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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板桥集-清-郑燮
2013-11-26
 
郑板桥集(清)郑燮 著



  诗词卷
  前刻诗序
  后刻诗序
  钜鹿之战
  偶然作
  自遣
  诗四言
  海陵刘烈妇歌
  扬州
  晓行真州道中
  寄许生雪江三首
  闲居
  七歌
  哭犉儿五首
  村塾示诸徒
  淮阴边寿民苇间书屋
  项羽
  邺城
  寄许衡山
  赠博也上人
  寄松风上人
  喜雨
  题画
  悍吏
  私刑恶
  抚孤行
  别梅鉴上人
  客扬州不得之西村之作
  再到西村
  除夕前一日上中尊汪夫子
  秋夜怀友
  芭蕉
  山中雪后
  小廊
  怀舍弟墨
  弄潮曲
  偶成
  饮李复堂宅赋赠
  由兴化迂曲至高邮七截句
  赠国子学正侯嘉璠弟
  赠胡天游弟
  燕京杂诗(三首选一)
  读昌黎上宰相书因呈执政
  瓮山示无方上人
  同起林上人重访仁公(三首选一)
  山中夜坐再陪起上人作(四首选三)
  又赠牧山
  送都转运卢公
  李氏小园
  野老
  赠金农
  细君
  雨中
  古董
  贫士
  行路难三首
  又一首仍用前起句
  范县呈姚太守
  塞下曲三首
  招隐寺访旧五首(选二首)
  云
  乳母诗
  长干里
  比蛇
  脆蛇
  宿野寺
  游焦山
  雪晴
  六朝
  江晴
  罗隐
  文章
  李商隐
  四皓
  破衲
  赠勖宗上人三首(选二首)
  山中卧雪呈青崖老人
  音布
  范县
  寄题东村焚诗二十八字
  寄招哥
  怀扬州旧居
  喝道
  范县诗
  绝句二十一首
  南朝
  历览三首
  有年
  立朝
  二生诗
  怀李三
  秋荷
  平阴道上
  止足
  七夕
  孤儿行
  后孤儿行
  题陈孟周词后
  署中示舍弟墨
  破屋
  姑恶
  逃荒行
  还家行
  思归行
  效李艾山前辈体
  断句
  署中无纸书状尾数十与佛上人
  窘况为许衡州赋
  忆湖村
  小园
  偶然作
  恼潍县
  饶诗
  李御、于文濬、张宾鹤、王文治会饮
  赠袁枚
  教馆诗
  别梅鉴上人
  赠范县旧胥
  词刻自序
  渔家傲
   王荆公新居
  蝶恋花
   晚景
  渔父
   本意
  浪淘沙
   暮春
   和洪觉范潇湘八景
   种花
  贺新郎
   徐青藤草书一卷
   西村感旧
   送顾万峰之山东常使君幕
   赠王一姐
   答小徒许樗存
   述诗二首
   食瓜
   附:陆种园先生一首?吊史阁部墓
  青玉案
   宦况
  菩萨蛮
   留春
   留秋
   宿千科柳
  浣溪沙
   少年
   老兵
  沁园春
   恨
   落梅
   西湖夜月有怀扬州旧游
  踏莎行
   无题
  虞美人
   无题
  念奴娇
   金陵怀古十二首
  西江月
   警世
  唐多令
   寄怀刘道士并示酒家徐郎
   思归
  满江红
   金陵怀古
   思家
   田家四时苦乐歌
   附:陆种园夫子一首?赠王正子
  玉女摇仙佩
   寄呈慎郡王
   有所感
  酷相思
   本意
  水龙吟
   寄噶将军归化城
  满庭芳
   赠郭方仪
   晚景
   赠歌儿
   村居
  瑞鹤仙
   渔家
   酒家
   山家
   田家
   僧家
   官宦家
   帝王家
  道情十首

  题画卷
  题画兰二十六则
  题画竹五十四则
  题画石八则
  题画兰竹石三十六则
  题杂画十二则
  题他人画二十五则

  书信卷
  十六通家书小引
  雍正十年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
  焦山读书寄舍弟墨
  仪真县江村茶社寄舍弟
  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书寄舍弟墨
  焦山双峰阁寄舍弟墨
  淮安舟中寄舍弟墨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二书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三书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
  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
  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
  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
  潍县寄舍弟墨第四书
  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
  与江宾谷江禹九书
  与金农书一
  与金农书二
  与金农书三
  与杭世骏书
  与丹翁书
  与焦五斗书
  与勖宗上人书
  与光缵书

  杂著卷
  板桥自叙
  书自叙赠刘柳村
  板桥后序
  板桥偶记
  花品跋
  四书手读序
  扬州竹枝词序
  随猎诗草、花间堂诗草跋
  跋临兰亭序
  李约社诗集序
  跋王李四贤手卷
  集唐诗序
  题宋拓圣教序
  程邃印谱序
  南坨诗钞序
  跋西畴诗稿
  书屏风贴赠织文世兄
  题许松龄隶书轴
  题丁有煜石砚
  英雄本色印跋
  论书
  板桥润格
  梅庄记
  对联三十七联
  横额三联

  ●诗词卷

  前刻诗序

  余诗格卑卑,七律尤多放翁习气。二三知己屡诟病之,好事者又促余付梓。自度后来亦未必能进,姑从谀而背直,惭愧汗下,如何可言!板桥自题。

  后刻诗序

  古人以文章经世,吾辈所为,风月花酒而已。逐光景,慕颜色,嗟困穷,伤老大,虽刳形去皮,搜精抉髓,不过一骚坛词客尔,何与于社稷生民之计,三百篇之旨哉!屡欲烧去,平生吟弄,不忍弃之。况一行作吏,此事又束之高阁。姑更定前稿,复刻数十首于后,此后更不作矣。板桥又题。板桥诗刻止于此矣,死后如有托名翻板,将平日无聊应酬之作,改窜烂入,吾必为厉鬼以击其脑!

  钜鹿之战

  怀王入关自聋瞽,楚人太拙秦人虎,杀人八万取汉中,江边鬼哭酸风雨。项羽提戈来救赵,暴雷惊电连天扫,臣报君仇子报父,杀尽秦兵如杀草。战酣气盛声喧呼,诸侯壁上惊魂逋,项王何必为天子,只此快战千古无。千奸万黠藏凶戾,曹操朱温尽称帝,何似英雄骏马与美人,乌江过者皆流涕!

  偶然作

  英雄何必读书史,直摅血性为文章,不仙不佛不贤圣,笔墨之外有主张,纵横议论析时事,如医疗疾进药方。名士之文深莽苍,胸罗万卷杂霸王,用之未必得实效,崇论闳议多慨慷。雕镌鱼鸟逐光景,风情亦足喜且狂。小儒之文何所长,抄经摘史饾饤强,玩其词华颇赫烁,寻其义味无毫芒。弟颂其师客谈说,居然拔帜登词场。初惊既鄙久萧索,身存气盛名先亡。辇碑刻石临大道,过者不读倚坏墙。呜呼文章自古通造化,息心下意毋躁忙。

  自遣

  啬彼丰兹信不移,我于困顿已无辞;束狂入世犹嫌放,学拙论文尚厌奇。看月不妨人去尽,对花只恨酒来迟;笑他缣素求书辈,又要先生烂醉时。


  诗四言

  夜杀其人,明坐其家;处分息事,咤众毋哗。主人不知,托为腹心;无奸不直,无浅不深。
  仁义之言,出于圣口;奸邪窃似,济欲忘丑。播谈忠孝,声凄泪痛;咍狂贤明,况汝愚众。
  当春不华,蓄意待秋;秋又不实,行将谁尤?茸蔓藏蛇,梧桐哕凤;象分性别,各以类贡。况汝棘刺,鸱鸮避之;乃思鸾凤,槁死不知。
  求利于地,丝枲稼穑;求利于天,锄欲植德;求利于物,网罟钓弋;求利于人,面曲背直。有禽其心,有兽其力;诋贤玩愚,寝危卧仄;天亦汝怜,大道不塞。

  海陵刘烈妇歌烈

  妇夫武举,从左良玉阵亡,无后。妇誓奉公姑,待其终年,即自缢死。州人哀之,称为刘烈妇云。
  湿云压窗灯欲死,少妇停梭拂衣起,夜惨心孤倦欹卧,沙场梦入深闺里。破甲残旗裹血痕,手提败鼓号冤魂;自云转战身陷没,断骸漂骨黄河奔。仓皇踯躅妇惊觉,群犬乱吠秋篱根。深夜欲啼啼不得,泪珠迸落罗衾湿。抹去胭脂罢晓妆,翠翘云鬓无颜色。凶问传来败散军,果然与梦无差分。温言绪语慰翁媪,幽闺裂破绣罗裙;椎心一哭数斗血,纸钱飘去回秋云。柴门寂寞鼪鼯斗,病妇把家门户瘦;夜夜寒机达曙光,朝朝破井提鸳甃。十亩荒田岁不收,一园花柳空如绣。翁殁媪殁妇即殁,宗祀无人妾何立?拚将皓颈委红罗,要使芳魂觅沙碛。丈夫死国妻死夫,忠义不得转呼吸;一念徘徊事则败,包羞泉壤何嗟及。至今坟树晚悲号,荒河白草秋原高;寒鸦孤栖夜不定,哀鸣向月求其曹。



  扬州

  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雨过隋堤原不湿,风吹红袖欲登仙。词人久已伤头白,酒暖香温倍悄然。
  廿四桥边草径荒,新开小港透雷塘。画楼隐隐烟霞远,铁板铮铮树木凉。文字岂能传太守,风流原不碍隋皇。量今酌古情何限,愿借东风作小狂。
  西风又到洗妆楼,衰草连天落日愁。瓦砾数堆樵唱晚,凉云几片燕惊秋。繁华一刻人偏恋,呜咽千年水不流。借问累累荒冢畔,几人耕出玉搔头?
  江上澄鲜秋水新,邗沟几日雪迷津。千年战伐百余次,一岁变更何限人。尽把黄金通显要,惟余白眼到清贫。可怜道上饥寒子,昨日华堂卧锦茵。

  晓行真州道中

  僮仆飘零不可寻,客途长伴一张琴。五更上马披风露,晓月随人出树林。麦秀带烟春郭迥,山光隔岸大江深。劳劳天地成何事,扑碎鞭梢为苦吟。

  寄许生雪江三首

  诗去将吾意,书来见尔情。三年俄梦寐,数语若平生。雨细窗明火,鸦栖柳暗城。小楼良夜静,还忆读书声。
  金紫人间事,缥缃我辈需。闲吟聊免俗,极贱到为儒。妙墨疑悬漏,雄才欲唾珠。时时盼霄汉,待尔入云衢。
  不舍江干趣,年来卧水村。云揉山欲活,潮横雨如奔。稻蟹乘秋熟,豚蹄佐酒浑。野人欢笑罢,买棹会相存。

