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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寺凉子怪奇事件簿 第七卷 雾的访问者
201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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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寺凉子怪奇事件簿 第七卷 雾的访问者

第一章 避暑胜地
第二章 随它去吧
第三章 红裙女子
第四章 踊跃的会议
第五章 十二怒汉
第六章 疑惑之影
第七章 禁忌游戏
第八章 荒野的决斗
第九章 永垂不朽

第一章 避暑胜地

气象厅死活不肯宣告梅雨季节开始,进入七月一周以来,东京却是一滴雨都没下过。太阳高悬空中君临天下,不断把金黄色的热波倾向地面。坐在上午十点由东京站出发的超特急车上,看着狭小窗户外的光景,盛夏的感觉早就惹得人不耐烦起来。

我的身体落在坐不惯的豪华头等车厢座位上,却被能放倒后背坐卧两用的宽敞座椅弄得很不舒服。我的座位靠着通道,靠窗的邻座没有人,不过到轻井泽之前说不定会有别的乘客来坐,这期间如果我占了那个位子睡觉的话,会给双方都造成麻烦的。

我是个很谨慎的人——不,这并不是与生据来的素质,而是修炼的成果。在组织生活里伺候任性的上司,任谁都会练就出来的。

在下名叫泉田准一郎,三十三岁,职业是地方公务员——更准确地说,是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级别是警部补。

“哇~,警视厅的刑警?好有型~~”

听到我的职业,或许会有人这么想,如果他不知就里的话。我自己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刑警考试合格的那天竟还高兴得一蹦一跳。想我肉身凡胎,又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岂能听得见通向地狱的那扇漆黑的门就此开启的声音?

列车该出发了吧?正想着,上野站的月台向后滑过,列车又开始疾驰了。当然,车窗紧闭,玻璃的另一边火焰山一样的大都市风景冷漠地飞逝而去。

突然,几个巨大的文字闯入视线,是东京都政府的巨幅广告:“在东京举办第二次奥林匹克!”

我还真不理解政府是怎么想的:一方面说“东京很快就要遭遇大地震,请市民做好防灾准备”,搞得人心惶惶;一方面又申请奥林匹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发生大地震的危险城市,真有闲心举办什么奥林匹克运动会吗?

不管怎么说,这样倒有了抠门儿的借口。就在上周,号称作为大地震防灾对策,警视厅上上下下都进行“训练”——我被迫从练马区的宿舍走路到警视厅上班。这是为了大地震的时候交通机关统统停工,连车都不能开的时候做准备。可是平常坐地铁只要直行二十分钟的路,现在得花上三个小时才能走到。虽然是不错的锻炼方法,可是真到地震发生的时候,警视厅所有人都累散架了可怎么办呢?

“总监倒方便,就算徒步,十五分钟也能到了。”

——对部下的怨声载道毫无体察,警视总监大人兴致勃勃地在筋疲力尽的部下面前发表引以自豪的最新俳句创作:

“大地震 随便什么时候来 我们时刻准备着”

且不说没有形容季节的词汇算不上俳句,“随便什么时候来”可不是什么好事——无数人都在肚子里嘀咕,可身为下层,也只能带着抽筋的笑容拍手称赞。与大地震真的到来相比,还是早早停止训练的好,可是……

我的视线突然转开——一位女士来到我旁边的过道上。

名副其实的美女,引得周围的乘客赞叹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超级模特般的身高,富有艺术性的曲线,一身米色的夏季套装一看就是高档产品。她一头茶色的短发,形状精致完美的鼻子上架着墨镜,显然在低头看我。

在我开口之前,美女先凑近我的脸旁边悄悄说:

“月蚀之夜。”

“啊……?”

不管我的目瞪口呆,她接着悄声说道:

“翡翠之塔,人狼之影。”

“那个……”

“马尔巴哈侯爵的遗书,全文都是用人的鲜血写成的……”

好不容易调整了姿势,我口气有点生硬地小声回答:

“您到底在开什么玩笑?其他的乘客都在看着,请您不要闹了吧。”

戴着墨镜的美女轻轻直起身,“嘁”地啧啧舌头,摘下墨镜,灵动的美眸不高兴似的瞪着我。

“真是的,一点都不懂风趣。好不容易创造一点列车旅行的气氛,你真是一点都不理解上司的苦心呀!”

没错,这位美女是我的上司,名叫药师寺凉子,二十七岁。职位是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级别是警视——世之所谓“Career官僚”是也。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请凉子坐到窗边的座位上去。美貌的上司几乎是“呼”地一声猛坐下去。

“很遗憾,不过这可不是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东方快车号,而是二十一世纪的长野新干线。只是个连窗户都不能打开,与旅愁和旅情毫不相干,仅仅能够大容量移动、一下子就赶到目的地的金属箱子罢了。”

“我知道的啦!”

我的上司在座位上交叉起双手——这么长的腿,在普通车厢的座席间隔要很委屈的缩起来吧?

我再度坐下,对上司提出我的疑问:

“我可没想到您也会坐火车呀……这是吹得什么风啊?”

“什么嘛,我坐火车不正常吗?”

“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以为您会开车去轻井泽呢。”

我脑海浮现出凉子开着深红色的JAGUAR在高速公路上横冲直撞——不,飞速行驶的样子。

“我本来都忘了,现在是汽车年检的时间啦。”

“哦,是这样啊。”这个理由我倒理解,不过新的问题又涌上心头:

“不过,您拥有的也不只一辆车啊?”

“不要诘问得没完没了呀!”

“这并不是诘问啦。”

“罗嗦。反正有原因就是了嘛!”

凉子的视线移向窗外。有什么原因呢?总不是为了吃车站便当吧?明明开车只要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轻井泽了。

我心里琢磨着,不过任何推测说出口都可能引来上司的不快,所以保持着沉默。窗外地势平坦,巨大都市的郊外风景无边无际地蔓延着。

差不多在大宫到高崎中间,我又说:

“那么,叫我来做什么?”

“还用问吗!”

“话虽这么说,可是案件的概况还不完全清楚呢。”

“案件?”凉子故意似的重复了一句,“什么案件?”

在车里卖东西的乘务员从过道走过,好奇的视线投向我们两人。

“不是因为发生了案件,才专门赶去长野县的吗?”

“才不是这回事儿呢。”

“那是为了什么?”

“还用说吗,休假啊!我已经拿了假期,到轻井泽的别墅去度假,专门叫你陪我。还不谢谢我啊!”

“我可没有心情休假。”

“哎呀,你怎么一点都不明白上司对你的体贴!”

“体贴?!”

“把你从东京那个灼热地狱里救出来,让你到气候凉爽风景优美的轻井泽度假,这是多么细心体贴啊!”

“跟上司一起算不上度假啦!”

“真是任性的家伙。”

我的上司故意蹙起美丽的双眉叹了口气。

到底是谁任性嘛?拜托谁来教教我“任性”这个词的正确意义好了——虽然想这么说却没说出口的功夫,列车已经到了高崎站,很快又继续前行,从平野向山间部驶去。

穿过第二条隧道的时候,我已经决定放弃追问了。既然没在高崎站踹开座位跳下车,我就算输了——不管怎么样,只有先陪她到轻井泽再说了。

II

踏上站台的同时,令人身心舒爽的凉气立刻包围了我的全身——果然,凉气还是天然产物为好。刚才新干线车厢里流通的,不能叫凉气,最多只是“冷气”罢了。

我一手拎着自己出差用的旅行包,一手提着凉子的意大利高级皮包——虽然到底什么牌子我也不懂。正跟着凉子往电梯方向走,突然间:

“Mi Lady!"

两个人影站在高原夏季的天空下,向我们挥着手。她们的清新美丽仿佛让凉风中又添了一缕香气。两人都是一身T恤热裤的打扮,很适合高原的天气——我对她们也并不陌生。

“是玛丽安和露西安叫我们吧?”

“当然啦。怎么能把她们俩扔在跟热带夜晚一样的东京呢!”

黑发的玛丽安和栗色头发的露西安都是凉子的侍女。别看这两个巴黎长大的女孩拥有天使一般的笑容,其实她们都是武器和电子机械方面的天才,功夫身手足能对付一打软弱无用的男人。在不远的将来,凉子征服世界、需要展示实力的时候,这两位美少女会成为她最得利的尖兵助手,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话虽这么说,对生长于巴黎的她们俩来说,最大的难敌既不是美国海军也不是北朝鲜特种兵,而是亚洲季风地带的暑热和潮湿。

“我打算让她们俩在轻井泽一直呆到九月末。东京的残暑可够顽固的呢!”

女王陛下为侍女们考虑得还真周到。把凉子看做神、称之为“我的女主人”的两位侍女,对我也露出热情的笑容。

周围射出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得我皮肤发痛——不用说,我被误解成“簇拥着美女到避暑地享受的好运气臭小子”了。

再说,日本本来没有“避暑”这种传统。历史上无论何等权威赫赫的人物,夏天都在热得要死的地方挥洒着大汗珠子。无论足利义满还是丰臣秀吉都没有想过在六甲山上建豪华别墅,轻井泽也好箱根也好,还有日光中禅寺湖,都是直到明治时代外国人才“发现”的避暑之地。

走出检票口,右侧是南左侧是北,方位关系如是。凉子毫不犹豫地向左侧走去。北出口方向从过去就是别墅区和商店街,南出口方向则是巨大的购物中心和高尔夫球场。

现在还没放暑假,很少有中小学生的身影,不过周围已经有很多男男女女走来走去了。一群中年妇女似乎要去购物中心,热热闹闹地朝南出口方向移动着。跟她们方向相反,我们下了相当宽阔的螺旋楼梯,来到车站前的广场。

所谓轻井泽,包含的范围相当大。明治以来的传统地区称作“旧轻井泽”,这一带从JR长野新干线北口开始,一直算到向北两公里左右的地方。从那里开始再向西三公里左右,以铁道中轻井泽站向北的周边地带都算“中轻井泽”。JR线路向南一带则是“南轻井泽”。

到此为止的地区都算长野县轻井泽町,不过再向北前进,越过浅间山东麓,直到群马县长野原町,这一段地区都属于“北轻井泽”——也就是说,北轻井泽其实在群马县。(译者注:所以柯南里轻井泽的案子也有群马县警出场啊……orz)这样看来,旧轻井泽区是不存在的“东轻井泽”,不过对这个有着古老传统、血统高贵的别墅区来说,其他地方只是“伪轻井泽”而已吧。

要说药师寺家的别墅在什么地方呢——自然是旧轻井泽区啦。而且是跟旧轻井泽银座商店街和万平米饭店同样的一等一的高价地皮。药师寺家拥有全亚洲最大的警备保安公司JACES,这点财产不足为奇。

JACES所有的疗养所在南轻井泽地区。轻井泽站西南方向,在那过于庞大的高尔夫球场西侧,绿宝石般郁郁葱葱的森林深处。

“那附近的土地平坦,也不太潮湿,狗熊猴子都不常出没,比旧轻井泽可好多啦。那一片全都是样子差不多的疗养所,很容易找不到路呢。”

“哦。”

“回答的一点都不上心!我打手机叫人来接我们,你得等我一下——你没什么怨言吧?”

要怨言多少都有,不过说了也是白说。我还是两手提着行李包,露西安、玛丽安跟我说了句什么话,就来接过凉子的包——看来是要帮我拿吧。

我正想跟她们道谢的时候,几辆巡逻警车开到面对广场的租车公司旁边停下来,一堆人从里面涌出来——都是我们的同行,穿着夏季制服。站在最前头的中年男人摘掉帽子用手帕擦着头上的汗,圆圆的脑袋光芒四射。看到这情景,凉子咕哝着:

“哎呀,那不是长野县警本部长嘛。”

我还来不及去阻止,凉子的高跟鞋已经响亮地踏着石铺地板,来到穿制服的人群跟前。我的同行们似乎吃了一
惊,停住了脚步。

“好久不见啦,本部长。”

“那个……你是?”

“忘了吗?在下是药师寺。”

“啊,驱魔娘娘……?!”

本部长说漏了嘴。那是凉子的别称,意思是吓得“连吸血鬼都退避三舍”的怪物。

“你、你、你也来休假了啊……”

本部长的声音起伏不定,好像在用真假嗓子换着唱歌。真可怜,看起来这人也是驱魔娘娘暴虐的受害者,也不知道被抓住了什么把柄。凉子就是靠驱遣自己的情报网,捏住那些要职高位的人的小辫子,牢牢掌握了不正当的显赫权势。

确切地说,凉子就是在猎物面前舔舌头的食人狮子,或者抓住了浮士德的梅菲斯特,不管怎么说,她身上充满了邪恶的气息。

“是啊,虽说是休假,不过看情形,任何时候都可能改变计划呢。这才叫随机应变嘛,哦呵呵呵。”

周围的男人——准确地说,长野县警的职员们都一脸疑惑地在凉子和本部长脸上瞟来瞟去,人人都在心理揣测或邪想着这位不同寻常的美女跟自己的上司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与坦然自若的凉子相比,狼狈不堪的本部长显然出于下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本部长亮光光的秃头反射着高原的阳光,好不容易才重新端出架子,郑重地咳嗽了一声:

“总、总之,你不要动不动就说不合时宜的话,也不要有什么过激的行动啊。一不小心就可能造成国际问题呢——到时候都要你自己负责啊。”

“在下明白。”

凉子答道,同时绽放的笑容与其用花朵形容,不如用食虫植物来的更确切一些。

“如果让世人得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幸事件,好不容易在警察厅弄来的席位就泡汤了呢。请只管努力去出人头地好了——哦呵呵呵——那我告辞了。”

凉子敬了个礼之后,本部长像不知道几十年前的老式机器人一样不自然地迈着僵硬的步子,率领部下走远了。

她一边从形状完美的鼻子发出哂笑一边走了回来,我向她问道:

“有什么外国要人来这里吗?”

“有啊。”

“谁?”

“梅拉·罗特里奇。”

我在脑海里的人名录里搜索了一番,只知道是个女性的名字,貌似既不是美国国务卿也不是英国前首相。我当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物,最终还是闭了嘴。

过了不久,赫然来了一列车队——六架豪华车,五架黑色奔驰,还有一架是闪闪发光的银色劳斯莱斯,车型设计的古典风格是超高级名车的标志。像好莱坞动作电影似的,几个戴着墨镜身穿暗色西装的男人从奔驰车上走出来,在劳斯莱斯旁边围成半圆。

劳斯莱斯后部坐席的门打开,一个女子从里面走下来。大概她对身边的警备和欢迎早就习以为常,神态自若。

“那位女士就是梅拉·罗特里奇吗?”

“没错。她已经五十八岁啦。”

“哦,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梅拉·罗特里奇女士看起来几乎比实际年龄年轻十五岁左右,拥有金褐色的头发,明亮的碧眼和红润的肌肤。白色两件式套装的打扮显得年轻而富有活力,自然也是昂贵奢华的高级品牌。

白色两件套的周围是黑色的铁壁。从上到下一身黑的强壮男保镖们簇拥在女富豪的身边,这一群人在路上移动的样子恰似群蚁围着蚁后的情形。

“这些保镖大概还带着手枪吧?”

“那倒不会。”

“是吗?”

“他们要带的话,少说也是机关枪,说不定还有火箭筒呢。”

我的上司一边含着恶意说着,一边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甲轻抓嘴角。

III

罗特里奇家族在美国也是数一数二的豪富之家,总资产达到百亿美元之巨——哦,了不起——我只能如此应对。我自己虽然连资产的边儿沾不上,光身边这位有钱大小姐已经够我受的了,什么富豪之类的听着就敬谢不敏。

“是UFA的所有者哦,罗特里奇家族。”

“这个名字我倒听说过。”

UFA是食品和农业方面全世界最大的集团企业,咖啡果汁罐装饮料麦片巧克力火腿香肠……他们的产品无所不包。据说一半以上的美国家庭每天早上吃的都是UFA生产的麦片——美国成年人也有一半以上属于医学定义的过度肥胖群体,只怕UFA也有几分责任吧。

近期,UFA一口气收购了很多日本著名的集团企业。它们从大正时代创立的纺织品公司入手,此后不仅参与纤维纺织业,还渗入食品、化妆品、医药、连锁餐厅、高尔夫球场等各行各业。可是那些企业在泡沫经济破灭的时候无一幸免,几乎全都负上了巨额债务。政府也曾动用上千亿日元的公共资金,用于辅助它们的经营重建,最终还是失败放弃,让外国资本放开手脚收购一空。这样老掉牙的故事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一年也要上演好几回,早就不稀奇了。至于UFA仅用五十亿日元就完成了收购,也算不上怪闻奇谈了。

因此,美国财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梅拉·罗特里奇坐自家专用的客机来到东京,几天前完成了并购的签字仪式。接下来她到访轻井泽,打算停留几天。据说她包下了一整座饭店。

某种想法刺激着我的神经:

“难道……”

“怎么啦?”

“难道,您是知道梅拉·罗特里奇的事情才特意跑到轻井泽来的吗?”

凉子用指尖把墨镜拉下一点,从镜片后不怀好意地瞪着我:

“为什么我非这么做不可哪?”

“不,要说为什么吗……”

“总得有些根据,才能向上司请教吧。你倒说说看,有什么理由?”

确实没有什么理论根据,我本来打算老老实实宣布投降。但是,上司这种欲盖弥彰的态度让我更加确信,这件事里面肯定有什么内幕。
两位侍女兴味津津地看着我,我回答:

“根据嘛,就是您的兴趣。”

“哎呀,这是怎么说呢?”

“因为您的兴趣就是平地里裹乱,静水池里扔石头啊……只要能在水面上兴起波澜,哪怕石头的重量把池底砸穿也无所谓。这样的事例我见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想必这次也不例外吧……”

什么东西掩住了我的嘴。是个长方形的信封,纸张非常优质精美。我把那个东西从嘴边拨开,盯着上司:

“什么呀,这是?”

“一看就知道嘛,请帖呀。”

的确,上面写着“请柬”两个大字,跟英文的“Letter of Invitation”并排。

“梅拉·罗特里奇想在日本财政界广交人脉,趁着企业并够的机会,打算在这里召开盛大宴会呢。”

“您果然是为了梅拉·罗特里奇才来轻井泽的呀?!”

“凑巧啦,凑巧!”

我试图侧面攻击:

“那梅拉·罗特里奇为什么要邀请您呢?”

“废话,我是JACES的下一任所有者呀。”

“原来如此,您是以继任者的身份来的吗。”

“是呀。”

“也就是说,您是作为个人、民间人士受到邀请的对吧?”

凉子微微眯起双眼,这是旁若无人的女王陛下提高警惕时的表情。

“既然如此,您应该叫JACES的总务部或者秘书室的职员陪您前来吧?我身为公务员,您为什么要我陪同呢?”

凉子似乎有点会错意了,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竟然以为我是这场斗争中的胜者。

“为什么,请您回答我。”

“泉田君,上司的意志你一个一个都要抗逆,这样很乐在其中吗?”

“没什么乐趣可言啊。”

“没什么乐趣是吧。”

“我已经说了呀。”

“那就不要再抗逆了!”

“啊?!”

“没乐趣的事情何必要勉强做呢?”

“呃,那个……”

“既然违背我的意思没什么乐趣,就是说,顺从我的意志才有趣是吧。你只要做有趣的事情就可以了,这样的人生多幸福啊!”
我的嘴张了两次,终于还是哑口无言。在她的诡辩陷阱面前,我总是一头栽进去的败北之狼——不,最多是个小狐狸而已吧。

“这并不是有乐趣没乐趣的问题吧……”

“啊,总算来接我们了。”

凉子悄无声息地抹杀了我徒劳的抗争,挥了挥手。男女两人几乎从停在我们面前的古董车里连滚带爬的掉出来。

“大小姐,我们接您来晚了,太对不起您了!”

他们冲凉子鞠了不知道多少躬,不用介绍就知道,这两人是别墅的管理人。

“辛苦了。不用抱歉啦。”

“真是对不起,不知为什么,一路上到处都有盘查的,又绕路又堵车,比平常多花了几倍的时间。这些警察真是的,光会给人填麻烦……”

“就是嘛。那行李拜托你们了。好了,大家上车吧!”

我的上司丝毫没有为警察组织辩护的意思。警察拥有很多JACES集团所没有的特权,这一点就很让她不满吧。不过,想不到她对诚惶诚恐的管理员夫妇一句斥责都没有,简直让我佩服了。

车子开动起来,从车站前向东再向北。金黄的阳光从一片翠绿的森林中倾泄如注,仿佛闪烁耀眼的金币点缀在无数散乱的绿宝石之中——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恰当?

绿色的浓度每秒都在增加,车窗外拂过的凉风清澈无比,像魂灵似的如烟如雾——就算是错觉,这样的错觉倒也不错。

车子开了十分钟左右,穿过一座架在溪流上的石桥,便可看到木制的门柱了。门柱上只刻着四个别墅编号而没有所有者姓氏,这里正是药师寺家的别墅。汽车停在一座蒂罗尔民居似的二层建筑前,这是玄关。

管理人从驾驶座跳出去跑到玄关大门跟前,弄得钥匙哗哗直响。厚厚的橡木板大门上锁着上中下三道大锁。大门敞开,石板铺就的玄关内是宽敞的大厅,有小学教室般大小,陈设着巨大红砖砌成的壁炉和沙发、躺椅等家具。管理人的太太帮我们把拖鞋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踏上室内的地板。几乎就在同时:

“小凉!”

朗朗的男低音在高原的空气中震响。窗外,好几只鸟从树枝上惊慌地飞走,大概只是巧合吧?

“嗨~,Jackie!”

凉子夸张地挥着手,故意回头看我一眼:

“泉田君,怎么,你好像想赶紧藏起来似的?”

“啊,不,没有……”

我只能毫无意义地应答。

“哎呀,阿准,你不是被太阳晒晕了吧?不戴帽子可不行哟!别看空气温度低,高原的直射阳光可比东京强多了呢。来来,快到沙发上坐吧。”

他的话很亲切,声音之粗却只有帕特农神庙的圆柱才能与之相比。

这位从屋子里面出现、大步流星踏得地板直响的人,本名叫若林健太郎。他是个魁梧的大男人,此刻却扑着粉涂着眼影染茶色的头发,身着珊瑚粉色的夏装裙,好一身威风堂堂的女装打扮……他总是自称Jackie若林,是凉子的朋友。

“那、那个,Jackie兄怎么在这里?”

“不要叫我‘Jackie兄’嘛!你呀,真是个死板的孩子。不过,小凉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呀!”

一边豪快地哈哈大笑着,Jackie若林跟我解释:

“其实眼下轻井泽要举办全国大会呢。”

“与财务省相关的会议吗?”

“哎,怎么会呢,什么财务省,爱怎么样怎么样,跟我真正的人生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是女装爱好者团体的大会呀!”

Jackie若林的表象,是财务省的精英官员,将来早晚会成为次官——对此人的主流评价就是这样的。

我偷眼看了一下两位巴黎女孩,玛丽安和露西安,她们没有露出丝毫惊愕的表情,看来早已知道Jackie的存在了吧。

“这也有统一团体啊?”

“没有啦,统一组织团体什么的,这种提议本身就是邪恶的大男人主义想法嘛。”

“这、这样啊……”

“不过,实力比较强大的团体每年都会提议一两次集会的。”

“什么叫实力强大的团体?”

据Jackie若林所说,会员人数达到一千以上的大团体一共有三个,百人以上的团体则有五十个以上。三个大团体分别叫“皇国女装爱好家同盟”、“新服装文化创造会”和“玫瑰色女王(Rose Color Queens)”。第一个自视高贵拽得不得了,第二个主要聚集一些不受欢迎的设计师,第三个一听就知道,是个妖冶艳丽的团体。至于Jackie若林属于那个团,我连问都不想问。

Jackie兴致勃勃地继续这个话题:

“暑假一开始,轻井泽的饭店就会爆满呢。要不提前预约,到时候根本进不去。以前总是这样,多亏小凉帮忙让我住下。不过真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阿准了呢!”

“啊……”

“一定是命运把我们召唤到同一个地方来的吧,好~棒~喔~”

我可不是兴高采烈地的接受了这种命运的召唤而来的哎。

要怎么办才能逃出这恶梦一般的窘况呢……我拼命思考着。凉子刚才走进房间深处去了,好不容易才趿着拖鞋回到大厅里。

“罗特里奇家的宴会是六点吧,得提前准备一下哦。”

“我也非出席不可吗?”

我实在不喜欢什么宴会——想必宴会也不怎么喜欢我啦。在下愚钝,既不会社交辞令,也不会翩翩起舞,凉子明明早就知道我的底细,为什么还要我出席呢。

“你只要站在我身后就行啦。既然长了一副适合英式西装的身材,就体面地穿上礼服摆出笑脸来吧。”

“可我没带礼服呀。”

“要正确使用日语。你是没带礼服还是根本没有呢?”

“根本就没有。”

作为社会人士,西装和黑白两色的领带是必不可少的,礼服却大可不必。(译者注:日本人参加婚礼或葬礼必戴纯白或纯黑色的领带,确实必不可少。)

“不出所料呀。”

“啊?”

“我就猜到会这样,早就准备好礼服啦。借给你到时候穿上陪我出席。”

“哦。”

“你没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现在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我索性如此回答。上司美丽的眸子里仿佛要冒出雷火似的,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身又往里面去了。玛丽安和露西安跟在她身后。

“不行呀,阿准。这种时刻,你应该问‘您会穿什么样的礼服裙’才对。”

被女性时尚的权威教训了……话虽如此啊——我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件事——

罗特里奇家族我虽是头一次听说,UFA这个企业的名字却早有耳闻了。对这个企业算不上有好感的印象来源于杂志的新闻报道。

大约十年前发生过一件事,美洲中部某个小国家的原著居民村子被烧毁,男女老少共八百零八人被杀害。据说是UFA为了将五千公顷(译者注:一公顷是一万平米)的热带雨林夷为平地,在土地上建热带水果果园和榨汁工厂,杀害了反对该计划的原著民。后来UFA被告发,它们一方面矢口否认此事,另一方面在那个小国发动政变,把该国调查此事的内务大臣赶下了台。新任的内务大臣声称,没有证据表明UFA与事件有任何关联,以此为由中断调查,大果园和工厂立刻开始动工建设……

事情就是这样的。

“罗特里奇家族啊,小凉她在想什么呢,GAT吗?”

Jackie若林交叉双腿的姿势充满阳刚之气——好在他剃掉了腿毛,算是有良心的证明吧?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GAT呀,G、A、T。”

“这是什么缩写?”

“‘黄金天使寺院’(Golden Angel Temple),美国上千个基督教派中的一支,一个新兴的宗教团体。”

“信徒很多吗?”

“只有五万人左右吧。”

“但人数并不是重点——是吧?”

“对,重点是他们的资金和影响力。”

Jackie若林持着一把可能是中国造的扇子点着下颌仰起头,白檀木的香气阵阵袭来。

“罗特里奇家族是他们的赞助者吧?”

“不止如此,二者几乎已经一体化了呢。”

他又轻摇折扇,浓妆的香气盖住白檀香扑面而来。这还不至于不可忍受,好歹Jackie若林还没穿旗袍呢。

“GAT的教旨是什么呢?”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奉行的是极端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据说他们认为,世界末日很快就要将来,到那时耶稣会复活,亲身降临杀死所有的异教徒。”

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耶稣会复活?!”

“对啊。”

“这个,可是,那也……太……”

也太不科学了吧?

“对,太那个了嘛。不过,其实相信耶稣会复活的可不只GAT呢。哎,宗教信仰自由嘛。”

就算耶稣真的复活,要如何才能证明如此宣称的那个人是真的呢?耶稣又没照片,指纹、齿形、DNA一概没有保存。

一提到原教旨主义,立刻会想起伊斯兰教的过激教派,但基督教中也有排他性的原教旨主义。实际上令人意外的,美国正是这些人的巢穴,类似的东西层出不穷。

英国有部著名的幻想小说《纳尼亚年代记》,还被拍成了电影(译者说:田中真是与时俱进啊……orz)。这部作品基于相当保守的基督教世界观,有些描述很明显的体现出对伊斯兰教的敌视和对女性的偏见。欧美社会对这些地方都有批判之声,日本却毫无反应。日本在宗教方面的问题往好了说是态度开放自由,往坏了说是迟钝冷淡,《纳尼亚年代记》这样的作品只是作为单程的外国幻想小说被接受。至于《魔戒》的作者托尔金不喜欢《纳尼亚》也好,美国的基督教右派利用此书达成政治目的也好,跟日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故事本身蛮有趣的,如此而已——这才是成年人应有的态度吧。

凉子回来催我了。经过装修成谈话室模样的阁楼房间,我看到紧挨的寝室和浴室门。与其说早有预想,不如说早有觉悟,我果然被分配在Jackie若林的隔壁。这房间是屋顶阁楼的样子,但床很宽敞,窗户也足够大,统一的欧洲民间艺术品装饰也无可挑剔。

“可以让我一个人散一会儿步吗?”

“一个人散步?”

凉子的柳眉拧成两道不高兴的曲线。好在Jackie若林插嘴:

“不行哟,小凉,偶尔也要让阿准放放风嘛。”

凉子没办法似的点点头:“是吗。那好吧,泉田君,从午饭开始到下午四点之间,你可以自由行动。不过你要迷路了,我可不会救你哟。”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这时候我只有满脸堆笑,守护着那一点散步的权力。散步的时候不需要警察手册,就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好了。

面包、四种风味的炖菜和六种不同的果酱,吃罢这样一顿午饭,我在上司许可的情况下,出去散步。

拜托,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啊。

一边走我一边祈祷着。不管是神是佛是妖是魔,只要能把凉子和灾祸之间的亲密关系斩断,我一定对他笃信无疑。

不过,我的祈祷并没有应验,也不知道是没有向固定的对象祈祷的结果,还是祈祷的内容本身太不现实所致,抑或者唯物论者是正确的,神佛根本就不存在?

到底什么原因无从得知,不过我想的太天真了。事件早在宴会举行前就拉开帷幕,而且恰恰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走出药师寺家的别墅,沿着两侧种满落叶松的小路走了才三十秒左右。

突然,背后传来响声,等意识到那是急刹车的声音时,我的身体已经飞到空中了。

第二章 随它去吧

我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各种情景从眼前闪过,耳朵里也能听见声音,只不过不能有意识地把前后情节完整拼凑在一起,也没什么现实感,好像睡眼朦胧地看着一百米开外播放的黑白电影似的。

自然不是灵魂出壳,我却切实地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几个男人抬起来。更奇怪的是,我甚至看到了自己磕破的额头上在流血,双眼紧闭的光景,越发的诡异。

接下来相当的时间里,没有现实感的影像都包围着我上下左右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左手腕上插着透明的细管,连接到点滴瓶和架子上。身下的床似乎并不是医院常见的病床,而是豪华的桃花心木质地。

我用可以自由活动的右手摸摸额头,所触之处不是皮肤而是纤维,似乎包着绷带。我尽量慢慢地抬起上半身,端详身上睡衣的袖子和衣襟。

这不是我自己的睡衣——我自己是不会有看起来这么高价华贵的绢质睡衣的。大概是我不省人事的时候谁给我穿上的吧,这么一想,强烈的愤怒和不快立刻袭来。

我拔下点滴的针头。一瞬间,皮肤表面浮现出小小的红点,被我用舌头舔掉了。这样好像很任性很孩子气似的,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光着脚踩到地毯,小心地在地板上站起来。疼痛在身体各处流窜着,不过远不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也不碍着行动。

离床五步左右的距离有张圆桌,似乎也是桃花心木制的。我衣服口袋里装的东西都好好地摆在上面,钱包、驾照、手帕、纸巾,唯独缺了一样东西——

手机不见了。

我不是全部生活都离不了电话公司的那种人,平常使用的手机也只有非常简单的功能,只有紧急联络的时候才用到。也就是说,现在我处在与外部联系彻底隔绝的境地——房间里也没有电话机。

我站在镜子前,看到额头上包着的白绷带,气色不怎么好,好像不是自己的脸一样。我解开睡衣的扣子对镜观察,当然不是自恋,而是想起了可怕的都市传说:在我睡着的期间,肾脏不会被切掉偷走了吧?

身上有些摔打的淤伤,不过没有什么刀口之类的。我放心了一点,紧接着又觉得这种放心本身就很不是味儿。

冷静点,不能因此而急躁。

我重新环视室内。素雅的英式家具,褐色的墙纸,虽然是西式房间,窗户上却没有窗帘,嵌着日式隔扇,感觉像是大正时代的洋馆房间。

隔扇拉开一条缝,正对着格外厚实的窗玻璃。窗外,青翠碧蓝的色彩绵延不绝,隔扇再敞开一些,就可以透过玻璃眺望森林和天空。天气很晴朗,却没有强烈的日光照进室内。如果此时是下午的话,这个房间大概是朝东或者朝北的吧。

正要把手搭上窗户扶手的时候,背后传来生硬的声音。

我转头去看,几个全身黑衣的男人闯入视野。门倏然敞开,三四个人一拥而入——时间掐算得正好,是房间里有监视录像吗?还是另有别的方法探知我的情形呢?

直觉促使我摆开架势应战,手臂肩膀后背的肌肉却一齐发出无声的痛叫,打消了我抵抗的念头。不过这些男人虽然摆出威慑的态度,似乎没有施展暴力的意图。

越过他们刚劲的肩头,可以看到一位年轻女子的脸。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这肯定错不了。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拥有金褐色的头发,明亮的碧眼,容貌相当漂亮,身上乳白色的连衣裙顺滑地勾勒出她优美的身体曲线,年纪二十五岁左右。

那女子开口了:

“你懂英语吗?”

我把发声功能切换成英语档:

“懂一点吧……”

“那就好。”

“请尽量发音清楚一点。”

我虽是英语文学专业毕业的,可算不上什么优等生。那位女子点点头,金褐色的头发随之飘动,接着开始向我解释:

“你跟我开的车相‘接触’,倒下了。所以我赶紧把你带到这里,幸好你没有大碍,真是太好了。”

她庆幸我没有大碍,这可以理解。但关于“接触”这件事,她好像并没有向我道歉的意思。

“这里是医院?”

“不,是宾馆。我母亲包下的。”

“什么宾馆?”

“嗯,叫什么来着……”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没有编谎的意思。与其说她真的不知道宾馆名,更像是她对此一点都不关心不在乎。不能说她头脑不好,我却总感觉她的反应有一点微妙的迟钝。

“你叫什么名字?”

听她一问,我答道:“准·一·郎……”

对她来说很难发音吧。我的名字又不合国际标准,驾照上也没有罗马字音,想必她也不认识汉字,至今为止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呢。

我额头左侧一瞬间感到尖锐的疼痛。伤口大概就在那个位置,痛觉开始慢慢复苏了。

“那你的名字呢?”

“阿特米西亚(Artemisia)·罗特里奇。”

楞了一瞬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么说,你的母亲就是梅拉·罗特里奇,UFA的所有人?”

罗特里奇这个姓好像不常见,至少同一时期同在轻井泽包宾馆的人物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怪不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亲眼见过这位名叫阿特米西亚的女子的母亲,就在几小时前。母亲跟女儿长得像也没什么稀奇,我眼前的这位就是大约四十年前的梅拉·罗特里奇呀。

“嗯,是呀。”

她回答得很简短,没什么热情,对母亲的感情有什么内情也说不定,不过现在总不是深入了解的时候。我用手拉起衣襟:

“那个,这身睡衣是……”

“很合适你呀。”

阿特米西亚露出笑容,“尺寸正合适,太好了。只是现成的而已。”

我想起凉子的话,“适合英式西装的身材”,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吧。

“那,我的衣服呢?”