  闲居

  懒慢从来应接疏,闭门扫地足闲居。荆妻拭砚磨新墨,弱女持笺索楷书。柿叶微霜千点赤,纱厨斜日半窗虚。江南大好秋蔬菜,紫笋红姜煮鲫鱼。

  七歌

  郑生三十无一营,学书学剑皆不成;市楼饮酒拉年少,终日击鼓吹竽笙。今年父殁遗书卖,剩卷残编看不快。爨下荒凉告绝薪,门前剥啄来催债。呜呼一歌兮歌逼侧,惶遽读书读不得!
  我生三岁我母无,叮咛难割襁中孤。登床索乳抱母卧,不知母殁还相呼!儿昔夜啼啼不已,阿母扶病随啼起;婉转噢抚儿熟眠,灯昏母咳寒窗里。呜呼二歌兮夜欲半,鸦栖不稳庭槐断!
  无端涕泗横阑干,思我后母心悲酸。十载持家足辛苦,使我不复忧饥寒。时缺一升半升米,儿怒饭少相触抵;伏地啼呼面垢污,母取衣衫为湔洗。呜呼三歌兮歌彷徨,北风猎猎吹我裳!
  有叔有叔偏爱侄,护短论长潜覆匿;倦书逃药无事无,藏怀负背趋而逸。布衾单薄如空橐,败絮零星兼卧恶;纵横溲溺漫不省,就湿移干叔夜醒。呜呼四歌兮风萧萧,一天寒雨闻鸡号。
  几年落拓向江海,谋事十事九事殆。长啸一声沽酒楼,背人独自问真宰。枯蓬吹断久无根,乡心未尽思田园;千里还家到反怯,入门忸怩妻无言。呜呼五歌兮头发竖,丈夫意气闺房沮。
  我生二女复一儿,寒无絮络饥无糜;啼号触怒事鞭朴,心怜手软翻成悲。萧萧夜雨盈阶戺,空床破帐寒秋水;清晨那得饼饵持,诱以贪眠罢早起。呜呼眼前儿女兮休呼爷,六歌未阕思离家。
  种园先生是吾师,竹楼桐峰文字奇,十载乡园共游憩,壮心磊落无不为。二子辞家弄笔墨,片语干人气先塞;先生贫病老无儿,闭门僵卧桐阴北。呜呼七歌兮浩纵横,青天万古终无情!


  哭犉儿五首

  天荒食粥竟为长,惭对吾儿泪数行。今日一匙浇汝饭,可能呼起更重尝!
  歪角鬏儿好戴花,也随诸姊要盘鸦。于今宝镜无颜色,一任朝光满碧纱。
  坟草青青白水寒,孤魂小胆怯风湍。荒涂野鬼诛求惯,为诉家贫楮镪难。
  可有森严十地开,儿魂一去几时回?啼号莫倚娇怜态,逻刹非而父母来。
  蜡烛烧残尚有灰,纸钱飘去作尘埃。浮图似有三生说,未了前因好再来。


  村塾示诸徒

  飘蓬几载困青毡,忽忽村居又一年。得句喜拈花叶写,看书倦当枕头眠。萧骚易惹穷途恨,放荡深惭学俸钱。欲买扁舟从钓叟,一竿春雨一蓑烟。

  淮阴边寿民苇间书屋

  边生结屋类蜗壳,忽开一窗洞寥廓;数枝芦荻撑烟霜,一水明霞静楼阁。夜寒星斗垂微茫,西风入■〈巾兼〉摇烛光。隔岸微闻寒犬吠,几拈吟髭更漏长。

  项羽

  已破章邯势莫当,八千子弟赴咸阳。新安何苦坑秦卒,坝上焉能杀汉王!玉帐深宵悲骏马,楚歌四面促红妆。乌江水冷秋风急,寂寞野花开战场。

  边寿民;名维祺,字寿民,号苇间居士。清代画家,扬州八怪之一。擅画芦雁,有“边芦雁”之称。

  邺城

  划破寒云漳水流,残星画角动谯楼。孤城旭日牛羊出,万里新霜草木秋。铜雀荒凉遗瓦在,西陵风雨石人愁。分香一夕雄心尽,碑版仍题汉彻侯。

  寄许衡山

  江淮韵士许衡州,近日萧疏似昔不?好事春泥修茗灶,多情小碗覆诗阄。食眠消减缘花瘦,莺燕商量怨水流。我有无题新脱稿,寄君吟向小朱楼。

  赠博也上人

  闭门何处不深山,蜗舍无多八九间。人迹到稀春草绿,燕巢营定画梁闲。黄泥小灶茶烹陆,白雨幽窗字学颜。独有老僧无一事,水禽沙鸟听关关。


  寄松风上人

  岂有千山与万山,别离何易来何难!一日一日似流水,他乡故乡空倚阑。云补断桥六月雨,松扶古殿三时寒。笋脯茶油新麦饭,几时猿鹤来同餐!

  喜雨

  宵来风雨撼柴扉,早起巡檐点滴稀。一径烟云蒸日出,满船新绿买秧归。田中水浅天光净,陌上泥融燕子飞。共说今年秋稼好,碧湖红稻鲤鱼肥。

  题画

  秋山秋树秋水,苍瘦秃落清驶。旧曾游望依稀,渺渺雁行沙嘴。

  悍吏

  县官编丁著图甲,悍吏入村捉鹅鸭。县官养老赐帛肉,悍吏沿村括稻谷。豺狼到处无虚过,不断人喉抉人目。长官好善民已愁,况以不善司民牧。山田苦旱生草菅,水田浪阔声潺潺。圣主深仁发天庾,悍吏贪勒为刁奸。索逋汹汹虎而翼,叫呼楚挞无宁刻。村中杀鸡忙作食,前村后村已屏息。呜呼长吏定不知,知而故纵非人为。



  私刑恶

  自魏忠贤拷掠群贤,淫刑百出,其遗毒犹在人间。胥吏以惨掠取钱,官长或不知也。仁人君子,有至痛焉。
  官刑不敌私刑恶,掾吏搏人如豕搏;斩筋抉髓剔毛发,督盗搜赃例苛虐。吼声突地无人色,忽漫无声四肢直;游魂荡漾不得死,婉转回苏天地黑。本因冻馁迫为非,又值奸刁取自肥;一丝一粒尽搜索,但凭皮骨当严威。累累妻女小儿童,拘囚系械网一空;牵累无辜十七八,夜来锁得邻家翁。邻家老翁年七十,白梃长椎敲更急。雷霆收声怯吏威,云昏雨黑苍天泣。

  抚孤行

  十年夫殁扃书簏,岁岁晒书抱书哭;缥缃破裂方锦纹,玉轴牙签断湘竹。孀妇义不卖藏书,况有孤雏是遗腹。四壁涂鸦嗔不止,十日索墨五日纸;学俸无钱愧塾师,线脚针头劳十指。灯昏焰短空房黑,儿读无多母长织。败叶走地风沙沙,检点儿眠听晓鸦。

  别梅鉴上人

  海陵南郭居人少,古树斜阳破佛楼。一径晚烟篱菊瘦,几家黄叶豆棚秋。云山有约怜狂客,钟鼓无情老比丘。回首旧房留宿处,暗窗寒纸飒飕飕。

  客扬州不得之西村之作

  自别青山负夙期,偶来相近辄相思。河桥尚欠年时酒,店壁还留醉后诗。落日无言秋屋冷,花枝有恨晓莺痴。野人话我平生事,手种垂杨十丈丝。

  再到西村

  青山问我几时归,春雨山中长蕨薇。吩咐白云留倦客,依然松竹满柴扉。送花邻女看都嫁,卖酒村翁兴不违。好待秋风禾稼熟,更修老屋补斜晖。

  除夕前一日上中尊汪夫子

  琐事贫家日万端,破裘虽补不禁寒。瓶中白水供先祀,窗外梅花当早餐。结网纵勤河又沍,卖书无主岁偏阑。明年又值抡才会,愿向秋风借羽翰。


  秋夜怀友

  斗帐寒生夹被轻,疏星历历隔窗明。满阶蕉叶兼梧叶,一夜风声似雨声。塞北天高鸿雁远,淮南木落楚江清。客中又念天涯客,直是相思过一生。

  芭蕉

  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自是相思抽不尽,却教风雨怨秋声。

  山中雪后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小廊

  小廊茶熟已无烟,折取寒花瘦可怜。寂寂柴门秋水阔,乱鸦揉碎夕阳天。

  怀舍弟墨

  我无亲弟兄,同堂仅二人;上推父与叔,岂不同一身!一身若连枝,叶叶相依因;树大枝叶富,树小枝叶贫。况我两弱干,荒河蔓草滨。走马折为鞭,樵斧摧为薪;含凄度霜雪,努力爱秋春。我年四十一,我弟年十八。忆昔幼小时,清癯欠肥肭。老父酷怜爱,谓叔晚年儿;饼饵拥其手,病饱不病饥。出门几回顾,入门先抱持。年来父叔殁,移家僦他宅;幸有破茅茨,而无饱糠覈。老兄似有才,苦不受绳尺;贤弟才似短,循循受谦益。前年葬大父,圹有金虾蟆,或云是贵征,便当兴其家。起家望贤弟,老兄太浮夸。家贫富书史,我又无儿子;生儿当与分,无儿尽付尔。离家一两月,念尔不能忘。客中有老树,枝叶郁苍苍。东枝近檐屋,西枝过邻墙;两枝不相顾,剪伐谁护将?感此伤我怀,苦乐须同尝。


  弄潮曲

  钱塘小儿学弄潮,硬篙长楫捺复捎。舵楼一人如铸铁,死灰面色睛不摇。潮头如山挺船入,樯橹掀翻船竖立。忽然灭没无影踪,缓缓浮波众船集。潮平浪滑逐沙鸥,歌笑山青水碧流。世人历险应如此,忍耐平夷在后头。

  偶成

  雨过天全嫩,楼新燕有情。江晴春浩浩,花落水平平。越女吹箫坐,吴儿拨马行。回头各含意,烟柳闬州城。

  饮李复堂宅赋赠

  四月十五月在树,淡风清影摇窗户;举酒欲饮心事来,主客无言客起去。主人起家最少年,骅骝初试珊瑚鞭;护跸出入古北口,橐笔侍直仁皇前;才雄颇为世所忌,口虽赞叹心不然。萧萧匹马离都市,锦衣江上寻歌妓;声色荒淫二十年,丹青纵横三千里。两婴世网破其家,黄金散尽妻孥■〈女恚〉;剥啄催租恼吏频,水田千亩翻为累。途穷卖画画益贱,佣儿贾竖论非是;昨画双松半未成,醉来怒裂澄心纸。老去翻思踏软尘,一官聊以庇其身;几遍花开上林树,十年不见京华春。此中滋味淡如水,未忍明良径贱贫。


  由兴化迂曲至高邮七截句

  百六十里荷花田,几千万家鱼鸭边。舟子搦篙撑不得,红粉照人娇可怜。
  烟蓑雨笠水云居,鞋样船儿蜗样庐。卖取青钱沽酒得,乱摊荷叶摆鲜鱼。
  湖上买鱼鱼最美,煮鱼便是湖中水。打桨十年天地间,鹭鸶认我为渔子。
  买得鲈鱼四片腮,莼羹点豉一樽开。近来张翰无心出,不待秋风始却回。
  柳坞瓜乡老绿多,幺红一点是秋荷。暮云卷尽夕阳出,天末冷风吹细波。
  一塘蒲过一塘莲,荇叶菱丝满稻田。最是江南秋八月,鸡头米赛蚌珠圆。
  船窗无事哺秋虫,容易年光又冷风。绣被无情团扇薄,任他霜打柿园红。