“弄脏了,送去洗了。”

“谢谢。”

这种情形有没有必要道谢有点微妙,我就这么说了也没关系。毕竟双方立场不平衡,我并不能确信得到最善的待遇。

“衣服无所谓。不过为什么不送我到医院,要到这里来?”

“跟日本的医院相比,这里可靠多啦……”

“你这么想的吗?”

“莫沙医生说的。”

“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可能从声音里听出了我的生气和讽刺,那几个男人耸耸了身体。一声故意似的咳嗽把他们的阵列分成两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一个白衣老人出现在我面前。不,因为他的头发和刷子似的唇须都是灰白色的,第一感觉像是个老人,其实可能意外地年轻。他跟我差不多高,身材瘦削,动作敏捷。巧克力色的眼睛从银边眼镜的深处盯着我,那眼神不像看人,而像观察什么实验动物似的。

“我是医学博士斯蒂夫·莫沙,罗特里奇家的主治医生。”

他也不确认我是不是懂英语——不懂英语的人对他来说就不算人类吧。我以沉默应对,自称莫沙博士的这个人不在乎我的态度,继续说道:

“你这人还真结实。除了额头碰破了缝了四针之外,只有轻度的脑震荡和几处跌打伤,连骨折都没有。”

“莫沙医生,别说了。”

阿特米西亚的声音让我有点意外。那并不是敬意和信赖的口气,反而充满了冷冷的厌恶感。

我确实是病人——与负伤无关,而是患有“犯罪调查症”的职业病的病人,因此观察的目光一不小心就落在莫沙医生脸上。一眼望去,他浮现阴笑的嘴唇格外显眼,浓重的鲜红简直惊人,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涂了口红什么的。从外表判断别人不是好习惯,可我忍不住立刻对这位医生起了种恶感。

“不不,阿特米西亚,要是这个东洋人有点见识的话,就应该把话说明白了。罗特里奇家虽然是豪富之家,可以不能随便受人敲诈勒索。这人只能要求适当金额的和解费。我已经给他治疗过了,连诊费也不用花……”

“医生,不用你操心,付钱的又不是你,是罗特里奇家。”

阿特米西亚的声音更加冷峻,医生却没有一点惧怕的样子:

“阿特米西亚,你也是,自己开车要小心一点嘛。像那个奥伯利·维尔考克斯(Aubrey Wilcox),都是你结识那种臭小子,趁着事故……”

“医生!”

阿特米西亚忍无可忍地喝道,而我心里充满了愤懑。

我的上司药师寺凉子也经常无道驾驶,不知为何却从没造成过人身事故。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看起来比凉子和顺一百倍,作为驾驶员却比凉子危险多了。不过这世上本来就是危险重重啊。

莫沙博士鲜红得过分的嘴角吊起,阴笑着用下颌冲保镖们示意。他背对着我走开了,保镖们都跟在他身后。房间门打开又关上,只剩下阿特米西亚一个人。

II

“奥伯利?”

阿特米西亚对我简短的问题以一张照片作答:

“这是奥伯利的照片。”

托她的福——也不至于这么说吧,总之我拜览了奥伯利·维尔考克斯的照片。他一头黑色的头发向后梳着,眼睛是暗褐色的,不失为一个英俊男子,不过鼻子好像有点太长的样子。照片上全无表情,看不出其为人性情如何。

我还想再问问有关这个人物的情况,阿特米西亚却突然转变了话题:

“你别介意莫沙医生罗里罗嗦说了一大堆,准一郎,该付的和解赔偿费我会付的,到你完全好起来之前,你就呆在这里吧,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有点不悦。虽然阿特米西亚好好地解释了,她的行为却弄得事态更糟糕。开车撞了别人,既不送去公共医疗机关,又不向警察通报事故情况,完全破坏了现场,这已经足够构成妨碍司法了。

我叹了口气,把照片还给她。

“这下可真要命了呀……”

我突然凭空消失,药师寺凉子会怎么想呢?一定会误以为我托散步的借口开溜,怒气冲天地找我算帐吧?

随着一阵恶寒爬上脖子,我走到圆桌旁,拿起自己的手表。看来真不是什么大事故,手表都好好地在走动。我确认了一下时间,正好五点钟。记得凉子说了,四点钟前要回去的。而且原因是……

想起来了。

“罗特里奇小姐!”

“叫我阿特米西亚就行了。”

“阿特米西亚,今天傍晚,这家饭店要举办宴会的吧?!”

“嗯,六点钟开始。”

听到她的回答,我只有抬头望天花板了。思考的片断在脑海里以极其炫烂的颜色飞舞着,好像打碎了巨大万花筒似的。

药师寺凉子会来到我所在的这个饭店。作为宴会邀请的客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不知道我在这里也要来,来了之后可要怎么收场呢?

糟了,这下糟了。

冷汗从我心脏表面喷薄而出。我知道已经触到凉子的逆鳞了,如果恰巧在这饭店里碰上她又会怎样呢?真难以想象——不,真不敢想象。

我急切地对阿特米西亚说

“快让我回去!”

“No,一定要等你痊愈了才行。”

“我能好好地活动,让我回去吧。不然可要大事不妙了!”

“你有工作吗?可是,你都受伤了呀。休息几天不工作是不可抗力的原因嘛,罗特里奇家会给你证明的。”

“你不了解我的上司才会这么说的。”

“上司?说起来,你是做什么的?”

“……公仆。”

一边回答,我一边在内心里感谢上苍。没带警察手册真是太走运了。那东西要是被看见,情况一定更糟糕,现在都已经够棘手的了。

让人困扰的是,罗特里奇家的千金出于自己的善意,更搅得一团乱麻了。

总之,我先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

“我还带着手机的吧,能把那个还给我吗?”

“手机吗,啊,有的。不过……”

“不过?”

“已经坏掉,我扔掉啦。”

“……”

“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买个更好的手机啦。”

面对着我的笑容,与其说天真无邪,反而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劳你费心了。”

我嘲讽了一句,用日语说的,她大概听不懂吧。

要是在药师寺凉子面前这样,她一定会扁我,“装蒜也不要太过分了!”我的上司在各种层面上来说都是不同寻常的女性,但跟我说起来话来总是很对得上线。然而跟这位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小姐花说话时,不知为什么,总是信号不合似的。

我不认为她的智能有什么问题——日后才知道,她是以优秀的成绩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可是,说起话来总是不太搭线。

要凭力气闯出去的话,必须先比较一下战斗力。我正想琢磨那几个黑衣男子的深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保镖之一从外面打开了门,一个年轻的侍女推着餐车走进来。她穿着绿色的连衣裙,系着白色围裙。

那位侍女可能是外国人,黑丝缎一般的头发,小麦色的皮肤,黑曜石似的眼睛,简直像天使一样可爱……

差一点就从嘴里蹦出来的惊叫,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被我压住了。那位侍女用视线封出了我的嘴巴——没错,她就是药师寺凉子的忠实臣下,玛丽安小姐。

“汤和水果都送来了,准一郎,看来已经没必要打点滴了,不过吃东西还是很重要的哦。你把这些吃了,再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的时候精神就好多了。”

所谓不识好人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我都没想回答,只看着玛丽安,她微笑着把餐巾纸递给我。不过,餐巾里夹了一张小小的卡片。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我会救你出来的,要乖乖的哦。”

空了一行又写着:“要收高价的!”

用日文写的,可能是认为美国人看不懂吧。没有署名,自然也没有那个必要。

这样的话,就真的非得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了。虽然她不会使出黑魔法什么的,不过看来凉子已经知道我被弄走,以救我出去的名义实施二度绑架,先派出了玛丽安打探。大概她接到先遣部队的报告,大部队才会行动吧——所谓大部队,外面虽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真实面目却是暴跳如雷的霸王龙。

我突然理解了被逼上绝境的剑龙的心境。

一共有四个黑衣保镖,每一个都筋肉纠结的样子。两个人比我矮一些,身体却更壮。大概是海军退役的保镖,或者“民间军事公司”什么的人员吧。赤手空拳一对一可能还有几分胜算,一对四的话,简直是最糟糕的状态了。

不想牵扯玛丽安,还是等她走了以后在行动吧。以我今天的状态来说,最多只能盘算到这一步了。

玛丽安在圆桌上摆放着餐具。汤盘、勺子、叉子、水果刀,大盘子盛的水果有哈密瓜、葡萄、柑橘和草莓。她还没摆完,一个黑衣男子做出了多余的举动——他戴着墨镜,我没有察觉他阴险的目光。

“喂,我看见了,你刚才把什么东西递给他?!”

黑衣男子左手指着我,右手抓着玛丽安细弱的右手腕。不,差点就要抓住的时候他的手突然被甩开了——这美少女侍女才是能把金丝雀活剥了皮的猎鹰呢。

接下来的一瞬间,玛丽安右手握着水果刀,银光一闪,毫不迟疑地抵在了阿特米西亚的颈下。保镖们发出短促的怒吼。也不知是出于天性还是经验,玛丽安对战斗要诀了然于心。那就是,在面对数量众多的对手时,先把握住最重要的人物当人质。

勇敢的美少女侍女以极端的形式把事态推向白热化,即使我这个温厚的和平主义者,这时候也只好打消了稳当妥善解决的念头。一个男人向玛丽安逼近一步,转而冲我扑上来。当然了,他是要以我为人质来对抗“凶恶”的美少女。

毕竟我刚才还躺在床上打点滴,身上穿着睡衣,脑袋包着绷带,难免让单纯的力量至上主义者有点轻敌。

看到对方扑过来的样子,我大大后退一步闪开。闪避的时候,我用右手攫住对方的左腕,下了狠劲一拉,同时用左脚猛扫对方的右脚。

只要他失去平衡,我就赢了。瞬间,飞起半空的对方轰隆一声倒在地板上。为了避免他压到我身上,我的身体转了个方向。

玛丽安华丽地抬起一脚踢向餐车。另外两个妄想去抓他的男人被滑开的餐车猛撞开去,天花板回想着激烈的声音。其中一个翻着跟头仰八叉着地,另一个大头朝下抱着餐车。盘子、刀叉、餐勺散落一地。

第四个人男人痛叫一声捂住脸,是我扔出了盛着高汤的深盘,里面的汤从头浇下。一个黑色的东西从他手里落下,是作为殴打凶器用的甩棍。这东西掉进到所有者自己的脚指甲上,又添了新的痛苦。

阿特米西亚悲痛的视线投向我

似乎我在女人面前总是恶徒……可这只是错觉吧。玛丽安推开阿特米西亚,拉住了我的手。

我们从门口猛冲出去。

III

白色的雾以不可思议的气势无声无息地席卷而来,密密地笼罩在宾馆周围。

听说,从碓冰崖升起的浓雾像天然的冷却剂,可以一下子把温度降低五摄氏度左右。果然,雾气浸凉通体,皮肤阵阵发寒。

随着浓雾的扩散,庭园里各处的灯点点闪烁着幽幽的青光,反而给雾气染上苍白的光晕,勾勒出梦幻般的黄昏美景。

我恍恍惚惚地望着眼前的光景,被冷气一激,差点打个喷嚏,于是用两手捂着脸的下半部分。连这个动作都会引起从胸到背一阵疼痛。

玛丽安从没人经过的职工通道跑过,打开床单储藏室的门,把我安置在里面。

“请在这里等一下,先生。我马上去叫女主人。”

这句法语连我都懂。玛丽安观望了一下左右,关上了床单储藏室的门。

很对不住玛丽安的是,我并不想在那里干等。听到她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了,我立刻钻出储藏室。走廊墙壁上挂的招贴告诉了我这家宾馆的名字。

三笠之森宾馆。位于旧轻井泽深处,从大正时代起到昭和前期都是上流社会的夏季社交场,久负盛名的高级宾馆。曾经封闭过一个时期,后来被外国资本收购,全面装修一新之后重新开始营业——这当然都是导游手册上写的,怪不得是“高雅古典的洋馆”风格。所谓的外国资本,十有八九就是罗特里奇家族出资的。

窗外是绵延的落叶松林和宽阔的草坪庭园。我避开眼目,悄悄地沿着走廊走下去。

到底还是失了平常心——我自己又没做出什么犯罪行为,还不如堂堂正正地走出去,直接去找负责警备的警官呢。事态公开的话,有麻烦的应该是罗特里奇家才对。

如果对手只是罗特里奇家的话,我还能冷静地做出判断。但是,“被凉子抓住就惨了”这种焦虑心理占了上风,误导着我的行为。为什么会有多余的顾虑呢?曾经牺牲在“驱魔娘娘凉子”爪牙之下的人们,必然可以理解我这种心理吧。

我沿着职员专用的通道走到一扇可以转到客用走廊的门前,轻轻推开。有人背对着门站在那里。那人就要转过身来了,黑色的长发轻轻甩动。


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捂那个人的嘴,却意识到对方是个女子,赶紧住手。下一瞬间,无数火花在眼前乱迸——我脸上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泉田警部补?”

这个女子轻声惊叫,却是我的旧相识——警视厅警备部参事官,我上司在东大法学部的同学,室町由纪子警视。她拥有白皙的面庞,黑缎似的长发。此刻,眼镜后漆黑的眸子正茫然地注视着我。

“室、室町警视?!”我也愕然了。

“你怎么在这儿?!”

双方提出疑问,不过我觉得自己更有必要解释。

“这个说来话长……”


“也是啊。不过,请尽量简短清楚地解释一下。说不清楚的话,打你那一耳光也不能怪我呀。”

那是自然,谁叫我冒冒失失差点去捂警视厅干部的嘴的。

“我被车撞了,然后被带到这所宾馆,直到刚才一直关在一间客房里呢。”

挑重点说明一下概况就行了,二十秒左右就能解释完。同时,走廊一角传来问话声。

“谁在那里?这里一般人不可以进入的。”

看影子对方是个制服警官。由纪子马上踏出一步,向他回答:

“我是警视厅警备部的室町警视。这里没有可疑人物。”

“啊,打扰了。”

我可以看到两位制服警官的侧影。他们敬了个礼,转身走远了。

由纪子转过来苦笑着:

“也不算撒谎啦,你不是可疑人物嘛。刚才打你,真对不起。”

“不敢当。”

“不过,情况是很奇怪啊。”

没错。就因为是彼此相识的人,才不得不解释清楚,反而麻烦。不管多高级,睡衣毕竟是睡衣。

又一阵寒气袭来,我握住下半部分脸。

“那,室町警视是……”

“我是警备部的人嘛。”

“啊,对了,有什么要人来这里吗?”

不言而喻,这里要召开广邀财政界要人的盛大宴会嘛。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我的上司作为要人之一,也受到了邀请,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对了,请不要吃惊——我来轻井泽的理由是……”

我也简短地说明了原因。由纪子的表情,好像赤手空拳遇上白蚁群的驱虫公司工作人员。

“是么,凉子也来了呀。”

“真对不起。”

“怎么要你道歉呢。她来干什么?”

“似乎是休假。”

“那只是表象吧。嗯,真实目的是?”

“我也想知道呢。”

这真不像警官之间就上司、同僚应有的对话。可是,“驱魔娘娘”药师寺凉子对警视厅来说,根本就是灾难和阴谋的代名词。

由纪子抬手摸摸我的额头问道:

“好像很疼啊?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不是什么大伤。又没骨折,只是跌打伤而已。”

“就算这样,你也要小心啊。”

“谢谢您。”

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心情才好,还是老老实实道谢罢了。

“我得走了……国务大臣和县警本部长都要来了。”

“请您回去工作吧。”

“就这样不管你我也不太放心,可是……”

“您放我走就足够了。”

由纪子点头,随后表情又变了:

“开车撞了人却不把伤者送去医院,罗特里奇家看来也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内幕吧,早晚有必要揭露出来。那我先走了,你一定要小心。”

由纪子又叮嘱了我一下,然后离开了。我轻轻叹口气,无论如何,先往由纪子离去的反方向走廊走去。

仅仅五秒之后,我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千钧一发”。一个红色的人影从走廊拐角出现,向我投出声音的炸弹:

“泉~~~田~~~!!”


我的反应快得简直不像地球人,仿佛听觉神经不经过大脑直接跟四肢连在一起了似的。转身虽然及时,但因为全身上下一阵疼痛,刚刚跑出一步,早就被玛丽安和露西安绕到面前拦住了去路。

我立在原地不动,凉子扳着我的肩膀:

“你逃跑干什么!”

“没、没有逃跑呀。”

“不对,你刚才明明想转身跑掉来着。上司费劲苦心专门来救你,你这叫什么态度,真是忘恩负义!”

我举着两手表示彻底投降,一边偷偷看她。

酒红色的宴会礼服裙,与她本人合衬得简直令人叹息。她那质感仿佛用极品大理石精心塑造出来的颈部垂着一条白色项链,在她胸前熠熠生辉——不过镶嵌的是什么宝石我当然不知道了。

“说话呀?”

“嗯,那个,项链真漂亮呀。”

“知道是什么石头吗?”

“钻石,不对,珍珠……”

“是月光石哦。”

“这、这样啊,跟您很般配。”

“一点都不像真心话!”

两位美少女回到凉子左右。当然,忠实的侍女们这时候也不是女仆打扮了。

两人身着同样款式的礼服裙,玛丽安的是珍珠色,露西安的是翡翠色,搭配得和谐别致,真是赏心悦目——玛丽安换衣服还真快。

“亏我还费心救你呢!你这家伙呀,真不值得人帮忙。”

玛丽安盯着我的眼神里,有几分可怜的意思,大概也有责怪我凭空从储藏室消失的意思吧。可是,难道我不是被害者吗?脑袋上缠着绷带,全身受了好几处伤,为什么反而是我该受责备呢?

“这是天罚。”

“天罚?!我到底做了什么才招来这种事的?”

“你手摁胸口好好想想,难道你没有践踏人家的善意吗?难道你没有曲解人家的好意吗?难道你没有抛弃人家的诚意吗?”

“…………”

“怎么样,给我好好记住了哦。”

“不对,就算这么说……”

我不是什么圣人贤者,没有自信断言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正确的。我知道自己有很多地方应该反省,可也不至于被“驱魔娘娘”教导我做人的道理吧?这回我算栽大了。

又有人影靠近过来,是制服警官,想必是听到了凉子的声音。看到我们这奇怪的男女四人组会说什么呢?

“哎呀,你们辛苦了。”

凉子用流利的英语先发制人,抢了两位制服警官的先机,

“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只有相关人士才可以从这里通过的哟。”

制服警官们被高原的阳光晒红的脸上展开玫瑰花一样的笑容。如果是惯于接待外国人的宾馆工作人员,或许还能对付,而这些很可能只是被县警本部长轰过来的警官们,只好顺水推舟糊弄过去了。

“啊,请、请通过。”

“谢谢。”

魔女国的女王陛下甚至还有闲心眨了眨眼,从容迈步。既然对方说请通过,我们就不光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警官们对睡衣打扮的我给以狐疑的目光,可是看到玛丽安和露西安涌起天使般的笑容,左右簇拥着我走开,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在他们面前通过之后,我好像听见他们自言自语地说服自己,“这就是玩COSPLAY的吧。”

转过走廊的拐角,凉子又瞪我一眼:

“你穿着睡衣到处跑干什么?老实说。”

“打点滴呀。”

我老实回答了事实情况,凉子眨眨眼,小声嘟哝着:“对了,是这回事来的。”

“总之,那么没品味的睡衣,还不快脱了!”

“脱掉我就没的穿了。”

“真是的,你这人好不麻烦。”

一边啧着舌,凉子一边打开一扇很隐蔽的门。我们四个人全都钻进去后,她命令露西安打开放在墙边上的一个大袋子。

“泉田君晚宴时穿的衣服,全都准备好带来了,赶紧换上。”


西装礼服、衬衫、领结,一件一件堆在不知道是谁的桌子上。

“磨蹭什么,快点换呀!”

“请您转过去面向那边。”

“为什么?”

“我自己一个人可以脱睡衣、换西装啦。”

“哼,拽什么拽。”

凉子背对着我,两位侍女也跟她一样。如果有人突然开门,会被一排身着晚礼服的美女喝退吧。我慌慌张张赶紧把睡衣脱掉。

想来商店里的塑料模特也没有过这么凄惨的经历吧——我一边想着这样无聊的事情一边忍着疼痛,好歹把西装穿上、鞋子换好了,外表总算齐整了。唯一不像宴会出席者的地方,就是脑袋上的绷带。

“换好了。”

凉子转过身来,指指我:

“头发乱了。”

我赶紧用手掌抚平头发。凉子故意装作点头认可的样子:

“光凭外表来说,真是适合参加宴会和欣赏歌剧的好伴侣呀,你这家伙。”

不管我怎么回答,被讽刺都是免不了的,索性换个话题:

“睡衣怎么办呢?”

“还不扔掉!”

一声呵斥,凉子做了个手势。玛丽安拿起睡衣,扔进房间一角的竹编垃圾桶里。我在心底向无辜的睡衣双手合十,祈祷它安息。


虽然礼服西装只是个我不喜欢的替代物,跟穿着睡衣跑来跑去相比,毕竟更让人安心多了。至少可以解除别人的疑虑。

“给您填麻烦了,对不起。不过,连玛丽安和露西安都来了,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宾馆的?”

“我收到急报呀,说一个高个子男人被罗特里奇家的人送到这家宾馆来了。”

我一瞬间理解了前后情况:

“也就是说,连这家宾馆都有您的间谍?”

“什么间谍,名声多难听呀。”

“那叫什么?”

“私设CIA。”

“这不是更难听吗……”

“哎哟,大半日本人都相信美国中情局是正义的一方呢。连少女漫画里都是以好人角色登场的哟。被CIA杀死的那些人会很高兴吧。”

我岔开话题:

“您的眼线是门童还是侍者呢?”

“就是这房间的主人。”

凉子指着的门上,雕花玻璃处写着左右颠倒的“管理人室”四个字。我了解她是怎么回事了,接下来该我解释情况了。对由纪子只花二十秒能说清楚的事,现在花五分钟大约能解释得了吧。

IV

我刚一说完,凉子的怒气立刻爆发:

“怎么着,难道那丫头看见中意的男人,就用车撞倒抢回自己家吗?!”

——她话是这么说,不知为什么居然交叉着手臂念叨:

“嘁,还有这么一手儿呀!”

“啊?”

“我什么都没说。可是你呀……”

本来好像要诘问我的样子,凉子却没继续下去。侧腹部的摔伤疼得吱吱叫,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脸上也带出了疼痛的神色。凉子盯着我的表情:

“疼吗?”

“不……”

当然疼了,我却说不出口。正想说没关系的时候,“管理人室”四个字大幅度晃动起来。

随着脚步声杂响,一群黑衣男子涌进来。不,房间并没有那么大,他们只是聚在入口前后。这群人左右分开,中间露出窄窄一条通道,阿特米西亚出现在中间。凉子微微眯起眼睛,平静的声音里蕴含着喷火的预兆,用英语说道:

“站住。”

“我才不会。”

“哼,你就说罗特里奇家的恐龙女吧。竟敢伤了我的臣下(My man),还把他掳走软禁起来,你想干什么?只要对方是日本人或者伊拉克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啊?!真不愧是以战争当国民运动项目的家伙,做事就是不同凡响嘛!”(译者注:oh the beauty of double-note!“我的臣下”这个词旁边专门注了片假名マイ·マン ,MY MAN)

如果日本首相或者外务大臣在场的话,一定已经绝倒了。

“因为我撞伤了准一郎……”

“没错。你现在才拿出来说,还想怎么样?”

“所以,到准一郎全好起来之前,我会负责任照顾好他。这你都不懂吗?”

“什么‘准一郎’,我的私人物品,谁许你叫得那么亲热!”

我才不是你的私人物品——我虽然想这么说,在激烈碰撞的火花面前却没有丝毫插嘴的余地。

莫名其妙地,表面上看来,我赫然是被日美两个美女争夺的桃花男。但是,表面看似彩虹般炫烂,翻过篇却是灰暗的真相。我最多只是饲主虐待惯了的宠物罢了。

“准一郎好可怜啊,被这么凶暴的女人支使来支使去,每天都过着地狱一样的生活吧。”

“你说谁凶暴?喂,别自己乱编故事了!这家伙是世界上第一幸福的男人!”

我的上司也是惯于自己乱掰的女性。玛丽安和露西安都摆出女主人一声令下立刻开展的架势。特别注意着玛丽安蠢蠢欲动的,是那些刚刚败在她手下的保镖们吧。

说起来,阿特米西亚姿容不能说不美,不知为什么却感觉像没有色彩的画似的。

如果说凉子的美是跃动的生命力结晶,阿特米西亚的美则让人联想到幽幽闪烁的海市蜃楼,像没有实体的幻影一般。

“总之,我要把泉田君带回去了。你以为你有本事拦住,就放马试试。”

凉子斗志昂扬,或者不如说,她本来就运气亨通。一旦跟她在一起,连我都觉得必胜无疑——虽然怎么看都是反客为主了。

凉子的手在礼服裙上一摸,雪白的纤手上突然冒出权力的象征——警察手册。手法漂亮得连魔术师都得鼓掌称赞,那玩意儿本来到底藏在哪儿的?

“我可是日本的警察!”

“警察”这个词对阿特米西亚并不起什么作用,却多少镇住了那些黑衣保镖。邀请要人参加的宴会当天,与警察之间弄出嫌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喂,都干什么呢?还不快把准一郎从那个泼妇手里抢回来!”

“不要胡闹了,阿特米西亚!”

一个我听到过的语声冷冷地响起,“不然,我就去告诉你母亲。别理那男人了,快走吧。”

阿特米西亚怔住,眼见着脸色渐渐苍白。看到站在门口披着薄薄白长袍的人,凉子忽然变了表情:

“那个,谁呀?”

“名叫莫沙的医学博士,她家的私人医生。”

“莫沙?哼,那家伙呀。”

她的语气让我警惕,可不能听漏了:

“您知道这个人吗?”

“算是吧。”凉子简短地答了一声,瞅着脸色苍白的阿特米西亚似乎要走出管理人室了。她身体摇摇欲坠,好像醉了酒似的。过去我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那是被极端的恐怖所摄,失去平衡感的反应。阿特米西亚竟然这么恐惧她母亲吗?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黑衣保镖们半簇拥着年轻的女主人离去了。白衣的莫沙博士环视室内一圈,眼光好像钝涩的剃刀,嘴角邪恶地扭曲着,也转身走开了。他肯定看见了凉子,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管理人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凉子跺着高跟鞋,不高兴地叫:

“竟然让他们这样溜走了,太不爽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干脆放把火如何?”

“不要啊,不能在日本国内进行破坏活动呀。”

“装什么和平主义者嘛。我是为了人权遭到侵害的日本人,毅然决然地做出反抗哦。你这个被害者本人倒要阻拦,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了。就随您的心意去吧。”

我在叹息的同时说道。

“随您的心意”和“爱怎么着怎么着”意思是一样的,给人的印象却完全不同。就走昨天,丸冈警部按照一桩热门案件的报告书写起诉总结的时候,还为这种微妙的事情感叹过。“日语可真奇妙,‘人妻的午睡’和‘主妇的白天觉’,意思一样,描述的景象可大不相同呀。“

唉,他说的果然没错。

第三章 红裙女子
I

凉子总是在奇怪的方面异常博学。据她说,阿特米西亚是古代卡里亚王国女王的名字。公元前五世纪,她率领船队参加了波斯帝国国王泽克西斯一世发起的希腊远征,在萨拉米海战中与希腊舰队激烈交锋。这场海战像世界史教科书上写的那样,虽然希腊获得了最终的胜利,阿特米西亚麾下的船队却是在战斗中击溃了方,堂堂正正地撤军离开了战场。据说希腊军看到他们英勇的战斗之后也完全折服,连追击的打算都放弃了,目送他们远去。

“古希腊的男人也够没出息的。对女人率的船连一个手指都不敢动呢。”

阿特米西亚留下高傲的笑声,乘船从爱琴海上东去,不过她回到卡里亚王国后的事迹并未见诸记录。

“看来她是个相当豪放的女人呢。”

“是呀。所以说嘛,阿特米西亚这个名字,跟那个豆芽菜似的女人一点都不般配。”

的确如此啊。说不定阿特米西亚这个名字跟我的上司大人才相衬吧,尤其是一举击溃男人们之后放声高笑这个特点。

这个夜晚,如果要给我好好利用的话,我一定会泡个温泉,朦朦胧胧地沉入梦乡。可是,对我上司来说,夜间生活才刚刚开始。

一辆一辆的车子来到浓雾包围的洋馆风格的宾馆旁边,贵绅淑女三五成群涌向玄关。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素养和品格如何,就权势和知名度来说,都是日本第一流的人物。

我被身着礼服裙的凉子挽住手臂,踏入了宴会会场。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的古董水晶灯灿烂辉煌。天花板上有文艺复兴风格的天顶画,描绘着吹喇叭的天使,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复原作品。

看不到室町由纪子的身影,我暗地里松了口气。可能她带领着其他警官们守在宾馆外面吧。

无视于投向自己的赞美或好奇的眼神,凉子向四面八方射出搜求猎物的视线,嘲弄地低语:

“啊呀,‘行尸走肉’来了。”

那个男人刚上了点年纪,身材如同一个雪人,头上脸上都发出气色不错光泽,短短的手脚连接在好像立起来的恐龙蛋似的身体上。他脖子太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脑袋直接连在肢干上一样。

“哎,那可是改革真理党的色狼干事长哟。”

别看被凉子叫的如此不堪,那可是担任农林水产大臣的大人物呢。

凉子叫住推着餐车的侍者,拿了一杯矿泉水递给我。

“酒精对伤口不好,你就喝矿泉水吧。”

“谢谢。”

“宴会完了你就可以去好好休息了,拿出精神来再好好站一会吧。”

“我知道了。”

我拧开体内“精神储备池”的笼头,挺直了腰背。凉子为两位侍女要了汽酒,自己则要了香槟,手势优雅地持着酒杯。

大厅的入口出一阵轰动,因为一群男男女女的到来。大半都是全身黑衣的保镖,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不过,他们是为了守护那位于圆圈中心的人物而来。

梅拉·罗特里奇。阿特米西亚的母亲,UFA的所有者。她穿深蓝色的礼服裙,裸露的肩部和手臂晶莹洁白,相当富有年轻活力。我特别注意了她的左右,她女儿阿特米西亚并不在身边。

我生怕凉子走过去,对罗特里奇家教育女儿的方式大加批判,只好沉默地守在她旁边。难能可贵的是,她在行动之前竟然优先观察起来。

被凉子酷评为“行尸走肉”的色狼干事长摇摆着肥胖的身体,靠近梅拉。当然要通过翻译,不过他似乎还是充分表达了他的社交辞令。既然是农林水产大臣,当然跟罗特里奇家族拥有的UFA免不了某种因缘。

凉子含着恶意小声说:

“除了黄金天使寺院的护法牧师,还有UFA的首席副总裁卡普兰,UFA日本公司的总裁广池、顾问律师克劳萨默。真是梅拉·罗特里奇的匪帮大公演呀。”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凉子刚才列举的人名中似乎缺了一个人。

“怎么了,泉田君?”

受到凉子声音的启发,我突然想出了到底缺了谁——

“哦,可能只是很无聊的事情,不过我有点在意。”

“说吧。”

“梅拉·罗特里奇的丈夫……是入赘的吗?”

“为什么这么想?”

“嗯,好像没有担任什么重要的职位……是给了他一个闲职挂名供起来了吗?”

凉子有点冷淡地回答:

“梅拉·罗特里奇没结过婚。”

“可是她有女儿……啊,也对,她是未婚母亲吧。”

我自己下了结论。罗特里奇家族甚至可以上溯到美国独立战争时期,一直是南部的名门望族。为了保全血统和财产,家族成员想必花了庶民不可想象的辛苦和心血来维系吧——所谓高贵的“蓝血”家族是也。虽然回溯六千万年,无论王室名家,还是庶民百姓,都是同样的原始哺乳类动物——这种关系他们无论如何也斩不断,怪可怜的呢。

凉子对母亲梅拉、女儿阿特米西亚,捎带着我本人,都很不中意的样子。

“本来,你没获得我的许可,竟敢被车撞。一定是你上心,遇上了厄运。给我好好反省!”

身着礼服裙美艳无比的“厄运”,信口开河地指责我,然后叫来侍者,又添了一杯香槟。她光滑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玫瑰色红晕,艳丽娇俏得连黎明女神都要赞叹不已。

周围当然有很多人对她的美钦佩不已或备受打击。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凑过来,稍微被她冷淡相对就失望而返。

在我以为,他们怎么看都只是善良无害的普通人,幸好这样的人不会激起凉子邪恶的欲望——“一定要给这家伙点颜色看看”。将来,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这一点小小的幸运,抚着胸口大为宽心吧。

人群开始鼓掌。台上立着一个作为古董美术品来说相当值钱的金屏风,一个西装礼服打扮的中年男子走出来开始讲话——他在电视上主持午后的谈话节目,颇有名气。

忘了多少年前,这位主持人在自己的节目里说过:

“伊拉克存有大量的破坏性武器,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啦。对美国来说,继续作壁上观,全世界的和平就会受到破坏。没办法,为了维护和平,必须动用最小限度的武力,所以,我认为,我们必须支持本着和平和民主主义的美国的坚定决心。您有什么看法?”

听他说完,受邀参加访谈的大学教授,表情非常严肃地回答:

“不,我并不认为伊拉克持有大量破坏性武器。从来没有任何确定性的证据表明这一点。”

主持人的表情越来越尴尬,瞪了瞪客座的教授,赶紧岔开了话题。从此以后,这位教授再有没有出现在节目当中。后来事实证明,伊拉克藏匿大量破坏性武器这种说法,连误报都算不上,纯粹是为了宣战制造出来的欲加之罪。但是,这位主持人对过去的发言既没有订正也没有道歉,继续在节目里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其实也不光是这个主持人,一直主张战争、宣传对外强硬论的媒体,在此事件之后,从来没听说他们会承认错误并且道歉的。而我所属的警察组织,却很容易孳生误报的种子,何况还有像我的上司这样,故意恶意利用情报和报道的问题儿童呢。(译者:田中这种莫名其妙横插一杠子抒发自己政见的笔法实在有够拙劣……)

话说回来,这段无聊到长草的时间,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为止啊。偷眼去看手表,秒针蠕动得异常迟缓讨厌,该不是在事故里弄坏了吧。不管什么形式,赶紧结束了就好,我心底一直暗暗期待着——由此可见,我实在是个没有预见力的凡夫俗子。

II

“今晚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美味的美国牛肉。当然是百分之百卫生放心的产品,美国人每天都会食用。所以他们才会位居世界领先地位,受到各国的尊敬。”

主持人手持话筒宣传。一口自以为傲的白牙闪闪发光。

大厅各处充满烤肉的香气。药师寺凉子脸上浮现不祥的笑容,靠近一张桌子。她用切得厚厚的烤牛肉把一个大盘子盛得满满当当,接着走向色狼干事长。

“干事长,请用。”

“嗯这个……不过,那个,我正好在减肥,多谢你的好意,可我得限制吃肉。”

他一边说,油腻的目光一边紧盯着凉子的美貌,片刻不离。

“不用担心,我特地为干事长准备了国产的牛肉呢。”

“哦,是吗。”

“看起来虽然没什么区别,这可是最高级的松阪牛肉哦。来来,请享用吧。”

“啊,是吗,不,可是,专为我特别准备不太好吧?”

“干事长是日本的国宝,改革的象征嘛。您宝贵的身体要紧,当然要吃最放心的食品。来,啊——”

干事长兴奋异常地把烤牛肉塞得满嘴。凉子回来后我悄悄问她:

“那个,真是松阪牛肉吗?”

“怎么可能。大概是德克萨斯牛肉吧。现在再吃什么好东西,那个大叔的脑子也补不过来啦!”