  赠国子学正侯嘉璠弟

  读书数万卷,胸中无适主;便如暴富儿,颇为用钱苦。大哉侯生诗,直达其肺腑;不为古所累,气与意相辅。洒洒如贯珠,斩斩入规矩。当今文士场,如公那可睹!家住浙东头,山凹水之浒;雁峰天上排,台根海底柱。树密龙气深,云霾石情怒。安得从君游,啸歌入天姥!龙湫万丈悬,对坐濯灵府。我诗无部曲,弥漫列卒伍。转斗屡蹶伤,犹思暴猛虎。家非山水乡,半生食盐卤。顽石乱木根,凭君施巨斧。

  赠胡天游弟

  作文勉强为,荆棘塞喉齿。乃兴勃发处,烟云拂满纸。检点岂不施,涛澜浩无涘。昨读《秋霖赋》,触手生妙理。涂抹古是非,排挞世欢喜。抽思云影外,造语石骨里。李广飞将军,自然成壁垒;列子御风行,庸夫寻辙轨。钱塘江雨青,山阴石发紫。何必采灵芝,千崖看秀起。山灵爱狂逸,魑魅识才技。杂沓吾扬州,烟花欲羞死。


  燕京杂诗(三首选一)

  不烧铅汞不逃禅,不爱乌纱不要钱;但愿清秋长夏日,江湖常放米家船。

  读昌黎上宰相书因呈执政

  常怪昌黎命世雄,功名之际太匆匆;也应不肯他途进,惟有修书谒相公。

  瓮山示无方上人

  松梢雁影度清秋,云淡山空古寺幽。蟋蟀乱鸣黄叶径,瓜棚半倒夕阳楼。客来招饮欣同出,僧去烹茶又小留。寄语长安车马道,观鱼濠上是天游。

  同起林上人重访仁公(三首选一)

  宾主吟声合,幽窗夜火燃。风铃如欲语,树鹤不成眠。月转山沉雾,花深鸟入烟。朝霞铺满径,裁取作蛮笺。



  山中夜坐再陪起上人作(四首选三)

  人语山上烟,月出秋树底。清光射玲珑,峭壁澄寒水。栖鸟见其腹,历历明可指。秋虫草际鸣,切切哀不已。禅心冷欲冰,诗怀淡弥旨。吟成无笺麻,书上破窗纸。顽奴倦烹茶,汤沸火已灭;冷然酌秋泉,心肺总寒冽。丛花夜露滋,细媚石上茁。老槐恃气力,排风骨正折。坐久月当中,寒光射毛发。不但饮秋泉,此心何得热。诗成令我写,写就复涂抹。骨脉微参差,有爱忍心割。未得如抽茧,针尖隐毛褐。既得如尸解,蜣螂忽蝉脱。主人门外来,诗才日豪阔。迟疾各性情,维余气先夺。

  又赠牧山

  十日不能下一笔,闭门静坐秋萧瑟。忽然兴至风雨来,笔飞墨走精灵出。小草小虫意微妙,古石古云气奔逸。字作神禹钟鼎文,杂以蝌蚪点浓漆。怪迂荒幻性所钟,妥贴细腻学之谧。访君古树荒坟边,叶凋草硬霜凛栗。一醉十日亦不辞,芦沟归马催人疾。扬州老僧文思最念君,一纸寄之胜千镒。



  送都转运卢公

  扬州自古风流地,惟有当官不自怡。盐筴米囊销岁月,崖花涧鸟避旌旗。一从吏议三年谪,得赋淮南百首诗。昨把青鞋踏隋苑,壶浆献出野田儿。
  清词颇似王摩诘,复以精华学杜陵。吟撼夜窗秋纸破,思凝塞涧晓星澄。楼头古瓦疏桐雨,墙外清歌画舫灯。历尽悲欢并喧寂,心丝袅入碧云层。
  尘埃吹去又生尘,汨尽英雄为要津。世外烟霞负渔钓,胸中宠利愧君臣。去毛折项葫芦熟,豁齿蓬头婢仆真。两世君家有清德,即今风雅继先民。
  何限鹓鸾供奉班,惭予引对又空还。旧诗烧尽重誊稿,破屋修成好住山。自写簪花教幼妇,闲拈玉笛引双鬟。吹嘘更不劳前辈,从此江南一梗顽。

  李氏小园

  小园十亩宽,落落数间屋。春草无秽滋,寒花有余馥。闭户养老母,拮据市粱肉。大儿执鸾刀,缕缕切红玉;次儿拾柴薪,细火煨陆续。烟飘豆架青,香透疏篱竹。贫家滋味薄,得此当鼎餗。弟兄何所餐,宵来母剩粥。晨起缝破衣,针线不成行。母年七十四,眼昏手又僵。装绵苦欲厚,用线苦欲长;线长衣缝紧,绵厚耐雪霜。装成令儿暖,母衣单薄凉。不衣逆母怀,衣之情内伤。儿病母煮药,老泪滴炉灰。几死复得活,为母而再来。终养理之顺,哭儿情至哀。老天有矜怜,复使归母怀。兄起扫黄叶,弟起烹秋茶。明星犹在树,烂烂天东霞。杯用宣德瓷,壶用宜兴砂。器物非金玉,品洁自生华。虫游满院凉,露浓败蒂瓜。秋花发冷艳,点缀枯篱笆。闭户成羲皇,古意何其赊!


  野老

  输罢官租不入城,秋风社酒各言情。明年二月逢春闰,细雨长堤看耦耕。

  赠金农

  乱发团成字,深山凿出诗;不须论骨髓,谁得学其皮!

  细君

  为折桃花屋角枝,红裙飘惹绿杨丝。无端又坐青莎上,远远张机捕雀儿。


  雨中

  终日苦应酬,连阴得闭门。清凉满心肺,草木向我言。新竹倚屋檐,绿沁窗纸昏。梁燕坐不出,蜗牛满苔痕。犬迹踏沙软,蹑屐恐泥翻。回廊足散步,把书行且温。家酿亦已熟,呼僮倾盎盆。小妇便为客,红袖对金樽。

  古董

  末世好古董,甘为人所欺。千金买书画,百金为装池。缺角古玉印,铜章盘龟螭。乌几研铜雀,象床烧金猊。一杯一樽斝,按图辨款仪。钩深索远求,到老如狂痴。骨肉起讼狱,朋友生猜疑。方其富贵日,价直千万奇;及其贫贱来,不足换饼糍。我有大古器,世人苦不知。伏羲画八卦,文周孔《系辞》;《洛书》著《洪范》,夏禹传商箕;《东山》《七月》篇,斑驳何陆离:是皆上古物,三代即次之。不用一钱买,满架堆离披。乃其最下者,韩文李杜诗。用以养德行,寿考百岁期;用以治天下,百族归淳熙。大古不肯好,逐逐流俗为?东家宣德炉,西家成化瓷;盲人宝陋物,惟下愚不移。


  贫士

  贫士多窘艰,夜起披罗帏;徘徊立庭树,皎月堕晨辉。念我故人好,谋告当无违。出门气颇壮,半道神已微。相遇作冷语,吞话还来归。归来对妻子,局促无仪威。谁知相慰藉,脱簪典旧衣。入厨燃破釜,烟光凝朝晖;盘中宿果饼,分饷诸儿饥。待我富贵来,鬓发短且稀;莫以新花枝,诮此蘼芜非。

  行路难三首

  天明始觉满身霜,抖擞征衫曳马缰。茅店暖烟嘘冷面,射人朝日出林塘。
  关山老马怯驰驱,幼仆而今作壮夫。万里功名何处是,犹将青镜看髭须。
  红帖糊门挂柏枝,东风马上过年时。一杯浊酒家千里,逆旅多情送饼糍。

  又一首仍用前起句

  天明始觉满身霜,日出才伸十指僵。山色半青还半雾,马头红叶是何庄?

 
  范县呈姚太守

  落落漠漠何所营,萧萧澹澹自为情。十年不肯由科甲,老去无聊挂姓名。布袜青鞋为长吏,白榆文杏种春城。几回大府来相问,陇上闲眠看耦耕。

  塞下曲三首

  天远山空塞草长,太平羽猎出渔阳;少年马上谈诗事,一种风流夹莽苍。
  万嶂千山落日多,将军猎罢选清歌;胡姬醉舞双红袖,笑指黄羊挂骆驼。
  洗尽寒酸旧笔头,十年关塞觅封侯;臂鹰跃马黄皮裤,射得丰狐作短裘。

  招隐寺访旧五首(选二首)

  沃水先清面,除烦更削瓜。客真无礼数,僧亦去袈裟。竹榻斜支枕,苔窗卧看花。来朝好风日,细细探烟霞。
  禅房精笔砚,窗又碧纱糊。吮墨情温细,吟诗味澹腴。茶枪新摘蕊,莲露旋收珠。小盏烹涓滴,青光浅浅浮。

  云

  浓云风不动,薄霭片时过。泽小含烟少,山深吐气多。弥漫遮大块,轻弱赴微波。爱巧嫌痴重,人情可奈何!

  乳母诗

  乳母费氏,先祖母蔡太孺人之侍婢也。燮四岁失母,育于费氏。时值岁饥,费自食于外,服劳于内。每晨起,负燮入市中,以一钱市一饼置燮手,然后治他事。间有鱼飧瓜果,必先食燮,然后夫妻子母可得食也。数年,费益不支,其夫谋去,乳母不敢言,然长带泪痕。日取太孺人旧衣溅洗补缀,汲水盈缸满瓮,又买薪数十束积灶下,不数日竟去矣。燮晨入其室,空空然,见破床败几纵横,视其灶犹温,有饭一盏,菜一盂,藏釜内,即常所饲燮者也。燮痛哭,竟亦不能食矣。后三年,来归侍太孺人,抚燮倍挚。又三十四年而卒,寿七十有六。方来归之明年,其子俊得操江提塘官,屡迎养之,卒不去,以太孺人及燮故。燮成进士,乃喜曰:“吾抚幼主成名,儿子作八品官,复何恨!”遂以无疾终。
  平生所负恩,不独一乳母。长恨富贵迟,遂令惭恧久。黄泉路迂阔,白发人老丑。食禄千万钟,不如饼在手。


  长干里

  墙里花开墙外见,篱门半覆垂杨线;门外春流一派清,青山立在门当面。老子栽花百种多,清晨担卖下前坡;三间古屋无儿女,换得鲜鱼供阿婆。缫丝织绣家家事,金凤银龙贡天子;花样新添一线云,旧机不用西湖水。机上男儿百巧民,单衫布褐不遮身;中原百岁无争战,免荷干戈敢怨贫!

  比蛇

  粤中有蛇,好与人比较长短,胜则啮人,不胜则自死,然必面令人见,不暗比也。山行见者,以伞具上冲,蛇不胜而死。
  好向人间较短长,截冈要路出林塘;纵然身死犹遗直,不是偷从背后量。

  脆蛇

  是蛇易断易续,能治病,无毒。土人以竹筒诱入,塞之,焙以为药。
  为制人间妙药方,竹筒深锁挂枯墙;剪屠有毒餐无毒,究竟身从何处藏?

  宿野寺

  野寺荒寒乱水侵,长廊坏院一灯深;芭蕉淅飒梧桐雨,不起愁心是恨心。

  游焦山

  日日江头数万山,诸山不及此山闲;买山百万金钱少,赊欠何曾定要还。老去依然一秀才,荥阳家世旧安排;乌纱不是游山具,携取教歌拍板来。

  雪晴

  檐雪才消日上迟,古铜瓶晒腊梅枝。触窗无力痴蝇软,切莫欺他失意时。

  六朝

  一国兴来一国亡,六朝兴废太匆忙。南人爱说长江水,此水从来不得长。

  江晴

  雾裹山疑失,雷鸣雨未休;夕阳开一半,吐出望江楼。天阴作图画,纸墨俱润泽;更爱嫩晴天,寥寥三五笔。

  罗隐

  罗隐终身不负唐,君王原自爱文章。诸臣琐琐忧輘轹,改面更衣却事梁。
  吴越山川黤寂寥,秀才心事有刍荛。如何万弩横江上,不射朱温却射潮?