“大家请鼓掌!”

主持人故作姿态地奋力提高声音。掌声响起,并立刻像暴风雨般扩散开来。梅拉·罗特里奇裹在晚礼服中优雅地走上台,开始致辞。

一个身着高雅套装、样子好像教师的年轻美国女子站在她身旁,看起来好像是翻译——果然没错。

“我像热爱我的祖国一样喜爱日本。”

掌声又起。鼓得最起劲的是色狼干事长,还多余地喊了一声“好——!”,周围的美国人苦笑起来。

我又观察了一下梅拉左右,阿特米西亚果然不在她身边。企业和貌似教团干部的人都是中年或上了一点年纪的男子,一个个都是高大英俊的美男子。看来只有莫沙博士是梅拉身边的一个特例。

“所以,在必然到来的世界末日时,我希望日本和美国一样可以共同生存下去。最后的审判日即将到来!”

又有掌声,不过这次的不怎么热烈。出席的人们在会场里四下对视,手移动到马上就要鼓掌的准备姿势。唯一一个还在热烈鼓掌的就是色狼干事长,也不知道是出于社交礼仪的缘故呢,还是压根就没听懂梅拉·罗特里奇的发言内容。说不定二者皆有吧。

梅拉·罗特里奇的演说继续进行。与其说是大富豪的寒暄,更像传教士的布道。她完全无视听众的迷惑,声音一句比一句亢奋,激动地震响:

“不久,人类就要直接面临世界灭亡的危机。危机也会席卷日本。日本一直是个美好的国家,日本人民很优秀,而且对美国非常忠实,只是不知为何,宗教方面一直没有觉悟,竟然没有皈依唯一绝对的正神,胡乱归附邪恶的多神教,还搞偶像崇拜。这样下去到末日来临的时候,一定会踏上万劫不复的黑暗道路。”

听到这里,连色狼干事长那堆满脂肪的肥脸上客套的笑容也消失了——虽然没有完全遁迹。对权势者的阿谀奉承好像是他的第二天性,因此笑容的残骸不弃不离地贴在他脸的下半部分。

做翻译的那位女性,不知道是不是早就听够了,还是自我意识中认为“这是神的旨意,说话的不是我本人”,她完全没有表情,一句不差、语调机械地翻译着。她与梅拉·罗特里奇的狂热形成异样的对比。

“再次降临时,主对一切恶者将不再容忍。他会从天上降下军队,将地上一切的恶一扫而空。最恶的表现,就是攻击体现自由与正义的唯一的神,以及所有针对神的信仰者和他们的文明进行的恐怖活动。我们要扑灭恶的使徒,净化他们玷污的土壤。让硫磺之火变成暴雨降临到地面,灭绝一切违抗神的恶徒吧!”

这种好像低成本世界末日电影里常见的世界观,像浊流一般从那位女性大富豪口中喷涌而出,湮没了整个大厅。

据说,美国人有半数左右都不承认进化论,坚信“世界和生命都是神创造的”。活生生的例子,并且也是最诡异的例子,就在我眼前。梅拉·罗特里奇水蓝色发亮的双眼冒出狂热的火焰,看起来不像神明的光芒之火,却像地狱的劫火。

“警告日本人。因为爱你们,怜惜你们才会这样。立刻摒弃邪恶的多神教,皈以唯一绝对的真神。现在还来得及——应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踏上光明的道路吧,与我们一起,走上充满正义与光荣、永远的道路!”

梅拉说完是一阵沉重的沉默。绝望般的掌声一波波荡起。(译者注:我到今天才知道,有个形容“绝望”的副词是“自棄糞”……orz)

“罗特里奇女士的话太伟大了,这是怀着对神的敬畏之念,充满了被神选中的人的使命感的肺腑之言。能担任主持的大任,我真是不胜荣幸。”

针对主持人露骨的奉承,梅拉轻蔑地表示宽容:

“这都是神的真心。”

“原来如此。您的心意真是太高贵了,让我们受益匪浅。”

“哼!”

凉子从秀丽的鼻尖冷笑一声。

“那么,请您舒展胸襟,尽欢而谈。接下来来宾们还会向您祝词的。”

主持人竭尽所能地捧出笑脸,缓解了大厅里的欺负。谈笑声渐渐充满会场。

“泉田君怎么看?”

“真是个危险的欧巴桑。”

“怎么危险了?”

“她的想法本身就不地道,不过每个人都有宗教和思想的自由权力吧。可是,她特地在会场上大肆鼓吹,听众会怎么想,这可很难判断……”

我并不了解宗教家的行动应该如果,不过作为大型企业的经营者,是相当不合适的吧。

“内容也不过如此,没什么新鲜的。在美国,每天都有基督教右派的布道者,在专用的电视台里借着电波向全国广播这些大言不惭的话呢。”

“啊,这样吗。”

即使如此,专程跑到日本来,梅拉·罗特里奇到底想干什么呢?针对“邪恶的多神教”的宗教恐怖宣传吗?难道要炸掉寺庙火烧神社吗……不至于吧。

我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总结着想法。

不管怎么说,美国是世界第一输出国。从牛肉到导弹,以及民族主义,一切的一切都要强行贩卖。他们绝不会说“请买吧”,只会说教“应该买”,训诫“不买是错误的”,和要挟“不买就会破坏两国的信赖关系”。无论什么人都好,谁来教教他们,正经的买卖之道应该是什么样的吧。

可是,哪怕进口了危险的牛肉,不吃就是了。强行灌输的极端宗教价值观可要怎么处置才好呢?我正想着,凉子用胳膊肘顶了顶我:

“泉田君,那个鬼气森森的男人是谁来着?”

听她一说,我的视线投向大厅的出入口,一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立刻映入眼帘。他似乎随意扫了扫宴会的情形,很快失去了兴趣似的。凌乱的白发,有点脏的白大衣,刺激着我不快的记忆。

“是莫沙博士呀,刚才我不是告诉你了。”

“啊,是吗。我不想记起这家伙,就给忘掉啦。”

“真是您的风格。不过您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他从亚洲和非洲各国接走了三十个不到十岁的孤儿,作为样子抚养起来。”

“哦,那还挺高尚的吗?”

“光这么说倒像是的。”

“……后来怎么样了?”

听了我的问题,凉子耸耸裸露的形状完美的肩膀:

“五年后发现,所有的孤儿都受到了性虐待。无论男女。其中三人自杀,三人死亡,情形可疑。还有五人失踪,八个人进了精神医院长期治疗。”

明明只喝了矿泉水,我嘴里却泛着苦涩。咳嗽一声后我提出疑问:

“这家伙丧尽天良,为什么还能昂首阔步地随意行动呢?”

“花钱买和解,以威胁的手段胁迫撤回证词,证人失踪,向陪审员施压和收买……再说受害者全都是孤儿,根本没有坚决斗争的亲人。罗特里奇家的权钱发挥了终极的功效啦。”

“媒体报道呢?”

“罗特里奇家是封塔纳媒体集团的大股东。”

这下,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III

“您说是罗特里奇家的权钱获得了胜利,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维护莫沙博士呢?”

“你也能推测个十之八九吧?很明显,是‘有所必为’嘛。”

这女人果然敏锐。

“莫沙博士作为主治医师,掌握着罗特里奇家的重大秘密……是这意思吧?”

“是什么秘密呢?”凉子的问题似乎有激活我的脑细胞的作用:

“线索很少,不过我猜是跟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的出生有关的秘密吧。”

阿特米西亚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物呢?我在抱有极大兴趣的同时,也有些顾虑,因为探究这个问题,太侵犯阿特米西亚的隐私了。

犯罪搜查会侵犯到被害者和加害者双方的隐私,如果加上媒体作为共犯,贻害简直不可计数。这个问题,无论怎么自我警戒都不算过分。

“本来,梅拉·罗特里奇是为了传道来到日本的吧?”

“传道啊……”

凉子皱起柳眉,又一次喝光了杯中的香槟。也不知道喝第几杯了,我有点急躁起来。

“不过,想知道那个扮嫩的欧巴桑到底有什么企图的话,办法还是有的。”

“怎么办?”

“把梅拉·罗特里奇抓起来拷问就行啦。”

“我已经向您说过好多次啦,拷问是不行的。另外,要不要到外面走走。”

“为什么?”

“我觉得您吹吹夜风,醒醒酒比较好。”

“你,当我的保护者?”

中毒的同时,我的手腕被凉子挽住,只好陪着她往阳台走。露西安和玛丽安正跟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年轻男宾客聊得高兴,这时却立刻要来伴随女主人。凉子挥挥手阻住她们,我们俩人单独来到阳台。

阳台向外,远处是一片沉沉的黑暗,让人想起“更深黑月夜”这样的枕词(译者注:枕词,和歌中常见的一种修辞手法,置于特定用语前,用于调整语调、渲染情绪。一般是五个音节,置于歌剧的前五个音。见于《万叶集》等。)在东京生活舅了,完全没有天黑的实感,夜间也没有这么暗沉。

抬头仰望天空,似乎有一层薄雾。透过淡淡的气体面纱,初夏的星座在夜空里闪烁着。即使这样的场景已经很俗了,却还是会让人感到浪漫气氛的夜晚。这样美好的夜晚竟会迎来那么凄惨的结局,一定不是轻井泽自然环境的错。

阳台上只有室内漏过来的的光线,有人靠近时,一开始不大看得清楚对方的面目。我正想着,是哪个吃饱了的家伙晃晃悠悠凑过来的,靠近了才发现,竟然是我的老熟人——

岸本明。警视厅警备部所属的警部补。比我年轻十岁,阶级却相同——也就是说,他便是所谓前途光明的Career官僚。

“泉田兄,你这副打扮干什么呢?”

这个问题理所当然,可是让这家伙一说,不知为什么就会惹我不爽。

“你看我干什么呢?”

“你是凉子大人的伴儿吧。”

他立刻就答上来了,而且回答正确。真是半点都不可爱。看我不回话,岸本窥看着周围,悄声说道:

“那那,凉子大人今晚有什么目的?”

“单纯休假而已。”

把凉子称为“凉子大人”、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岸本,对我这糊弄的回答可不满意。

“哎,怎么可能,才不会是简单的休假呢。不要骗我了。我们可是同道呀。”

在我连伤口的疼痛都忘记了,正要一脚把他踢飞的时刻——

“泉田君。”

“岸本警部补。”

分别招呼自己部下的声音同时想起,两位上司一起现身。两位美女在夜雾下的阳台上互相瞪视,仿佛艳丽的大红玫瑰和清秀的白百合之间迸发出青色的火花,也不知是璀灿呢,还是恐怖呢?

“你跑来干什么?”

“我负责来宾的保卫工作。”

“我就是来宾。”

凉子对哑口无言的宿敌挺起胸膛:

“也就是说,保护我的神圣职责就落到你头上了哟。哦呵呵呵,在你无聊的职业生涯中,这可是最有意义的工作啦。喂,快点,能保卫就好好保卫一个给我看看!”

“对不起,室町警视,她喝醉了。”

“你说什么呢,我很清醒。像冰一样冷静哦。想从现在的我身上夺走理性和良识,回头我可会找你算帐的。”

真是一定说服力都没有。由纪子忍不住愤慨:

“不用瞎操心。你的理性和良识都给你自己剩着好啦。刚才我还不小心打了泉田警部补,早知道应该打他的上司才对。”

这可是真是言多必失。由纪子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手捂嘴,可凉子樱花瓣一样美丽的耳朵会张得像扇叶一样,把由纪子的失言捕获无遗——不,说不定是我的错觉呢,我往好处想着。

“是吗,由纪竟敢打泉田君。”

“那个……那是……”

“你竟然打受伤的人。你打了受伤的人对吧?你是不是打了受伤的人?”

凉子的声音像唱歌似的往上提。由纪子似乎招架不住了,可是也不能转身逃跑吧。

“换过来,你得让我打。这样才公平。”

“别闹了。你有什么立场责怪别人?”

“哎呀,我可没打过已经受伤的人哦。打人打到受伤的倒是有过。”

这还得意?而且这话即使不算说谎,也不能叫正确。照着已经被打倒的对手两腿之间踩下去使对方昏厥,这种事她干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当时的情形是我突然出现在室町警视背后的,没有办法的事。要是美国的话,背后的人可能会突然袭击呢。请您别在意了。”

“你说的‘请别在意’,是对谁说的?”

她用不怀好意的语气不怀好意地挑刺。

“对您二位都是。”

“哎呀,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对罗特里奇家的恐龙女说的呢!”

实在被她气得不行,我无话可说了。由纪子倒开始努力使对话向理性的方向转移:

“应该对罗特里奇家提出起诉,至少有过失伤害、扣押监禁、损坏财产这些罪过呢。不过考虑到其他情况,比较现实的方法还是庭外和解吧。”

“对方是罗特里奇家呢,要是只给一亿美元可不干。那样的话就法庭上见吧,泉田君。”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没关系的嘛。反正他们榨我们的钱可是以百亿美元为单位的,稍微抢回来一点,是日本人的正当权力。”

“要是事态升级恶化了怎么办呢?你想下地狱,随便你好了,可不要把别人也卷进去。”

“哼,你就穷光蛋一个上天堂去吧,我宁愿握着重金下地狱。”

有钱能使鬼推磨,凉子早就说过了。不过,也不算是胡说八道。

“再说泉田君说了,他一定会陪我一起去地狱的哟。”

“我才没说过那种话。”

至今为止,被凉子勉强拉作部下,任何行动都陪着她,她要下地狱我也逃不掉,这是事实。我多少已经有点放弃挣扎了,可这种想法竟然被阎王大魔头误解为是我的自愿,这是何等的灾难啊。

“你真是太不容易了,泉田警部补。”

由纪子这次没有说更多的话。有个制服警官跑过来,向她询问什么指示,由纪子便带着岸本,看我微微低头行礼,她也以目还礼,然后离开了。

凉子假装没听到,只说肩膀冷,我们俩也回到了室内。聪明的做法或许是脱掉西装给凉子盖在肩上,可我身体很疼动不开,也无可奈何。

一回室内,马上有个声音叫我们:

“请问,客人您……”

我转身去看,是位宾馆的侍女——当然不会又是美少女了,是个身材微胖,满头白发的老工人。她递给我一个写着宾馆名的大纸袋。

“客人,请问您是姓泉田吗?”

“我是……”

“啊,那就好。啊,是罗特里奇家的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一位个子很高、头上包着绷带的英俊男人……她说的是英语,我也不大拿得准。这样,我把东西交给您了。”

“麻烦您了。”

侍女摇摇晃晃地走开了。打开纸袋一看,我大概苦笑了一下——看到我的样子,凉子发出洞悉一切的刻薄声音:

“还真顽固呀,那个恐龙女。要是睡衣的话,就扔还给她。又不是你的睡衣。”

“是我的衣服呀。她还给我了。”

我放心了。这下好了,脱掉礼服也有的换。裤子和衬衫都在里面。

“什么吗,连个谢罪的留言都没有呀。真是受够她了,太不懂礼了。”

一边从旁边偷看,凉子还一边挑剔着。

“不,没关系,还给我就好了。”

“总当老好人。所以你这家伙……”

凉子住了口。因为刺耳的铃声充斥着我们的听觉——

谈笑和讨论声一齐消失,大约二百个宾客脸上都显出不安和疑惑的表情,张望大厅内外。不祥而惹人厌烦的铃声在他们的头顶上、水晶灯下的空间里回响着。不知道谁终于反应过来了,大声嚷着:

“是火灾警报器!”

“啊,着火了?着火了吗?!”

女宾惊叫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在大厅地步上踏响。

“大家不要慌!我现在引导大家到安全的地方去。”

这个冷静的声音发自室町由纪子。受责任感的驱动,她不愧是清楚自己职责权限的干警,有条不紊地向左右发出指示。真是才尽其用。

“岸本警部补,你带领大家疏散。女性先走。”


IV

谈笑和讨论声一齐消失,大约二百个宾客脸上都显出不安和疑惑的表情,张望大厅内外。不祥而惹人厌烦的铃声在他们的头顶上、水晶灯下的空间里回响着。不知道谁终于反应过来了,大声嚷着:

“是火灾警报器!”

“啊,着火了?着火了吗?!”

女宾惊叫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在大厅地步上踏响。

“大家不要慌!我现在引导大家到安全的地方去。”

这个冷静的声音发自室町由纪子。受责任感的驱动,她不愧是清楚自己职责权限的干警,有条不紊地向左右发出指示。真是才尽其用。

“岸本警部补,你带领大家疏散。女性先走。”

“啊,是是。快,大家请往这边走,不要慌,没关系的。”

虽然自己是个没主张的脓包,接到上司的明确指示,连岸本也能做出应由的行动。

本来,这是古风的宾馆,楼层不高,大部分都是水平方向展开的二层建筑,只有大厅是一二层贯通的。男人从窗口直接跳到庭园里也不费力,出席者们意识到这点之后,混乱应该渐渐平息,不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凉子和我,还有玛丽安、露西安,跟在移动的人群最后。我低声问凉子:

“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意思?”

“您那会不是说要放火吗?”

“你以为这是我干的吗?!”

凉子立刻爆发:“我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嘛!我又不是超能力喷火人!”

确实,凉子没有这个机会。就算她可以命令侍女们动手,这样做又没有好处,并不值得。

走出玄关,一眼看到宽阔的台阶上方,不觉惊呆了。浓烟已经滚滚升起,赤黄的火舌扭曲摇摆着。

人群中一阵恐慌,好半天人潮才开始涌动,盛装的绅士淑女们急于逃命。这种时刻总会有人跌倒,今晚也不例外,到处都有老人、女子在惊叫。

“火势蔓延得很快呢。”

“不过,反正还不到深夜,二楼上应该没有熟睡的客人吧。”

被她一说,我不由想起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来,有点担心,不过她的警卫要多少有多少,轮不着我操心。她应该已经躲避到建筑物外面了吧。

我身体还很酸痛,帮两三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一起跑到庭园里。这时候,浓烟从窗户里涌出,与夜雾混成一片,模糊了视线。招呼朋友往外走的声音此起彼伏,混乱中能听到一点消防车的警笛声,却还很小。这里是旧轻井泽的最深处,消防车一时间也不容易赶到吧。

夜雾的高原避暑地。悠久传统的洋派宾馆。衣香鬓影的宴会。火势熊熊的建筑物。

简直是哥特罗马式的世界啊。

凉子带着酒醉未醒的表情说出骇人听闻的怪谈:

“接下来必定要出现深夜行走的蜡人像之类的吧!”

这所宾馆只有一个部分是三层建筑,那就是玄关上层的钟塔。烟雾和火焰气势汹汹,其上露出是惨白的巨大表盘。

“那是谁,Milady?”

这话是玛丽安问的,虽然是法语,我也能懂。不,因为她指着上方的一个地方,周围所有往那方向看的人,都能发现表盘附近有个时隐时现的人影。

“钟塔上有人!”

“危险啊,不救不行吧。”

人群骚动,但很明显救助非常困难。在云梯救火车到来之前,完全没法出手相救。我瞪大眼睛盯了很久,愕然大叫:

“阿特米西亚?!”

那个人影正是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她也穿着红色的裙子,不过跟凉子所穿的酒红色不同,好像是绯红色的——不,真是这样吗?阿特米西亚的裙子其实是白色的,被火焰映照才显出绯红色的吧。火焰在黑暗中舞蹈,明暗交错,很容易误导人的视觉。

凉子扬声叫道:

“那女人跑到那儿干什么去了?!”

“我还想知道呢。”

“真是的,尽会生事。她又不是猫,又不是烟,干嘛这样的时候偏偏跑到高处去。就不会考虑给别人添多少麻烦嘛。”

“她大概有她自己的原因吧。”

——来不及说这样的话,我默默往前凑了一步。正想着无论如何总得去救她,不意发现我身旁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阿特米西亚的母亲,梅拉·罗特里奇。

“阿特米西亚,快下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异样,并不想担心女儿的母亲的语气,却好像斥责不受规矩的学生的舍监似的。黑衣保镖们似乎想拥着她往后撤,被她甩开,又叫她的女儿:

“阿特米西亚,你没听见吗!”

似乎听见了。阿特米西亚转向母亲的方向,火焰映出她的表情,端庄却僵硬得如同假面。她开口了,声音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求助的意思。

“你着急了?活该!”

那是嘲笑母亲的声音,看到她狼狈惊慌时畅快淋漓的声音。某种直觉摄住我的头脑,使我停住了脚步——这场火,该不会是阿特米西亚放的吧?

梅拉·罗特里奇的眼睛本来应该是淡蓝色的,在我看来却像是暗红色的。她眼中执妄的焰火,甚至比现实的烈火还要来势汹汹。

“阿特米西亚!”

她嘶哑地喊叫着。凉子的手还挽在我左上臂上,一眼不发,观望着大富豪母女两人凄绝的对话。

“你以为你能干什么?你的身体都属于我!”

她往前逼近两三步,好像被无形的绳子牵引似的,脚步很不自然。莫沙博士做了个什么手势,黑衣保镖们跟过去拉着女主人的肩膀、手腕,尽量恭谨地拉着她向后退。

“我怎么可能把这副躯壳交给你!很遗憾,就在这里,我要把自己的身体变成灰烬。我已经受够了,该结束了!”

阿特米西亚大笑,笑声回荡在夜空中,甚至压过了烈火熊熊燃烧的声音。

“连一点细胞的残片都不会给你留下的。活该!”

面对女儿的嘲笑,母亲放声惨叫——听起来却不像悲鸣,却像诅咒爆发的咆哮声。

“阿特米西亚……!”

周围的人群被恐怖所摄,冻在原地。烈火的热气升腾到宾馆上空,灰烬迸发四散,我却感觉血管被泼了冰水一样澈寒透骨。

我前进了两三步,立刻被消防员铁青着脸拉住了。不知什么时候,消防车终于赶来了。我不过是肩和胳膊稍微被押了一下,竟然全身都痛起来,真没出息。

“伤者就要有伤者的样子,老老实实呆着!”

即使是凉子的话,这个意见也是正确的。我哪怕再想挣扎妄动,露西安和玛丽安已经守在左右,以半防守的姿态等着了。

就在我面前,凉子紧紧盯着烈火汹汹的宾馆,头发的轮廓映出金黄色的闪光,裙角被热风吹拂飘起,真是复仇女神一般的迫力和美艳。

火焰汹涌燃烧,渐渐地钟塔完全被吞噬了。表盘整体赤红,那里的人影也被吞没了。

阿特米西亚对自己实施火刑。

众人一起发出高高低低的惊叫。其中,梅拉·罗特里奇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被黑衣保镖们拖住向后撤退,身穿薄薄的肮脏白衣的莫沙博士跟在后面。

“喂,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那是国家的损失。”

这个粗哑无力的声音是色狼干事长发出的。他倒在草地上,短短的手脚挣扎着,似乎是出逃的时候扭伤了脚腕。一个大概是他秘书的瘦瘦的中年男子左右乱跑,张慌地乱叫“救护车!救护车!”,周围却没有任何人听见。人人都茫然地望着不远处火焰和黑烟盘旋涡卷的样子。

喷响钟塔的粗大水流似乎对凶猛的火势没什么影响。我们的衣服上升起不少水气,也不知道是雾,还是喷水的缘故。终于,“快闪开!”,随着一个紧迫的惊叫,异样的声音炸响,被火焰湮没的建筑物消失了,一瞬间坍塌下来。

就这样,轻井泽最有历史的洋式宾馆,好不容易修复之后没过几年就被烧毁,彻底轰塌了。同时埋葬了美国屈指可数的富豪千金。


第四章 踊跃的会议
I
我没必要负上罪恶感。

头脑里虽然很明白这一点,心里却无论如何无法适怀。

被鸟鸣声叫醒,可谓最高级的奢侈经历之一了,不过醒来后我身体还是很痛,也没起身拉开窗帘,躺在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过后想想,这次的案件真是以相当异常的形式开始进行的。一般意义上的异常,对药师寺凉子和我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而这次的异常,主要是直到三立之森饭店火灾崩塌为止,案件的主导权全然不在凉子手中。

虽然说是“案件”,其实这个时刻我还无法掌握,到底能不能称得上“案件”。估计我昨天的表情相当阴郁,还好没什么人看见,算是运气不错。

仅仅昨天一天我就见证了多少灾难啊——短短一天之内,先后经历了交通事故、绑架监禁和火灾的人,在世界史上大概也不多见——话虽这么说,我可不觉得有什么自豪。

好说歹说,我总算没有死掉,还能惊诧、抱怨和愤怒。只要活着就好。

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已经死了。这才是最大的灾难。如果她还活着,我或许还能评判她的不合常理和独善其身的做法,或者追究法律上的责任。

可是她已经死了,我的心境就完全不同。当时说不定能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呢?再说从她的心理状况看来,说不定她也希望有人去救呢?要是再多问几句就好了……

突然,光线随着高音射入室内——有人把门踢开了。踢得力气太大,简直要把门踢破似的。对了,这里是药师寺凉子的别墅——我反应过来这一点的时候,一身T恤、夏季外套、热裤的避暑时尚装扮的凉子,以女王陛下视察贫民窟的姿态现身了。

凉子右手一指,露西安马上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帘。早上的阳光注满房间。

看到玛丽安,我不由想起昨天的情形。这么说来,她推出摆着餐具和早餐的推车时,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吓了一跳,坐起上半身。身上穿的是跟管理员借来的木棉睡衣,尺寸不太合适,可我也没什么立场提意见。

“干、干什么呀,这是?”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给你带早饭来了呀。”

“啊……”

“你不知道日语里有‘早饭’这个词吗?就是早上起来之后吃的第一顿饭。”

这我小学之前就懂了。让我在意的是,凉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推车上摆放的早饭如同一流饭店般豪华。高汤熬的粥,枫糖煎饼、奶酪蛋饼加培根肉,各式各样的蔬菜,哈密瓜、葡萄、柚子等水果,牛奶、咖啡,还有足够的番茄汁。我上司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推车旁,用一个银色大勺子舀起一勺,向我伸过来:

“来,啊——”

“…………”

“眼睛张那么大有什么用!张嘴呀,嘴巴,来,长大大——”

被毒杀的恐惧感完全摄住我脑细胞的表层,情形却不容我选择。我张开嘴,勺子入侵——

两位侍女带着促狭的表情候着凉子和我。凉子收回勺子,不高兴似的瞪我一眼,气哄哄地说:

“有什么感想说说如何?”

“很、很好吃。”

的确很好处。比烫口稍稍差一点的温度,韵贴的味道和香气诱人无比——没错,这绝对不是凉子做的粥。

她放下勺子,以刀切开蛋饼,用叉子叉起一大片塞进我嘴里:

“这个好吃吗,泉田君?”

“……”

“为什么不回答?!”

明明我嘴里还塞满了蛋饼呀……

上司大人无论怎么任性,这样的事实也是一眼明了,无奈似的拿回叉子。我这才能运用舌头和下颌品尝了蛋饼的味道之后咽下去。不等她质问,我赶紧发表感想:

“奶酪化得恰到好处。”

“看呀,玛丽安、露西安,这家伙好像比英国人还懂美味呢。”(译者:英国人懂的美味不就是fish&chips么……)

不知是不是为了让我听懂,凉子用英语说。两位侍女似乎也很赞同,轻轻点头。视线移回我身上,凉子改变了话题:

“昨晚的火灾,警察决定不做案件处理了。”

“果然如此。”

警察所有的最大特权是什么呢?并不是可以强制搜查犯罪案件。本来,判定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否构成案件的,正是警察。这种权限才是作为警察最大的特权。

无论情况怎么可疑,无论相关的人怎么恳求调查,无论媒体怎么煽动,警察只要说“此事不构成案件,无需调查”,万事皆休。
昨夜,三笠之森饭店被烧的火灾,证人要多少都有,而且都是社会地位相当高的证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改革真理党的色狼干事长,大概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是不卷入多余的麻烦而已。

“那只是罗特里奇家的恐龙女,因为母女两个吵架一怒之下放的火。虽然造成很大的损失,她本人反正已经死掉了,没有其他什么隐情。无需深入。”

——无疑,这就是长野县警得出的结论了。

我并不能否认阿特米西亚放火自杀的表面事实。问题是她的动机,跟母亲争执起来,心理失衡,一时冲动丧失了理智——这种情况也并不鲜见。烧毁的饭店实际上也是罗特里奇家所有,也没人因此要求赔偿。

“反正饭店也有火灾保险。也就是说,只要罗特里奇家不受打扰,息事宁人就好了。”

这样就结束了吗?难道剩下的就只有我身心的不快而已吗?

凉子盯着我的脸色,伸手摸向热裤的后兜。她从绷得紧紧的兜笠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准确地说,是戳给我——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子的头像。

“你觉得这是谁?”

“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呀。”

凉子缓缓摇头:

“这是三十年前的梅拉·罗特里奇哦。”

“啊……”

我又仔细看了看照片。母女两人相象也是理所当然的,可她们母女真是像得跟镜子里的影子一般。阿特米西亚就是三十年前的梅拉,梅拉就是三十年后的阿特米西亚——虽然,阿特米西亚的年纪已经不可能再增加了——想到这里,我不由生出几分苦涩的感觉,目光从照片上收回。

“这么说来有点奇怪——不过她们俩可真像双胞胎似的。”

这时候,我好像看漏了上司的脸色。凉子似乎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次表情,受到我注视的视线,以某种奇异的语气答道:

“是啊,不只相象而已啊。说起来,你知道钢玉吗?”

“知道啊。”

钢玉是硬度仅次于钻石的物质,只有红色的称为红宝石(Ruby),其他任何颜色的都称为蓝宝石(Sapphire),是珍贵的宝石。蓝宝石以深蓝色的价值为最高——无论哪一种,都跟我无缘,不过是过去的案件中获得的知识而已。

“同样的石头,红色的是红宝石,其他颜色的都是蓝宝石,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您想说明什么吗?”

凉子好像在暗喻着什么,当时我无法准确理解。也不是我有心辩解,毕竟疼痛还是会影响到思考的集中和持续。

“好痛……”

“我可什么都没干哦。”

“我知道。是我背上的跌打伤疼。”

这一说,我上司伸出左手绕到部下的背后,轻轻拍着:

“疼呀疼呀,飞到那家伙身上去吧!”

“那家伙?”

“先算做刑事部长好了。”

看我说不出第二句了,凉子伸手在推车下取出一打纸。

电脑打印的资料。扫一眼可以看出,是横向打印的文字。

“太平洋西岸发来的,与其在这里瞎忙活,还是跟当地的万事通联系一下比较有效率嘛。连单纯的谣传也包括了,全都集中在一起发来了。”

“情报来源是什么人?”

“纽约的律师,专长是企业犯罪和消费者权益保护。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年收入百万美元。”

“哦。”

真是栩栩如生的精英分子形象。

“大概十五年前吧,有个叫‘美少女侦探布里奇美姬’的动画,现在正在美国有线电视台放映,非常受欢迎呢。”

“?”

“我答应送他满满一箱海报画集,他立刻放下本业,用了半天就集全了资料。”

真是栩栩如生的老宅男形象(译者:这真是与我心有戚戚焉……)

凉子似乎忘了给我吃的早饭才吃到一半,开始翻看那些资料。

II
“嗯,奥伯利·维尔考克斯。被恐龙女开车撞到带回家的男人——算是泉田君的先辈呢。”
还是别这么称呼的好吧。
“也是精英分子吧?”
“才不是。出生于南部阿肯萨斯州,到纽约当音乐剧伴舞演员。虽然也登上过百老汇舞台,完全都是小配角。因为持有毒品被捕过两次。”
怎么看也不是美国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家庭迎为宾客的那类人。
阿特米西亚是真心爱他的,可那无名的舞蹈演员动的是什么心思呢?
“他现在在哪里?”
“墓石下面。”
似乎是注射海洛因过量,心脏麻痹死了。注射器还掉在遗体旁边。
“奥伯利没有家人吗?”
“似乎有父母和妹妹,不过父亲酗酒出事故死了,母亲因为打击进了精神疗养设施后自杀,妹妹消息不明。”
“全家覆灭呀。”
“对罗特里奇家来说,相当方便呀,省得善后了。”
凉子嘲笑着。的确,这情况太巧合太方便了。不过,最多只是条件证据而已,没有物证证明是罗特里奇家伸的魔手——再说也不会有人刨根揪底地专注调查罗特里奇家吧。
“您说罗特里奇家还可以控制报纸言论……”
“他们伞下控制着美国四大电视网络之一,在美国全国有大小二百多家报社。当然,也有势力不大的独立系报纸、电视,和某一部分州议会顽固不化,坚持报道和调查,最后总是以某个报纸被罗特里奇公司全盘收购,或者某个记者调往国外,或者某个议员在席位竞选里落选……等等,就告了结啦。”
美国社会的闪光点之一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总有坚持不休孜孜追求真相的记者和政治家。可是,他们的努力和勇气并不是总能获得回报的。就以J.F.肯尼迪总统被刺一事为例,即使公众提出了那么多的疑问,政府的态度也丝毫不为所动。
“‘黄金天使寺院’作为一个普通的宗教集团,为什么能跟罗特里奇家保持关系呢?”
“好像从上代就传统了呢。所谓上代,就是梅拉的父亲,名叫因霍夫。他迷信二十世纪末会发生世界终极战争,打算在爱达荷州山地上建造超大型的防核掩体,结果他本人在恰恰在施工前死掉了,计划也就付诸东流。”
“原来如此,这种人可不是我想靠近的类型啊。”
我是生长于多神教社会的俗人,总是试图回避过于深入宗教问题。像“黄金天使寺院”这样的教派,对正统基督教徒来说也是一种麻烦吧。
我认识的人里,要说正统的基督教徒,只有被称为“真理”的阿部真理夫巡查。他好像每到休假都会到教会去,忙于慈善事业,清扫街道啦,支援无家可归者等等,特别是家庭暴力的受害女性到教会避难的时候都特别感激他——到被害人藏身的教会穷追不舍的施暴的那些男人,被阿部巡查一瞪,都会吓得偷偷溜走。
“如果真的打起来不是很糟糕吗?”
我问过他。阿部巡查露出食人狮子般的笑容答道:
“不会的啦,我只会在他们面前单手捏碎苹果而已。”
同事贝塚聪美巡查她们总是说,阿部巡查早晚要辞职不干警察而去当神父吧。在我看来,这可是很大的浪费。阿部巡查既是宝贵的战斗力,也是非常可靠的人才。虽然上司全然不器重他,同事之间互相倚重也好吧。
“即使如此,越听我越觉得,莫沙博士是吃定罗特里奇家了吧。到底他掌握了什么样的把柄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
凉子愤愤地以叉子叉起一块哈密瓜——如果哈密瓜是个活物的话,这下子肯定当场横尸了。
凉子用叉子把被刺中要害的哈密瓜递过来。我张嘴吃掉可怜的哈密瓜遗体,甜蜜的芳香似乎越发加重了我的负罪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的线报说,罗特里奇家的上一代,因霍夫曾经向莫沙提供以千万美元为单位的资金,建造遗传基因工厂呢(GeniusFactory)。”
“遗传基因工厂?”
“对,这事有一阵子很出名的吧?收集诺贝尔奖、拳击世界冠军等人的遗传基因,让优秀的女性生育出优秀的后代——这样的计划。”
此事我听说过,有很多女性不打算结婚却想要孩子,而且要优秀的后代,所以很多人强烈支持遗传基因工厂计划。不过我不知道此事与莫沙博士有关。
“说起来愚蠢,不过现在还有人抱着这样的痴心妄想呢。”
如果遗传基因能够决定一切的话,岂不是说,英雄的儿子必然是英雄,天才的父亲一定是天才?那么,野口英世、伊藤博文或者坂本龙马,他们的父亲都是什么人呢?拿破仑、贝多芬、爱因斯坦的父亲呢?仔细一想就知道,真是糊涂心思。
在某个宴会席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英国剧作家萧伯纳,被介绍给一位以美貌著称的舞蹈家。她向萧伯纳笑语:
“萧伯纳先生,如果我们俩结婚生子,生出具有你的智慧和我的容貌的孩子,不是非常完美吗?”
萧伯纳好像无可奈何地说:“也不一定那么完美吧。如果生出来的孩子具有你的智慧和我的容貌,那不是人类的贻害吗?”
著名的笑话。可是,到底还是有人听不懂萧伯纳露骨的讽刺,偏偏总是这种人掌握着权力和财富。
“那个工厂现在还存在吗?”
“五年前关闭了。”
这时候露西安走过来,递给凉子一沓报纸。包括全国报和地方报,一共五种。
“可以让我看看吗?”
“没必要读嘛。”
“请让我看看好了。您也没法一下子读五份报纸呀。”
“躺在床上看报纸,好大的架子——还是上司亲自送来的报纸。”
凉子一边射出嘲笑的毒针,一边放下两份报纸,我不胜惶恐地打开一份,寻找长野县内版页面。
的确,并没有什么大规模的报道。只说“轻井泽最富有历史传统的古老饭店失火,死者一人”。除了这些事实以外,还加上“痛惜烧毁的历史建筑物的文化人评论”等等。
“还有,参加宴会的色狼干事长毫发无伤,今天早上按计划回到东京,参加党内干部会议去了……”
只字不提事后处理的种种情况,既没有谜团也没有内幕,明显要处理成单纯的事故——这才是万众所望的吧。
露西安轻声向凉子报告,递出一个东西。凉子微微歪着头,向我挥挥那个东西:
“泉田君,这个。”
我开始还奇怪凉子手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很快认出来,原来是块手帕。不是毛巾或木棉质地,而是丝质的名牌产品。
“这是你的手帕?”
“不是,我从来没见过。”
“这么说的话,是阿特米西亚塞进你衣服口袋里的了。”
接过叠起来交给我的手帕,我展开来仔细看——忍不住惊叫一声。

III

手帕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上百个小虫——不,只是看上去如此,其实是一排排的文字——这些写得小小的字母,是阿特米西亚的留言吗?想来总不可能是情书,不过为了避免上司无意义的误会,我还是出声念出来:

“MynameisArtemisiaLawtorigge.”

“我名叫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

墨水在丝质上洇开,不过还不至于无法辨认。文章的内容本身也没什么费解之处。

“我的母亲是梅拉·罗特里奇。我没有父亲……”

刚念道这里,凉子的手优雅地一挥,手帕就从我的手里跑到她手上去了。

“您这是干什么?!”

“这个我收着。”

“还给我啦!”

我伸手去够,凉子却闪到椅子背后,让我扑个了空。

我保持那种姿势僵直在那里,一方面是因为跌打的伤痛,另一方面是因为突然想起昨夜梅拉对女儿喊的话:

那时候梅拉对自己的女儿不说“你是……”,却说“你的身体是……”,随着这个记忆的复活,事情显得越加错综可怕起来——

阿特米西亚不会是遗传基因工厂的产物吧?

这个想法想闪电一般击中我的头脑。阿特米西亚对母亲的恐惧和抗逆,甚至纵火自杀的原因,会不会都在与此呢?

我放弃夺回手帕,先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凉子。凉子一边听一边啧舌:

“恐龙女竟然这样就自杀了,真没出息。既然恨她母亲,干脆把她干掉,或者好好给她点颜色,让她见识一下自己的厉害——那样还差不多嘛。”

发表完以上违背良识的台词,凉子把手帕扔给露西安。

“那,你的结论呢?”

“阿特米西亚确信,自己自杀是对母亲最大的复仇,是吧?”

“自己的身体绝不交给母亲这件事吗?”

“是阿,她不仅自杀,而且把自己的身体在火里彻底毁灭……”

“明确表露了恐龙女的意图。”

“手帕上写的文章是阿特米西亚的遗书,是非常重要的物证啊。”

“我可不会交出去的。”

凉子握着玻璃杯,喝了一口矿泉水——明明是给我拿来的矿泉水。

“警察都是怎么胡乱处理证据的,你也知道的吧。我再清楚不过了——什么遗书,就是染血的衣服和刀子,只要说‘找不到了’就完事,根本没人追究责任。”

对此我也深知,根本无法辩解的警察的污点。

“交不交出去由您决定。不过手帕先还给我吧。”

“不要。”

“为什么?!”

“什么‘还给你’,本来又不是你的。”

“那也不是您的呀。”

“罗嗦,部下的东西就是上司的东西!”

“这太不讲理了。”

“不讲理是上司的特权!”

想做的事情做不到,这真是悲哀的矛盾——我伸手去够,后背和肩胛骨却一致发出惨叫,只好放弃了,上半身趴在床上。

敲门声响起。玛丽安去开门,一位身着连衣裙、自信满满的“女士”轻盈地跳进来——当然,是Jackie老兄。

“哎呀,你们好亲密哦,好羡慕~”

纯属误会。

“阿准情况怎么样,小凉?”

“这家伙,杀都杀不死啦。就算真的死掉了,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真是冬瓜一样迟钝的家伙。”

“哎呀,小凉,不能信口胡说哟。大家要好好相处,开开心心地渡过一生嘛。对了对了,刚才本地新闻上说,通向三笠之森宾馆的道路都被警察和消防车封锁了,今天一整天不能通过。”

我忍着疼好不容易抬起上半身:

“说起来,梅拉·罗特里奇今天住在哪儿呢?”

“不用担心啦,她又不会无家可归,随便包下什么宾馆或者别墅就好了吧。”

“Jackie说得没错,现在还不到暑假时期,住宿的地方要多少都有。她要是不喜欢,去东京或者纽约也行,爱去哪去哪。”

正要射出毒箭的凉子突然住了口,左手食指轻点红唇,似乎打起了什么算盘。看来,她的脑细胞与脑细胞之间正以超高速度推进着思考的效率。

“嗯,这样赶快……”

她念叨了一句,立刻又把视线投向我:

“泉田君,快起来。准备外出。”

“啊?!”

“你需要换换空气啦。真是的,特地来到夏日的轻井泽,成天睡觉怎么行。”

“小凉说得没错呀,阿准。晴空白云,绿树和风,高原的灿烂在邀请你呀。”

“所以呢,Jackie,今天让我们去见习你们的大会吧——还是说,外人谢绝入内?”

“怎么会呢,你们一定要来呀,我向同志们介绍你们。”

突然,我感觉到真正的危机迫近了。

“我,我可不要穿女装!”

“我才不想看你女装打扮呢。幸好你的西装已经还回来了,也有的穿了。喏,给你十五分钟时间准备。”

她这样说,我即使提出抗议也只是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十五分钟后,我好歹换上了能走到人前的衣服,一边往车子方向走,一边听Jackie讲:

“今年呀,关于大会上的穿着有对立的两派——婚纱派和哥特萝莉派,各有拥趸,意见很难统一呢。”

哥特萝莉是年轻女孩子的新时尚,“哥特·萝莉塔”的简称。至于什么是“哥特”和“萝莉”,苦苦追究学术上的正确定义也没什么意义。总之,就是一方面充满少女式的可爱气息,另一方面有些诡异暗黑的气氛和复古的风格,这样一种时尚潮流。照片上看来,多半会有黑色的泡泡袖和白色的蕾丝,这样的装饰给男人穿上可就……。

能不能中途逃亡啊?我刚刚盘算到这里,已经被Jackie若林拉住,扔到四驱车里了。凉子早已握住方向盘。在两位侍女和管理员夫妇的目送下,车子一溜烟地飞跑了。无可奈何,我只好问Jackie解闷:

“那,两派的势力分布怎么样?”

“婚纱派一百五十名,哥特罗莉派一百三十名,中立派四十名左右吧。”

就是说,没有那一方确实掌握了过半数的势力——由中立派决定胜负归属的事实与政治和外交界毫无两样。

“可是,Jackie兄,你不是讨厌这种事儿吗?”

“我最讨厌了哟。可是,地球上只要有三个人聚在一起,就一定会发生派系斗争吧。”

Jackie若林无限惋惜地长叹一声。他就是在卷入财务省内丑恶的派系斗争,自己已经绝望了的时候被凉子拯救出来的——与其说被拯救,可能说“被魔手掌控”更确切一些吧——总之,年轻精英的财务省官僚找到了可以让自己魂灵安逸的归属,旁观者还是不要多事打扰的好。

在丛林中只能看到别墅群的屋顶,开了十分钟左右,视野突然开阔起来,车子已经驻进了一所洋馆的前庭。

让人联想起香甜的奶油蛋糕的建筑物:二层的木造建筑,乳白色的喷漆,给人操纵住房价格的家居杂志封面似的印象。红色西洋瓦的屋顶上开着天窗,红白两色的玫瑰围成围墙,里面是大片的绿地。院里有给小鸟喂食的盒子,十几只毛色像宝石一样漂亮的小鸟引颈高歌。落叶松林的对面,大概是浅间山方向,淡紫色的山峰轮廓气势雄浑地直冲天际。

壮丽的高原,精美的洋馆——然而,在我看来,这只是环绕着妖云的魔宫。门口有个招牌,上面用圆圆的字体写着“洋馆·萨曼纱的梦之家”。玄关旁的墙壁上,有一副毛笔写的条幅垂下来:

“现在开始服装改革!
日本啊,更高更强更美!”

光看后半句话,还以为是政治团体的集会呢,其实是女装爱好团体的会议——看来真正的爱国者总是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哪。

虽然今天的会议只有干部参加,踏入洋馆一步,还是会感觉到男人的热气呼呼呼地扑面而来。不仅如此,香水和化妆品的气味悄无声息地形成涡卷——可能只是我多疑吧,那气息正在不断侵入我的伤口。

“哎呀,Jackie,好久不见啦,你还好吗?”

一边回应着左右的招呼声,Jackie若林好像在找什么人。

“佛洛伦丝,你在吗?帮他看看吧。”

应声而来的那位身着女性护士服——当然,其实是男人。个子不高,眼神阴骘,让我好感全无。但是,这只是俗人的偏见罢了——这个人,佛洛伦丝桂木,是个外科医生。他放弃了在大医院出人头地的机会而选择在街区开业,对老人和小孩特别和蔼可亲,是个在地方上颇有声望的名医,所谓“现代的伟人”是也。唉,到底不能以貌取人啊。

“疼痛可能还要持续一阵子,不过也不会很严重啦。我给你贴上药膏,再注射一点镇痛剂吧。再有,我会给你开三天剂量的内服药,你要乖乖的好好吃药哦。”

他取出时下很少见的黑色皮革诊疗包,不问三七二十一就用棉签在我左手上涂了涂,扎下注射器。我虽然吃了一惊,打针却真的一点儿也不疼,看来他真是颇有手段的良医吧。打完针后,他又帮我换了额头上的绷带。

“好了,保重啊。”

“多谢。啊,您好不容易休假,真是麻烦您了……”

见我客气,二十一世纪的名医先生以手掩口,呵呵轻笑:

“哎呀,没关系的啦。治疗身有病痛的人,和女装打扮是同样美妙的哟。不过,那位大美女该不会也是我们的同好吧?”

我很想观察一下凉子的表情,不过出于恐惧,没敢转过去看。

“即使不是同好,也是能理解我们的恩人呀。喏,她就是我常说的小凉。”

“哎呀,这样啊。Jackie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请多指教呀。”

凉子还没有答话,走廊方向似乎传来一阵欢呼,炫烂的色彩在眼前闪过——光看服装的话,仿佛是绝代艳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一类的人物。他眼睛细长,脸颊凹陷,不大看得出年纪。

“那是什么人?”

“他是担任皇国女装爱好家同盟总裁的伊丽莎白河豚泽君。”

“伊丽莎白”啊……

“那,那个,在那边喝咖啡的、玛丽莲·梦露打扮的人是?”

“新服装文化创造会的最高干部会议主席的辅助代理大臣。名叫玛格丽特·猪上。”

这位是“玛格丽特”啊……看起来,每一位都憧憬成为西方的公主呢。这么想着,我的视线随便游移,恰恰看到一双金黄色旗袍下延伸出来的粗壮的小腿——

从那双小腿继续往上移,看得出来,这位是日本的公主打扮。头上大概戴着假发,脸上的白粉厚得不亚于木偶人。他身上穿着一看就很热似的红色与金色搭配的长袖和服,上面大书四个字——“天下布武”。

“那位是传说中的爱丽丝·权田原。”(译者:我记得这个姓在夜光曲里是前首相的姓氏……)

作为外人,我不明白什么叫“传说中的”。

“他自称‘日本女装界的织田信长’呢。”

“他的目标是‘天下布武’吗?”

“是呀,而且要凭实力达成目标。”

“所谓实力是……”

什么叫“实力”呢——我正想着,爱丽丝·权田原一拍手,朗声宣告:

“好,差不多该言归正传了。莎拉萨德·古森,准备黑板;克拉莉莎·百地,摄像机拜托你了;乔安娜·犬伏,麻烦你确认一下椅子总数;薇薇安·高森,矿泉水还没好吗?”

我当然一点手都插不上,只管以手拭汗:

“大家的艺名都起得不错啊……”

“喂喂,阿准,怎么能叫艺名呢,很失礼哟。要叫‘真实的本名’。”

Jackie若林瞥了我一眼,我赶紧态度严肃地点点头,不过表情是什么样的我可不敢保证。

被充满香水和白粉气息的热气和毒气包围着,我竟有几分钟时间把凉子给忘了。不仅每一个人都那么“特别”,再说这么壮观的人数聚在一起,其存在感甚至可以超越凉子了。

该不会我一个人被扔到魔宫里了吧——我正担心,还好发现了凉子。她在廊下一隅拉过一张藤椅坐下,热裤下延伸的长腿炫耀似的交叉在一起,用手机给不知道什么人打着电话。

她周围聚集着“假女高中生”、“伪灰姑娘”,人人都向她投出羡慕、赞赏与嫉妒混合的目光。这时候,爱丽丝权田原来叫我们,她便起身去了兼做会议室的餐厅——其实只是走廊的一侧,会议室的门已经开放了。

我注意到凉子挂掉电话后把手机塞进了包里。不等我开口,凉子指着一张藤椅说:

“你坐那里吧。会议要开始啦,好好听听吧。”

这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的激烈会议呢。

就他们的对话内容和论战主题来说,如果是女高音或女低音的那样声音交叉错落,倒不会有什么特别诡异的感觉。但是,讨论这些问题的却是男高音或男中音,甚至像钝刀一样粗重的低音,在室内混合奏鸣,听起来竟有点像瓦格纳的音乐,气氛异常恐怖。

(译者注:以下对话全部是女性用语。由于中文没有男性用语和女性用语的区分,只好用语尾的助词来表达了……)

“总之,我们的敌人,就是支配日本社会的大男子主义。一定要打破这种陋规哟!”

“是呀,敌人就是男性沙文主义哦!”

“为了打破偏见和歧视,我们一定要拼上力量与勇气,顽强的战斗呀!”

“等一下,大家能不能冷静一点?我们的目的是通过女装这样崇高的行为,实现自我解放对不对?”

“是呀,那又怎么样呢?”

“所以我认为,什么社会变革呀,国家改造呀,像过去那样区分左翼、右翼的主张,那都是邪道呀。”

“哎呀,怎么能叫邪道呢?”

“可不能听信哟。”

“不,我认为她说的有道理呢。因为呢,如果过于重视个人,就会影响全体的嘛。”

“这才是女装的正道喔。”

“女装的正道?每到这种时刻总要总结出一个什么形而上的‘道’出来,这就是大男子主义的表现呀!沙文主义呀!我们要更自由、更温和、更柔韧一些。”

“可不能摆出一副铁腕政策的嘴脸哟。那样的话,有什么资格穿夏季的婚纱礼服呢,还不如打扮成僵硬死板的哥特罗莉啦!”

“哎呀,你竟然指责同志的身体缺陷?!太不可原谅了!”

“不可原谅的是你那张脸呀!拜托好好把胡子刮干净点行不行?!”

看起来无休无止的论战被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打断了。Jackie若林走到廊下,用白檀扇子轻拂衣襟:

“这些人呀,换上男装,他们这些孩子都很有地位和业绩呀。一旦开始争论,个人的学识和教养就都显出来了。其实我只想参与单纯讨论服装的话题,并不想讨论什么理念和思想呀。

“啊,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我点点头。其实“换上男装”和“他们这些孩子”这种说法怎么听怎么别扭,不过在这上面挑挑拣拣岂不是更古怪了。所以,我只是一边从藤椅上站起来,一边请求上司的许可:

“我想去外面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能出去一下吗?”

“当然可以呀。不过,随便跑到外面去的话,会被误认为是出席会议的人,你要小心哦。”

“我只在院里的阳台呆一会儿。”

“等一下。”

“怎么了?”

“我也去。手借我一下。”

阳台上摆着白色的圆桌和露台椅子,凉子跟我都坐下来。高原的和风扬扬吹拂,仿佛还带着薄荷的清香。享受这番自然之美的竟然是那种家伙啊,唉……我忍不住冒出生态爱好者一般的想法。其实呢,我觉得蚊子这东西就是灭绝了也没关系,鲸之类的捕几只来吃吃问题也不大,根本没资格称为生态爱好者才是。

“他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呢?通过女装释放灵魂,这个理念不是共同的吗?”

“所谓近亲相恶吧。即使同样是基督教,天主教和新教也拼杀得相当厉害呢。”

的确如此,我世界史上也学过“圣巴尔特勒米的虐杀”和“三十年战争”之类的事件。

“警视,多谢您了。”

“突然之间的,谢什么嘛。”

“您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为了让医生给我诊治吧。托您的福,现在好受多了。”

“这么慢才反应过来呀。”

“我会反省的。”

“光说说可不行,要有实际行动。”

又要什么“实际行动”啊,我正想着,Jackie若林也走到阳台来了。他拿着一个小盆,里面端着好几个淡啤酒和乌龙茶的小瓶。

“喂,两位要不要来一杯,很凉的。”

“谢谢啦。会上又在吵架了吗?”

“哎,让他们吵到尽兴为止吧。还不到中午呢。”

“可是,开会要开这么长时间啊?正式的大会是明天吧?”

“没关系,反正大家不是婚纱派就是哥特萝莉派,两种我都准备了呀。不管哪方获胜我都没关系。”

“双方都喜欢呀……”

要多花服装费呢——其实谁要我鸡婆。Jackie若林左手叉腰,还是站在那里,一会儿工夫已经在喝第二瓶啤酒了。他看我们摆摆手,又回到了会场。

凉子的手提包里传出恐怖的曲调,竟然是布莱萨赫(Breisach)的“死神在空中漫步”,这首曲子以死神镰刀上滴落的鲜血的声音为主题。凉子取出手机,简短地答了几句话。

“这是玛丽安和露西安打来的电话。果然不出我所料。”

初夏的阳光在凉子的眼眸中闪耀,荡漾着危险的美。

“罗特里奇家的私兵包围了我们的山庄。哼哼,行动也太慢了!”

我手里还握着乌龙茶的瓶子,愣住了。看来,我在轻井泽停留的第二天也片刻不得安息了。


第五章 十二怒汉
I
双人自行车在东京不可想象的碧绿的凉风中轻快地飞驰。

在前方控制车闸的是戴着遮阳面罩身着热裤的绝世美女,背后还背着双肩包——这情景简直像以高原为主题的广告照片一般——事实上,这却是警视厅最会惹是生非的警视挟持着手下直奔“轰轰烈烈的搜查现场”的场景。

“这么长时间泉田君一点都没参与进来,我可要反省一下。”

这句话可真是吓到我了——我可从来没想到,凉子的字典里竟然还有“反省”二字——难道什么时候出了修订版吗?

“说话呀。”

“啊……”

“你不是就在我后面吗?不好好答话,我怎么知道你有什么反应?!”

“知道了。”

“知道了该怎么办?”

“嗯,那个吧,我知道您在反省,却不明白为什么。如果您能告知原因,在下真的不胜荣幸。”

“想知道吗?”

“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知道。”

所谓“诚实”这种美德是什么东西来着?

“那我就告诉你吧——因为至今为止主导权都被敌人一手掌握了呀。”

“您说敌人,是罗特里奇家吗?”

凉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突然停下自行车,亮相似的一转弯,横刀立马地截断了道路(译者:我说,这不是双人自行车么,前头那个人突然刹闸停车后面那个人还在蹬的话很有可能翻过去的说……)

“为什么能让敌人掌握了主导权呢?答案很明显——那就是,我实在是太深谋远虑了!”

“……”

“不会答句话吗?!”

“为、为什么是您的深谋远虑啊?”

“这才不是答话,是问题嘛。”

凉子一边抱怨,一边继续蹬车前进。

“就是说啊,我本来想好好享受假期,尽量波澜不兴的……”

我又吃了一惊。这女人竟然真的是来悠闲度假的吗?我还以为她是怀着破坏冲动和征服欲,专门跑到轻井泽来树敌的呢。

“不过,这点小事早就无所谓啦。总之,我会好好反省,看到不顺眼的家伙,哪怕他什么都没干,也要冲过去暴扁!不然岂不是一直都让别人占了上风。你说没错吧,泉田君?”

我当然不赞同,不过看起来,让“罗特里奇家的恐龙女”弄得团团转,让她相当不爽。连我自己也从来没想过,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药师寺凉子更乱来的女人呢——真不愧是美国出品啊——什么时候了还瞎感叹……在凉子质问“回答呢?”之前,我赶紧冲着背着双肩包的背影开口:

“我明白您的想法了。不过,还有一点疑问想请教。”

“说来听听。”

“那就恕我多言了。首先,我们为什么要骑自行车回去啊……”

“骑自行车敌人就不会发现嘛。自行车适合巷战呀。”

要是这样,何必要双人自行车呢?迎面另有一辆双人车骑过来,与我们不同,对方是男人在前面骑——他发现凉子,忍不住同时注视她的脸和胸部和腿,一下子慌了手脚。

对方的自行车倒了,情侣两人发出格外响良的声音摔在地上。我们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骑。不是我没有人情味,恰恰相反,是为了让他保留一点武士的面子而已。

“嗯,还有一个问题,罗特里奇家的私兵为什么要攻击您的别墅啊?”

“我给梅拉·罗特里奇打了个电话。”

我第三次受到惊吓。

“刚才您在洋馆里打手机,就是给她的吗?”

“是呀。不过不是她本人,是秘书接的电话。白痴的家伙,好歹要点倒是传到了。”

“您怎么知道电话号码?”

“打之前我威胁了一下长野县警本部长……啊,订正一下,是麻烦他告诉我的。”

我看没什么必要订正。就算要把昨晚的事情压下去,长野县警至少也会知道梅拉·罗特里奇的联系方式。我也想知道县警本部长又有什么小辫子被她揪住,可那并不是紧要课题。

“那,您跟梅拉说了什么呢?”

“想象不到吗?”

“……难道,是那块手帕的事吗?”

“Bingo!”

早上凉子从我手上强抢过去的手帕,她还没还给我,也不肯告诉全部的内容,真是过分。

“就是这回事。我说,我手里有你女儿的遗书,如果不想内容爆料给媒体的话,就来找我。”

“就是说,是您把她拽过来的呀?”

“没错。”

“那还有时间慢慢骑车呀?开车十分钟就到的路,骑车可要三十分钟呢。您忠实的侍女们可能很危险的。”

“就凭那些家伙,怎么可能动得了玛丽安和露西安呢?要给她们俩充裕的时间嘛。”

“对方开枪怎么办?”

“这儿可不是美国,又不是武器制造企业的天下。普通人持枪已经违反日本国内的法律了。”

“罗特里奇家是美国巨富,养活着好几十个政治家呢。”

“你怕他们有治外法权?”

“事实如此吧。梅拉·罗特里奇是超级大国的特权阶级啊。”

“如果梅拉·罗特里奇老奶奶出了点什么事,坐直升机溜到美国大使馆或者美军基地去的话……”
被称作“老奶奶”,梅拉也够倒霉的,她才五十岁左右呢。当然,凉子本来就是恶意损她。而她扭头从肩上向我投过来的视线,竟是那么冷飕飕的。

“您想干什么?”

“你觉得怎么办好呢?”

“您可不能用火箭把她射下来呀!”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

上司成心刁难的语气噎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轻风吹送着凉子身上的香气,她好像喷了柑橘香型的香水。

“因为,现实世界跟好莱坞拍的动作电影,稍稍有那么一点不同。”

“什么不同?”

“好莱坞电影里总是正义的一方获胜,现实世界却是力量强大的一方获胜呀。”

所以伊拉克、伊朗等国家违反了国际规则就会受到制裁,却没有任何人能制裁美国。虽然也有对各国军队的战争犯罪做出裁判的国际刑事法庭,裁判的对象可不包括美国。至于我的祖国嘛,当然也不敢对老大的意旨有所违抗啦。

“哼,好没意思的现实论。”

我还以为这就是结论,凉子倒吹了声口哨,大声宣称:

“泉田君,你希望我得胜吧?”

“啊,如果对手是梅拉·罗特里奇的话。”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变得更强大吧?”

“啊?!”

什么逻辑跳到这一步的?

“我当然从来都是正义的啦,这根本不用讨论。所以,要想痛扁一切胆敢反抗我的混蛋,我就要变得更强大!”

“那个……”

“好,那么,作为强者之路的第一步,好好教训教训梅拉老奶奶她们一伙吧。既然她们不守法,我就要让她们为此付出代价!”

各种四字熟语在我脑海里穿梭飞越——什么日美友好啦,什么世界和平啦,什么物理证据啦,什么先发制人啊,什么以守为攻啦……可是,很显然我再说什么都是白搭。只有自行车铃的声音,清脆奏响着毁灭的主题曲。

II
穿越森林,原本平坦的道路渐渐出现了起伏,很快就到了药师寺家的别墅。我们把双人自行车停在旁边的别墅栅栏边,徒步走过去。三辆四驱车成一纵列停在那里,好像要把门前没有铺整的窄路封锁住似的。一见这个情景,凉子的双眸立刻发出好战的光芒。

“先把车胎给它爆了吧!”

“可我们没工具呀。”

“有啊!”

凉子从肩上摘下背包,伸手进去找着什么东西——一根黑乎乎八角形的金属棒。

“喏,用这个解决那些车胎。给汽车维修的人多送一些活计也好嘛。”

她两眼神采奕奕,喝了一声——欣欣然开始破坏行动时的凉子,真是一副尽享人生极乐的样子。

握住金属棒用大拇指一摁按钮,就会有粗壮而尖锐的锥头从另一端迸出来。不一会儿功夫,三辆四驱车已经变成不能移动的交通障碍物了。

凉子躲在常青树围栏的阴影下,用手机给两位侍女打电话。当然,她们的手机应该是设定成震动模式的。法语交谈很快结束,凉子挂上电话说:

“敌人人数只有一打呀。作为对手来说是太少了,不过当开幕倒也罢了。”

“好像还有日本人呢。不,会不会是日裔美国人呢?”

“日本本地人吧。不知道是暴力团成员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他们总得需要有本地人引路嘛。这么说起来,得先把当翻译的解决了。”

凉子又把手伸进名牌背包里,掏出一样“凶器”: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水枪呀,一看就知道的嘛。“

虽说只是水枪,这却是相当强力的类型。用得好的话也足能制住对手的行动。枪身是透明强化塑料制成的,可以看到里面装着浑浊的红色液体。

“这不是普通的水吧?”

“你猜是什么?”

“该不是硫酸吧……”

“不要瞎说那么不合常理的话呀。”

靠,竟然被药师寺凉子教训“不合常理”——我可真是长出息了。

“你的枪里装的是含有大量辣椒粉的防身药水。我用麻醉枪。”

凉子又递给我一支电机枪。她身上背得简直是个能变出无数武器的魔法口袋。

“您不会还带着自白剂吧?打算给抓获的敌人用吗?”

“当然带了呀。”

她的话并不是乱开玩笑。

“强效神经性药物。可以用于抑郁症的治疗,但有很强的成瘾效果和中毒反应,发达国家是禁止使用的。”

“那使用这种东西岂不是会有问题……”

“没关系的啦,在日本是没人管的。”

“这是为什么呢?”

“不是厚生劳动省的负责人无能,就是受了制药公司的贿赂呗。反正,在这个国家,没有一千个以上的牺牲者,哪有人去追查药物损害呢。”

凉子扔下掏空了的背包,说了一声“来吧!”,踏上自己家的土地。我拉住她:

“您还是不要用自白剂了吧?”

“为什么?”

“以这么陈腐的手段让对方坦白,很不符合您的风格呀,缺乏独创性。您应该用独一无二非您莫属的绝招让对手交待才是。”

“是哦,原创性是艺术家的生命线呢。知道了,不用药啦。”

什么艺术家……

不管怎么说,凉子采纳了我的诡辩——不,是意见。我们蹲下身子潜入篱墙,我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您的管家没事吧?”

“我打电话把他们派到外面去了,还说了知道下午我再下命令之前不要回来。正好他们可以去买东西呀。”

也不知道她是不想连累无辜的人,设想得很周到呢,还是不愿意战斗的时候有所顾虑,有意把他们排除在外。凉子低声对我说:

“来吧,第二次不可能失败的!他们一个都别想毫发无伤的回去,好好觉悟吧!”

我不由得提出异议:

“失败也不总是成功之母呀。”

“别废话了,悲观主义者!”

凉子喝道:

“不成功就一直奋斗到成功为止呀。即使是打架,不打赢也决不能罢休。我幼儿园小班的时候,经常被三个大班的大个头折磨,后来终于有一天,我让他们尝到了正义的铁拳。”

“您为什么被折磨啊?”

“长得太可爱,他们老追我呀!这还用说!”

“后来怎么办了呢?”

“我那会儿才降生人世四五年嘛,中途经过已经记不清了。反正他们一对一打不过,一个一个都哭了。我还骑在第三个家伙头上猛揍他的脑袋。后来老师跑过来还夸我呢,‘打架的孩子也不少见,哪有像你这么厉害的!’”

这是夸她么……

罗特里奇家的保镖们紧贴建筑物的墙壁站成一排,不苟言笑。他们所有人都穿着黑色上衣和灰色裤子,手里握着枪或沙袋。有些人还拿着巨大的布口袋,大概是为了绑架用的吧。

“他们可能会毁灭证据,万一在您家放火怎么办?”

“不要紧,有保险呢,别担心。”

对了,这女人是保险公司的天敌,类似的先例要多少有多少。

我视线所及之处,恰好看到玛丽安和露西安的行动。她们的行动似乎有意让人能从窗外看到,但动作很快,窗户上又有斜装的铁栅栏,从外面轻易不能入侵。

“泉田君,有个日本人单独落在最后。他用对讲机向别人发出指令,应该就是翻译。先从那家伙开始解决吧。”

露西安和玛丽安的演技不错,包围别墅的保镖们都以为他们的目标就在房子里面,全副注意力集中在前方,根本想象不到竟有勇猛而凶恶的敌人从背后袭来。另一方面,因为对方都是女性,他们也可能有轻敌想法。

凉子的战略战术意识真是让我哑口无言。她上来就解决翻译,破坏日美混合队伍之间的沟通。在对方失去统一指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从出其不意的方向突袭,各个击破。何况战场是凉子自己的庭园,只要能占据那里,就是第一步的胜利。

不理会我的钦佩,凉子举起了麻醉枪的枪口,瞄准那个像是日本人的男人的背影,轻轻一扣扳机。

那男人颈部生出一根小羽毛,刺出的针头一瞬间注入了麻醉药。(译者注:这是跟柯南学的么……)

男人只稍微挥动了一下双手,同时向右扭转,大概是想看清偷袭者的样子吧。但是不等完全转过身,他的膝盖已经瘫软,身体倒下去了。他张着嘴,一副很没面子的样子窝在地上,手上还抓着对讲机。

我跳出去拉住那男人的两个脚踝,把他拖到篱墙的阴影里,迅速搜查他全身上下。

“有枪吗?”

“有,好像是马克洛夫式。”

黑社会的日本人持有俄制手枪,受雇于美国的大富豪——相当国际化嘛。

“除了对讲机,还有手机吧。好,全都没收。”

“还有徽章。这家伙可能是中宫组的人。”

中宫组是近年来在关西方面颇具势力的暴力组织。他们跟东京的别宫组联手,纠集一群恶徒从事毒品、人体器官贩卖,无恶不作,自称“东西二宫联合”——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按照凉子的指示,我绕到建筑物左侧隐蔽起来,凉子自己则到右侧去了。躲进树木和篱墙后二十秒左右,一个日本男人走出来,手上握着锯齿刃口的军刀。


III

“你是什么人?这里已经被我们占领了,无关人员不能擅自闯入。请回吧,不然你可有麻烦了。”

那男人用下流的关西口音向我宣告,然后把军刀插进裤子的后袋里,突着下颚,一边翻着白眼瞪我,一边摆出拳击的姿势。客观上我并不知道他的实力,看样子倒是蛮有自信的。

我无言退后一步。男人咧嘴露出前牙,左右挥舞着勾拳的动作逼近两部。猛然间,我伸出右手,扣下水枪的扳机。

被辣椒水直射双眼,男人双手捂脸咆哮着:

“啊啊啊~~~!你这卑鄙小人!”

被如此称呼,我的良心多少有点受打击,不过既然不法侵入者对自己的搏击手段颇有自信,我也免不了奉陪。那男人双手像坏掉的风车一般胡乱挥舞着,我绕到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男人转过来,眼睛还是看不见目标,只管向前猛撞,冲出十步左右,正正准准地一头扎在树干上,发出华丽的声音倒下来。

靠近一看,晕过去的男人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眼看着越来越鼓。不管他大概也没事了,趁没有新的敌人出现,我赶紧离开了。

敌人的目标是生擒药师寺凉子一伙,夺取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的遗书,因此我们才有周旋的余地。不然,如果他们以滥杀为目的,不择手段地发起攻击的话,我们断然无法抵抗。无论机关枪扫射也好,施放致命瓦斯也好,就算是药师寺凉子也绝无生还之理——大概。

建筑物的北侧有工具房和庭园,还有车库和储藏室,很方便藏身——对敌人来说也很方便。我谨慎前行,同时听到焦急的英语话音。一个白人男子左手拿着对讲机,即使对方没有应答也一个劲儿地催促——我认出来他是昨天跟随阿特米西亚,阻拦我和玛丽安的那几个保镖之一。

我们的视线恰恰相遇。对方似乎也认出了我——准确地说,是我额头上的绷带唤醒了他的记忆。说他像迫近受伤的斑马的土狼,似乎也太贬低土狼了呢。

那保镖叫骂着,语速飞快而且油腔滑调的,我并不能百分之百听懂,至少听出了“Jap”这个词(译者注:英俚“日本佬”,在英国是含低程度贬义的用语,美语里贬义比较严重)。

我举枪指向他,他立刻注意到了我那只枪的特殊之处,露出一副警戒的表情,左手抡起沙袋。就在这一瞬间,我把手枪照他的脸扔去。

时速一百公里以上的金属块旋转着划过空中,直接击中他的脸。

对方一定是暴力和格斗术的专家。如果我像过去西部片里那样正面进攻的话,他必胜无疑。但是,遇上像我这样射击之前先把枪扔出去的非常识性对手,他大概还是头一次吧。由于出乎意表,错愕之间他的动作迟缓了半瞬,因为害怕枪声响起又钝了半瞬。顷刻之间,他的鼻梁被砸断,随着痛苦的惨叫和飞溅的血花缩起身体。

我低下身子突进,趁对方刚刚站稳脚步,照准他的胃部狠狠地给了一拳。我手腕都疼了。几乎连我自己都佩服,那男人这回吐着胃液,横倒在地上。

几乎就在同时,我左侧传来重重一响。一个举着枪的保镖颈部长上麻醉针的小羽毛,轰然到地。

我看到了凉子的英姿,追赶着好几个男人,一边打斗着一边从建筑物的另一侧赶过来。

“非法集中持有武器罪!”