  文章

  唐明皇帝宋神宗,翰苑青莲苏长公。千古文章凭际遇,燕泥庭草哭秋风。


  李商隐

  不历崎岖不畅敷,怨炉雠冶铸吾徒。义山逼出西昆体,多谢郎君小令狐。

  四皓

  云掩商於万仞山,汉庭一到即回还。灵芝不是凡夫采,荷得乾坤养得闲。

  破衲(为从祖福国上人作)

  衲衣何日破,四十有余年;白首仍缝绽,青春已结穿。透凉经夏好,等絮入秋便;故友无如此,相看互有怜。

  赠勖宗上人三首(选二首)

  罨画溪边髻尚髽,便拈荷叶作袈裟。一条水牯斜阳外,种得山头十亩霞。
  诗清云淡两无心,人自青春韵自深。好待菊花重九后,万山红叶冷相寻。


  山中卧雪呈青崖老人

  一夜西风雪满山,老僧留客不开关。银沙万里无来迹,犬吠一声村落闲。

  音布

  昔予老友音五哥,书法峭崛含阿那。笔锋下插九地裂,精气上与云霄摩。陶颜铸柳近欧薛,排黄铄蔡凌颠坡。墨汁长倾四五斗,残毫可载数骆驼。时时作草恣怪变,江翻龙怒鱼腾梭。与予饮酒意静重,讨论人物无偏颇。众人皆言酒失大,予执不信嗔伪讹。大致萧萧足风范,细端琐碎宁为苛!乡里小儿暴得志,好论家世谈甲科。音生不顾辄嚏唾,至亲戚属相矛戈。愈老愈穷愈怫郁,屡颠屡仆成蹉跎。革去秀才充骑卒,老兵健校相遮罗。群呼先生拜于地,坌酒大肉排青莎。音生瞪目大欢笑,狂鲸一吸空千波。醉来索笔索纸墨,一挥百幅成江河。群争众夺若拱璧,无知反得珍爱多。昨遇老兵剧穷饿,颇以卖字温釜锅。谈及音生旧时事,顿足叹恨双涕沱。天与才人好花样,如此行状应不磨。嗟予作诗非写怨,前贤逝矣将如何!世上才华亦不尽,慎勿咤叱为幺魔。此等自非公辅器,山林点缀云霞窝。泰岱嵩华自五岳,岂无别岭高嵯峨。大书卷帙告诸世,书罢茫茫发浩歌。



  范县

  四五十家负郭民,落花厅事净无尘。苦蒿菜把邻僧送,秃袖鹑衣小吏贫。尚有隐幽难尽烛,何曾顽梗竟能驯!县门一尺情犹隔,况是君门隔紫宸。

  寄题东村焚诗二十八字

  闻说东村万首诗,一时烧去更无遗。板桥居士重饶舌,诗到烦君并火之。

  寄招哥

  十五娉婷娇可怜,怜渠尚少四三年。宦囊萧瑟音书薄,略寄招哥买粉钱。



  怀扬州旧居(即李氏小园,卖花翁汪髯所筑。)

  楼上佳人架上书,烛光微冷月来初。偷开绣帐看云鬓,擘断牙签拂蠹鱼。谢傅青山为院落,隋家芳草入园蔬。思乡怀古兼伤暮,江雨江花尔自如。

  喝道

  喝道排衙懒不禁,芒鞋问俗入林深。一杯白水荒涂进,惭愧村愚百姓心。

  范县诗

  十亩种枣,五亩种梨,胡桃频婆,沙果柿椑。春花淡寂,秋实离离,十月霜红,劲果垂枝。争荣谢拙,韫采于斯,消烦解渴,拯疾疗饥。
  桑下有梯,桑上有女,不见其人,叶纷如雨。小妹提笼,小弟趋风,掇彼桑葚,青涩未红。既养我蚕,无市我茧,杼轴在堂,丝絮在拈。暖老怜童,秋风裁剪。
  维蒿维蕨,蔬百其名,维筐维榼,百献其情。蒲桃在井,萱草在坪,枣花侵县,麦浪平城。小虫未翅,窈窕厥声,哀呼老赵,望食延颈。(范以黄口为小虫,以衔食哺雏者为老赵。)
  臭麦一区,饥鸡弗顾,甜瓜五色,美于甘瓠。结草为庵,扶翳远树,苜蓿绵芊,荞花锦互。三豆为上,小豆斯附,绿质黑皮,匀圆如注。(范有臭麦,成熟后则不臭。黄、黑、绿为三豆,为大豆,余俱小豆。黑豆而骨青者最贵。)
  鹅为鸭长,率游于池,悠悠远岸,漠漠杨丝。人牛昼卧,高树荫之,赤日不到,清风来吹。
  斗斯巨矣,三登其一;尺斯广矣,十加其七。豆区权衡,不官而质。田无埂陇,亩无侵轶。尔种尔黍,我耰我稷。丈之以弓,岔之以尺。
  黍稷翼翼,以葱以郁,黍稷栗栗,以实以积。九月霜花,雇役还家;腰镰背谷,脚露肩霞。遥指我屋,思见我妇,一缕晨烟,隔于深树。牵衣献果,幼儿识父。
  钱十其贯,布两其端,四十聘妇,我家实寒。亦有胜村,童儿女孙,十五而聘,十七而婚。菀枯异势,造化无根。我欲望天,我实戴贫。六十者佣,不识妻门,笼灯舁彩,终身为走奔。
  驴骡马牛羊,汇费斯为集;或用二五八,或以一四七。期日。长吏出收租,借问民苦疾;老人不识官,扶杖拜且泣。官差分所应,吏扰竟何极;最畏朱标签,请君慎点笔。贪者三其租,廉者五其息。即此悟官箴,恬退亦多得。
  朝歌在北,濮水在南;维兹范邑,匪淫匪婪。陶尧孙子,刘累庶枝,鼻祖于会,衍世于兹。娖娖斤斤,《唐风》所吹;垦垦力力,物土之宜。



  绝句二十一首

  高凤翰

  号西园,胶州秀才,荐举为海陵督灞长。工诗画,尤善印篆;病废后,用左臂,书画更奇。
  西园左笔寿门书,海内朋交索向余;短札长笺都去尽,老夫赝作亦无馀。

  图清格

  号牧山,满洲人,部郎。善画,学石涛和尚。
  懒向人间作画师,朋游山下牧羊儿。崖前古庙新泥壁,墨竹临风写一枝。

  李鱓 

  号复堂,兴化人,孝廉。供奉内廷,后为滕县令。画笔工绝。
  两革科名一贬官,萧萧华发镜中寒。回头痛哭仁皇帝,长把灵和柳色看。

  莲峰

  杭州诗僧,雍正间赐紫。
  铁索三条解上都,君王早为白冤诬;他年写人高僧传,一段风波好画图。

  傅雯

  字凯亭,闾阳布衣。工指头画,法且园先生。
  长作诸王座上宾,依然委巷一穷民。年年卖画春风冷,冻手胭脂染不匀。

  潘西凤

  字桐冈,人呼为老桐,新昌人。精刻竹,濮阳仲谦以后一人。
  年年为恨诗书累,处处逢人劝读书;试看潘郎精刻竹,胸无万卷待何如!

  孙峨山前辈

  讳勷,德州人,进士,通政司右通。文章满天下,子孙科甲无算,先生泊如也。
  屡劝诸儿莫做官,立官难更立身难;一门自有千秋业,万石高风国史看。

  黄  慎

  字恭懋,号瘿瓢。七闽老画师。
  爱看古庙破苔痕,惯写荒崖乱树根;画到情神飘没处,更无真相有真魂。


  边维祺

  字颐公,一字寿民,山阳秀才。工画雁。
  画雁分明见雁鸣,缣缃飒飒荻芦声;笔头何限秋风冷,尽是关山离别情。

  李锴

  字梅山,又号豸青山人,索相子婿也。极博工诗,辽东世胄。
  落魄王孙号豸青,文章无命命无灵。西风吹冷平津阁,何处重寻孔雀屏?

  郭沅

  字南江,扬州人,孝廉。工制艺。
  点染诗书万卷开,丹黄如绣墨如苔。客来相对无言说,文弱书生小秀才。

  音布

  字闻远,长白山人。善书。
  柳板棺材盖破袪,纸钱萧淡挂輀车;森罗未是无情地,或恐知人就索书。

  沈凤

  字凡民,江阴人,盱眙县令,王篛林太史门生。工篆刻。
  政绩优游便出奇,不须峭削合时宜;良苗也怕惊雷电,扇得和风好好吹。


  周景柱

  字西擎,遂安人,孝廉。由内阁中书为潮州府丞。工书法。
  曾约严滩去钓鱼,春风江上草为庐;如何万里无消耗,君屈衙官我簿书。

  董伟业

  字耻夫,号爱江,沈阳人。流寓甘泉,作《扬州竹枝词》九十九首。
  百首新诗号《竹枝》,前明原有艳妖词;合来方许称完璧,小楷抄誉枕秘随。

  保禄

  字雨村,满洲笔帖式。遇于江西无大师家,赠诗云:“西江马大士,南国郑都官。”
  曾把都官目板桥,心知诳哄又虚骄。无方去后西山远,酒店春旗何处招?

  伊福纳

  字兼五,姓那拉,满洲人。进士,户部郎中。工诗。
  红树年年只报秋,西山岁岁想同游。枯僧去尽沙弥换,谁识当时两黑头!


  申甫

  号笏山,关中人,孝廉。工诗。
  男儿须斗百千期,眼底微名岂足奇;料得水枯青石烂,天涯满诵笏山诗。

  杭世骏

  字大宗,号堇浦,杭州人。工诗。举鸿博,授翰林苑编修。
  门外青山海上孤,阶前春草梦中癯;宦情不及闲情热,一夜心飞入鉴湖。

  方超然
  字苏台,淳安人。工书。为盐场大使。

  蝇头小楷太匀停,长恐工书损性灵;急限采笺三百幅,宫中新制锦围屏。

  金司农

  字寿门,钱塘人。博物工诗。举鸿博不就。
  九尺珊瑚照乘珠,紫髯碧眼聚商胡;银河若问支机石,还让中原老匹夫。

  凡大人先生,载之国书,传之左右史。而星散落拓之辈,名位不高,各怀绝艺,深恐失传,故以二十八字标其梗概。峨山先生不应在是列,笔之所至,遂不能自已。


  南朝

  昔人谓陈后主、隋炀帝作翰林,自是当家本色。燮亦谓杜牧之、温飞卿为天子,亦足破国亡身。乃有幸而为才人,不幸而有天位者,其遇不遇,不在寻常眼孔中也。
  舞榭歌楼荡子家,骚人落拓借扯遮。如何冕藻山龙客,苦恋温柔旖旎花!红豆有情传梦寐,青春无赖斗烟霞。风流不是君王派,请入鸡林谢翠华。

  历览三首

  历览名臣与佞臣,读书同慕古贤人。乌纱略戴心情变,黄阁旋登面目新。翻笑腐儒何寂寂,可怜世味太津津。劝君莫作《闲居赋》,潘岳终须负老亲。
  历览冰山过眼倾,眼前崒嵂有谁争?三千罗绮传宫粉,十万貔貅拥禁兵。白发更饶门户计,黄金先买史书名。焚香痛哭龙门叟,一字何曾诳后生!
  历览前朝史笔殊,英才多少受冤诬!一人著述千人改,百日辛勤一日涂。忌讳本来无笔削,乞求何得有褒诛?唯馀适口文堪读,惆怅新添者也乎。


  有年

  槐影鸦声昼漏稀,了除案牍吏人归。拈来旧稿花前改,种得新蔬雨后肥。小院乌童调骏马,画楼纤手叠朝衣。冈陵未足酬恩造,大有书年报紫微。

  立朝

  立朝何必无纤过,要在闻而遽改之;千古怙终缘宠恋,问君恋得几多时?

  二生诗(宋纬、刘连登,范县秀才。)

  腐《史》湘《骚》问几更,衙斋风雨见高情。也知贫病浑无措,不敢分钱恼二生。


  怀李三

  耕田便尔牵牛去,作画依然弄笔来。一领破蓑云外挂,半张陈纸酒中裁。青春在眼童心热,白发盈肩壮志灰。惟有莼鲈堪漫吃,下官亦为啖鱼回。
  待买田庄然后归,此生无分到荆扉。借君十亩堪栽秫,赁我三间好下帏。柳线软拖波细细,秧针青惹燕飞飞。梦中长与先生会,草阁南津旧钓矶。

  秋荷

  秋荷独后时,摇落见风姿;无力争先发,非因后出奇。

  平阴道上

  关河夜雨,车马晨征。萧萧日出,荡荡波平。山城树碧,古戍花明。云随马足,风送车声。渔者以渔,耕者以耕。高原妇馌,墟落鸡鸣。帝王之业,野人之情。

  止足

  年过五十,得免孩埋;情怡虑淡,岁月方来。弹丸小邑,称是非才。日高犹卧,夜户长开。年丰日永,波淡云回。乌鸢声乐,牛马群谐。讼庭花落,扫积成堆。时时作画,乱石秋苔;时时作字,古与媚皆;时时作诗,写乐鸣哀。闺中少妇,好乐无猜;花下青童,慧黠适怀。图书在屋,芳草盈阶。昼食一肉,夜饮数杯。有后无后,听已焉哉!

  七夕

  天上人间尽苦辛,飞桥斜度水粼粼;一年一会多离隔,好把牛郎觑得真。
  漏尽星飞顷别离,细将长夜说相思;明年又有新愁恨,不得重提旧怨词。

  孤儿行

  孤儿踯躅行,低头屏息,不敢扬声。阿叔坐堂上,叔母脸厉秋铮铮。阿叔不念兄,叔母不念嫂。不记瘦嫂病危笃,枕上叩头,孤儿幼小;立唤孤儿跪,床前拜倒。拭泪诺诺,孤儿是保。娇儿坐堂上,孤儿走堂下;娇儿食粱肉,孤儿兢兢捧盘盂,恐倾跌,受笞骂。朝出汲水,暮莝刍养马。刍伤指,血流泻泻。孤儿不敢言痛,阿叔不顾视,但詈死去兄嫂,生此无能者。娇儿著紫裘,孤儿著破衣;娇儿骑马出,孤儿倚门扉。举头望望,掩泪来归。昼食厨下,夜卧薪草房。豪奴丽仆,食余弃骨,孤儿拾啮,并遗剩羹汤。食罢濯盘浴釜,诸奴树下卧凉。老仆不分涕泣,骂诸奴骨轻肉重,乃敢凌幼主,高贱躯。阿叔阿姆闻知,闭房悄坐,气不得苏,终然不念茕茕孤。老仆携纸钱,出哭孤儿父母,头触坟树,泪滴坟土。当初一块肉,罗绮包裹,今日受煎苦。墓树萧萧,夕阳黄瘦,西风夜雨。



  后孤儿行

  十岁丧父,十六丧母。孤儿有妇翁,珠玉金钱付其手。蒲苇系盘石,可以卒长久。纵不爱他人儿,宁不为阿女守?丈丈翁,得钱归,鼠心狼肺,侧目吞肥,千谋万算伏危机。姥曰:“不可。”翁曰:“不然。”令孤儿汲水大江边,失足落江水,邻救得活全。丈丈闻知复活,不谢邻舍,中心怅然。朝不与食,暮不与栖止,孤儿荡荡无倚。乞求餐饭,旬日不返;外父外母不问,曷论生死!夜宿野庙,荒苇茫茫。闻人笑语,渐见灯光;绿林君子,勒令把火随行。孤儿不敢不听从强梁。事发贼得,累及孤儿;贼白冤故,官亦廉知。丈丈辣心毒手,悉力买告,令诬涅与贼同归。西日惨惨,群盗就戮。顾此孤儿,肌如莹玉。不恨己死,痛孤冤毒。行刑人泪相续。



  题陈孟周词后

  陈孟周,瞽人也。闻予填词,问其调。予为诵太白《菩萨蛮》、《忆秦娥》二首。不数日,即为其友人填二词,亦用《忆秦娥》调。其词曰:“光阴泻,春风记得花开夜。花开夜,明珠双赠,相逢未嫁。  旧时明月如钩挂,只今提起心还怕。心还怕,漏声初定,玉楼人下。”“何时了,有缘不若无缘好。无缘好,怎生禁得,多情自小。  重逢那觅回生草,相思未创招魂稿。招魂稿,月虽无恨,天何不老!”予闻而惊叹,逢人便诵。咸曰青莲自不可及,李后主、辛稼轩何多让矣。拙词近数百首,因愧陈作,遂不复存。
  圆峤仙人海上飞,吸风饮露不曾归。偶然唾墨成涓滴,化作灵云入少微。
  世间处处可怜情,冷雨凄风作怨声。此调再传黄壤去,痴魂何日出愁城?

  署中示舍弟墨

  学诗不成,去而学写。学写不成,去而学画。日卖百钱,以代耕稼;实救困贫,托名风雅。免谒当途,乞求官舍;座有清风,门无车马。四十科名,五十旃旌;小城荒邑,十万编氓。何养何教,通性达情;何兴何废,务实辞名。一行不当,百虑难更。少予失教,躁率易轻。水衰火炽,老更不平。日有悔吝,终夜屏营。妻孥绮豰,僮仆鼎羹;何功何德,以安以荣?若不速去,祸患丛生。李三复堂,笔精墨渺。予为兰竹,家数小小;亦有苦心,卅年探讨。速装我砚,速携我稿;卖画扬州,与李同老。诗学三人,老瞒与焉;少陵为后,姬旦为先。字学汉魏,崔蔡钟繇;古碑断碣,刻意搜求。维兹三事,屋舍田畴。宦贫何畏,宦富可惴;即此言归,有赢不匮。人不疵尤,鬼无瞰祟。吾既不贪,尔亦无恚。需则失时,决乃云智。



  破屋

  廨破墙仍缺,邻鸡喔喔来。庭花开扁豆,门子卧秋苔。画鼓斜阳冷,虚廊落叶回。扫阶缘宴客,翻惹燕鸦猜。

  姑恶

  古诗云:“姑恶,姑恶,姑不恶,妾命薄。”可谓忠厚之至,得三百篇遗意矣!然为姑者,岂有悛悔哉?因复作一篇,极形其状,以为激劝焉。
  小妇年十二,辞家事翁姑。未知伉俪情,以哥呼阿夫。两小各羞态,欲言先嗫嚅。翁令处闺阁,织作新流苏。姑令杂作苦,持刀入中厨。切肉不成块,礧磈登盘簠;作羹不成味,酸辣无别殊;析薪纤手破,执热十指枯。翁曰:“是幼小,教导当徐徐。”姑曰:“幼不教,长大谁管拘?恃其桀傲性,将欺颓老躯;恃其骄纵资,吾儿将伏蒲。”今日肆詈辱,明日鞭挞俱。五日无完衣,十日无完肤。吞声向暗壁,啾唧微叹吁。姑云是诅咒,执杖持刀铻:“汝肉尚可切,颇肥未为癯;汝头尚有发,薅尽为秋壶。与汝不同生,汝活吾命殂。”鸠盘老形貌,努目真凶屠。阿夫略顾视,便嗔羞耻无。阿翁略劝慰,便嗔昏老奴。邻舍略探问,便嗔何与渠。嗟嗟贫家女,何不投江湖?江湖饱鱼鳖,免受此毒荼。嗟哉天听卑,岂不闻怨呼?人间为小妇,沉痛结冤诬。饱食偿一刀,愿作牛羊猪。岂无父母来?洗泪饰欢娱。岂无兄弟问?忍痛称姑劬。疤痕掩破襟,秃发云病疏,一言及姑恶,生命无须臾!



  逃荒行

  十日卖一儿,五日卖一妇,来日剩一身,茫茫即长路。长路迂以远,关山杂豺虎;天荒虎不饥,肝人伺岩阻。豺狼白昼出,诸村乱击鼓。嗟予皮发焦,骨断折腰膂。见人目先瞪,得食咽反吐。不堪充虎饿,虎亦弃不取。道旁见遗婴,怜拾置担釜;卖尽自家儿,反为他人抚。路妇有同伴,怜而与之乳。咽咽怀中声,咿咿口中语;似欲呼爷娘,言笑令人楚。千里山海关,万里辽阳戍。严城啮夜星,村灯照秋浒;长桥浮水面,风号浪偏怒。欲渡不敢撄,桥滑足无履;前牵复后曳,一跌不复举。过桥歇古庙,聒耳闻乡语。妇人叙亲姻,男儿说门户;欢言夜不眠,似欲忘愁苦。未明复起行,霞光影踽踽。边墙渐以南,黄沙浩无宇。或云薛白衣,征辽从此去;或云隋炀皇,高丽拜雄武。初到若夙经,艰辛更谈古。幸遇新主人,区脱与眠处。长犁开古碛,春田耕细雨;字牧马牛羊,斜阳谷量数。身安心转悲,天南渺何许。万事不可言,临风泪如注。

  还家行

  死者葬沙漠,生者还旧乡;遥闻齐鲁郊,谷黍等人长。目营青岱云,足辞辽海霜;拜坟一痛哭,永别无相望。春秋社燕雁,封泪远寄将。归来何所有,兀然空四墙;井蛙跳我灶,狐狸据我床。驱狐窒鼯鼠,扫径开堂皇;湿泥涂旧壁,嫩草覆新黄。桃花知我至,屋角舒红芳;旧燕喜我归,呢喃话空梁;蒲塘春水暖,飞出双鸳鸯。念我故妻子,羁卖东南庄;圣恩许归赎,携钱负橐囊。其妻闻夫至,且喜且彷徨;大义归故夫,新夫非不良。摘去乳下儿,抽刀割我肠。其儿知永绝,抱颈索阿娘;堕地几翻覆,泪面涂泥浆。上堂辞舅姑,舅姑泪浪浪。赠我菱花镜,遗我泥金箱;赐我旧簪珥,包并罗衣裳。“好好作家去,永永无相忘。”后夫年正少,惭惨难禁当;潜身匿邻舍,背树倚斜阳。其妻径以去,绕陇过林塘。后夫携儿归,独夜卧空房;儿啼父不寐,灯短夜何长!