“非法侵入民宅!”

随着她的呵斥,入侵者纷纷倒下。

“违反枪刀管制法!”

她踢飞了一个男人的手枪。那个倒霉的家伙把手揣进上衣内袋,刚把军刀掏出一半,下颚又被一脚踢中,整个人飞了出去。这时候凉子已经开始解决第四个人了。

“破坏财产!”

她用胳膊肘狠捣一个家伙的脸。对被害者来说,那美丽无比的臂肘毫不留情,鼻子下的要害之处受到狠狠一击,登时晕倒,瘫软在草地上。

“小丫头,你竟敢……!”

第五个人用日语叫嚷着,寻找着手枪的狙击点。我可不能放过他。

我借用刚才那人掉下的武器,投出沙袋。装满沉重砂子的黑皮袋呼呼生风,命中那男人的左侧鬓角。他大叫一声摇晃起来。

想不到这家伙居然站住了没有倒下,却被赶过去的凉子毫不容情地踢中腹部,结果反而承受了加倍的痛苦。男人身体前屈,再也无力调整姿势,就那样子脸部着地,动也动不得了。

凉子瞥了我一眼,做出“合格”的口形。她短发散乱,额头珠汗滚滚,显出富有生命力的美感。我微微向她致了一礼。

我突然想到一个注意,脱下自己的外套,剥下刚才倒地的那个男人的黑色上衣穿上。他的衣服虽然不是“英式”西装而是美国制造,大小给我倒也差不多。我穿着那件衣服绕到房子一角,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对方用日语怒喝:

“喂,怎么不好好看路,很危险啊!”

看到我的黑色上衣,他立刻以为是自己一伙的人了。

“不好意思。”

一边说着,我一边把电机枪摁到那家伙鼻子上。他翻着白眼,手里的沙袋立刻掉到地上,全身战栗地叫:

“我不是说了很危险……”

含混不清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瘫在地上,至少十分钟动不了地方。凉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看到我击倒对方的情形,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如果是好莱坞制作的动作电影的话,到目前为止大概已经死掉十几个人了,不过我们可是和平的国家公务员。不杀而生擒对手,是高尚的行为。只是,像今天这种场合,他们被抓后可能会觉得还不如一早死掉算了呢。
某种东西在我余光中闪闪发亮。

凉子向右,我向左飞扑出去。位于我们两人中间的建筑物墙壁上,插入了铮铮作响的一把军刀。抬眼一看,一个蓬乱红发的男人双手各挥着一把军刀杀过来。

凉子手中飞起一条长蛇。

其实那是皮鞭(译者:女王!皮鞭!),像口哨一般锐利的破风之声就可以证明。鞭影一闪,红发男子的脸和右手腕同时被狠狠抽中。

军刀落下扎进地面,所有者本人从鼻子到嘴都喷着血,转了半圈倒下去。

沉重的响声还没散去,又有两个男人跃向凉子。赶去帮忙的我,简直目击了一场神乎其技的表演。已经飞舞在空中的皮鞭横空一扫,卷住了高高跳起的其中一人的两个脚踝。半瞬之后凉子放开鞭子,优雅地一撤身,跟另外一个男人交错了位置。

被皮鞭卷住的男人在半空中身体突然失去自由,哀嚎着跌落地面。他两脚踝还被鞭子缠住,只能僵直着腿试图起身。我立刻冲上去用靴子侧面踢中他的脸颊。他喷出一口血和折断的牙,伏在地上。

这时候另一个家伙也已经趴在地上痛不成声。凉子错过身子,绕到他背后,立刻从后方向他两腿之间飞起一脚。这倒霉蛋连身子都站不直了,凉子还用手刀在他后颈一批,绝不手软,彻底打倒。

“这下都解决了吧!”

“啊,大概吧。”

“MiLady!”

玛丽安尖声呼唤。紧接着,一个男人在肋下紧握军刀一头冲凉子撞过来。

“去死吧!”

银色的闪光。从斜上方划出直击他脸部的,是个带着链锁卵形物体。这个人的鼻梁大概也碎了,发出异样的声音。他右手还抓着刀子,闷声不响了。他脸部喷出红色的血雾,倒卧在地,手脚乱颤。

抬头看看,凉子向房内招招手。勇敢的侍女也从二层的窗户招手回应。她们在楼上看到了偷袭的敌人,警告女主人的同时,使出杀手锏保驾护航。

按照侍女们的报告,入侵者已经全体覆灭。以防万一,我又绕着房子转了一圈,确认一共有四个美国人、八个日本人横七竖八地到处躺着。其中一个美国人的胸前有个银色闪闪发光的东西,是个刻着英文的徽章。

“OneWorldunderGod”

我感到毛骨悚然。

“OneNationunderGod”

这是美国建国的格言,所谓“神之国美利坚”的意思。普遍来讲,日本人都深信美国是自由和民主的现代化国家,实际上它是比古代欧洲各国宗教色彩强烈许多的神权国家,自由也好民主主义也好都是神所赋予的。总统就职是,还要手按圣经对神宣誓。无神论者和佛教徒决不可能当上美国总统。

我卸下十二个人所持的全部武器。手枪、刀子……简直数不过来,我脱下黑色上衣把它们包成一团抱起来。一边往凉子那边走着,我突然想起最近了解到的美国历史。


IV

美国历史上被刺杀的总统有林肯、加菲尔德、麦金莱和肯尼迪,一共四人,但据说一九二一年就任的哈定也有可能是被暗杀的。
哈定总统是个为人和善、平易近人的绅士,但作为政治家表现平平。本来共和党的大人物拿他当作一个好操纵的傀儡而推举出来的。哈定总统任命与自己关系密切的朋友熟人担任政府要职,而那些人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辜负了总统的信任,做出贪污渎职、挪用公款、任人惟亲、不正当竞争、泄露情报等数不胜数的坏事。白宫被称作犯罪者的巢穴,哈定政权成为美国历史上最腐败的权力集团。
一九二三年,腐败事件的有关人员接二连三地莫名死亡。首先,其中一个嫌疑人在洗澡的时候被射杀。接下来,司法部某个涉嫌受贿的人物也被枪杀了。
第三个死者就是哈定总统本人。哈定总统感叹着“朋友们都背叛了我,让我夜不能昧。”他出发视察阿拉斯加,半途身体状况突然急转直下,骤死在旧金山。临终时,总统病房只有他夫人一个人。关于死因,他的个人医生索亚认为是食物中毒,其他的医生却无法信服,要求解剖遗体。总统夫人固执地坚决拒绝解剖,真正的死因最终也无法探明。
副总统柯立芝升任成为新一届总统。此后不久,索亚医生在自己家突然死亡,紧随其后的是哈定总统夫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丈夫死后,总统夫人与医生同居了。
甚至,有个律师曾向记者表示过“要揭露事件背后的一切内幕”,竟然也在记者招待会前酒精中毒暴亡了。预定在议会作证的上议院议员,猝死;面临逮捕的司法部高官,猝死,被逮捕且被起诉的内务省高官被秘书杀害,秘书本人自杀。
到此为止,暴亡变奏曲终于结束。不过一年有余,竟有十个人莫名死亡,其中还包括总统夫妻,美国上下大哗。可是,无论传言如何闹得满城风雨,柯立芝新政权始终没有对揭露真相做出任何工作,一切内幕就被埋没在暗影之中了。
在此四十年后,美国的恶梦重演了。如果说上一次的恶梦是黑白的,这一次的则显得色彩斑斓。不同之处是,哈定总统的死可能是暗中进行的秘密行动,而肯尼迪总统的遇刺是光天化日之下,上万人目击的事实;要说相同之处,就是与此事有关的人也都接二连三的横死暴亡了。
任何国家都有黑暗面。元首被杀的真相无法破解,并不只是美国才会发生的事情。可是,在一个堂堂鼓吹自由、正义、人权、繁荣、世界和平的“神的国家”,那种黑暗就更加深重了。哈定的故事我是从一本以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为舞台的美国侦探小说里读到的,对其中的时代背景很有兴趣。
我思考着美国像罗特里奇家这样的特权阶层的事情,抬头一看,凉子正在两位侍女的伴随下像女将军一巡察战场,鄙夷地俯视倒下的敌人们。她得意地哼着歌儿。
“接下来嘛,这下家伙能做什么菜呢?看起来不怎么好吃的样子,不过好好过过火,用香辣调料盖一盖味道,应该还能过得去吧。”
“那个,把他们交给警察如何?”
“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警察呀!”
“我不小心忘了。”
——准确地说,是我很想忘了而已。
牺牲者很快被选出来了——实际上,入侵者大半都晕过去了,还有意识只剩下一个日本男人,是我用电机枪解决的那个。
我把那个男人拖到凉子面前。凉子微微一笑,右手往旁边一伸。露西安把一个盖着盖子的小瓶子递到她手里。
“这里面装的是轻井泽的名产,蜂蜜。”
轻柔甜美的声音并不能掩盖她的邪恶。男人凶暴的三白眼露出胆怯的目光。
“还有,那边的树荫下,有个蜜蜂窝。”
凉子左手指指茂密的树丛,细看的话会发现一群群的小虫在空中飞舞。
“真是可惜了——我会把这一瓶高级特选蜂蜜倒进你裤子里——啊,你想想那会怎么样呢?”
那男人似乎想象力相当贫乏,还是一副不能彻底明白状况的样子。我抓起他的领口,向他施加压力:
“喂,老老实实招了吧。不然,成千上万的蜜蜂就要钻到你裤子里了啊!”
“鬼、鬼!恶魔!”
“哦呵呵呵,为了保护日本的和平,我个人无论变成鬼还是恶魔都无所谓啦!”
骗人,还“日本的和平”呢!
“喂,泉田君,把他裤子剥了。把蜂蜜倒进去。”
“啊,要我动手啊?!”
“当然了。玛丽安和露西安还是没嫁人的小姑娘呢,怎么能碰这么恶心的老男人的臭内裤。不用全脱光的啦,快动手!”
“我的内裤才不臭,今天早上刚换的!”
那家伙还抗议。完全是白费心思,不过抗议的目标似乎转向了。
“攻击绑架女人和小孩的家伙,从根上都腐烂透了,这种人的内裤当然是臭的!再说,本来都是泉田君不让我用自白剂的。泉田君要负责任,快把蜂蜜倒进这家伙裤子里去!”
这种事没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发生吧——为了对自己的言行负责,被强迫把蜂蜜倒进别的男人内裤里……
我放弃了反抗,从凉子手里拿过蜂蜜罐。我尽量装出沉痛的表情:
“你也听见了,不要怪我呀!”
“当然要怪你!”
“是吗,真没办法呀。”
“喂,住手呀!你解男人的腰带很高兴吗!”
“废话,当然不高兴!所以你要体谅公务员的辛苦呀!”
“哇,不要呀……妈妈!”
我很没档次地跟那家伙斗着嘴,身后突然传出声音,有人叫喊求救:
“痛啊,住手,不要啊……!”
我回头一看,露西安反扭着一个男人的右手腕,两膝顶在他背后,完全压制着他的行动。我还以为是第十三个暴徒呢,其实不然。他的长相和体型看起来都很热的样子,穿着倒是很凉快的夏季制服——长野县警本部长大人是也。
我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肥胖的中年大叔从楚楚可怜的美少女手中解救下来。
“干、干什么啊,这个侍女!”
“真是对不起。她们为了惩治可疑人物,戒备心很强。”
“我哪点可疑了?!”
“说起来,怎么没有听到巡逻车的警笛声啊?”
本部长理屈词穷了。看样子,他是被药师寺凉子胁迫透露了情报之后,担心下场如何才跑来窥探的。
又有三个警官姗姗来迟,有穿便装也有穿警服的。当然他们都是陪同本部长大人前来,不过似乎看到那么多男人被打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已经被吓破了胆。其中一个制服警官刚刚抓住警棍,那个中宫组的小混混叫唤起来:
“啊,巡警先生,快救我!他们要把我喂蜜蜂呀!”
“哎呀,本部长,你来的正好。多亏有你相助,我们把危险的恐怖分子一网打尽了。真是万分感谢呀。”
在凉子的利齿讥讽下,本部长只得用疑惑的眼神瞟着她,当然,并不是相信她所说的话。他只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灾厄的雷霆就要落到他头上了。
“有证据证明他们是恐怖分子吗?”
“持有武器,非法侵入民宅,滥用暴力——正是现行犯呀。”
“我看着好像是他们遭到了暴力呀……”
“那是他们不知道怎么起了内讧,窝里斗的结果。一定是语言上的交流障碍不可逾越呀……”
“撒谎……!”
那小混混刚叫了一声就晕过去了。凉子趁本部长稍稍转身的时候,一掌击在那家伙后颈上。
“那他们的武器呢?”
本部长一问,凉子就命两位侍女交出来——马克洛夫、托卡洛夫手枪,沙袋、军刀等等——好像还偷偷藏下了一部分。
“只有这些吗?”
“还有一些都被偷走了。”
“谁干的?”
“一定是猴子干的好事吧!”
“猴、猴子?!”
“是啊,本部长你一定也知道吧,这几年轻井泽地区的猴子成灾呀。它们还破坏田地,偷盗商店里的蔬菜水果——一定是那些家伙把其他的武器偷走了!”
本部长的脸上显出怒气:
“你可不要太嚣张!猴子要武器干什么?难道猴子的打斗也要用吗?”
“是啊,他们一定是正在进化途中的猴子。”
本部长好不容易遏制了自己跳脚的冲动。看到他拼命调整呼吸的样子,凉子像白昼的恶魔一般微笑着:
“那个,本部长,我只是为了自卫,可没有抢长野县警的功劳的意思呀。不如麻烦你好好整治整治他们,让他们招供背后的阴谋吧。”
本部长又一次深呼吸,重重地回答:
“那可多谢你了。虽然算不上谢礼——不过,梅拉·罗特里奇,她现在在葛西敬吾的别墅呢。”
这正是凉子拷问入侵者的目的。凉子的秀眉微蹙:
“这个葛西是……”
“阿尔卡迪亚集团的总裁。”
“啊,葛西敬吾,我想起来了。借老年人福利和医疗设施暴敛横财的家伙对吧。”
“而且色狼干事长很喜欢那家伙呢。”
“是吗,真不愧是行尸走肉,史上最差劲的执政党干部。他是在监狱的围墙上跳舞呢,惟利是图的‘虚业家’最喜欢这种干部了。”
“真是的,简直是有病。他们就不会考虑考虑执政党的面子,也省省警察的辛苦啊。”
本部长暗中深深地重重地叹了口气,又看到凉子在点头——一瞬间,他们竟好像生出一种共同感慨的Career官僚之间的友情。
当然,这只是错觉而已。
“那好吧,泉田君,吃过午饭就去侦察,今晚就进入葛西的别墅!”
凉子发出宣言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在一旁盯着凉子的本部长,脸上闪现一丝胜利的表情。这个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第六章 疑惑之影
I

药师寺凉子率领我和两位侍女离开别墅,把战果让给长野县警——这只是凉子风格的日语,翻译成正常的日语,意思是“烂摊子就让他们收拾善后吧”。

拷问正要开始的关键时刻被人打扰,她可能还是很遗憾吧。不管怎么说,她的破坏欲和攻击欲望还是得到了一些满足。正好也到了午饭时刻,沐浴在高原凉爽的微风里,一边踏着双人自行车的脚蹬,我的上司心情渐渐好转起来。

“轻井泽的餐厅每到日落的时候,客人一下子就多起来,难得安静——不过反正我已经有预订了。”

她这样说着,却并不打算直接去餐厅。凉子的首要目的地,是阿尔卡迪亚集团总裁葛西敬吾的别墅。两辆双人自行车花十分钟左右就到了目的地。我们在路旁停车眺望,立刻感到那所别墅的异常。(译者注:这双人自行车貌似是个bug,凉子泉田开车去了女装癖集会,骑双人自行车回来,还可以认为是路上租的。可是一辆车回来两辆车出去,又是哪蹦出来的……)

轻井泽的别墅几乎都是开放型的。即使是红人政客的别墅,也只有低矮的木栅栏或灌木篱环绕,最多加上金属网而已,根本看不到高耸的屏障。而水泥砖块的围墙更是被条例和法规所禁止。一边沿着青绿的小道散步,一边欣赏左右的别墅建筑,正是轻井泽的乐趣之一。

看到葛西敬吾的别墅,我立刻想起小时候看的《鲁滨逊漂流记》里的插图。鲁滨逊·克鲁索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屋不受猛兽和海盗的侵袭,在房子周围建起了高高的栅栏。栅栏圆木的顶头都削得像枪一样尖锐,防止外人侵入。

像书里描述的一样,葛西敬吾的别墅也是这样的。栅栏有三米之高,远远望去都是圆木栅栏。圆木密密地并在一起围成一个大方形,每边可能有一百米左右。那么大的一块地方就被严密地守护在内了。

这里还有鲁滨逊·克鲁索决不可能具备的设备——监视摄像机。而且不只一台,每隔一段圆木之间夹有一根铁柱,摄像机就架在上面,算来应该一共有八台。

“怎么看,泉田君?”

凉子询问的声音里带着对别墅主人的冷嘲。即使是没资格拥有别墅的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像要塞似的严防死守的别墅呢。肯定是怕人看见什么吧。除了熊和猴子以外,轻井泽的治安可不错呢。”

在这片治安良好的土地上,偏偏只有这个地方,让我们这些每日搅得鸡犬不宁的人接触不得。

“哼,他肯定招了别人不少的怨恨吧。说不定真的恐惧被暗杀或者恐怖行动呢,还不是自作自受。”

凉子把自行车交给我,轻快地跑下去。她穿着设计师名牌的运动鞋,脚步轻盈地靠近栅栏。

“摄像机一定会拍到的呀!”

“没关系啦。”

“如果梅拉·罗特里奇真在这里,您想让她知道您的行踪吗?”

“正是。不过那样的话还侵犯我的肖像权呢——算了,反正早晚我会把摄像机解决掉的。”

凉子双手轻轻交叉在背后,似乎是故意在栅栏附近忽左忽右地踱步。栅栏内传出声音,是充满敌意的动物嘶叫声,很快变成了咆哮。

“里面有狗。”

“这么俗,简直让人生厌。既然要养,至少养些狼人呀半兽人之类的东西吧。”(译者注:原书是“半鱼人”而不是“半兽人”,考虑到上下文和语境,应该是排版错别字)

被栅栏内侧茂密的树荫梢头遮挡着,不大看得清二层窗户。四季使用的别墅,为了抵抗冬天的严寒,窗户总是开的很小。就这点来说,这栋别墅还是遵守了先例。

“还没有人来吗?难道要我们拉开门闯进去吗?”

凉子期待着麻烦,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大门像中世纪欧洲城堡一般,是又高又厚的铁扉,完全无视与周围环境的和谐,冰冷无情地守踞在凉子面前。

梅拉·罗特里奇和莫沙博士大概就在这里。别墅占地异常之大,却遵守条例只建了两层。说不定还有地下室,但我们从外面无法确认。

葛西敬吾本来是厚生劳动省的官员,照例成为负责老年人福利的特殊法人团体的理事长。他打着“改革民营化”的旗号,强行分包出卖国有资产,浑水摸鱼自己当上了新公司的董事会长,从而享有新公司的绝对权力。凉子所说的“借老年人福利暴敛横财”真是一点没错。

他的公司让老年人加入福利设施,首先要交数百万日元的“入会费”,然后是数百万的保证金,接下来每个月还要护理费、轮椅的使用费、服务更新费等等,巧立名目榨取钱财。如果拒绝交费就会被福利组织除名,生了病得不到治疗,硬是置之不理。忍无可忍的被害者和他们的亲属向全国各地法院提起诉讼,他竟驱使暴力团威胁起诉者,当然也成了舆论纷纷的问题。

“这家伙跟罗特里奇家有牵连,到底是因为商业上的关系呢,还是宗教关系呢?”

“可能二者皆有吧。这家伙还真是让人火大,这道门加固之后就成了一个堡垒,没法往里刺探。”

“总不能在监视摄像机前翻墙过去吧。”

“那是,翻过去的话我们反倒成不法侵入了呢。”

“如果被抓住送到警察面前,我们都无话可说了。”

很丢脸的是,每年总有不少警察因为偷偷潜入女子宿舍意图不轨而被抓。被报纸电视实名报道一番,就算不起诉也必定会被惩戒免职。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本部长打的是这番算盘呀。”

凉子浮现毒辣的冷笑:

“他想让我犯事丢脸,当不成警察。趁机还能强行搜查我家,没收一切对他们不利的资料。不只本部长一个人从中得益,还可以向各处邀功施恩——凭他那点本事,最多能当个县警本部长罢了,竟然还抱着平步青云的玫瑰色美梦呢!”

飞鸟的从头上掠过,不知是喜鹊还是麻雀。

“看来您自己也知道别人对您的怨气呀。”

“他们不识好人心也是有的嘛。”

“这样的话,请您谨慎一点吧。我认为,您没必要故意投入敌人设下的罗网呀。”

她揶揄似的看着我:

“哦~,你还真操心我呀。”

“那当然要操心了。”

似乎上司对我为什么操心的原因有点不同的理解。不过她基本上是认可了我想法:

“好吧,那我就不让你更多操心了。要谢谢我呀!”

“多谢多谢。”

“谢一次就好啦。”

我们从葛西别墅前离开,骑车南下,不过五分钟就到了“大贺路”。

“大贺路”是轻井泽东部的街道,过去并没有名字。后来因为建起一座名叫“大贺厅”的音乐厅,通过的道路也就被称为“大贺路”。这条路相当宽阔,还有步行道,但这时候没什么人也没有车,非常闲散。

“大贺厅不是国家或者县政府用税金建的,是某个人用自己的资产投资建的。”

“了不起啊。”

我倒是真的很佩服。想不到日本还存在关心文化艺术的有钱人呢。轻井泽全部土地的五分之一都是大企业家占据着,却连没有一个人肯建一座为公共服务的设施。火车站南侧虽然有大型购物中心,客人只是从其他地方到购物中心停车,在那里买东西吃饭后就回去了,本地的人一分钱都落不到。这些人丝毫没有跟本地人共荣共存的意识,让本地人讨厌得不得了。

大贺厅紧邻矢崎公园,里面有很大的池塘和漂亮的木桥。我们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自行车停下,吹着沁人心脾的微风,信步踱上木桥。

我在桥上往西北方向望了一下。不远处是名叫“离山”的小山,不过标高也有一千三百米之多。越过这座山,可以看到更深处的浅间山。山腰出飘荡着灰白色的云层,蓝天下的青山一览无余。

凉子趴在桥栏上,靠在我旁边。

“怎么样,会喷发吗?”(译者注:浅间山标高2568米,是世界上仅存的几座活火山之一,2004年还喷发过。)


“很宁静的啊。”

“哎呀,真的。也不冒冒烟什么的,这家伙还挺悠闲——明明是个活火山,这么老老实实的呆着不是有失身份吗?”

“不要开这么过火的玩笑,本地人会生气的。”

我的视线转移——从刚才就一直注意了,那边有两个穿白衬衫的人守在桥头。


II

“怎么了,泉田君?”

我也无法瞒着她:

“好像长野县警本部长的手下也跟我一起来了。”

“啊,不就是那个阴险大叔的党徒吗。”

凉子好像也发现了,不过觉得那两个家伙不足挂齿。玛丽安和露西安看看自己的女主人又望望那二人组,默默无言。她们摆出凉子命令一下,立刻冲下桥排除障碍的架势。

身穿白衬衫的二人组可能在葛西宅附近就一直监视着凉子的一举一动了。

“与其披露真相,还不如编造谎言来得容易”——这种情形是一切大型组织的病理,无论警察、自卫队、检举机构,毫无例外。即使被小说、漫画、电视作品讽刺嘲弄一两下,他们也无可奈何。同时,他们只要争取小报和记者俱乐部与自己同一阵线,也就能防民之口了。

据我估计,警察内部不能见人的事情得有一半左右都被药师寺凉子掌握了——说不定还不止与此。

“您还是不要欺负他们了吧。他们只是听从上面调遣的手下罢了。”

“我知道的啦。欺负小角色有什么意思。”

凉子意气风发地迈开脚步,身后跟着我们这些随从。木桥的另一端,风景不太像度假村,只是普通的地方小城市模样,平凡的街道一条条展开。虽然也有绿色树木点缀,毕竟还是其他物体居多。

“带着狗遛弯的人不少呢。”

“特别欢迎宠物是轻井泽多年的传统啦。”

其他高原避暑地区总是摆出“谢绝宠物入内”的驾驶,看来轻井泽是决心与这种趋势对抗到底了。这种宽容的姿态虽然一方面是为了促进旅游生意,另一方面也是花了功夫和苦心的。

不过,这里的宠物狗还真不是盖的——简直像地球上所有犬种的大集合一样,西伯利亚哈士奇、牧羊犬、金毛巡回犬、腊肠狗、秋田犬、土佐犬、宾沙犬、松狮、圣伯纳犬、博美、拉布拉多、吉娃娃、贵宾犬……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品种。怎么看这里的宠物狗也太多了吧——正想着,眼前冒出一个广告牌,原来“DogFestival”正在矢崎公园举行。只欢迎狗而不欢迎猴子,避暑地也有霸权之争啊。

下午一点刚过,我们到了餐厅。中午做了不少运动,我早已经把吃过早餐的事忘得光光得了,肚子空空如也。据说要做轻井泽吃午饭,最好的方式是坐在树荫下享受着微风轻拂,抄一本英国的怪谈集,端一杯咖啡,悠闲渡过美好时光——不过我是没有这种奢望啦。

从大贺路往前走不远进入森林,有座餐厅兼旅馆座落其中,我们走进去,在咖啡厅就座。六人用的桌子宽阔舒适。店主系着画有小鸡的围裙来招呼我们,看样子一定把我当成了花花公子,谁让我跟举世无双的美女和美少女同席呢。除了表面的幸福光鲜之外,他可能看到背后漆黑无底的深渊吗?

料理是魁北克风味的,荞麦薄煎饼、香甜可口的枫糖烤鸭、野生米配上填有奶酪的烤土豆、蒲公英沙拉、烧烤鳟鱼、冷制水芹汤等等,一一摆上桌面。

笑容满面的店主过来问我们对味道有什么意见,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轻井泽本来可没有猴子呢。二十世纪快结束的时候,突然出现了猴子的身影。”

一部分原本在附近群马县山间栖息的猴子,在势力争夺中败下阵来,越过县境的群山,在轻井泽落户。如果它们在本地山中安生栖身倒也罢了,它们却不知怎么学到了更加安逸的生活方式,时常跑去破坏学校实习用的菜园,侵入民居别墅抢吃的,还会扯破垃圾袋挑东西吃。无论本地居民、住在别墅里的度假者,还有市里的负责人,都因为这些猴子头疼不已。

“不想办法整治的话,危及轻井泽这度假胜地的存亡呢。可是也没人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戴眼镜留着小胡子的店主似乎很愿意呆在美女身旁,直到又有客人到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我们的桌子。

他一离开,两位侍女立刻把一个小小的粉色手机模样的东西递给凉子。

“那是什么?”

“接收器。我在本部长身上装了窃听器。”

“您什么时候干的?!”

“露西安扭着本部长的手,把他摁趴下的时候呀。你不是跑过去帮他吗,趁那个机会露西安把窃听器塞进本部长的口袋里。不过能不能派上实际用场就不一定了。”

“我根本没发现。”

真是我的耻辱。从楚楚可怜的美少女手下救出肥胖的中年大叔,这种行为只是下意识的,不过我还是尽量避免去看本部长的脸。

“我相信露西安的手段,不过要是露陷就糟糕了呀?”

“是吗,他把衣服送去清洁什么的可能会暴露吧。不过,就算发现了,你以为他会大肆声张吗?那种人最怕激起矛盾了,拼命也要压下去的。”

我似乎没有反驳的必要。

之前凉子虽然把那些日本人持有的对讲机等东西交给了长野县警本部长,却把那些美国人拿着的枪据为己有。她把罪过推在“进化途中的猴子们”身上,掠取法律上不允许存在的武器——即使生物上是进化完全的,道德上却是低下落后的行为。

“有三把贝雷塔92FS,这些就借给泉田君、玛丽安、露西安你们一人一把。我用伯朗宁HighPower。”

当然里面装有子弹。我确认了一下,“恩赐”的贝雷塔一共有十四发子弹。

店里客人不多,离我们也很远,应该不至于被看到。不过我还是赶紧把枪装进西装内袋里。

这下子连我也成共犯了,把收缴的证物据为己用。用不到还可以算了,一旦使用起来,警察组织也不好包庇我。

凉子很快跟我交换了一下意见。梅拉·罗特里奇乘私人飞机来到日本,随身的行李可能作为外交行囊免于海关的检查;或者,她的保镖们搭乘军用机先到了美军基地,然后带着武器堂皇离开基地——总之,这些武器都是不应该存在于日本国内的东西。

“真够可以的,连我都佩服起来了。这次我可要替天行道——无论什么时候,工作永远摆在第一位。”

“工作吗……我好像记得您说来这里是为了度假啊?”

“哎呀,那是由纪的生魂附在我身上,迫使我说出心口不一的话来。讨厌,真是魂灵低俗。”

“你说谁魂灵低俗?!”

时节明明是初夏,我却突然感到一阵秋风扫过。转头一看,果然是室町由纪子站在那边。凉子一见她就站起来,两手食指交叉成一个十字架形状:

“恶灵退散!”

“什么无聊的把戏,你还是照照镜子对着自己做好了!”

两位美女怒视的目光在清凉的高原天空擦出火花。露西安和玛丽安也不知怎么应付,迷惑地看着她们,我只好出面打圆场:

“我还以为室町警视已经回东京了呢……”

“她一早就回去了,护送色狼干事长嘛。”

“那真是辛苦室町警视了。难道一到东京立刻又回来了?”

“是啊,警备部长和刑事部长都守在东京站等我呢……”

哇~

“要怪都怪驱魔娘娘!”

“哦,哎呀,是么!浅间山火山爆发,北极冰川溶化淹死白熊,都能赖我吗?!”

“不管地球环境的事儿,我说的是警视厅的内环境。两位部长说了,关于昨晚饭店起火的事情,虽然不公开说明,调查全权委托长野县警。你可以协助调查,但如果县警不需要你的协助,你得到明确的说法之后就要立刻回京。”


III

这番话说得没错,表面上是形式强硬的命令。但是我很清楚,两位部长大人对药师寺凉子畏惧得不得了。他们必然是为了牵制凉子的行为,才把由纪子送回来的。
“不管怎么说,你居然知道我们在这里,怎么回事?”
“这个……”
质问之下,由纪子不知为什么无话可续了。凉子得力不饶人似的说:
“哼,看你,问了也不敢回答,肯定是有什么内情嘛。你该不是对善良的本地居民进行拷问了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从实招来。”
凉子逼问——她真的有资格这么理直气壮吗?
“也没什么困难的。我向镇上的人问,有没有见到一个头上包着绷带的高个子男人,被一个气势汹汹的女人拉走……”
“啊,泉田君那么出名呢。”
“……我想不是我出名吧。”
店主在没有客人的桌子中踱来踱去。他对新出现的美女兴趣颇深,有心接近却也对这周围的气氛有所察觉。
“嗯那个,室町警视是一个人来的吗?”
由纪子回答的声音似乎有种微妙的口气:
“不,岸本警部补跟我一起来了。”
“一直没看见他啊。”
“他说轻井泽高原警署有他的朋友,要去问候一下。”
由纪子可能不清楚,不过岸本的朋友肯定也是个宅男。岸本聚集的宅男人脉网络,说不定能跟Jackie若林的女装爱好者网络像媲美——跟江户时代的地下切支丹好有一比了。(译者注:切支丹,Christian的音译,即江户时代的日本地下基督教徒)
“哎~呀,那可辛苦他了呀,长野市是盆地地区,天气很热的。可要小心别中暑了哦。”
“多谢忠告了。不说这些,凉子,你拿泉田警部补的休假报告干什么了?”
“泉田警部补的休假报告已经好好交上去了呀。”
“那报告是谁写的,谁交的?”
“……”
“不经泉田警部补本人的同意,别人擅自代笔,这是伪造私人文件。完全构成犯罪行为,应该惩役五年以下。”
“就算犯罪,这事儿已经过了时效啦。”
“哪有犯罪行为两三天就够时效的!”
由纪子瞪起眼睛,凉子却当耳旁风,专心致志地盯着咖啡厅地板上溜走的蟑螂。幸亏这种时候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泉田警部补,怎么,是你自愿递交休假报告的吗?”
为了寻求凉子最缺乏的“常识”这种小小的美德,由纪子的目光转到我脸上。当然,不可能是我自愿的——可是,我能照实话回答吗?照实说的话,情况对我的上司不利,我根本没有选择余地。
“是,是我的意思。”
“真的?”
“嗯,没错。是我愿意递交休假报告的。”
由纪子凝视凉子三秒左右,然后视线稍稍移开,叹了口气。
“是吗,我知道了。”
凉子突然占了上风:
“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吧,由纪。”
“我哪有什么错误?!”
“明摆的嘛。在同僚背后刺刀子、落井下石,在Career官僚的世界很正常,不过你也就会捏造什么伪造私人文件之类的无聊罪名,手段也太差劲了。既然要捏造,就弄个像样的罪状来嘛。”
我感到了可以跟浅间山火山喷发相匹敌的能量正在周围涌动着。由纪子的声音像结了冰一样冷硬:
“就如你所愿,早晚我会以暴力叛乱罪或阴谋颠覆国家罪逮捕你。你好好等着吧。”
“哦呵呵呵,你还真是不自量力呢。不过,目标定高一点倒是没有坏处啦。我本来是想说,随便你什么时候高兴只管来好了——不过现在可不行。我要去洗手间。”
话题突然不那么激烈了。
女王陛下率领两位侍女去了化妆间。每在这种时刻,凉子都是在我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谋划什么奸计,但是我总不能尾随她去吧。桌旁就剩下我跟由纪子两人,都像要换口气似的静默了几秒钟时间。
“室町警视,请您多多包涵。”
“包涵谁呢?”
“那个……”
由纪子苦笑了——即使苦笑,那柔和的笑容还是会给美女加分的。
“我们俩都够辛苦的呀。”
“不敢当。她要是被杀的话,确定嫌疑人的范围可要命了——得有几万人吧。”
“光痛恨凉子的人就够组成一个城市了呢。”
“何止城市,说不定能构成一个独立国家,还能加入联合国呢。”
“警备部长和刑事部长会有什么反应,想想就可怕。他们不要有什么误解才好……”
以防万一先说清楚了,我们讨论的可不是什么犯罪者,而是精英警官呢。
“这样的话,我就交给你了。再看见凉子,我可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那个,室町警视……”
“什么事?”
“长野县警本部长人应该在轻井泽。能麻烦您确认一下吗?”
“……多谢。我会确认的。”
由纪子离去后十秒左右,凉子从洗手间回来了。她应该不会察觉我的背叛行为。
“哼,由纪那家伙,专门跑到长野市来,还不是白跑一趟。泉田君,现在没人捣乱了,我给你看样有趣的东西。”
我本以为是阿特米西亚的手帕,结果却是梅拉投入其中的教团的圣典——当然是英文的。
根据圣典,“黄金天使寺院”是人类灭亡前夕,救世主在美国西北部创设的。我翻了几页,跳过一些段落,仔细读了一下最重要的章节。
世界最终战争。神圣之国美国被异教徒和邪教徒的大军包围,受到全面攻击。正在此时,天空裂开,神光显现,复活的耶稣乘着白马降临地面。耶稣被天使环绕着,一挥右手,霹雷降下,大地被劈开,侵略神圣之国的恶党伊斯兰教徒、佛教徒、天主教信徒、无神论者等,一齐发出凄惨恐怖的哭叫坠入地狱……
这就是所谓“圣典”吗。真受不了……我无话可说了。
“怎么样,了不起吧?”
凉子的双眸射出讥讽的光芒。
“就是说,他们的教旨是杀光异教徒吗。”
“正是如此。”
“既然同是基督教徒,为什么连天主教徒也要灭掉啊?”
“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历史,不过举一个原因来说,天主教的老大罗马教皇,不是反对伊拉克战争的吗?”
“啊,这个原因啊。所谓‘违背美国政策的人就是神的敌人’啊。”
“还有别的呢,要看吗?”
“不,我受够了。”
我赶紧摆摆手。
我去佛教寺院,也会拜拜神社,十二月二十五日前后也常说“圣诞快乐”,去香港的时候还参观过道教寺院——怎么看都免不了下地狱了。
“泉田君,想不想得到复活耶稣的救赎?”
“得了吧。他救赎了我我还欠他一个大人情,省省吧。”
“你这话里似乎很有怨气啊。”
“我对耶稣本人没什么怨气啦。而且,老实说,我还觉得他挺让人同情呢。”
被我这样多神教的凡人同情,耶稣也不情愿的吧。可是,两千年前向信徒们说过“有人打你右边的脸,你就把左边的脸也给他打”这种话的人,居然被树立成灭杀异教徒的破坏神。我想,美国那些被称作“宗教右派”的人,实际上根本不敬畏神吧。如果神真的存在,接受惩罚的应该是那些随自己的心意故意歪曲教义的人才对。
“那,由纪接下来要干什么?她住在哪?”
“很抱歉,我没问。”
这是事实。
“嘁,捣乱鬼。”
“不过,是时候了吧,把那个手帕给我看吧。”
“那个手帕?哪个手帕呀?”
“别装了。阿特米西亚写了遗书的那个。那是放进我衣服口袋里,我也有权利读一下。”
她多少推脱了一阵,就不必一一记述了。凉子最后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把手帕放到桌上。


IV

“我叫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我的母亲是梅拉·罗特里奇。”

“我没有父亲。这种说法并不是比喻。因为我是用梅拉·罗特里奇的干细胞复制出来的人。”

我深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发出声音,那语音古怪得连自己都不可思议:

“警视,这是……”

“接着读。”

凉子催促的声音不大,不像真的着急似的。

“梅拉所追求的是不老不死,获得永远的生命和青春。她希望凭借这种生命力最终统治世界。”

“她很快就要抢走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成为梅拉的所有物,梅拉会把她的头脑移植到我体内。”

“怎么可能,那种事情……”

我叹息着,继续读下去:

“我要对梅拉进行我的报复。我会把自己的身体烧毁,梅拉试图将头脑移植其中的这副躯壳会变成灰烬。”

“我不能按自己的意志活着,至少要按自己的意志死去。”

读完之后的沉默仿佛把桌子周围的空气变成了木星上的物体。店主友善地凑过来,想问我们要不要再点些东西,话到嘴边又打住了。不知他如何误解了我们之间气氛,我赶紧按人数点了咖啡,打发他离远点。

好不容易重新开始对话,不知为什么我的声音异常低沉:

“阿特米西亚是梅拉的干细胞复制出来的吗……”

“遗书上是这么写的。”

“可是,这不就意味着,已经有克隆人出生了?”