  思归行

  山东遇荒岁,牛马先受殃;人食十之三,畜食何可量。杀畜食其肉,畜尽人亦亡。帝心轸念之,布德回穹苍。东转辽海粟,西截湘汉粮;云帆下天津,艨艟竭太仓。金钱数百万,便宜为赈方。何以未赈前,不能为周防?何以既赈后,不能使乐康?何以方赈时,冒滥兼遗忘?臣也实不材,吾君非不良。臣幼读书史,散漫无主张:如收败贯钱,如撑断港航;所以遇烦剧,束手徒周章。臣家江淮间,虾螺鱼藕乡;破书犹在架,破毡犹在床。待罪已十年,素餐何久长。秋云雁为伴,春雨鹤谋粱;去去好藏拙,满湖莼菜香。

  效李艾山前辈体

  秋声何处寻,寻入竹梧里;一片竹梧阴,何处秋声起?


  断句

  白驹场颜秋水前辈诗云:□□□□□□□,□□□□□□□。又云:偷临画稿奴藏笔,贪看斜阳婢倚楼。满洲常建极有云:奴潜去志神先阻,鹤有饥容羽不修。湖洲潘汝龙《西湖诗》云:秋风雁响钱王塔,暮雨人耕贾相园。淮安程凤衣云:乾坤著意穷吾党,途路难言仗友生。一斑可喜,何必全豹。
  小小茅斋短短篱,文窗绣案紧封皮;秋风白粉新泥壁,细贴群贤断句诗。

  署中无纸书状尾数十与佛上人

  闲书状尾与山僧,乱纸荒麻叠几层。最爱一窗晴日照,老夫衙署冷于冰。

  窘况为许衡州赋

  半缺柴门叩不开,石稜砖缝好苍苔;地偏竹径清于水,雨冷诗情瘦似梅。山茗未赊将菊代,学钱无措唤儿回;塾师亦复多情思,破点经书手送来。
  万里西风雁阵哀,五更霜月起徘徊。薄田累我年年种,秋稼登场事事来。私券官租纷夙欠,女裙儿褐待新裁。老亲八十豪情在,斗米焉能废腊醅!


  忆湖村

  数声桄桔隔烟萝,是处西风压稻禾。荻笔半含东墅雨,鹭鸶遥立夕阳波。买鱼人闹桥边市,得酒船归月下歌。拟向湖干筑秋舍,菊篱枫径近如何!

  小园

  月光清峭射楼台,浅夜篱门尚半开。树里灯行知客到,竹间烟起唤茶来。数声犬吠秋星落,几阵风传远笛哀。坐久谈深天渐曙,红霞冷露满苍苔。

  偶然作

  文章动天地,百族相绸缪;天地不能言,圣贤为咙喉。奈何纤小夫,雕饰金翠稠,口读《子虚赋》,身著貂锦裘;佳人二八侍,明星灿高楼;名酒黄羊羹,华灯水晶球。偶然一命笔,币帛千金收;歌钟连戚里,诗句钦王侯;浪膺才子称,何与民瘼求!所以杜少陵,痛哭何时休!秋寒室无絮,春雨耕无牛;娇儿乐岁饥,病妇长夜愁。推心担贩腹,结想山海陬。衣冠兼盗贼,征戍杂累囚。史家欠实录,借本资校雠。持以奉吾君,藻鉴横千秋。曹刘沈谢才,徐庾江鲍俦,自云黼黻笔,吾谓乞儿谋。


  恼潍县

  行尽青山是潍县,过完潍县又青山。宰官枉负诗情性,不得林峦指顾问。

  饶诗

  客来颇有一盘棋,客去非无酒数巵。发短官忙身又病,倩君饶我一篇诗。
  兴到千篇未是多,愁来一字懒吟哦。非云此事从今绝,脱复佳时待体和。

  李御、于文濬、张宾鹤、王文治会饮

  黄金避我竟如仇,湖海英雄不自由。今日一杯明日别,订盟何得及沙鸥!

  赠袁枚

  室藏美妇邻夸艳,君有奇才我不贫。

  教馆诗

  教馆本来是下流,傍人门户渡春秋。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囚。课少父兄嫌懒惰,功多子弟结冤仇。而今幸得青云步,遮却当年一半羞。

  别梅鉴上人

  十年不见亦如斯,逐日相从了不奇。挑菜旧篮犹挂壁,种花新陇欲通池。风霜渐逼慵缝衲,楮墨重寻但索诗。此别无多应会面,雪花飘落马头时。

  赠范县旧胥

  范县民情有古风,一团和蔼又包容;老夫去后相思切,但望人安与岁丰。
  旧胥来索书,为作十纸,此其末幅也。感而赋诗,不觉出涕。罢官后,当移家于范,约为兄弟婚姻。

  词刻自序

  燮词不足存录。兰亭楼夫子谓燮词好于诗,且付梓人,后来进益,不妨再更定。嗟乎!燮何进也?燮年三十至四十,气盛而学勤,阅前作,辄欲焚去;至四十五六,便觉得前作好;至五十外,读一过,便大得意。可知其心力日浅,学殖日退,忘己丑而信前是,其无成断断矣。楼夫子是燮乡试房师,得毋爱忘其丑乎?
  陆种园先生讳震,邑中前辈。燮幼从之学词,故刊刻二首,以见一斑。
  为文须千斟万酌,以求一是,再三更改,无伤也。然改而善者十之七,改而谬者亦十之三。乖隔晦拙,反走入荆棘丛中去,要不可以废改,是学人一片苦心也。燮作词四十年,屡改屡蹶者,不可胜数。今兹刻本,颇多仍旧,而此中之酸甜苦辣备尝而有获者亦多矣。世间为父师者,见其子弟之文疏松爽豁便喜,见其拗渺晦拙便忧。吾愿少宽岁月以待之,必有屈曲达心、沉着痛快之妙。天下岂有速成而能好者乎?
  少年游冶学秦、柳,中年感慨学辛、苏,老年淡忘学刘、蒋,皆与时推移而不自知者。人亦何能逃气数也!


  渔家傲

  王荆公新居
  积雨新晴江日吐,小桥著水烟绵树,茅屋数间谁是主?王介甫,而今晓得青苗误。  吕惠卿曹何足数,苏东坡遇还相恕,千古文章根肺腑。长忆汝,蒋山山下南朝路。

  蝶恋花

  晚景
  一片青山临古渡,山外晴霞漠漠收残雨;流水远天波似乳,断烟飞上斜阳去。  徙倚高楼无一语,燕不归来没个商量处;鸦噪暮云城堞古,月痕淡入黄昏雾。

 
  渔父

  本意
  宿雨新晴江气凉,湿烟初破柳丝黄。才上巳,又清明,桃花村店酒瓶香。  漠漠海云微漏日,茫茫春水渐盈塘。波澹荡,燕低昂,小舟丝网晒鱼梁。

  浪淘沙

  暮春
  春气晚来晴,天澹云轻,小楼忽洒夜窗声。卧听萧萧还淅淅,湿了清明。  节序太无情,不肯留停,留春不住送春行。忘却罗衣都湿透,花下吹笙。


  和洪觉范潇湘八景
  潇湘夜雨
  风雨夜江寒,篷背声喧,渔人隐卧客人叹。明日不知晴也未?红蓼花残。  晨起望沙滩,一片波澜,乱流飞瀑洞庭宽。何处雨晴还是旧?只是君山。
  山市晴岚
  雨净又风恬,山翠新添,薰蒸上接蔚蓝天。惹得王孙芳草色,酝酿春田。  朝景尚拖烟,日午澄鲜,小桥山店倍增妍。近到略无些色相,远望依然。
  渔村夕照
  山迥暮云遮,风紧寒鸦,渔舟个个泊江沙。江上酒旗飘不定,旗外烟霞。  烂醉作生涯,醉梦清佳,船头鸡犬自成家。夜火秋星浑一片,隐跃芦花。
  烟寺晚钟
  日落万山巅,一片云烟,望中楼阁有无边。惟有钟声拦不住,飞满江天。  秋水落秋泉,昼夜潺湲,梵王钟好不多传。除却晨昏三两击,悄悄无言。
  远浦归帆
  远水净无波,芦荻花多,暮帆千叠傍山坡。望里欲行还不动,红日西■〈歹坐〉。  名利竟如何?岁月蹉跎,几番风浪几晴和。愁水愁风愁不尽,总是南柯。
  平沙落雁
  秋水漾平沙,天末澄霞,雁行栖定又喧哗。怕见洲边灯火焰,怕近芦花。  是处网罗赊,何苦天涯,劝伊早早北还家。江上风光留不得,请问飞鸦。
  洞庭秋月
  谁买洞庭秋,黄鹤楼头,槐花半老桂花稠。才送斜阳西岭去,月上■〈衤兼〉钩。  漭漭大荒流,烟净云收,万条银线接天浮。不用画船沽酒去,我自神游。
  江天暮雪
  雪意满潇湘,天淡云黄,梅花冻折老松僵。惟有酒家偏得意,帘旆飘扬。  不待揭帘香,引动渔郎,蓑衣燎湿暖锅傍。踏碎琼瑶归路远,醉指银塘。

  种花
  宿雨昨宵晴,今日还阴,小楼帘卷卖花声。伏枕半酣犹未足,又是斜曛。  晴雨总无凭,诳杀愁人,种花聊慰客中情。结实成阴都未卜,眼下青青。

  贺新郎

  徐青藤草书一卷
  墨渖余香剩,扫长笺狂花扑水,破云堆岭。云尽花空无一物,荡荡银河泻影,又略点箕张鬼井。未敢披图容易玩,拨烟霞直上嵩华顶,与帝座,呼相近。  半生未挂朝衫领,狠秋风青衿剥去,秃头光颈。只有文章书画笔,无古无今独逞,并无复自家门径。拔取金刀眉目割,破头颅血迸苔花冷,亦不是,人间病。

  西村感旧
  抚景伤飘泊,对西风怀人忆地,年年担搁。最是江村读书处,流水板桥篱落,绕一带烟波杜若。密树连云藤盖瓦,穿绿阴折入闲亭阁,一静坐,思量着。  今朝重践山中约,画墙边朱门欹倒,名花寂寞。瓜圃豆棚虚点缀,衰草斜阳暮雀,村犬吠故人偏恶。只有青山还是旧,恐青山笑我今非昨,双鬓减,壮心弱。

  送顾万峰之山东常使君幕
  掷帽悲歌起,叹当年父母生我,悬弧射矢。半世消沉儿女态,羁绊难逾乡里。健羡尔萧然揽辔,首路春风冰冻释,泊马头浩渺黄河水,望不尽,汹汹势。  到看泰岱从天坠,矗空青千岩万嶂,云揉月洗。封禅碑铭今在否?鸟迹虫鱼怪异,为我吊秦皇汉帝。夜半更须陵日观,紫金球涌出沧溟底,尽海内,奇观矣。
  独有难忘者,宁不见慈亲黑发,于今雪洒。检点装囊针线密,老泪潺湲而泻,知多少梦魂牵惹。不为深情酬国士,肯孤踪独骑天边跨?游子叹,关山夜。  颇闻东道兼骚雅,最羡是峰峦十万,青排脚下。此去唱酬官阁里,酒在冰壶共把,须勖以仁风遍野。如此清时宜树立,况鲁邹旧俗非难化,休沉溺,篇章也!
  常君名建极,字近辰,旗下人。有《登泰山绝顶》诗云:“二三星斗胸前落,十万峰峦脚底青。”又云:“烟霞历乱迷齐鲁,碑版零星倒汉唐。”皆警句也。