“是的吧。”

“而且是二十多年前?”

“算起来没错。”

“太难以置信了。”

“我也不信呀。”

凉子抱起手臂,同时交叉双腿,运动鞋的侧面顶着桌子腿。她似乎要总结想法似的开启红唇,一字一顿地说:

“遗传基因工厂听起来很庞大似的,其实简要来说,就是冷冻保存一些自信优秀的白痴男人的精子,高价卖给另一些自负高超的傻瓜女人。这种经营方法不无欺诈,不过就这种水平的话,像莫沙那样的家伙也足能做到了,可是产生克隆人?我可不信他有那种本事。”

“而且还要脑移植呢。”

“比克隆人还荒诞不经呢。”

简直像一九世纪欧洲科幻漫画里的情节一样,时间吱吱作响地逆流而上,引起我的不安和不快之感。

玛丽安和露西安读了女主人递过去的手帕上的文章,两人皱着眉头不可思议地低声交谈着。她们也尝到了跟我同样的滋味。

“我记得法律是禁止培育克隆人的吧?”

“是啊,美国和日本都禁止。”

“这么说,如果阿特米西亚的遗书是真实的话,梅拉和莫沙博士都应该受到法律惩罚吧?”

“可是一旦成为既成事实,法律就是另一码事了,关键是由此产生的深刻的政治和社会问题。也有不少科学家和文化人坚决拥护克隆呢。”

“即使如此,如果我记得没错,以器官移植为目的培育克隆人,这是早就被严格禁止的吧。如果承认克隆人的人权,这是必然的结果。”

“那是禁止‘从克隆人身上移植’。”

凉子此刻的声音,跟刚才与室町由纪子诡辩斗嘴、用蜂蜜瓶子恐吓暴力团成员时的语声,判若两人。

“‘移植到克隆人身上’,法律还没有涉及呢。不过,不管怎么说,前一阶段已经被明确禁止了,后一阶段也可以预想,对他们肯定是不利的。不过,完全照字面上相信手帕上的话,也是很危险的哦。”

“您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呢?”

“首先,阿特米西亚写的并不一定全是真话。对吧?”

我歪着脑袋,有点怀疑。

“决心要死的人,有必要故意撒谎吗?”

“要是我就会的呀。反正再也不用负责任了,当然要拼命编个弥天大谎,让所有人都跟着起哄。”

“可,可是你又……”

我本来想说“可你又不是人呀”,慌忙从错误的轨道上纠正过来。

“我怎么了?”

“没什么……说不定,阿特米西亚自己把别人编织的谎言信以为真了,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啊,我想。”

“你认为是恐龙女被骗了?”

“嗯。”

“的确,这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光在这里坐着讨论也没用。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换个话题。”

她双手放在桌子上,相当牵强地戛然转变话题:

“上午Jackie若林介绍过的爱丽丝权田原,你还记得吗?”

“好像有这么个人。女装界的织田信长。”

“权田原这个姓可是很少见的哟。不像铃木和田中似的。”

说得不错。除了“爱丽丝”之外我只知道一个人姓“权田原”,那是不知几届以前的日本首相……(译者注:果然没记错……)

“啊,这么说,爱丽丝权田原是前首相的同族亲戚吗?!”

“根据我的调查,好像是前首相二姐的孙子。”

“也是政治家?”

“教育事业家。大学、专科学校、高校等等,合起来经营了六十所以上的学校,时下可是鼎盛风光啊。”

他实行的是什么教育呢……我并不想深究,不过商业经营还是跟兴趣分开的好。

这么说起来,权田原前首相一家,不仅把手伸向政界、财界,还有教育界,甚至还试图支配女装界呢。随便他们怎么控制女装界对我个人来说也是不痛不痒,不过脑海里忍不住冒出一个低成本游戏的名字,一红一绿的闪闪发光——“权田原一族的野望”。

“那Jackie兄想打破爱丽丝权田原夺天下的妄想吗?”

“Jackie自己怎么会动手呢。无论什么世界,权力抗争和派系争斗都不会明刀明枪的。大概有别的什么人自称‘爱丽丝权田原反对派’的大Boss吧。”

“这样啊。”

我一边点头,一边思索着凉子的真实意图。为什么突然拿出女装界的群雄争霸话题,强行打断了克隆人和脑移植的讨论呢?

凉子瞟了我一眼,把店主叫过来说了句话。店主简直是摇头摆尾地跑来跑去,拿出了一副轻井泽地区的周边地图。

凉子展开地图,指着一个地方问了两三句:

“这块地方有多大?”

“差不多八十万平方米吧。”

“这么宽广的土地竟然没被开发利用,就置之不理了?”

“据说东京的大企业要在那里开发高尔夫球场。不过是泡沫经济时代的事儿了。”

“没能实现吗?”

“是啊,那里离城市水源太近了。喏,为了保护高尔夫球场的草地不受害虫侵蚀,必须喷洒大量的农药,污染了水源就成大问题了,因此有人举行反对运动。”

大财团东主的计划成了白纸一张。表面上看来,是反对派的运动影响了他们的决策,说不定实际上他们的计划耗资过巨,无以为继,只好愤愤地中途放弃。哪一个极端独裁的经营者都是这样。

“多谢你啦。好了,结帐吧。”

凉子递出一张某世界知名的信用卡公司的卡片,店主瞪圆了眼睛:

“哇,这是比金卡甚至白金卡更高级的‘黑卡’(DarknessCard)!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啊,手都要发抖了……”(译者注:这个吐槽好冷……)

店主转身面向收款台,凉子扫了一眼他的背影,对我们说:

“就这样,今晚可要好好睡一觉了。梅拉·罗特里奇和她的走狗们一定恭候着我的袭击,通宵备战呢。让他们耗去吧,我们只要养精蓄锐就好。”

对凉子来说,不袭击也是战略。我不禁啧啧舌,不过还是得问一句:

“如果对方像上午那样先发制人怎么办呢?”

“我觉得他们不会再分散战斗力了。再说他们真敢突袭的话,长野县警就是我们正当防卫的证人了。”

凉子夸张地向后一指。那两位用毛巾擦着汗无奈地跟踪我们的便衣警官慌慌张张地闪开,躲到咖啡厅里的柱子后面。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

“去玩呀,还用说吗。”

凉子立刻回答。

“从这里一直往南骑车,我要把所有的美术馆和博物馆一家一家看过去,还要去大贺厅听西贝柳斯的音乐会,还要吃蒂罗洛风味的意大利菜,然后再回家。快点,要珍惜时间哟。”

她到底还是来度假的吗……无论谁的生魂或者死魂,没什么东西能够支配凉子的心血来潮。

第七章 禁忌游戏
I

今天是来到轻井泽的第三天。

夜间狠狠地下了场雨,当朝阳的光芒驱散云层,凉爽的一天开始了。吸足了水分的葱绿反射着阳光,使钢筋水泥的丛林刺痛的视觉神经得到充分的休息。

昨晚,凉子保证我们会渡过一个平安的夜晚。

“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啦。罗特里奇家也好,我们这边也好,都有警察监视着呢。他们敢让美国要人在轻井泽连续两晚都卷入案件纠纷吗?长野
县警本部长还想不想保住他的饭碗啊?你只管放心埋头大睡就是。”

要命的是,凉子的预言果然不错。我熟睡一晚起床,最先听到的却不是小鸟的合唱,而是毫无音乐感的打喷嚏声。

我洗漱完毕下到一楼客厅里,发现两位意外的客人正在餐桌旁喝着咖啡——昨天一直跟踪我们的两位便衣警察,正诚惶诚恐地对凉子低着头。

他们一手端着咖啡,另一手拿着浴巾——打喷嚏的就是他们。

“请您千万不要怪罪。我们也是受命上司行动的……老实说,Career之间的对话,我们可一点都不想打探啊。”

虽然多少有点夸张,不过也是实情。同时Non-Career的我,也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你们啊,光对本部长尽忠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他是警察厅派遣来的Career官僚,早晚还不是要回中央去。昨天晚上,辛苦你们足足守了一宿,他还不是在自己的官厅睡大觉。”

“……这我们也知道啊。”

脸部表情隐藏在咖啡的热气中,两位便衣警察叹了口气。他们的衣服都湿透了,想必是冒雨执行任务的吧。凉子把他们两人请到家里,送上咖啡和毛巾。要是一般来说,这种行为堪称美谈,可凉子嘛,只怕是别有企图。

“我得到的情报,告诉你们吧。”

“什、什、什么情报?”

凉子吐出貌似甜美的毒气,两位便衣警察一听身体就僵硬起来了——完全中了她的圈套。

“今天中午,矢崎公园附近,有个两百人以上的大集会,会引起骚乱哦!”

“真,真的吗?”

“虽然他们不会进行恐怖破坏行动,不过夏季旅游高峰期里,轻井泽第一重要的是平安稳定吧。大人物的访问突然中止,县警本部长的面子不就丢光了?”

“多、多谢款待。”

与其说他们把凉子的话信以为真,倒不如说,以这番理由拿去上头交差,他们就可以从眼前的无聊任务中解脱出来了——两人一定是这么盘算的。他们又喝了一杯咖啡,不知低头鞠了多少躬,从玄关离去了。

我跟凉子打了招呼,坐在桌旁。Jackie若林从厨房探出头来向我招招手。他身穿画着向日葵的大围裙,端着一盆山一样高的烤面包走过来。

“这样不好吧,透露女装爱好者的计划?”

“没关系的啦。是吧,Jackie?”

“是呀阿准,只要照小凉说的,这世上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啦。”

看来我不是“这世上”的人了……

“昨天全都跟着爱丽丝权田原的步调走了。不过,昨晚有个反爱丽丝派的超级大人物赶来了,今天是两派的大决战呢。”

“哦,还有超级大人物啊?”

“玛丽莲鬼塚小姐。人称‘日本女装界的坂本龙马’。”(译者注:坂本龙马和织田信长可以瞑目了。。。)

不光织田信长,连坂本龙马都出来了……崇拜这些英雄人物的人早就气疯了吧。

“是势力很大的人吗?”

“他是原海上保安厅的高官哟。”

“啊?!”

“他可是以毒辣手腕取缔走私、非法捕捞、侵犯领海行为,英名大震的人物呢,外号叫‘海猩猩’,人人畏惧啊。不过,被国土交通省的Career官僚在渡轮事故的不当处理上安了罪名,整惨了。因此他才对肮脏的男权社会绝望了,成了我们的同志。”

看来女装界竟是充满了壮烈人生剧的迷宫呢。光从外部观望已经够累的了,一旦踏进去,再也别想逃出来了……

“那,Jackie兄你是跟那位玛丽莲‘小姐’一派的吗?”

“我是中立派。”

“这么说就是女装界的小早川秀秋了……”

“得啦,无论历史真相如何,这个形象可太差啦。我是两派都不参与的良识派,已经决心树立第三种风尚了。”

“什么风尚?”

“那可是秘~密~哟。”

Jackie若林向我眨眨眼,沉重的睫毛发出扑闪扑闪的声音。

“就这样吧,我接下来可有的忙呢。”

看了看手上的女式表,Jackie若林站起来。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又把视线转向凉子。

“无论如何我都不明白啊。”

“什么事?”

“梅拉·罗特里奇来轻井泽的原因。”

梅拉对轻井泽能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呢?不管阿特米西亚是她实际的女儿还是克隆出来的,毕竟女儿死了,这只是个不祥之地。如果我是梅拉的话,一定会通过驻日本的美国大使馆向日本政府和警察发话,直升机也好包机也好,弄一架来先到成田去,然后从那里坐自家的私人飞机早早会美国去。一方面不想让别人听到不该听说的话,另一方面也好快快了结在日本的不愉快经历。

所以,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从三笠之森宾馆起火崩塌到现在,已经过了快四十个小时了。然而梅拉·罗特里奇本人还在轻井泽——如果长野县警本部长的证言可靠的话。可是……

她总不会是因为女儿的死过于震惊卧病在床了吧?不论从直接还是间接得来的情况,我可不觉得她是那么柔弱的类型。

梅拉在轻井泽还有别的打算。

我能推测到这一步,可具体她有什么想法,我就想不出来了——想不出来的事情还是多下点功夫比较好。

听完我的陈述,上司大人以一只完美的玉指抵着完美的下颌陷入思考,不过只思考了两三秒就放弃了。

“这个嘛,问她本人不就知道了。”

果然又是这招。

“今天的预定已经印在我脑细胞上了。十点钟一到,先去矢崎公园。”

……就这样,凉子率领着我和两位侍女袭击——不,来到了矢崎公园。我们站在东侧土坡上,面对大贺路。刚刚停好自行车,一个锐利的声音飞过来:

“凉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室町由纪子和岸本明先生了。

岸本扯着我的袖子悄悄告诉我,凉子给他的手机发短信,指示了这个时间和地点。

“这可是值得载入史册的一天哦。你好好看着就是了。”

凉子对由纪子说。

咚咚呛咚咚呛咚咚

咚咚呛咚咚呛咚咚

过去好莱坞的热带雨林冒险电影里,金刚或恐龙或大章鱼之类的巨兽出现的场面,总会有那样的大鼓配乐。

“那是什么东西?”

室町由纪子迷惑地用指尖推推眼镜。岸本格外兴奋,从土坡上冲下去又跑上来,竖起耳朵细听越来越近的大鼓声音。

“这一定史轻井泽高原署有史以来最大的事件!”

与其说“大事件”,不如说是“稀罕事”吧——无论哪样,总之都是很麻烦的事件。轻井泽高原署只是很小的警署,连上署长和接待员也不过四十人左右。加上夏季高峰期县警本部和其他警署派来支援的警力,最多也就是一百人而已——何况现在还不到高峰期呢。

至多五六十人,竟要对付众多女装爱好者来势汹涌的怒涛——他们可怎么办呢。

“好,要开始了哦!会成什么局面呢?”

“到底什么要开始啊,凉子?”

“马上就知道啦,瞧着吧。”

一阵风过处,吹起两位美女的秀发。


II

那真是有史以来最会表达的小说家都无法描述的景象。

我好像掉进恶梦似的,根本一点都无意观看看,偏偏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

一百多个身着婚纱的大男人,沿着大贺路南下,宽阔的道路完全被堵塞了。大半人骑着单人自行车,偶而也有骑双人自行车的,还有坐在自行车牵引的黄包车上敲大鼓的。真想不出现在这时代他们到哪找的黄包车。

另一伙人由西向东,也是一百多个大男人骑着自行车。这一派身上全都裹着哥特罗莉的服装,吹着喇叭——不知为什么竟还有吹口琴的。

照这势头下去,双方势力会在矢崎公园东南角发生激烈冲突。不知是不是有预警危险的风云笼罩,原来在公园池子里嬉水的鸭子慌慌张张地扇起翅膀拍着水面,带着小鸭子往西北方向避难去了。

岸本发出奇异的声音:

“哇啊~,糟糕了耶。”

“什么时候了还糟糕不糟糕的。”

我不爽地瞪了他一眼,岸本却深沉地摇摇头:

“因为,两军冲突的这个拐角处有个幼儿园还是保育园什么的呢。在纯真无知的小孩子面前,上演婚纱男人和哥特罗莉男的群殴乱斗的话……”

“那、那还真是糟糕透了……”

受到精神创伤的小孩子乱哭乱叫的情景,我想象了一下就冷汗直冒。可是,事到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凉子倒好,露出魔女的笑容,一派坦然。

由纪子双手合十:

“不管怎么说,先把女装自行车暴走族的冲突阻止下来。我们挡在道路中间的话……”

“很危险的呀。哎呀,那个人是……?”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长得不同寻常——不,发育变异的“少女”。他戴着红色的头巾,穿着奶油色好像童话里变出来的少女装。
“啊,Jackie兄……”

我无语了。发誓既不参与婚纱派也不加入哥特罗莉派,明言自己选择了第三条道路的Jackie若林,巨大的身躯挤进一身“小红帽”的打扮,威风堂堂地现身战场。

所谓“战场”并不夸张——成群结队的婚纱新娘和哥特罗莉涌现在夏日晴空下,这副情景已经了不得了,何况敌对双方都是堂堂的大男人。

几辆自行车迎面冲突,倒在大路上,传出一阵哐嗤哐呛的声音。婚纱新娘飞在半空,哥特罗莉跌倒在地……双方阵营的男人互相喝道:

“你们,快让开呀~”

“你们才应该让开呢!”

“不要在我们神圣的集会上捣乱呀!”

“瞧你那一脸浓妆,还神圣呢。”

“什么?不用废话了!”

凉爽的晴空下,大乱斗真的拉开帏幕了。这阵势已经够要命了,恰恰就在此时,另一伙势力介入进来,真是乱上添乱。大约十名制服警官带着拼命的表情冲了进来。

“住手,你们那叫什么打扮!”

警官们的目的是制止,实际上一点效果都没有。

“怎么了,哪有法律规定男人不能穿婚纱?!”

“哥特罗莉也是呀。难道教育基本法里规定不许穿了吗?!”

“我们都是爱祖国、爱乡土、爱女装的模范日本人呀!”

“要我们脱掉也可以呀,不过那不是猥亵暴露罪吗!”

“干嘛自己说出来!……不管怎么说,免费观看是不可能的!”

警官们受到毒气般全面的攻击,眼看要撑不住了。其中还有一个格外顽固的中年警官喝了一句“一个大男人穿什么女装,真是丢日本人的脸”,结果遭到四面八方的集中反击:

“你不也是日本人吗,没读过‘古事记’和‘日本书记’吗?倭武天皇小碓尊都做过女装打扮呢!”(译者注:小碓尊,又称日本武尊,《古事记》作倭建命,《风土记》作倭武天皇,另有日本武、大和武等称号,日本神话人物,传说其力大无穷,善用智谋,于景行天皇期间东征西讨,为大和王权开疆扩土。最后早逝未继承皇位,但子嗣为今日天皇之直系祖先。据说在征讨熊袭的时候曾经扮成少女,刺杀川上枭帅。)

“是呀,你们想否定皇室先祖的事迹吗?!”

“女装比武士道的传统和历史更悠久呢!”

“像你们这样蔑视历史和传统的家伙才应该叫反日呢!”

“不光这方面,论起料理也是和食最健康了,而且可以美容呢。”

“可是日本粮食的自给率很低,很难保持和食的传统,你们不知道吗?!”

洪水一般的各种论点劈头盖脸的全面袭击,大腹便便的中年警官在这种攻势下也保持不住冷静了:

“哇,对不起行了吧……”

他话都说不完整,两手抱着头逃了出去。

“哎呀,他想逃跑!”

“快追,别让他跑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豪快的笑声。笑声渐渐消去后,婚纱派和哥特罗莉派的斗争又开始了——一旦没有了共同敌人,内部斗争自然拉开帏幕,跟巴尔干半岛的民族争端好有一比。

“啊,爱丽丝权田原!”

“呀,玛丽莲鬼塚!”

“这真是百年难逢呀,觉悟吧!”

“说什么废话。等着瞧!”

批着婚纱的织田信长和扮成哥特罗莉的坂本龙马几乎掀起一番地震。说不定也也算是永载史册的一幕吧——当然让见证者感动是不大可能的。

“大家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呀!女装是爱与自由与和平的象征呀。靠强硬力量解决问题,不就又落入大男子主义的陷阱里了吗!”

Jackie若林喊出这番话,却有人把不知什么东西扔到他头上。

“讨厌!我的头巾都要掉了。谁呀,竟然朝我扔喇叭!太不淑女了。”

Jackie若林悲愤慷慨地捡起头巾,转过脸来。两道视线恰恰对上——东大法学部毕业生Jackie若林,和同是东大法学部毕业生的室町由纪子,两人的视线,恰恰相对。

“难道那是若林……先生?”

“啊,由、由纪子!”

眼看两人都呈现全身冻结的状态。对了,我从来也没试图了解过,室町由纪子是否晓得往日同窗若林健太郎,竟是日本女装界的灿灿明星。

Jackie只怕也没想过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展现给优等生由纪子吧。他深深呼吸,壮硕的身体抖动着:

“七色花呀,让我忘了这件事吧!”

他最后喊出一声,身影消失在混战的人群之中。我好不容易才把夹在婚纱派和哥特罗莉派的漩涡之中动弹不得的由纪子救出来,拖到公园的土坡上。

“怎、怎、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泉田警部补,我,我该怎么办呢?!”

她已经要崩溃了。要是男人的话,我大概已经一耳光过去把他扇醒了,可是对女人我总不会用休克疗法吧。

“您什么都不用做。这是个人隐私问题,不管他就是了!”

“是,是吗……”

“好啦,深呼吸一下。对对,就这样,平静下来。您又没必要负什么责任。”

我正劝着由纪子,上司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射出:

“不中用的女人,管她呢。快走啦,泉田君。”

“您不打算看到结局啊,真是您的作风呢。”

我是想讽刺她一句,美貌的魔女却狡猾地答道:

“本来他们的胜败归属也跟我无关。趁着这帮家伙拖住了警察和由纪,我们现在要去袭击敌人大本营啦!”

“难道,现在要去葛西敬吾的别墅?”

“当然了。好啦,走吧,快上车!”

双人自行车刚刚蹬起来,室町由纪子飞跑过来。她还处在精神打击之中,脸色苍白,不过看到凉子的举动,立刻打开了果敢的行动力的开关。

“你到哪去?给我回来呆在这儿!”

“谁要陪你呆着。有本身就追上来吧!”

由纪子确实很不甘心。她从战场中捡了一辆放倒的自行车,一边叫着岸本,一边全力从我们后方追来。


III

葛西逃避法网,恶事作绝。他之所以能经营着那个骗局生意还逍遥自在,是因为他在原来的官僚时代就向财政界布下了人脉,另一方面也跟黑社会结了渊源。即使报纸和电视对他这类人物的胡作非为置若罔闻,偶而也会有八卦杂志向他发难,可是他总能撒出巨额的广告费堵上杂志的嘴。

这样说来,他的所作所为跟JACES貌似好有一比,不过根据JACES所有者的大千金药师寺凉子的说法:

“我们公司才不会压榨穷人呢。与其压榨一万个穷人,还不如看准一个有钱人狠敲一笔,效率高多啦。”

——听说是这样的。

凉子和我从双人自行车下来,露西安和玛丽安也跟着我们停下了自行车。我们一行站在葛西宅紧紧关闭的大门前。多少有点意外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凉子的策略真的奏效了,周围根本没有长野县警察的身影。正在这时,室町由纪子和岸本也追上来了。由纪子一边喘着气一边叫:

“凉子,你要敢踏入一步,我就抓你当非法侵入民宅的现行犯!”

“哎呀,真讨厌,罗嗦女人。干脆让她永远闭嘴好了!”

“不能乱闯啊。真的变成非法入侵也很麻烦呀。”

“总有办法的。对了,如果恰好有人呼喊求救呢……”

“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我话音儿刚落,栅栏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叫声:

“救命!快来人救命呀!”

“你看你看。”

凉子得意地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冲我眨眨眼。

我真是彻底无话可说——到这时候,无论如何我也确信,凉子这女人一定随时随地有恶魔加护,有求必应了——竟然真的有求救声啊。

室町由纪子虽然阻止了凉子的暴走,但她毕竟是富有良心和良识的人,不可能对求救的声音坐视不理。

“好,攻城!”

凉子右手打个响指,露西安立刻甩起一条强化尼龙绳,绳头上带着钢叉直冲坚硬的门板飞去。玛丽安握住绳子,轻盈跃起,几下子就跳上墙头,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露西安紧随其后。

随着解锁的声音,大门打开。凉子、我、由纪子依次走进去。宽阔的前庭里堆放着水泥,还停着大概十辆卡车。一个警卫从玄关飞跑出来。

“你们几个,这里是私人所有的土地,还不赶快出去!我要叫警察了!”

警卫的制服不是JACES的——不过这件事我们早就从JACES的情报里知道了。这样凉子下手的时候就不用留情或有所顾虑了。

“这主意倒不错嘛——看这里!”

她亮出警察手册,警卫愣住了。凉子向里跑去,玛丽安和露西安跟在她左右,由纪子和我随后。跟在最后的岸本像企鹅一样笨拙地跑着,还不忘废话一句:

“那个,我们是真正的警察哦。”

警卫追了两三步,冲着头盔上附带的麦克风快速地说了几句话。

我们刚刚踏足玄关,六个警卫佩着特制警棍拦住了去路。说不定他们的来头也是暴力团之类,形象颇为凶恶。

一般来说,按照凉子的气性,不管由纪子怎么制止她都会凭武力冲进去。我正想着,她突然浮现出邪恶的笑容,转头看看两位侍女:

“露西安,我之前教你们的日语说来试试。”

露西安点点头,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用有点生硬的日语说:

“大葛格,我最喜欢你了~!”(译者:这就是传说中的少年向宇宙超级霹雳无敌通杀台词:Onichan,Daisukiyo~!)

貌似领头的那个年轻警卫呆立不动了。那凶神恶煞眼神粗鲁的男人惊得露出一口黄牙。

“大葛格,我们两个一起幸福地生活吧!”(译者:这就是传说中的少年向奥义:Onichan,Futarideshiawaseninaroune~!)

狂喜的电流冲过那男人全身。他僵在嘴巴开合了好几次,眼睛眯起一阵儿,猛然张开:

“哦哦哦!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妨碍我和小妹妹的幸福!”(译者:暴力团成员的警卫凭什么是妹控萝莉控女仆控?只有传说中的“纤丽的少年”才吃这套吧……作者想怎么扯怎么扯,何必糟蹋两位侍女的形象。)

一瞬间陷入妄想世界的年轻男人大喝一声的同时,猝然转身,挥着警棍朝同伙们冲过去。

“你干什么,上岛!别做梦了!”

“喂,少来了,你有病吗!”

他惊呆的同僚们说什么也没用了。注入了妄想的能量,战斗力暴增数倍的上岛,无怨无悔地挥起警棍打倒了五个同僚。

“好了,捣乱的家伙解决了,跟大葛格一起走吧,阿喵。”

阿喵是谁?

露西安迷惑不解地观察着上岛这个奇异的生物,轻轻一抬手——鸡蛋形状的金属物体击中他的眉心。

上岛带着一脸幸福的笑容仰倒在地上——过个两三小时,他应该能从妄想世界里醒过来吧。

毫不费力地突破了玄关大厅是不错,可我真是忍不住相当、相当认真地为祖国的未来担忧起来。日本的年轻男人真的都灭亡了吗?

庭园一角传来激烈的狗叫声,不过声音没有靠近。不知夜间是怎么看管的,看样子白天那些护卫犬倒是拴住的。

我们进入有如宾馆大堂一般敞阔的大厅。应该继续上楼,还是应该往一楼的更深处去——已经没必要为此犹豫了。有个男人站在铁铸扶手的螺旋楼梯入口处——他身上穿着貌似很高级的三件头西装,右手抓着一把霰弹枪,左手揪住一个女子的头发,拖着她走下来。

那男人正是葛西敬吾。常在电视和杂志上见到他那张脸,一副瘦削而富有绅士风度的容貌。头发漆黑,多少有点不自然,估计是染过的。他从两片薄薄的嘴唇中挤出扭曲的声音:

“警察怎么跑来了?”

“没功夫说这些废话。”

简洁地回答着,凉子踏出一步。

葛西敬吾的视线追随着凉子的身影。他瞪大眼睛张着嘴,露出不由自主地鉴赏美术品般的神色。

凉子毫不闪避对方凝视的目光,又逼近了两三步,仿佛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她一瞬间就从葛西敬吾手中缴下
了霰弹枪,朝我这边扔过来。

“拿好了,泉田君。”

我赶紧伸手从空中借住霰弹枪。从那沉甸甸的份量看来,里面确实装填了霰弹。在极短的距离内被枪弹击中就绝对没救了。

“给我看着点,由纪。”

凉子理所当然似的下了指示,然后用英语对那个身着套装、战战兢兢发抖的女子说:

“好了,已经安全了。这家伙敢动什么手脚,我一定会干掉他的!”

那女子好不容易直起身来。

我想起她的样子了——

前天晚上,三笠之森宾馆召开派对时,担当梅拉·罗特里奇的翻译的就是她。

岸本屁颠屁颠地凑过去,伸手让她拉住。他还没受命令呢,倒是挺会赶时机的。

那女子头发散乱,眼睛周围有些淤青,嘴角流着血,套装的扣子也被扯掉了。室町由纪子同情地搂住她的肩膀,一边递出手帕,一边痛恨地盯住葛西敬吾。

葛西已经被凉子揪着领带,用力勒住了。她一边勒着葛西的脖子一边回头看看那个女子:

“我把你救下来,你可要好好帮忙哪。我们可不是做慈善事业的。”

“这不是警察的义务吗?!”

由纪子竖起柳眉。这些话都是用日语说的,不过她既然是做同声传译的,不可能不懂日语。

大厅靠墙的地方有把长椅,由纪子扶她到长椅上坐下。这时候,露西安和玛丽安接受了凉子的某个命令,向房间更深处消失了。

那女子用日语报上名字:

“我叫希瑟·维琳葛姆。我是奥伯利·维尔考克斯的妹妹。”

这真是惊人消息。奥伯利·维尔考克斯不是阿特米西亚原来的恋人、最后可疑死亡的那个男人吗?凉子问道:

“你们的姓不同,你结婚了吗?”

“我换成了母亲的祖母的姓,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

“安全?既然这么说,你相信你父亲和你哥哥都是被罗特里奇家杀害的喽?”

凉子一口气刺中核心。希瑟·维琳葛姆轻轻叹口气:

“我信。我不能不信。据说我父亲是喝醉了酒出的事故——可是他从我哥哥死后就一直禁酒了。”

这不难理解。我想起哈定总统可疑死亡的事情——案件的有关人员之一是酒精中毒暴死的,可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美国还实行着“禁酒法”呢。

“我母亲也是,据说她在疗养院自杀了,可我赶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被火葬了——当然也没经过验尸。”

“那你是为了查明你家人死亡的真相,才作为日语翻译潜入罗特里奇家的吧。”

“有一年左右了。UFA在积极发展与亚洲的进出口业务,需要聘请日语、中文和韩语方面的专家。”

希瑟·维琳葛姆就日本的农业和粮食问题、外卖产业的实际状况等问题写出了一份精确的报告,交给上层过目。另一方面她还跟GAT的信徒交往密切,由此接近梅拉身边。梅拉也对她做过身份调查,不过没发现什么马脚。大概罗特里奇家对奥伯利·维尔考克斯这样的小小家庭并不在意吧。

“你成为日语翻译、接近罗特里奇家,是想为你家人报仇吗?”

“真的报仇太困难了,不过至少可以离我父兄死亡的真相更近一点吧。再说,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今后还会有人受到罗特里奇家的迫害的。”

“真相啊……”

凉子微微点头,严肃地说:

“我先说清楚了,真相可不是那么甜蜜的。就像含折耳根成分的牙膏一样,一开始可是又苦又冲的。你要有所准备。”

这个比喻不错——可是,凉子有立场说什么折耳根成分的牙膏吗?

“总之,葛西这混蛋也干了不少坏事,终于该遭报应了——你可要好好还债哦!”

凉子从我手里拿过霰弹枪,把枪口抵在葛西没多少肉的干瘪脸颊上。


IV

“葛西敬吾,我以绑架监禁现行犯的罪名逮捕你。老老实实受绑吧!”

“我哪、哪有绑架啊?”

“少废话,顺便一说——你不知道日语里有个美好的词汇叫以‘另案逮捕’吗?”

“什么美好不美好的。我要行使沉默权,律师来之前我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哎呀,是吗,随便你好了。要知道的事情我都听那个女子说了。”

凉子正说着,露西安和玛丽安跑回来了,向女主人报告了几句话。凉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座房子里的警卫系统完全解除了。监视摄像头的VTR录像也解决了。不管多先进的设备,交到她们俩手上,都不过幼儿园小朋友的水准罢了。”

玛丽安和露西安听到凉子的赞赏露出微笑,然后左右夹在葛西敬吾身侧。两人的手无情地控住葛西的脖子,他稍有动作,两人只要向颈动脉下手,葛西瞬间就报销了。

“对了,维琳葛姆小姐,你对梅拉的女儿阿特米西亚有什么了解吗?”