 
  赠王一姐
  竹马相过日,还记汝云鬟覆颈,胭脂点额。阿母扶携翁负背,幼作儿郎妆饰,小则小寸心怜惜。放学归来犹未晚,向红楼存问春消息,问我索,画眉笔。  廿年湖海长为客,都付与风吹梦杳,雨荒云隔。今日重逢深院里,一种温存犹昔,添多少周旋形迹!回首当年娇小态,但片言微忤容颜赤,只此意,最难得。

  答小徒许樗存
  十载名场困,走江湖盲风怪雨,孤舟破艇。江上萧萧黄叶寺,乱草荒烟满径,惹客子斜阳梦冷。检点残诗寻旧句,步空廊古殿琉璃影,一个字,吟难定。  书来慰勉殷勤甚,便道是前途万里,风长浪稳。可晓金莲红烛赐,老了东坡两鬓,最辜负朝云一枕。拟买清风兼皓月,对歌儿舞女闲消闷,再休说,清华省。

  述诗二首
  诗法谁为准,统千秋姬公手笔,尼山定本。八斗才华曹子建,还让老瞒苍劲,更五柳先生淡永。圣哲奸雄兼旷逸,总自裁本色留深分,一快读,分伦等。  唐家李杜双峰并,笑纷纷诗奴诗丐,诗魔诗鸩。王孟高标清彻骨,未免规方略近,似顾步骅骝未骋。怪杀《韩碑》扬巨斧,学昌黎险语排生硬,便突过,昌黎顶。
  经世文章要,陋诸家裁云镂月,标花宠草。纵使风流夸一世,不过闲中自了,那识得周情孔调?《七月》《东山》千古在,恁描摹琐细民情妙,画不出,《豳风》稿。  文关国运犹其小,剖鸿蒙清宁厚薄,直通奥。寒暑阴阳多殄忒,笔底回旋不少,莫认作书生谈笑。回首少年游冶习,采碧云红豆相思料,深愧杀,杜陵老。


  食瓜
  五色嘉瓜美,问东陵故侯安在,圃园残废。多少金台名利客,略啖腥羶滋味,便忘却田家甘旨。门径薜萝荒不剪,绿杨桥板断空流水,总不作,抽身计。  吾家家在烟波里,绕秋城藕花芦叶,渺然无际。底事欲归归不得,说是粗通作吏,听此话令人惭耻。不但古贤吾不逮,看眼前何限贤劳辈,空日费,官仓米。

  附:陆种园先生一首?吊史阁部墓
  孤冢狐穿罅,对西风招魂剪纸,浇羹列鮓。野老为言当日事,战火连天相射,夜未半层城欲下。十万横磨刀似雪,尽狐臣一死他何怕,气堪作,长虹挂。  难禁恨泪如铅泻,人道是衣冠葬所,音容难画。欹仄路傍松与柏,日日行人系马,且一任樵苏尽打。只有残碑留汉字,细摩挲不识谁题者,一半是,荒苔藉。

  青玉案

  宦况
  十年盖破黄绸被,尽历遍、官滋味。雨过槐厅天似水,正宜泼茗,正宜开酿,又是文书累。  坐曹一片吆呼碎,衙子催人妆傀儡,束吏平情然也未?酒阑烛跋,漏寒风起,多少雄心退!

  菩萨蛮

  留春
  留春不住由春去,春归毕竟归何处?明岁早些来,烟花待剪裁。  雪消春又到,春到人偏老。切莫怨东风,东风正怨侬。

  留秋
  留春不住留秋住,篱菊丛丛霜下护。佳节入重阳,持螯切嫩姜。  江上山无数,何处登高去?松径小山头,夕阳新酒楼。

  宿千科柳
  渔家泊在清淮口,西风稻熟千科柳。茅店挂新红,酒旗青更浓。  买酒将鱼换,得酒船头转。岸上打场声,渔歌水上清。

  浣溪沙

  少年
  砚上花枝折得香,枕边蝴蝶引来狂,打人红豆好收藏。  数鸟声时痴卦算,借书摊处暗思量,隔墙听唤小珠娘。

  老兵
  万里金风病骨秋,创瘢血渍陇西头,戍楼闲补破羊裘。  少壮爱传京国信,老年只话故乡愁,近来乡思也悠悠。
  陇雨萧萧陇草长,夕阳惨淡下边墙,敌楼风起暮鸦翔。  册上有名还点队,军中无事不归行,替人磨洗旧刀枪。

  沁园春

  恨
  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  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颠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

  落梅
  小苑闲窗,细雨初晴,日射朱扉。正疏梅几点,粉娇红姹;幽香满径,天淡云微。莫打游蜂,还邀绛蝶,海燕今朝归不归?春如醉,甚东风恶劣,碎搅花飞。  明知不怪风吹,奈不怨东风却怨谁?且落英细扫,藏诸砚匣;残枝一剪,供在书帷。昨夜三更,灯昏月淡,铁马檐前说是非。全无谓,到飘零残褪,妒甚光辉!

  西湖夜月有怀扬州旧游
  飞镜悬空,万叠秋山,一片晴湖。望远林灯火,乍明还灭;近堤人影,似有如无。马上提壶,沙边奏曲,芳草迷人卧莫扶。非无故,为青春不再,著意萧疏。  十年梦破江都,奈梦里繁华费扫除。更红楼夜宴,千条绛蜡;彩船春泛,四座名姝。醉后高歌,狂来痛哭,我辈多情有是夫。今宵月,问江南江北,风景何如?


  踏莎行

  无题
  中表姻亲,诗文情愫,十年幼小娇相护。不须燕子引人行,画堂得到重重户。  颠倒思量,朦胧劫数,藕丝不断莲心苦。分明一见怕销魂,却愁不到销魂处。

  虞美人

  无题
  盈盈十五人儿小,惯是将人恼。撩他花下去围棋,故意推他劲敌让他欺。  而今春去花枝老,别馆斜阳早。还将旧态作娇痴,也要数番怜惜忆当时。


  念奴娇

  金陵怀古十二首
  石头城
  悬岩千尺,借欧刀吴斧,削成江郭。千里金城回不尽,万里洪涛喷薄。王濬楼船,旌麾直指,风利何曾泊。船头列炬,等闲烧断铁索。  而今春去秋来,一江烟雨,万点征鸿掠。叫尽六朝兴废事,叫断孝陵殿阁。山色苍凉,江流悍急,潮打空城脚。数声渔笛,芦花风起作作。
  周瑜宅
  周郎年少,正雄姿历落,江东人杰。八十万军飞一炬,风卷滩前黄叶。楼橹云崩,旌旗电扫,熛射江流血。咸阳三月,火光无此横绝。  想他豪竹哀丝,回头顾曲,虎帐谈兵歇。公瑾伯符天挺秀,中道君臣惜别。吴蜀交疏,炎刘鼎沸,老魅成奸黠。至今遗恨,秦淮夜夜幽咽。


  桃叶渡
  桥低红板,正秦淮水长,绿杨飘撇。管领春风陪舞燕,带露含凄惜别。烟软梨花,雨娇寒食,芳草催时节。画船箫鼓,歌声缭绕空阔。  究竟桃叶桃根,古今岂少,色艺称双绝。一缕红丝偏系左,闺阁几多埋灭。假使夷光,苎萝终老,谁道倾城哲。王郎一曲,千秋艳说江楫。
  劳劳亭
  劳劳亭畔,被西风一夜,逼成衰柳。如线如丝无限恨,和雨和烟僝僽。江上征帆,樽前别泪,眼底多情友。寸言不尽,斜阳脉脉凄瘦。  半生图利图名,闲中细算,十件长输九。跳尽猢狲妆尽戏,总被他家哄诱。马上旌笳,街头乞叫,一样归乌有。达将何乐,穷更不若株守。
  莫愁湖
  鸳鸯二字,是红闺佳话,然乎否否?多少英雄儿女态,酿出祸胎冤薮。前殿金莲,《后庭玉树》,风雨催残骤。卢家何幸,一歌一曲长久。  即今湖柳如烟,湖云似梦,湖浪浓于酒。山下藤萝飘翠带,隔水残霞舞袖。桃叶身微,莫愁家小,翻借词人口。风流何罪,无荣无辱无咎。

  长干里
  逶迤曲巷,在春城斜角,绿杨阴里。赭白青黄墙砌石,门映碧溪流水。细雨饧箫,斜阳牧笛,一径穿桃李。风吹花落,落花风又吹起。  更兼处处缫车,家家社燕,江介风光美。四月樱桃红满市,雪片鲥鱼刀鮆。淮水秋青,钟山暮紫,老马耕闲地。一丘一壑,吾将终老于此。
  台城
  秋之为气,正一番风雨,一番萧瑟。落日鸡鸣山下路,为问台城旧迹。老蔓藏蛇,幽花溅血,坏堞零烟碧。有人牧马,城头吹起觱栗。  当初面代牺牲,食惟菜果,恪守沙门律。何事饿来翻掘鼠,雀卵攀巢而吸?再曰“荷荷”,趺跏竟逝,得亦何妨失。酸心硬语,英雄泪在胸臆。
  胭脂井
  辘轳转转,把繁华旧梦,转归何许?只有青山围故国,黄叶西风菜圃。拾橡瑶阶,打鱼宫沼,薄暮人归去。铜瓶百丈,哀音历历如诉。  过江咫尺迷楼,宇文化及,便是韩擒虎。井底胭脂联臂出,问尔萧娘何处?《清夜游》词,《后庭花》曲,唱彻江关女。词场本色,帝王家数然否?


  高座寺
  暮云明灭,望破楼隐隐,卧钟残院。院外青山千万叠,阶下流泉清浅。鸦噪松廊,鼠翻经匣,僧与孤云远。空梁蛇脱,旧巢无复归燕。  可怜六代兴亡,生公宝志,绝不关恩怨。手种菩提心剑戟,先堕释迦轮转。青史讥弹,传灯笑柄,枉作骑墙汉。恒沙无量,人间劫数自短。
  孝陵
  东南王气,扫偏安旧习,江山整肃。老桧苍松盘寝殿,夜夜蛟龙来宿。翁仲衣冠,狮麟头角,静锁苔痕绿。斜阳断碣,几人系马而读。  闻说物换星移,神山风雨,夜半幽灵哭。不记当年开国日,元主泥人泪簇。蛋壳乾坤,丸泥世界,疾卷如风烛。老僧山畔,烹泉只取一掬。
  方景两先生祠
  乾坤欹侧,借豪英几辈,半空撑住。千古龙逢原不死,七窍比干肺腑。竹杖麻衣,朱袍白刃,朴拙为艰苦。信心而出,自家不解何故。  也知稷、契、皋、夔、闳、颠、散、适,岳降维申甫。彼自承平吾破裂,题目原非一路。十族全诛,皮囊万段,魂魄雄而武。世间鼠辈,如何妆得老虎!