“阿特米西亚对母亲梅拉和主治医生莫沙痛恨不已,一直在诅咒他们。”

希瑟·维琳葛姆答道。

希瑟说,从孩提时代起,阿特米西亚就被母亲和主治医生灌输了她身份的真相,心里遭到极大的创伤。阿特米西亚时候,希瑟偷偷收集了她的私人遗物,发现了好多纸条,写满了对母亲和医生的诅咒。每一篇都只是片断,但充分说明了阿特米西亚受到的精神虐待。希瑟同情阿特米西亚,行动却被梅拉的保镖发现了。她遭到殴打后,被暂时监禁起来。

“看样子梅拉·罗特里奇已经不在这所别墅里了吧?”

听到两位侍女的报告,凉子为了确认问了一句。希瑟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我昨晚一直等他们用什么手段对付我,结果他们却没有下手。今天一早他们就离开了,包括莫沙博士和从美国跟来的所有人。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昨晚凉子让梅拉白等了一夜,今天凉子却扑了空,算是一胜一负。

“他们的去向问这别墅的主人就知道了。梅拉具体跟阿特米西亚说过什么?”

根据希瑟简略的叙述,梅拉每天都对女儿说,“阿特米西亚,你自身没有一分一毫的价值。你是我的所有物,你是为了服务于我才出现在这世上的。我赋予你生命,报答我这份恩情就是你人生的意义。如果我不存在,你的一切就等于零。”——希瑟似乎并不理解这些话的完全意义。

室町由纪子叹道:“太过分了……”

“由纪你也太天真了,我才不同情那个恐龙女呢。”

凉子断言,甚至用愤怒的口气继续说:

“她都上了大学了,逃出罗特里奇家的机会不是多得是吗。就算自己逃不了,需要人帮忙的话,好好把事情说明不就行了。追查UFA企业犯罪的人可多得是呢。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不行动呢,那个恐龙女!”

凉子两颊涌上红潮,双眸像流星般熠熠生辉。连室町由纪子和葛西敬吾都忍不住盯着她的样子目不转睛。两位侍女更是一直用仰慕的眼神望着女主人。

“泉田君是个老好人,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还同情她这个加害人呢。如果阿特米西亚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求救的话,泉田君一定会拼了命去救她吧?她却没有求救——可见,她既没有看男人的眼光,也没有驱使男人为自己赴汤蹈火的本事。这么说虽然对不住维琳葛姆小姐——不过,你哥哥也不是靠得住的人吧。”

希瑟·维琳葛姆垂下眼睛。凉子不留情面的指责似乎没错。

“所以,阿特米西亚根本不值得同情!目标就是胜利,为了胜利而战,为了增强战斗实力,要等待时机,树立战略,磨炼战术。有哭鼻子的功夫,还不如想想机谋;有怜悯自己的时间,还不如寻找敌人的弱点。她既然掌握了母亲和医生的惊人秘密,难道不会利用这一点要挟对方,保护自己的自由和尊严吗?!”

凉子右手加力,霰弹枪的枪口紧紧压迫在葛西脸上,几乎压出痕迹来。葛西呻吟起来,我正要制止,突然觉得葛西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这家伙,为什么好像露出某种兴奋的表情呢……

希瑟似乎是诚惶诚恐地提出问题:

“那个,我……还能说句话吗?”

“现在算了吧。没时间细听了,你自己就等于记录证言的碟片,为了你的安全起见,我派人保护你吧。”

凉子高高在上地指名:

“由纪,这事交给你啦。”

“我?为什么?”

“哎呀,这么重要的证人,你不愿意保护她吗?”

“那倒不是……”

“梅拉·罗特里奇为了赌住她的嘴,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他们的恶行胆大包天,才不想有人妨碍呢。”

“这都是你强加的说法吧——本来,梅拉·罗特里奇有什么犯罪行为呢?她对女儿的所作所为是道德上的罪孽,跟犯罪可不同啊。”

由纪子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管是克隆人也好,亲生女儿也好,阿特米西亚是梅拉的化身,这一点是错不了的。对自己的化身,她都能毫不在意地贬低侮辱,更不可能尊重其他人的尊严了。我跟你打赌,梅拉这个老巫婆,为了自己长生不老,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甚至不惜让人类灭亡呢。”

“克隆?这是怎么回事?”

由纪子对阿特米西亚的手帕还毫不知情呢。

“听凉子这么说,梅拉·罗特里奇这女人简直就跟恶魔一样啊。”

“喂,由纪,恶魔可不一定要摧毁人类哪。因为恶魔要寄生在人类中间,相依共存才行。人类灭亡的话,恶魔也会随之毁灭的。梅拉·罗特里奇才不是恶魔,她以为自己是上帝呢。”

凉子豪快地点评着:

“你当然知道诺亚方舟和洪水的故事吧。毁灭人类就是神的意愿。反正是自己创出来的东西,全部消灭又有什么不对,只要自己毫无损伤地生活下去就是了……”

凉子从形状完美的鼻子哼笑一声:

“我头一次听说诺亚洪水的故事就在想了,上帝是多么愚蠢的东西啊。”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希瑟那边:

“那个恐龙女,对自己下结论下得太早了。她要是晚死两三天,让我执棒的话,一定会打出代大逆转再见全垒打呢!。”

“你会帮助她吗?”

由纪子问。

“当然了,我会让阿特米西亚成为罗特里奇家的支配者。”

“要是您的话确实有可能啊。”

我说,而且绝没有恭维的意思。凉子志得意满地说:

“当然了,让我出马肯定没问题。而且我只要罗特里奇家的一半资产,或者UFA的经营权,随便哪一个当谢礼都行,多便宜的出血大减价啊!”

我简直站都站不住了,由纪子仰望着大厅的天花板,岸本脑袋转来转去的左右张望。

“您、您想夺她家产吗……”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支持弱势的民主派,打倒穷凶极恶的独裁者,把可怜的民众从苦难中解放出来啊。日本不是还支持美国在伊拉克的行为吗?联合国安理会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呢。”

“要不要把梅拉·罗特里奇的事情报告给警视总监?他应该可以向政府或美国大使馆要求妥善处理吧?”
良识派的由纪子提议道。

“不行不行。最后还不是两国之间肮脏的背后交易,又让梅拉老太婆逍遥法外。那种结果,就算大天使圣米迦勒能允许,我也不能同意!”

凉子重重吐出一口气,将霰弹枪交给我,一手抓住葛西敬吾的衣襟:

“喂,梅拉·罗特里奇跑哪儿去了,快给我带路。不然的话……”

“不、不然,你想怎么样?”

“你会遭到说都说不出口的耻辱的!想试试吗?!”

葛西敬吾对凉子的威胁有所反应,可那种反应真是超乎我的想象之外——只见他双眼中并非锐利而是阴险的目光悄无声息的变得柔弱了,薄薄的嘴唇也松驰下来,连眉梢都驯顺地垂着。

“你、你会怎么样呢……能具、具体告诉我吗……那样我就什么都说出来……”

他简直是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这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葛西敬吾这家伙的特殊癖好。

第八章 荒野的决斗
I

葛西敬吾最终还是老实交待了梅拉·罗特里奇的去向——因为凉子如他说愿,说明了“如果他不交代,会遭到什么样的虐待”。

凉子的手段我再清楚不过了。“老实交待也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奖赏哦”——当然,我没必要这样提醒葛西,还是闭嘴的好。看起来,凉子背后的“最理想的女王”面目一出现,葛西已经陷入忘我的痴迷状态了。

连没必要知道的事情都问出来之后,凉子一脚踢飞死缠不放的葛西,率领我们冲出现场。

恰在我们离开之前,长野县警本部长赶来了。他这种官僚没人随从就动不了屁股,眼前这种情况下,只带来了五个制服和便衣警察。

“果、果然,矢崎公园的骚乱是你弄出来打掩护的幌子。喂,你们还想去哪?我可不能让你们再引起更多麻烦了!”

本部长长出一口气,指着凉子说:

“听好了,这里可不是东京都,是长野县的地盘。”

“山那边就是群马县了哟。”

“少说废话。总之,这里的管辖权属于长野县而不是警视厅。又没有警察厅的指示,我可不能让你们的行动给我惹乱子。”

知道矢崎公园女装爱好者大乱斗的事情后,本部长看穿了那是驱魔娘娘凉子声东击西暗渡陈仓之计——本部长大人可谓目光如炬啊,不过凉子只是利用了骚乱这个机会,要说整个暴乱都是她一手策划的,那可是有点夸张。

“那你又能怎么样呢?”

“什、什么,我可不怕你的威胁。我是长野县警本部长,论阶级可比你高多了!”

“你就任长野县警本部长之前,在横滨市当过一段时间内勤官吧?”

“那、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怎么样啊。”

“你、你想说什么,那段时间我可什么都没……”

“没、什、么、哟……”

凉子望着玄关大厅高高的天花板装傻。

室町由纪子看不下去了,上前插话:

“本部长,葛西敬吾已经承认他监禁了一位美国国籍的女子,同时还犯了非法持有武器、妨碍执行公务等罪名。这件事情先让我们全权调查如何?”

“不要说那些有的没的!”

这时候我又插话:

“抱歉,我越权说一句……”

“啊,你这是完全的越权。”

本部长正要在我这区区的警部补面前摆架子,被由纪子制止了:

“你有什么意见吧。说来听听,泉田警部补。”

“那我就说了。药师寺警视无论如何也是要跟梅拉·罗特里奇干上一架的。”

“怎、怎么能让她那么胡来。你也应该帮忙阻止她。”

“不可能的。她就像浅间山一样,哪怕把火山口盖上,爆发起来也是超大规模的,只会平白增加被害人。眼下这个关头最重要的不是争取利益,而是把受害范围控制到最小程度,对吧?如果不是火山爆发而是台风的话,她可能已经发足马力一扫而过了吧?”

我不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但是由纪子的表情表示,她显然明白了我的真意。也就是说,凉子本来就不把什么长野县警本部长放在眼里。只要能把罗特里奇家和UFA交到她手上,任由她做一盘好菜的话,她就能满足了,可以放过本部长一马。

在我跟由纪子对本部长又吓又哄的时候,凉子在宽敞的大厅另一侧,跟两位侍女和希瑟·维琳葛姆说着话。本部长的手下们就在她们跟前竖着耳朵,可她们用英语和法语对话,那帮人完全束手无策。

“如果打算制止药师寺警视却又制止不了的话,很不幸,最后被追究责任的不是本部长您吗?不过,如果您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就没有责任可言啊。”

有个财界名人说过,“我最讨厌日语里一个词,那就是‘捐献’”。不过要说官僚们最讨厌的词,一定是“责任”吧。由纪子的劝说果然打动了本部长,不过他还没忘记防一手儿:

“哼,那这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责任可都要东京方面来担负啊!”

“我知道了,一定会把这事情转移,不会让本部长带上责任的。”

这就是Career之间同呼吸共命运的时刻了,轮不到我出场。

知道我们这边说得差不多了,凉子成心似的问我:

“怎么样,话说通了?”

“您获胜了。”

听了我的话,凉子表情缓和下来。我凑过去,悄声对上司说:

“本部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说。已经这样商量好了。”

凉子眼中射出邪恶的光芒:

“哈,作为那小子来说,是个难得的聪明决定。我本来也无意拿这种小人物当对手,算了,省得我多费手段。以前的事情我就既往不咎吧。”

“这样就好。”

“好了,终于该去整治梅拉老妖婆了!”

众人赶紧一起行动。长野县警本部长先率领着手下退场了,一直避免着与葛西敬吾的目光接触。至于葛西,他连藏匿逃税、贿赂的证据文书的地方都招了,早就变成脱力的空壳一具,瘫坐在地上。叫救护车也好、联络警视厅也好,这些事情全都交给(强加给)了由纪子,凉子心情大快。

岸本扭扭捏捏地凑近我:

“维琳葛姆小姐好像有话说,好像是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

我想着会是什么事情,走进一直坐在沙发上的希瑟·维琳葛姆身边问:

“你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呢?”

她看看我,脸色还是很不好。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好像底气不足:

“阿特米西亚……真的死了吗?”

“啊?”

我惊诧地回望她。希瑟·维琳葛姆身体微微颤抖:

“忘了什么时候,阿特米西亚说过——虽然是喝醉的时候,不过她确实说过,她被弄成了想死也死不了的样子。所以,即使听说她死了也不要相信,过几天她还会回来的……”

“过几天还会回来”,听起来好像是老套的台词。可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好像夏天的轻井泽变成冬季的西伯利亚一般的恶寒。

“对这事我会确认的。你先接受室町小姐的保护吧,她是非常值得信赖的人。”

“泉田君,走啦!”

“是是,马上就来。”

相关后事都托付给由纪子和岸本,凉子和我,还有两位侍女坐进汽车里。车是葛西的,也是电影里出现的那种漆黑的奔驰车。奔驰车完全无辜,可是这类的车一跑起来,害怕无缘无故惹上麻烦的善良司机都会躲得远远的,不过就今天这种情况来说,恰恰符合凉子的心意。

凉子握住方向盘,我坐在驾驶副座上。露西安和玛丽安在后座,但她们坐上去前后还弄了点什么小动作。一个黑色的橡胶管从车的排气管上探出去,管口流出一些无色的液体,滴在地面上。

液体一落地,栓在一边的护卫犬又叫起来。那叫声很奇怪,含有某种并非敌意的感觉。

由护卫犬的合唱声护送着,奔驰车发动起来。我领悟了那些液体是什么,却不知道凉子为什么要带着那东西到处撒。

车开了两分钟左右,凉子念叨:

“今天好闷热啊,还是轻井泽呢。”

“东京会更闷热吧。”

我知道自己失言了——“所以我才把你带到轻井泽来嘛!”,她这样反驳,我肯定无话可说。可是,凉子开口说出的却是其他的话:

“每年总有几个这样的日子。天气特别热,让人觉得‘这还是轻井泽吗’——不过一到下午,天气会突然转变的。”

“哦。”

“而且会下起热带风暴一般的大雷雨呢,要不是那样,就是浓雾从山上罩下来,把整个镇子包围起来。不过,不管哪样,一下就凉快了哦。”

“打雷可蛮讨厌的呢。”

——过后回想起来,我这句回答可真是不着调。


II
“说实话,梅拉·罗特里奇的藏身之所,不向葛西那个老变态逼供我也知道。”
“您的意思是?”
“昨天餐厅老板说的那个地方,我早就有数儿了。”
就是那块东京大企业本来打算建高尔夫球场,计划中止后一直搁置着的八十万平方米土地。那是沿着展开浅间山麓的山林和原野,已经全部被UFA在日本成立的法人集团收购了。
“而且,周围二百万平方米已经被指定为国家公园内的禁止开发区,任何人不得接近。在那块地方多少折腾折腾也没人能发现。”
“UFA为什么要买这样的土地呢?”
“为了在远东建立研究开发中心。”
“他们研究什么呢?”
“又是什么毁灭人类的方法呗,还用说。”
“该不是建核掩体吧?”
“干那个用的土地,从梅拉的父亲一代就有了。在爱达荷州。”
爱达荷州在美国本土西北部,太平洋和洛基山脉之间。没有多少日本人知道这个州名,知道的人也不过知道那里是土豆产地,供应薯片薯条的原料。这个州地广人稀,作为农牧业中心,只是宁静的乡村而已。
但是,这个州还有另外一面——朴素生活和虔诚信仰的背后,也是产生极端封闭保守思想的土壤。作为基督教右派的根据地,有好几个被称为“民兵”(Militia)的武装集团据点在这里活动。这些集团不仅装备有手枪来复枪,甚至还有机关枪、火箭炮、装甲车等重型武器。他们以严密的全副武装守候着世界最终战争到来之日。到那天,他们会与天上降临的“神圣军队”一起,剿灭地上所有的异教徒。
说起来,一九九五年日本某个宗教教团在地铁里引发了无差别恐怖事件,相应地,美国的民兵也干了同样一手儿,在俄克拉荷马州造成了一百六八人死亡,其中一成以上都是婴幼儿。从这以后,美国政府开始监视民兵势力,但是政府内外有不少跟民兵一个鼻孔出气的“有识之士”,今后还不一定会引发什么样的恐怖活动呢。(译者注:这是田中对俄克拉荷马爆炸案的说法,与官方口径统一不统一,不是翻译的问题……)
梅拉·罗特里奇的父亲因霍夫是狂热的信奉者,年轻时还不是那样,中年以后却激进到偏离了正常轨道。他成为黄金天使寺院最大的赞助人,迷信教典,在爱达荷深山里耗费巨资去建一个核掩体。
“泉田君,你读过‘启示录’吗?”
“啊,过去翻过一下。”
老实说,我可没认真读过什么宗教典籍,只不过是出于兴趣,把最后审判、人类灭亡的预言等章节当神秘学的书随便翻翻。我对“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之类的句子还有点印象,是因为小说和电影题目常常喜欢用到罢了。
“‘启示录’第七章和第十四章有这样的记载,天使从古代以色列的十二个支派,每派中选出一万二千人,合计十四万四千人,成为神的仆人,神在他们的额头上按下印记。这十四万四千人全都是年轻的,‘没被女人接触过、没受过污染’的男人。后来他们在最终审判中活下来,重新创造新的世界。”
“啊,只有十四万四千个男人呀?”
“是啊。”
“女人都死绝了吗……那还怎么繁衍子孙……”
我撇撇嘴——终于恍然大悟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研究克隆技术吗?”
“就是这个意思吧。”
“哦……真让人头疼呢。”
最终审判之后,荒废的地球上就剩下十四万四千个男基督教徒,创造着新的世界,靠克隆技术繁衍着子孙——这番未来景象还真是可怕啊。万一不小心我被选中在这十四万四千人里的话,我可不要在那种鬼地方活下去——换做Jackie若林会不会很高兴呢?嗯不,他那个人,脱掉女装还是普通人的吧……
“这么说,梅拉要在自己手里完成爱达荷深山里父亲没完全建成的那个核掩体吗?”
“何止呢,她想把那个地方扩张成可供十四万四千人生活的地下都市。所谓黄金天使寺院的无聊圣典,不过是基于‘启示录’,对世界末日的夸大狂想而已。就那种书在美国也能卖出六千万本呢。”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车窗外浅间山已经近在眼前。从葛西敬吾那个要塞堡垒似的别墅开出来,一直往西北方向行进。道路不再平坦,多数时候都在爬坡,弯路也越来越多。扭头一看,无数只狗一路跟着车跑着,密密麻麻挤得连路面都看不到。
奔驰车一直控着速度,开得不快。黑色橡胶管不停地有透明液体滴落到地面上。约有一千只以上的狗,高一声低一声的唱着“爱情大合唱”,追着汽车猛跑——没错,凉子指示两位侍女从汽车排气管里撒出去的液体,是强效的犬用荷尔蒙。
“狗群还在增加啊。”
“说不定轻井泽所有的狗都跟来了呢。”
“母狗也跟来了吗?”
“公狗都跟着跑,母狗也就被带过来了呀。”(译者注:田中显然没养过宠物……我就没养过狗也知道绝大部分私人宠物狗都是太监。这一招能有用么……请教树林大大。)
迎面开来的车不多,不过看到这一片乌鸦鸦的狗群还不晕倒的司机只怕没有吧?聪明的司机早就把车停到路边,等着狗群涌过去;糊涂一点的就愣在路中间,茫然地望着窗外的大狗小狗们;更不晓事的竟然还想硬开过去,反而撞上路灯。
身为公仆反而造成这么大的骚动和混乱,漆黑的奔驰终于开上了没整修的土路。轮胎轧飞了好几个小石头,车身在坑洼的地面上狠狠地颠簸了五六下,终于,一块巨大的告示牌从尺把高的杂草中探出来,拦在我们面前。
“私有土地,严禁入内UFA日本有限公司”
绝色倾国、无法无天的侵入者用形状完美鼻尖冷笑一声,故意调转奔驰车头的角度,直冲着无辜的告示牌撞过去。然后她第二次调转车头,一跃进入UFA日本法人所有的原野。
前方人群和车辆已经排开阵势。两轮机车和汽车合在一起,大概有三十辆左右。对方人手有一百人以上,全都是相貌凶恶的雄性地球人。他们身穿战斗服或迷彩服,备足了日本刀、金属球棒、角钢、特制警棍、高尔夫球棍等武装。其中还有不多的几个人拿着来复枪和手枪——他们应该是中宫组和别宫组的成员。
黑色奔驰像发狂的斗牛一般猛冲过去,撞飞了一辆机车。原想围攻奔驰车的暴力团成员们吓了一跳,转身要逃。可他们头上已经沾满了喷出去的雾状犬用荷尔蒙。大群的狗旋即杀到……
“技术每天都在进步哦!”
凉子高声笑道。
她这话称得上金口玉言吧——进化的结果真是让人目不暇接:一百多个暴力团成员,被十倍于他们数量的大狗小狗们前后左右夹击,纷纷倒地。
“哇~,救命!”
“太出格了,老子不干了~”
他们也挥动日本刀和金属球棒,拼命驱散饥渴的群狗。可是,一只圣伯纳倒下去,另一只猎狐梗又扑上来;左一只土佐犬压得人四仰八叉,右一只杜宾撕破衣服;越来越多的人鼻子手指被啃,满身是血,呼喊求救。
作为暴力团成员,他们那副模样可是够丢人的——当然凉子是不会同情的。
“陪它们好好玩吧。胆敢违抗警察的人,都会有这种下场!”
她一边把责任范围扩大到所有警察成员头上,一边忽左忽右地开着车,喷洒更多的犬用荷尔蒙。
“喂,你给我滚出来!我饶不了你!”
有个极其下流的大块头男人中气十足,冲到奔驰车旁大喊大叫,却被喷了一头一脸的荷尔蒙溶液。转瞬之间,牧羊犬、灵提犬热情地扑过去,把他拉到在草地上。狗的吠叫和人的惨叫混在一处。
“好,下车吧。”
奔驰车停下,我们四个人分别从四扇车门中跳下车。敌人立刻察觉了我们的行动,杀气腾腾地叫声传来:
“杀了他们!”
“不行,不能让那些女人受伤,是上面严命的。要捉活的!”
“男人可以杀吗?”
“不行,不能弄死。往他手脚上招呼。”
大概连我脸上都浮现讽刺的笑容了吧。不杀对手,专门瞄准手脚下手,想要夺去对方的战斗力的话,这种战术应该十分有效——可是,难道我会白让他们砍吗?按说,罗特里奇家豢养的私兵至今为止也在国内国外杀了不少人了,怎么连点常识都没有。
大概他们不想跟日本政府之间产生多余的龃龉吧——我跟自己暂且这么解释。无论如何,要好好利用这个对自己有利的情况。
凉子早已经照这样行动了。
清脆的伯朗宁枪声接连响起,两个男人倒在草丛之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一个人捂着右臂,另一个抱着左膝。
第三个男人发出怒吼,摆出扑向凉子的架势。我双手持着贝雷塔,降低枪口扣下扳机。随着轻微的后座力传到我身上,对方一只膝盖上炸开一片鲜红,惨叫倒地。击中第四个人的手腕后,凉子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看看我:
“接下来就交给玛丽安和露西安吧。我们走!”
三十秒后,杂木丛林前,梅拉·罗特里奇和莫沙博士就在我们面前对峙着。

III
“让你们白等了一宿都没登门拜访,不好意思哦。我们忙着美美地睡觉呢,哦呵呵呵呵~”
凉子多才多艺,其中特别突出的一项就是一句话就能招人痛恨——而且是以BBC播音员水准的英语宣告的。
梅拉恶狠狠的瞪着她,双眼下能隐约看到黑眼圈,果然是足足等了一个通宵。她倚在银色的加长车车身上,身穿淡绿色的夏季套装。莫沙博士还是披着那件有点脏兮兮的白大褂。
往车旁一看,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黑色的棺材,沉重、环绕着不祥气氛的长方形木箱——阿特米西亚就躺在那里面吧?那幅被烈火烧焦的躯体躺在里面。
凉子当然也注意到了棺材的存在,她谴责的目光刺向莫沙医生:
“你不要解剖遗体吗?”
“根本没必要那么做。又不是什么案子。”莫沙博士以一种奇妙的谦卑的态度撇撇嘴。
“你这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案子。就算不判你死刑,在监狱里关上三个世纪也没什么不对啦。”
守在梅拉和莫沙博士左右的一打男保镖无言地从墨镜后盯着我和凉子。那种压迫感几乎像切实的重量似的可以感受得到,凉子却若无其事。拜托,眼下可不是光靠胆魄镇住那些保镖的时刻。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在等直升机来这里接你们。偷偷摸摸溜走之前,欠着泉田君的总得付了吧?赔偿金一百亿美元,快拿出来!”
“您认真要赔偿啊?”
“哎呀,在美国不是被咖啡烫了嘴都要向店家要求一百亿的赔款吗?所谓‘惩罚性赔款’,那可是法院认可的哦。开车撞伤、绑架监禁这种行为,要求这么点金额很正常嘛。”
“都什么时候了,不要管什么赔偿了吧。”考虑到孤独死去的阿特米西亚,我实在没有索要金钱的心思。
“好吧,你嫌一百亿太多的话,咱们对半分好了。”
“对半分?”
“你跟我一人五十亿,正合适吧?两个人公平分配。”
什么正合适,什么公平嘛。
梅拉第一次开口说话:
“撞倒那个男人,是阿特米西亚干的好事。她既然已经死了,我没必要负责任。不过,你们非要钱不可的话,以后通过律师来索取。”
“现在不给可不行,因为你已经没有‘以后’了。”
听到凉子宣战的声音,梅拉眯起双眼。半藏在眼帘后的瞳孔,浮现玻璃球般空洞的光泽。
“阿特米西亚真是个惹是生非的丫头。既不能尽自己的义务,也没报答母亲的恩情,对任何人都没发挥一点作用,说死就死了。她的人生活着也没意义,她那个人活着也没价值。”
这么冷酷无情的墓志铭真是闻所未闻。我无话可说,瞪着那位以美貌和巨亿财富自傲的中年女人。
“你说的阿特米西亚的义务,就是接受你的脑移植,把身体转让给你吗?”
出其不意地被质问的利刃刺中,梅拉倒也不动声色。无论是非善恶,这女人果然非同等闲。
一阵风吹起,云的影子从地上飘过。仿佛要看穿梅拉似的,凉子锐利的视线紧盯着她不放,同时以同样锐利的声音说:
“什么脑移植之类的鬼扯,你以为真的可能吗?”
“当然可能。”
梅拉的断言充满自信。
“只要有莫沙博士就可以做到。”
“就这个假医生,怎么可能做得了那么高级的手术。他是个恋童癖惯犯,还宣扬什么中止妊娠是对神的罪恶,煽动宗教右派杀害实施堕胎手术的医生,害死了五条人命。”
“莫沙博士是上帝的使徒。”
“上帝——是你吗?”
凉子轻蔑地笑了。梅拉还没答话,凉子又毫不容情地追击:
“哼,不管怎么说,什么脑移植已经不可能了吧。你那腐朽的脑浆子将要移入的对象,前天已经自杀死了。”
“你说阿特米西亚?”
“其他还有谁?我倒是觉得,与其自杀,那恐龙女还不如把你这可恨的老妈干掉算了。不过,作为最后的选择,自己投身火海,彻底毁灭老太婆的妄想,也还不赖。”
梅拉唇角扭曲地吊起来。与此相对似的,凉子微微蹙起柳眉:
“别笑得那么恶心好不好啦。”
“你以为阿特米西亚死了我就绝望了吗?小丫头。”
“当然了。不是因为恐龙女死了,而是为她烧毁的身体,你一定心疼得不得了吧?现在就别逞强啦。”
“阿特米西亚随便怎么样有什么关系。”
梅拉说——那并不是逞强不肯认输,而是她的真心话。意识到这点,我好不容易才强忍住油然而生的呕吐感。

IV
“只要有年轻美貌健康的身体就行了——比如,你的身体就可以。”
梅拉一指凉子,暗红的火焰在眼中腾腾燃烧,宛然地狱熔炉一般。四周好像落下了一层眼不能见的冰冷、沉重的帏幕,枪声和犬吠声都离我们远去了。
“我马上就要回美国了,回去之前,先要把你的身体弄到手。我本来想昨晚上就能解决这事,你倒没上门,害我等到现在。”
“那可太可惜了哦。真不巧,我有日间行动的习性。我可不想你,不用担心紫外线照得皮肤生皱纹。”
仿佛没听到凉子的语声似的,梅拉走出半步:
“啊,皮肤真好。极品白缎子一样的光滑,透着丰泽和红润,闪耀着玫瑰色的光芒……真是完美无暇的躯体。这么美的躯体,你不配拥有。只有我梅拉·罗特里奇才般配。我要进行脑移植,只有极高贵的灵魂才能栖息在这副躯壳里。”
“你可真会做梦,变态老太婆!”
“住口!像你这样邪恶凶暴自私任性无耻的灵魂,不配拥有那么美的躯体。把身体给我。能得到这样的身体,我也没白来这边境岛国一趟……”
就前半部分来说,还真是挺有说服力的,不过这段话的后半部分就只是让人震惊作呕了。我气得微微颤抖,狠狠握住贝雷塔,黑衣保镖们纷纷做出反应。毕竟不能轻举妄动。
“哼,我说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原来就为这个呀。无聊。”
我看到莫沙博士啧舌,似乎他也没想到梅拉对凉子美丽的躯体生出的偏执。
“直升机就要来了。我还以为你特地叫双发引擎的大直升机是为了运灵柩呢,原来是为了带这小丫头啊。”
“要灵柩已经没用了,就放在这儿好了。把这小丫头带走。”
“别心急,梅拉,冷静一点。不然会被这小丫头牵着鼻子走。”
对莫沙博士劝戒的声音置若罔闻,梅拉又朝凉子靠近半步。
“真是,有其女必有其母。这一家子都没半点理性吗?”
莫沙博士的咒骂刺激到我,我想都没想大声质问:
“等等,阿特米西亚不是梅拉的克隆体吗?”
“哼,那又怎么样。”
“她父亲是谁?”
“想知道吗?”
“我可不想揍错了人。”
我说了个拙劣的笑话。莫沙博士好像对这话下了同样的平均,龇出前牙鄙夷地一笑,回答了我的问题:
“他的名字根本不值得人知道,就是个无聊男人。在美国那样的家伙要几万都有,不,法国也好日本也好,印度也好中国也好,那类臭小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只有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的时候是天才,除了抱怨成功人士没别的本事。夸海口说什么要改写历史,其实就会吃软饭。哼,也就一张脸长得不错罢了。”
莫沙博士阴毒地笑着。让我惊诧的并不是他的话,而是梅拉的态度。莫沙博士所说的内容,应该是梅拉最不快的记忆,她却双眼泛着虚幻的玻璃球般的光泽,丝毫没有提出异议的表示。
“梅拉不会听的。不,她根本听不见。梅拉在精神上会拦截所有不好的信息,消除不快的记忆。哼,虽然不可能完全屏蔽吧,不过对此刻的梅拉来说,我刚才说的话根本就像别人的事情一样吧。”
凉子虽然在跟梅拉对峙,却也竖着耳朵听莫沙博士的话。莫沙察觉这点,话说得不像是给我听,而是给凉子听的:
“梅拉的骄傲不允许她承认现实。人称才色兼备的罗特里奇家千金,跟一个一钱不名的混小子生了孩子。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也不可以发生——对她来说就是这样。”
凉子也不看莫沙,加入对话:
“所以梅拉为了跟自己解释得过去,宁可认为自己生的孩子没有父亲,是吧。为了自欺欺人,也为了蒙骗世人,她就想出什么遗传基因工厂的鬼话。”
“说的没错。”
与其莫沙博士是若无其事,不如说他是乐在其中的样子。似乎他没心没肺的变态趣味完全得到了满足。
“那么,阿特米西亚的父亲现在在哪?”
“谁知道呢。那个人的魂应该在比炼狱底层还底的地方游荡吧。”
“你们杀了他吗?”
我故意问道,尽可能取得他们承认杀人的口实。莫沙博士无声地笑了,没有落进我的计策:
“我可不知道。去问梅拉好啦。”
“不用问。梅拉借你的帮助,除去所有‘不该活着’的人。她父亲因霍夫也一样吧?”
难道梅拉还杀了她父亲吗?莫沙对这强烈的指责以冷笑作答,看来凉子说的没错。
“你可以随便瞎说什么克隆技术,不过DNA是怎么骗过去的?”
“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吗?”
“你把梅拉本人的DNA当作阿特米西亚的给她们看,是吧?反正你是梅拉唯一信任的医生。”
莫沙博士点点头,一番自得的神色。
“简单即是最佳。越自以为先进的家伙,越容易落进传统陷阱里。”
“啊,难怪美军在传统巷战上最弱呢。我说,莫沙博士,你虽然是最差劲的医生、最恶劣的科学家,倒是个不赖的骗子呢。又没知识又没技术,不骗穷人而去蒙有钱人,就这点还值得称赞嘛。”
假手莫沙博士,梅拉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因霍夫,和阿特米西亚的父亲。梅拉继承了父亲的财富、权势和妄想。作为共犯,莫沙博士支配着梅拉,通过她支配着UFA帝国。从那以后,两人联手的犯罪行为愈演愈烈——大概是这样的过程。莫沙博士并不是梅拉的情人。他不是美男子,不配当梅拉的情人。梅拉总是喜欢头脑空空的美男子,一次又一次,总是这样。
“另一个勾引上梅拉的,还是个只有脸蛋的白痴男人。”
莫沙博士兴致勃勃的告诉我们:
“自称是英国伯爵,在康维尔有城堡,还是海军中将、秘密情报部门的优秀特工。”
“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中学生都上不了当吧。”
“梅拉就上钩了。”
“也太幼稚了吧?”
“梅拉的智能绝不低下,可是精神上永远都是一副梦幻未醒的少女的样子。”
“那可太美化她了。就算做梦,她的梦里还不是充满瘴气和腐臭。”
“随便你怎么说。美好也罢丑恶也罢,反正她总是怀着梦想。一旦梦想破灭,梅拉会把那男人怎么样,就不用我说了吧。”
这两人至今为止杀害了几个人呢?不,几十个人呢?
“不过,她父亲是个美男子,在家里又是暴君,她人格形成的过程中就造成了问题。”
“照你说来,被父亲虐待的人就有权利随便杀人了?她用浓妆蒙蒙人还罢了,这也好意思说?”
凉子冲着梅拉吐吐舌头。陷入狂想的梅拉终于醒来,改换了表情——当然,绝不是改过自新的表情。
“你信任的医生已经坦白的差不多了。你过去的一切都败露了,还想怎么样,老太婆?”
“我不管。反正人类都要毁灭了,我会进入爱达荷州的地下宫殿,创造我自己的世界。任何人都别想阻拦。”
“你会给爱达荷州的地底人添麻烦哦。”
“地底人?那是什么东西?”
梅拉显然不知道凉子的怪趣味——就此来说,梅拉还是蛮正常的人类。


V
成为药师寺凉子的部下以来,我有过不少不愿回忆的经历,遇上过恐怖恶心的怪物,跟不良不善的恶徒交过手。可是,没有哪个怪物比得上梅拉·罗特里奇的可憎,也没有什么恶徒比得上莫沙博士的卑鄙无耻。
“你们两个,外表装成地球人的样子,内心简直跟栖息在黑星云的龙虾人一样黑暗。无论怎么痛扁你们这类败类,我良心都不会感到半点谴责的!”
凉子宣告——这次对手又成龙虾人了,谁知道这又是什么出典啊?
计算起来时间倒也不太长,不过这场荒野上的舌战还没有结束的迹象。无论梅拉怎么想,莫沙博士很明显是在直升机到来之前拖延时间。智慧胜我几筹的凉子,不可能看不穿他的意图。可是,沐浴着轻井泽的暑热,凉子渐渐冒出汗意,继续舌战。
“你们说什么世界啊世界的,都只是基督教狭隘的世界吧。犹太教和伊斯兰教也可以算是,简单来说都是一神教的世界。‘唯一绝对的真神属于我们,你们所谓的神都是假像’——你们信奉这些教条而互相杀戮,是你们的自由,跟多神教世界没什么关系,不要随便把佛教道教印度教神道教牵扯进去。虽然日本是个没出息的国家,只会讨好第一强国以保住第二的地位,可是八百万神灵可以和平共存,比你们这些家伙正道多了。”
真是精彩的演说,完全不能想象,说出这番话的跟白天唯恐天下不乱拼命扩大打击范围的危险分子是同一个人。可是,人说“不以人废言”,不等凉子下令,我已经热烈鼓掌了。
“这污秽的世界将会破灭,没有生存价值的人都会死绝,只有十四万四千个优秀美好、命中注定青年才能活下来。我会成为女王,君临众人之上,创造清洁的新世界——神之下唯一的世界!”
梅拉双手伸出,做出掌心向上的动作——这是毫不关心人命的狂热信徒的仪式。
“哼。你在爱达荷州准备的王国领地有多大?”
“五十万英亩。”
一英亩约合四百四十七平方米。五十万英亩,就有两千零二十三平方公里之多……几乎跟整个东京都差不多大小,在日本可是了不得的广大土地。我惊得哑口无言,凉子却没有一丝钦佩的意思。
“多少平方公里?”
“平方……公里?”
“我叫你换算成公制呢。”
“公制是什么……”
着实出乎意料的缘故,梅拉没必要地认真迷惑起来。凉子高声笑道:
“哇,真受不了,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是唯一不施行公制的国家。太落后了——美国真是个落后的国家呀。”
不知道是不是唯一,不过美国确实到了二十一世纪还不实施公制。重量单位是磅,长度单位是英寸和英尺,距离单位是码和英里,连温度都不用摄氏而用华氏度表示。美国人顽固地拒绝世界标准的公制,坚持使用只有本国才通用的度量单位。
如果是亚洲或非洲的小国如此偏执,日本人一定会冷笑吧——可对方是美国的话,日本人竟还有几分羡慕呢。美国小说翻译成日语的时候,也常常出现没有英寸、英亩等单位注释的不人性化情况,意思是,读者自己查去呗!
“喂喂,连公制都不懂的野蛮人!愚昧的家伙!就凭你们也能登上月球?一定是假拍的录像欺世盗名啦!”
挑衅敌人的办法有的是,这么没水准的还是头一次听说。再说如果这样的挑衅都能行得通,造成日美决战的话,岂不是太丢人了。
“你这小丫头满口胡言!等我抓住你,一定要好好收拾你。脑移植手术的时候连麻醉都不上!”
枪声又断断续续响起,哀嚎和怒吼声随之传来,犬吠声也不绝于耳。
罗特里奇家的私兵和支援部队被两位侍女和一千只狗拦住了,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
梅拉喝声之下,敌我双方都架起手枪。有人俯下身子,有人跳到一边。莫沙博士躲在梅拉身后,也缩起身体。
双方爆发前的最后一刻——不,半刻——敌我双方中间传出一个沉重、僵硬的声音。不知道多少目光都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真切地看到了那一幕难以置信的光景。
棺材盖子移动了。
发现那个情形的时候,一阵至今为止最为激烈的恶寒在我背上自下而上流窜起来。希瑟·维琳葛姆恐惧的表情和她转述的阿特米西亚的话在我脑海里复苏了。
“过几天还会活回来的。”
今天是第三天。

第九章 永垂不朽
I
卡嘡。
这是第一个声响。接下来是卡嗒卡嗒卡嗒……短促生硬的声音连续响起,无论什么人,哪怕拥有跟无机物质一样坚固的神经,听到这个声音,也变得好像被无形的锁链缚住一般僵硬。连凉子也蹙起柳眉无话可说了,最后还是我向莫沙博士开口:
“那口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黑衣保镖们没有对我的质问怒目相向,显然他们也都想知道。
“什么‘什么’?棺材里装的当然是尸体了。不过,不一定一直都是死的罢了。”
莫沙博士口气恶狠狠地讥笑到:
“小丫头,你可没少贬低我哪。你说我是缺乏基本医学知识和技术的骗子?说得好啊。你可别忘了自己说的话。”
莫沙博士的身影渐渐模糊了,同时气温也越来越低。
这并不是什么超能力或者妖术造成的,与前天晚上相同的浓雾,今天在白昼又出现了,而且这场雾气降临得异常迅速。
狗群的叫声凄厉高亢,格外加深了周围不祥的气氛,仿佛它们已经感知接下来将会发生的恐怖情形。
“把棺材盖关上!”
梅拉·罗特里奇厌恶地尖叫着。同时,我看到——一只漆黑的、碳化了的人手,从棺材盖的缝隙中伸出来,五个手指攫住棺材的边缘。
早已拔枪待命的保镖们行动了。但是阵势的混乱表明,他们训练有素的专业精神也在动摇,动作迟钝,脚步杂乱。浓雾比他们快得多,已经笼罩了附近一带,无声无息地漂白了整个世界。
“雾中的轻井泽多少有点浪漫的感觉呢。”
凉子自言自语,而我已经不大看得清她的脸了。牛奶色的气体形成洪流,无论敌友都被吞没在雾中。
我头上的绷带、西装、衬衫立刻被水气侵蚀,潮湿滞重起来。手里的贝雷塔也滴下水珠。仅仅数秒之间,环境已不允许我轻易开枪。上司大人应该就在我近前,我正想请教妥善对策的时候,涡卷涌动的重雾中,突然炸开一声沉重的巨响。
我听到凉子的声音:
“棺材盖落到地面上了。”
“你们干什么呢,快把它盖上。一群废物!”
梅拉呵斥着。
惨叫声撕裂了雾的帏幕,连续不断的枪声与叫声重叠在一起。
我反射性地蹲下躲避,但射击的目标似乎并不是我和凉子。枪声的余韵伴着痛苦的呻吟声。
“你是什么……?!”
什么东西倒在草地上的声音。
对方不问“你是谁”却问“你说什么”,这个词印证了我的恐惧。我意识到自己呼吸又急又浅,又大口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边跪在潮湿的草地上定住身子,一边找寻上司,又不敢太大声音:
“警视……?”
“我在这儿。”
敌方没有开枪的声音。我反而听到头顶上传来重重的机械声。
那是直升机的破风声。
直升机从上空靠近我们,我却无从判断它接近的角度。别说东南西北,连前后左右都难以分辨了。
雾和云是相同的东西,浮在天空上的叫云,降到地上的被称作雾。无论怎么称呼,都是冰冷成团的水气,我仿佛在雨中漫布似的走了五六步,终于走到了上司身旁。
“这么大的雾,直升机很难降落吧。”
“嗯,到现在都不出我所料呢。”
凉子的话让我对她的战术能力又了新的了解。
轻井泽的暑热和闷气到达顶峰时,不是降大雾就是下雷雨。凉子早就预测到了天气的急变,所以她才跟梅拉和莫沙博士斗嘴,等待时机。
黑衣保镖,也就是罗特里奇家的私兵人数有一打之多。我方只有凉子、两位侍女和我本人,四个人而已,不得不利用其他条件弥补我们人数上的不足。以凉子来说,开出坦克也不足为奇,她却没干出这种事儿来,应该因为预测到了天时之利吧。
“这场雾能持续多久啊?”
“可能到半夜都不会散吧。”
“整个轻井泽地区都这样吗?”
“轻井泽嘛,嗯,一半左右的地方吧。西南方比较严重,那边地势低,民居又集中。”
我把手表举到眼前细看,还不到下午一点钟。明明是正午时分,却因为白色的暗沉笼罩视野,可视距离最多两米左右。雾气偶而会随着风向流动,视野最多只有一瞬间稍微广阔一点。白色的气体浊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我们封进雾的迷宫里。
厚厚的白色墙壁那一头不断爆出枪响,连连传来悲鸣,还有不明的奇妙声音,显然正在上映一幕幕不间断的惨剧。我们也不知道棺材里出现的“什么”会在何时袭击这边,虽然身体好像泡在水里,嘴里却直发干。
“从棺材里跑出来的那家伙,很会利用这场雾啊。”
“你以为只是利用吗?”
“啊?”
我无法把握凉子这句话的意思。
“你不明白吗?那人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样子。所以要隐藏在雾里!”
凉子的语气很激动,以同样激烈的目光瞪着浓雾的另一边。
这么说,那个黑糊糊的异形物体拥有跟人一样的意识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我经历过的最深的恐惧。那副样子活着的人——不,生还的人,对自己的模样感到羞耻。
太残酷了。
枪声和悲鸣又一次划破白雾。
“你是想复仇吗……向你母亲和莫沙博士复仇?”
她都不提说话的对象。
“死过一次,终于有血性了啊。”
凉子自言自语地答道——话还是刻薄的话,却是我从没听过的语气。
我能向阿特米西亚开枪吗?准确地说,我能向那个曾经是阿特米西亚的存在开枪吗?如果她突然从背后袭击,我可能会反射性地还手吧。
困惑的同时,不可抑制的愤怒同时涌上心头——那些利己主义者把阿特米西亚这可怜的女子变成怪物,我怎能不怒?
对母亲梅拉来说,阿特米西亚是个“败笔”。一看到女儿的容颜,就会激起自己跟下等男人的混迹的记忆,只好以自欺欺人竖起保护自己的盔甲。对梅拉这完美女性的典范来说,阿特米西亚只是个多余的存在。
“梅拉可能想过要杀掉阿特米西亚吧。”
“是莫沙博士阻止她的吗?”
“对。”
“当然他不可能以人道的理由说服梅拉,就以在梅拉年老的时候,把她的头脑移植到年轻的身体里为由……”
“没错。当然他根本达不成那种手术。对莫沙博士来说,这么做有两层好处。首先是向阿特米西亚施恩——是我给了你一命,这个意思。你能想到另一层好处吗?”
“那也是莫沙博士自保的手段吧。为了实施脑移植手术,阿特米西亚的身体固然必要,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等于宣告只有莫沙博士才能进行脑移植手术。”
“Bingo!”
简短应答之后,凉子念叨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这呆瓜男人怎么就不会在更重要的时刻醒目一点啊?”(译者注:原文整句是片假名,表示泉田完全没听懂,当作一句咒语……咳嗯)
我们能在浓雾里躲起来,匆匆忙忙地说出以上那些话,全赖棺材里出来的那个人没有攻击我们。为什么不向我们出手呢?
直升机的破风声在我们头顶上忽左忽右。这么厚重的雾,别说着陆了,高度都没法降低。万一碰到树木或电线,立刻就会打破机体平衡,失速坠落。本来在山沟里,气流与地形相应,变化格外复杂。
如果这是特种部队进行的军事作战的话,可能无论冒多大危险都会强行着陆。可是,包机只是民用飞机,既没有那样的技术,也没有那种责任感。直升机期待过一阵儿雾会散去,只在头顶上盘旋。
“以惨叫声的次数算来,敌方人数应该不到一半了。”
美貌的上司一边进行着可怕的计算,一边露出敏锐的笑容,甩掉伯朗宁枪身上的水滴。

II
距我左侧十步开外,隔着一扇雾的墙壁,传来一声大吼。
凭经验不难听出,那是人的哀叫声。但是,重合着雾中奇妙的回音,我无法判断朝我滚来的那个圆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直到拨开浓雾,我才能低头去看停在脚边的物体。
那是中宫组的老大,中宫崇之——准确的说,只是中宫脖子以上的部分。那张脸我在警察档案照片上见过很多次,两眼间距过宽,眉毛淡得近乎没有。这张古怪得像条深海鱼的脸,由于恐怖和痛苦,扭曲成一团。
我自己也差点惊叫起来,好不容易忍住。我咽了咽唾沫,咳嗽一声,正要向上司报告,抬头向雾中一搜寻才恐惧地发现,凉子并不在我跟前。我突然独自一人陷入了白色迷宫,而且敌人就在附近,不能随便发出声音。
中宫靠高利贷非法融资攫取暴利,还不起钱的女子会被卖到色情行业,男性要么被逼自杀以保险金还债,要么被迫出卖器官。中宫这家伙,靠这个国家最肮脏的角落养肥了自己。
根据葛西敬吾的坦白交待,中宫、别宫从十年前起就跟阿尔卡迪亚集团狼狈为奸,瓜分掠劫来的利益。葛西与UFA日本法人集团勾搭上以后,他们黑暗的势力网进一步扩张了。
我单膝跪地,观察中宫的首级。实在不想伸手碰它,看上去那伤口不像是刀子切断的。
没机会详查,不过既然中宫组的大头领都亲自来到轻井泽了,别宫组的最高干部只怕也在这儿。
正看着,一阵枪声向我这边掠过,我赶紧把身体伏得更低。枪声不像什么正经好枪,可能是暴力团员常用的那种便宜的改造手枪。
紧接着,悲鸣和叫声杂乱不断——“怪物!”“救命!”“快跑啊!”,都是日语说的。我小心翼翼地向叫喊声方向凑过去,只走了几步,奇妙的情景呈现在我面前。
别宫组的头脑别宫军四朗,仰面朝天瘫在被雾气打湿的草地上。他那张脸我也在照片上见过,戴着黑框眼睛,乍一看竟有几分绅士气质。
“啊,救我,救命……!”
别宫的下半身包围在极浓的雾气之中。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别宫仍然挺着肚子,离我越练越远。他是被拖远的,隐藏在雾里的那个东西拽着他的下半身。别宫蹭得潮湿的草叶纷飞,拼命伸出两手。
我伸出左手想去拉住别宫的左手。这小子的无耻恶毒不亚于中宫,所以,一定得让他活着接受判决才行。
右手握着贝雷塔,仅用左手抓住别宫,不一会儿连我自己也被拉向雾的更深处。我只好把贝雷塔塞进兜里,两手一起拉拽。
突然,力气脱空了,我向后倒去。往后翻了一个跟头,才一屁股坐到草地上。
别宫被救出来了——只有左胳膊那一部分。他的左臂从肩部齐根断裂,骨肉从衣服的破洞里裸出来,喷着大量鲜血。
我立刻扔掉那只胳膊,甚至不记得有没有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然后赶紧跳起来,掏出贝雷塔。
我用枪口指着别宫消失的方向,后退了两三步,调整一下呼吸,做出最坏的心理准备正要前进的时候,头部左侧感觉到一个坚硬的异物——那是枪口。我连声音也发不出,呆立不动,这时,一个年轻女子开口了:
“泉田先生?”
是玛丽安。她在巴黎女子中算是中等身高,比我还是要矮上二十厘米左右,枪口的角度也斜向上方。她撤回枪,抱歉似的微微低下头。我只有苦笑了:
“你的女主人,到底跑哪去了……”
又一阵雾涡卷袭来,牛奶色的浓密水气激得我和玛丽安直发冷。雾气稍微稀薄一点以后,我看到另一个跟玛丽安差不多大小的人影。
“露西安……?”
应着我的低声呼唤,那个身影轻盈优雅地朝这边走来。两位侍女互相点点头,无言地靠在我左右两侧。可不能再犯在浓雾里失散的愚蠢行为了。
耳听得物体相撞的激烈声音,并不像是枪声。听起来双方正在格斗,在我们右前方。我们三人几乎是肩挨着肩,蹲着身子前进。
透过雾气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那是个黑衣保镖,一把格斗刀架在右肩上,做出投掷的姿势。大概他的子弹已经用完了,只好把刀子投出去。
就在那一瞬间,我悄无声息地跳起来,用贝雷塔枪身一击他的太阳穴。
黑衣保镖连声儿也发不出,倒在草地上。他应该感谢我至少没杀掉他才对。
我翻过那晕倒在地的男人,捡起刀子,突然认出雾的那一边是凉子的身影。
“警视!”
“回头再打招呼,这会儿正是紧要关头呢!”
莫沙博士被凉子仰面朝天压倒,而且被骑在身上。要是葛西敬吾被热裤美女这样一压,一定陶然不可自支吧。不过莫沙博士好像没有那种癖好,他发出更像是猴子而不是人类的声音,竟想去摆脱凉子的手。
“住手,龙虾星人!”
凉子喝道,同时挥起左手,扇了莫沙博士一个耳光。或许对年长者不尊吧,不过我可毫不介意。
“快说,怎么打倒那家伙?”
“那家伙,那家伙是什么,小丫头?”
“从棺材里跑出来的那个。”
“啊,阿特米西……”
他还没说完,左颊又被凉子的指甲刮着脸扇了一掌,莫沙博士忍不住露出恶心的哀嚎。透过涡卷的浓雾,我看得出来,凉子双眸中燃烧的怒火像火苗般跳跃。
“即使是那个恐龙女,也不能死了还被你们侮辱!快说。不然,我就先打断你的腿,让你动不了,再把你扔到那边去!”
伯朗宁的枪口抵着莫沙博士的大腿。无论莫沙多么厚颜无耻,这时候也清楚,凉子是动真格的。
“我懂了,我说……”他下流地呻吟着,
“梅拉想要的是永远的年轻美貌,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她,一时半会儿达到不了那种愿望。她总算相信,要达到愿望,充分的准备和按部就班都是必要的。”
“所以让她花大钱吗?”
“也就这样而已。我为了保存梅拉的正气,废了多少心血啊。梅拉到现在都没生过事端,她做出来的事业,全都是我的功劳啊。”
“前言废话太多了!”
“明白了,经过我都省略好了。我让阿特米西亚服了几种药,简单来说,就是极端强化身体的代谢机能,体组织即使受到损伤也能即可康复,这样可以延长寿命……不过也有副作用……”
“别废话了,我懂了。”
“什么?懂了什么?”
“强化了代谢机能,她的身体变得即使经过火烧都死不了,是吧?看来她还能使出异于常人的神力,你的实验算是成功了,了不起嘛。这么说,你制造的东西,就是可以让代谢机能暴走到极限的药物,是吧?”
莫沙博士的脸诡异地扭曲着。我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候插嘴:
“怎么回事?”
“嗯……这事儿不难懂。几天不吃饭体重就会减轻,对吧?”
“是啊。”
“也就是说,戏剧化的来讲,人体为了生存,自己会‘吃掉’自己的身体,对吧。”
“嗯,首先会燃烧脂肪的。”
“莫沙弄出了一种加速这种过程的药物。如果可以控制药物的效力,那就是一种终极的减肥药。可是,这混蛋弄出来的,可是终极的杀人化学武器。吃了那个药,代谢机能会暴走,身体像木乃伊一样枯萎、收缩,最终崩溃……”
凉子还骑在莫沙博士身上,继续解释:
“他是想用这种药实现梅拉的妄想吧。”
我对莫沙博士的痛恨越来越深,原以为几乎已经不可能更深了,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层。
凉子右手拿着伯朗宁,左手揪住莫沙的头发:
“把药给我!”
她发挥了压倒性的威严和迫力,
“不然,不用等几十亿异教徒死光,你早就被蛆虫吃光了。你把药藏在哪儿?”
“口袋里,白大褂的右口袋。粉末状的。”
“泉田君,拿出来。”
我正要把手伸进博士的口袋里,突然头脑里亮起红灯。我用从敌人那儿抢来的刀子,以尽可能快而小心翼翼的动作划破白大褂的口袋。
一个小小的塑料袋从大褂口袋里掉出来,里面装着些粉末。另外还有一个奇妙的金属环——我用刀尖碰了碰那个金属环,“噌”地一声,一个小小的刀片从金属环内侧弹出来。刚才贸然伸手进去的话,说不定手指都被切断了。而且,刀刃上如果涂了毒药,我早就没救了。
“找到了,就是这些胶囊。”
“不愧是我的侍从武官。”
与凉子的满意相对比,莫沙博士一脸恶相,是充满了失望和恶毒的表情。我暗自庆幸着,把小塑料袋递给上司。


III
“好,这家伙已经没用了。”
凉子呼地一下站起来。
莫沙博士刚被释放,哀叫一声翻了半个身,四肢着地正要爬起来。凉子早就伸出优美的长腿,一脚提在那肮脏的白衣裹着的屁股上:
“快滚,越远越好。这种家伙,杀了也没用。”
莫沙博士连滚带爬地钻进草丛,身影很快陷入雾中,从视野中消失了。
“让他这么跑了没事吗?”
“那家伙就是个寄生虫,只要他寄生的宿主消失,他也完蛋了。”
凉子把塑料袋交给露西安,玛丽安打开麻醉弹的小盖子,倒出里面的东西。两人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把加速代谢的药物灌进麻醉弹壳里。收拾停当,两人恭恭敬敬地把麻醉枪交还女主人。
“好,走吧!”凉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寂静。对,白雾形成的大海现在已经回复平静。枪声停止了,直升机的破风声也消失了,大概终于放弃着陆而撤退了吧。
凉子迈步前行,她脚步所经之处好像连雾气都会退散让路——没这个道理,不过她确实昂然抬头挺胸,自信满满地踏出飒爽步伐。茶色的秀发上滴下水珠,像珍珠般闪耀晶莹。
枪声停止,意味着罗特里奇家的私兵已经全歼了。几步之间,我们就遇上两具尸体。颈部和手足都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从脸到胸一片血肉模糊。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枪不离手,可见也是专业杀手。如果在他们的祖国,可以尽情使用可心的武器,一定不会死得这么惨吧。
突然,也不记得是第几次了,痛苦的绝叫划破雾气。凉子退后半步,我也放低姿势,朝声音的方向摸索。
那是一具惨死的尸体——他是就在刚才还被称作“莫沙博士”的那个地球人。我实在不想具体描述,看起来那是不知什么人分别抓住他的上颚和下颚,用力上下撕裂的。
我绝没有同情莫沙博士的意思。地球人的字典里,有“自作自受”这么个词——没有比他更恰当的事例了。
不过,我还是小心绕开,避免踏上莫沙博士——准确的说,曾是莫沙博士的那个物体。
突然之间,草地沙沙作响。我转身用枪口指着那个方向——会不会有个异形物体穿过雾气突然出现呢?
凉子尖锐地制止我:
“不要动!”
我感到头上有气流涌动,好像什么人越过我的头顶在涡卷流动的雾中飞了过去,或者,跳了过去。
黑色的异形影子穿过白幕飞翔着,仿佛雾在空中变成了河流,而他只是沿着河流游动。
那个形状有点像人,却更像蛙类或山椒鱼——只能看清到这个程度,无论对观者还是被观者,都算是一种幸运。所有丑恶的情形,都被浓雾掩盖了。
异形的影子落了地。凉子换只手握麻醉枪,决然地向那边迈步前行。她右边是我,左边是两位侍女,一行人在雾中走了五十步左右。
前方有人声,是个说英语的、歇斯底里的女性声音。不用说,那是梅拉·罗特里奇。
“你想干什么,阿特米西亚,我是你的母亲!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母亲?你不知羞耻吗?”
凉子送耸肩:
“她倒是会最大限度的享受言论自由啊。”
“不用去救她吗?”
“你啊,自己都不想做的事,干嘛叫我去啊?滑头鬼!”
真丢脸,如果真想救梅拉·罗特里奇的话,我应该自己动手才对。
“住手,阿特米西亚!你再不放手我不会饶了你的……!”
愚蠢的大富婆的训斥变成了惨叫。随着尖叫声,透过雾气可以看到她的脸——梅拉·罗特里奇充满愤怒和恐怖的脸,两眼和嘴都长到最大限度。我和两位侍女都无法做声。
凉子略平静一下,冲她喊道:
“只有上帝才能就得了你,快祈祷吧。如果真有万能的上帝存在的话,他会给你公正的审判的。”
梅拉·罗特里奇没有回答,显然即使她想答话也说不了——说不定已经无法听到凉子的话了。
梅拉·罗特里奇大张的口中困难地挤出声音,青筋暴突的脸终于消失在雾中了。
白色气体形成的乱流那一边,到底是什么样一副画面,我简直无法想象。只听到一个饱含怒气的声音,和一声充满恐惧的悲鸣。
接下来就只有痛苦的呻吟声了。呻吟声也终于断绝的时候,比铅还沉重的沉默降临了。
雾的帘幕那一侧,黑影晃动着。凉子静静地对着那个黑影说:
“都结束了啊。”
“……”
“你也该结束了吧?”
“……”
“不用担心,我会让你的身体完全从地上消失,任何人都不会看到你的。我保证。”
没有回答。雾帘那边,黑影似乎停止了动作。似乎有低低的啜泣声传入我耳中——是我心里感伤的缘故吧。
凉子扣下麻醉枪的扳机。装有代谢强化药、带着羽毛的枪弹划过空中,朝涡卷的雾气中心飞去。
在能听见的最低限度里,传来一个小小的、低低的、沉重的声音。
只过了几秒,感觉却有无限之长,一阵强风卷起浓雾,好像要一口气掀起帘幕似的,那边的视野豁朗了。周围一片毫无色彩的空虚世界,没有任何人。以山和森林为背景,野草左右摇摆着沙沙作响,仿佛唱着一首悼念的挽歌。
“都燃尽了。”
凉子甩甩头发,珍珠般的水滴四处飞溅。
“执意调查的话,说不定还有剩下些什么。不过没那种必要吧,一切都被风和雾带走了。”
“是啊……”
“好,回去吧。我受够了这阴森森的鬼地方了。”
凉子右手挽住我的左臂。
我跟她一起往会走,玛丽安和露西安跟在我们身后。五分钟后,我们回到“战场”,就是刚才大群地球人和地球狗混战的原野。
荷尔蒙已经失效了。狗儿们带着狗所特有的不得要领的表情,糊里糊涂地往回走。它们应该会各自寻回主人的吧。“战场”上只剩下战败的一方,那些暴力团成员们。这些人好像一个完整无伤的都没有,叫疼的叫疼,求救的求救,不绝于耳。
一只吉娃娃朝半死不活倒在地上的一个年轻暴力团员脸上撒了泡尿。连我都有点不忍心,问了句:“你行不行啊?”
“我受不了了……我不干了……我要改邪归正。”
“那就好,你父母也会高兴的。等着,我叫救护车。”
我正说着,上司抗议了:
“连税都不交的家伙,凭什么享用这种待遇!”
“那可不行。已经有不少死者了,还得处理善后……”
“管它呢,麻烦死了。该解决的已经解决啦!”
其实,什么都没解决。从警察查案的观点看来,根本是刚开始。光把要处理的事项和应负责任的案犯、关联者的名字列出来,就得有一本杂志厚。结论大概只能牵强地断为,倒霉的美国富婆被卷入日本暴力团的争端之中吧。不过,凉子对区区的事后处理可没兴趣。
“不然为什么会有由纪的存在啊!有她那样适当的打杂儿的,才不会给我添麻烦。这是她应有的身份!”
连火山药师寺凉子都能要求“应有的身份”,别说针对宿敌了,真是太理所当然了。


IV
下午六点。
轻井泽一带整个被笼罩在雾气之中,灯光初上,一片清幽。一对儿坐新干线特急从东京来的情侣,从站台北口来到空中广场,不由赞叹:
“哇,好浪漫!”
“这场雾好像在欢迎我们呢。不过穿短袖有点冷耶。”
“年轻人总是无忧无虑,好棒哦。”
明明说话的人自己也很年轻。Jackie——不,应该叫若林健太郎才对,脱下女装,换上西装革履,一下子就以堂堂的年轻绅士面貌出现在人前,只是语气一时半会儿好像还换不过来。
“年轻就是好啊,还不知人生的愁苦呀。”
答话的是小个字中年绅士佛洛伦斯·桂木,帮我疗过伤的名医。
轻井泽站的候车室里设有大画面电视,眼下正在播放当地新闻。长野县警本部长以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接受有关今天中午矢崎公园周边发生的暴动的采访:
“结果还是一个嫌疑犯都没逮捕吗?”
“目前来说,最多只是目前而已。”
“可是,那些不是女装打扮的男人吗?那些人的特征可非常明显哦。”
采访记者质问的口气使本部长勃然大怒,裹在制服里的肩膀耸动:
“喂,穿女装的男人当然醒目了。可是,脱掉女装还不都是普通男人吗?随便抓人审查的话,你们不是又要说我们侵犯人权吗?我希望媒体能冷静观察我们的搜查动向!”
“真不容易呢。”
“是啊,好辛苦的样子哦。”
Jackie和佛洛伦斯还挺同情本部长,对自己就是他“辛苦”的原因一事毫无自觉。而且,长野县警由于未公开的大案件,今后要辛苦的事儿还多着呢,哪有功夫顾得上处理女装爱好者的暴动。
“你们不是也很辛苦吗?”
我的讽刺已经够露骨了,还是刺不透他们。
“没关系啦,那是预料之中的。”
“对啊对啊,大家都过着虚伪的生活,积累了不少压力呢。”
“不疏散疏散压力可不行哦。”
凉子得意洋洋地说。白天还是T恤热裤的打扮,现在已经换上了漂亮的紫色夏季洋装。
“请问,每年都是那样吗?”
听到我的问题,两位女装爱好家乐在其中似的笑笑:
“今年特别华丽,不过年年也都差不多呢。”
“神经纤细的人容易积攒压力嘛。不如一下子把所有力量发散出来,反倒可以获得长期的安定平和呢。”
“啊,今年的大会好开心呀。”
“真可惜啊,又要回到肮脏的俗世冗务里去了。”
“明年再会哟!”
Jackie和佛洛伦斯爽朗地挥挥手,身影消失在检票口。乘务员显然不可能意识到,两人拎着的手提箱里竟然装着婚纱和小红帽的衣裳。
“接下来,还得送一个人走。”
凉子踏着高跟鞋迈步,我也跟着她。
宽敞杂乱的大厅里,到处贴着富有地方特色的土产的海报和各种活动的介绍。希瑟·维琳葛姆在贴着大贺厅音乐会海报的墙壁前等待着。两个彪形大汉站在她左右,看到凉子,必恭必敬地敬了个礼——他们是社长千金派来的JACES职员。
“给,来日本的记念品。”
凉子递给希瑟·维琳葛姆的,是一幅丝绸手帕。希瑟带着平静的表情看到手帕上的文字,不由变色:
“这是……阿特米西亚的遗书?!”
“你来公布真相吧。这东西当然会引起争议的,不过,也是照亮罗特里奇家内部腐朽的工具之一呢。”
“给我好吗,药师寺小姐……”
“有什么不好的。趁我还没改主意,快拿走吧。”
希瑟郑重地把手帕放进手包里。
“WorldMediaCorp东京分公司会保护你的。”凉子说出这个国家媒体集团的名号。
“日本政府和警察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万一他们敢干涉的话,你只要马上以压制外国媒体言论为由,威胁要在世界范围引起舆论,一定能制住他们,不用担心。”
她倒是想得周到。一到公务就不一样了。
“你一边在WMC东京分公司准备资料,一边可以联系一个纽约律师。他叫道怀特·斯潘瑟,虽然是个宅男,野心是不小的。按他的未来计划,五年内会成为纽约地方检察官,十年后不是州长就是上议院议员。如果能揭露UFA帝国和罗特里奇家的黑暗,一举击溃这个犯罪集团的话,对他的功名可是大为有利,他会帮你的。”
希瑟把手包抱在胸前,似乎想说什么。凉子摆手制止了:
“啊,别说什么你不想被政治利用之类的,那都是正义派的小儿科言论。反过来,自己利用政治不就好了?你可以击溃UFA和罗特里奇家,为自己的家族报仇,还能施恩于未来的纽约州长,这还不好?至少你确实跟强大的敌人战斗过,这样的勇气值得正当的报酬。”
她说得冠冕堂皇,不过作为凉子来说,很少有这么为他人打算的时候。
“太谢谢你了,药师寺小姐。”
“没事没事,不过别忘了,你写出手记来,日文版的版权可要交给我。”
希瑟放心地笑笑,深深鞠了个日式的躬。JACES的职员又向社长千金敬了个礼。
希瑟走了以后,凉子长长出了口气:
“解决啦解决啦,好啦,快回家享用美食吧。露西安和玛丽安还等着我们呢!”
“您不想趁机吞并UFA帝国吗?”
“撞上冰山以后的铁达尼号还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跟泥船一样。”
“倒也是。”
“与其那样,不如扶植斯潘瑟那个老宅男一把,让他平步青云呢。”
“让他当上纽约州长吗……还是上议院议员吗?”
凉子摇摇右手食指:
“那可太小家子气啦。要当总统呀,总统!”
“总统……”
我无言以对。凉子交叉双臂,对自己的理论十分信任地总结道:
“无论多胡来的家伙,只要在选举中胜出就能当总统,这是美国的优点呀。斯潘瑟那小子又不是无能之辈。要想支配日本,与在永田町和霞之关白费力气搞什么政治攻略,还不如直接朝华盛顿特区下手,那样效率高多啦!”
“是、是这样啊……”
我只好期待美国国民的良识了。凉子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啧舌叫道:
“啊啊,可是,那个终极减肥药……”
“都这时候还有什么可惜的呢?”
“当然可惜了。那可是不花任何辛苦和努力就能瘦下去的药啊。光日本少说能卖掉五千万剂,一剂五千元,每个月必须吃一剂的话,嗯……一个月就是二十五亿元,一年可以买到三兆元哪!出口到海外至少还有十倍的销售量……”
“没有鸡就别数蛋啦!”
关于女性减肥,我可有不好的回忆,所以答得相当冷淡。凉子不满地瞪着我:
“我可放弃了吞并UFA呢。堂堂正正做生意有什么不好的!”
“堂堂正正啊……不过,算了啦,这样也好。您用莫沙博士那邪恶的药拯救了世界呢。”
“是吗,那有什么的。对我自己又没好处。”
“好处啊……不过,世界就是您的玩具箱,可不能弄坏了哟。”
“那也罢了,可是我费了多少辛苦,都没人称赞我呀。”
作为被上司瞄上的部下,我只好顺着她的意思奉承:
“我称赞您呀!”
“真的?”
“真的真的。击节赞赏哪,毕竟,能在休假的时候顺便打倒邪恶势力、拯救世界的,除了您之外,再没有第二个啦!”
“这个嘛,嗯,你说的倒是实话。”
她似乎高兴了一点。要命要命,我正想着,哒哒的脚步声靠近了。一个一本正经的声音呼喊着:
“凉子,关于以后我还有话说。在轻井泽高原署也行,附近宾馆也行,你得出现啊。”
室町由纪子双手叉腰立着我们面前,她一身严密的套装打扮,在她身后,岸本明好像玩老鹰捉小鸡似的偷偷摸摸躲来躲去。
凉子立刻切换到战斗模式:
“你又不花钱请我,我凭什么出现啊!功劳都算你的好了,不许妨碍我接下来华丽的休假。假期还有三天呢。”
“别胡闹了,凉子!”
“泉田君,快跑。”
“啊,为什么连我都要跑啊?”
“不跑掉,美好的休假就要被打断了嘛!”
“您觉得美好,我可……”
“站住,凉子!”
“喂,快点!”
不由分说,凉子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我来不及挥开,已经被她拉着跑了五六步,站台大厅外是一片幽幽的夜雾之海。
风华绝代而蛮不讲理的逃亡者,拉着不幸的部下,跑进那一片夜雾之中。

参考资料
轻井泽岩波写真文库岩波书店
美国1914-32音羽书房鹤见书店
美国人的历史III共同通信社
美国常识100章讲坛社
总统的情事JICC出版局
克隆人新潮社
美国怪奇史新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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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美国总统总览中央公论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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