  弘光
  弘光建国,是金莲《玉树》,后来狂客。草木山川何限痛,只解征歌选色。《燕子》衔笺,《春灯》说谜,夜短嫌天窄。海云吩咐,五更拦住红日。  更兼马、阮当朝,高、刘作镇,犬豕包巾帻。卖尽江山犹恨少,只得东南半壁。国事兴亡,人家成败,运数谁逃得!太平隆万,此曹久已生出。

  西江月

  警世
  细雨玲珑叶底,春风澹荡花心;梦中做梦最怡情,蝴蝶引人入胜。  俗子几登青史,英雄半在红尘;酒怀豪淡卧旗亭,满目苍山暮影。
  世事无端冷淡,老怀何处安排?美人头上插新梅,昨日花枝不戴。  粉蝶夸衣径去,黄莺吝舌先回;醉中丢我在尘埃,醒后也无瞅睬。
  老子残书破帽,儿孙绿酒红裙;争春不肯让毫分,转眼西风一阵。  皓月当头最乐,疾雷破柱还惊;世间多少梦和醒,惹得黄粱饭冷。

  唐多令

  寄怀刘道士并示酒家徐郎
  一抹晚天霞,微红透碧纱,颤西风凉叶些些。正是客愁愁不稳,杨柳外,又惊鸦。  桃李别君家,霜凄菊已花,数归期雪满天涯。吩咐河桥多酿酒,须留待,故人赊。

  思归
  绝塞雁行天,东吴鸭嘴船,走词场三十余年。少不如人今老矣,双白鬓,有谁怜?  官舍冷无烟,江南薄有田,买青山不用青钱。茅屋数间犹好在,秋水外,夕阳边。

  满江红

  金陵怀古
  淮水东头,问夜月何时是了。空照彻飘零宫殿,凄凉华表。才子总缘杯酒误,英雄只向棋盘闹。问几家输局几家赢,都秋草。  流不断,长江淼;拔不倒,钟山峭。剩古碑荒冢,淡鸦残照。碧叶伤心亡国柳,红墙堕泪南朝庙。问孝陵松柏几多存?年年少。

  思家
  我梦扬州,便想到扬州梦我。第一是隋堤绿柳,不堪烟锁。潮打三更瓜步月,雨荒十里红桥火。更红鲜冷淡不成圆,樱桃颗。  何日向,江村躲;何日上,江楼卧。有诗人某某,酒人个个。花径不无新点缀,沙鸥颇有闲功课。将白头供作折腰人,将毋左。

  田家四时苦乐歌(过桥新格)

  细雨轻雷,惊蛰后和风动土。正父老催人早作,东畬南圃。夜月荷锄村犬吠,晨星叱犊山沉雾。到五更惊起是荒鸡,田家苦。  疏篱外,桃华灼;池塘上,杨丝弱。渐茅檐日暖,小姑衣薄。春韭满园随意剪,腊醅半瓮邀人酌。喜白头人醉白头扶,田家乐。
  麦浪翻风,又早是秧针半吐。看垄上鸣槔滑滑,倾银泼乳。脱笠雨梳头顶发,耘苗汗滴禾根土。更养蚕忙煞采桑娘,田家苦。  风荡荡,摇新箬;声淅淅,飘新箨。正青蒲水面,红榴屋角。原上摘瓜童子笑,池边濯足斜阳落。晚风前个个说荒唐,田家乐。


  云淡风高,送鸿雁一声凄楚。最怕是打场天气,秋阴秋雨。霜穗未储终岁食,县符已索逃租户。更爪牙常例急于官,田家苦。  紫蟹熟,红菱剥;桄桔响,村歌作。听喧填社鼓,漫山动郭。挟瑟灵巫传吉兆,扶藜老子持康爵。祝年年多似此丰穰,田家乐。
  老树槎丫,撼四壁寒声正怒。扫不尽牛溲满地,粪渣当户。茅舍日斜云酿雪,长堤路断风吹雨。尽村舂夜火到天明,田家苦。  草为榻,芦为幕;土为锉,瓢为杓。砍松枝带雪,烹葵煮藿。秫酒酿成欢里舍,官租完了离城郭。笑山妻涂粉过新年,田家乐。

  附:陆种园夫子一首?赠王正子
  蓦地逢君,且携手垆边细语。说蜀栈十年烽火,万山鼙鼓。枫叶满林愁客思,黄花遍地迷归路。叹他乡好景最无多,难常聚。  同是客,君尤苦;两人恨,凭谁诉?看囊中罄矣,酒钱何处?吾辈无端寒至此,富儿何物肥如许!脱敝裘付与酒家娘,摇头去。

  玉女摇仙佩

  寄呈慎郡王
  紫琼居士,天上神仙,来佐人间圣世。河献征书,楚元设醴,一种风流高致。论诗情字体,是王孟先驱,钟张后起。岂屑屑丹青绘事,已压倒董巨荆关数子。羡一骑翩翩,肯访山中盘根仙李。(谓梅山李锴。)  我亦青玉烧灯,红牙顾曲,醉卧瑶台锦绮。一别朱门,六年山左,老作风尘俗吏。总折腰为米,竟何曾小补民生国计。凭致书青廌林边,(李氏庄园。)紫琼天上,诗文不是忙中事,举头遥望燕山翠。


  有所感
  绿杨深巷,人倚朱门,不是寻常模样。旋浣春衫,薄梳云鬓,韵致十分娟朗。向芳邻潜访,说自小青衣,人家厮养。又没个怜香惜媚,落在煮鹤烧琴魔障。顿惹起闲愁,代他出脱千思万想。  究竟人谋空费,天意从来,不许名花擅长。屈指千秋,青袍红粉,多少飘零肮脏。且休论已往,试看予十载醋瓶齏盎。凭寄语雪中兰蕙,春将不远,人间留得娇无恙,明珠未必终尘壤。


  酷相思

  本意
  杏花深院红如许,一线画墙拦住。叹人间咫尺千山路,不见也相思苦,便见也相思苦。  分明背地情千缕,翻恼从教诉。奈花间乍遇言辞阻,半句也何曾吐,一字也何曾吐!

  水龙吟

  寄噶将军归化城
  十年不见丰仪,鬓须应向边庭老。李家部曲,程家刀斗,宽严两到。瘦日偏多,淡云无着,凉风易扫。想锦裘貂障,三更雪压,灯未灭,乡心照。  近世文章草草,把书生尽情谈笑。八股何益,六经犹在,如何推倒?柏举兴吴,鄢陵破楚,兵机最妙。寄东君满腹韬钤,盲左亦须寻讨。

  满庭芳

  赠郭方仪
  白菜腌菹,红盐煮豆,儒家风味孤清。破瓶残酒,乱插小桃英。莫负阳春十月,且竹西村落闲行。平山上,岁寒松柏,霜里更青青。  乘除天下事,围棋一局,胜负难评。看金樽檀板,豪辈纵横。便是输他一著,又何曾著著让他赢!寒窗里,烹茶扫雪,一碗读书灯。


  晚景
  秋水连天,寒鸦掠地,夕阳红透疏篱。草枯霜劲,飒飒叶声悲。几点渔庄雁户,为风波钓艇都稀。关山远,征人何处,九月未成衣。  柴扉无一事,乾坤偌大,尽可容伊。但著书原错,学剑全非。漫把丝桐遣兴,怕有人户外闻知。如相问,年来踪迹,采药未曾归。

  赠歌儿
  玉笛声迟,琵琶索缓,几回欲唱还停。拈花微笑,小立绣围屏。待把金樽相劝,又推辞宿酒还酲。秋堂静,露华悄悄,银烛冷三更。  轻轻喉一转,未曾入破,响迸秋星。又低声小叠,暗袅柔情。试问青春几许,是莫愁未嫁芳龄。吾惭甚,髭黄鬓苦,未敢说销魂。

 
  村居
  草绿如秧,秧青似草,棋盘画出春田。雨浓桑重,鸠妇唤晴烟。江上斜桥古岸,挂酒旗林外翩翩。山城远,斜阳鼓角,雉堞暮云边。  老夫三十载,燕南赵北,涨海蛮天。喜归来故旧,情话依然。提起髫龄嬉戏,有鸥盟未冷前言。欣重见,携男抱幼,姻娅好相联。

  瑞鹤仙

  渔家
  风波江上起,系扁舟绿杨,红杏村里。羡渔娘风味,总不施脂粉,略加梳洗。野花插髻,便胜似宝钗香珥。乍呼郎撒网鸣榔,一棹水天无际。  美利,蒲筐包蟹,竹笼装虾,柳条穿鲤。市城不远,朝日去,午归矣。并携来一瓮谁家美酝,人与沙鸥同醉。卧苇花一片茫茫,夕阳千里。


  酒家
  青旗江上酒,正细雨梨花,清明前后。虾螺杂鱼藕,况泥头旧瓮,新开未久。清醇可口,尽醉倒渔翁樵叟。向村墟归路微茫,人与夕阳薰透。  知否?世间穷达,叶底荣枯,卦中奇偶。何须计较,捧一盏,为君寿。愿先生一扫长安旧梦,来觅中山渴友。解金貂付与当垆,从今脱手。

  山家
  山深人迹少,渐石瘦松肥,云痴鹤老。茅斋嵌幽岛,有花枝旁出,萝阴上罩。游鱼了了,潭水彻澄清寂照。啖林中春笋秋梨,当得灵芝仙草。  飘缈,五更日出,犬吠云中,鸡鸣天表。篱笆西角,星未尽,月犹皎。问何年定访山中高士,阔领方袍大帽。也不须服食黄精,能闲便好。

  田家
  江天春雨后,傍山下人家,野花如绣。平田大江口,喜潮来夜半,土膏浸透。青秧绺绺,埂岸上撒麻种豆。放小桥曲港春船,布谷烟中杨柳。  株守,最嫌吏扰,怕少官钱,惟知农友。匏樽瓦缶,村酿熟,拉邻叟。每长吁稚女童孙长大,婚嫁也须成就。到冬来新妇家家,情亲姑舅。


  僧家
  茅庵欹欲倒,倩老树撑扶,白云环绕。林深无客到,有涧底鸣泉,谷中幽鸟。清风来扫,扫落叶尽归炉灶。好闭门煨芋挑灯,灯尽芋香天晓。  非矫,也亲贵胄,也踏红尘,终归霞表。残衫破衲,补不彻,缝不了。比世人少却几茎头发,省得许多烦恼。向佛前烧炷香儿,闲眠一觉。

  官宦家
  笙歌云外迥,正烛烂星明,花深夜永。朝霞楼阁冷,尚牡丹贪睡,鹦哥未醒。戟枝槐影,立多少金龟玉笋。霎时间雾散云消,门外雀罗张径。  猛省,燕衔春去,雁带秋来,霜催雪紧。几家寒冻,又逼出,梅花信。羡天公何限乘除消息,不是一家悭定。任凭他铁铸铜镌,终成画饼。

  帝王家
  山河同敝屣,羡废子传贤,陶唐妙理。禹汤无算计,把乾坤重担,儿孙挑起。千祀万祀,淘多少英雄闲气。到如今故纸纷纷,何限秦头楚尾。  休倚,几家宦寺,几遍藩王,几回戚里。东扶西倒,偏重处,成乖戾。待他年一片宫墙瓦砾,荷叶乱翻秋水。剩野人破舫斜阳,闲收菰米。


  道情十首

  枫叶芦花并客舟,烟波江上使人愁;劝君更尽一杯酒,昨日少年今白头。自家板桥道人是也。我先世元和公公,流落人间,教歌度曲。我如今也谱得《道情十首》,无非唤醒痴聋,消除烦恼。每到山青水绿之处,聊以自遣自歌。若遇争名夺利之场,正好觉人觉世。这也是风流世业,措大生涯。不免将来请教诸公,以当一笑。
  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轻波远,荻港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一霎时波摇金影,蓦抬头月上东山。
  老樵夫,自砍柴,捆青松,夹绿槐,茫茫野草秋山外。丰碑是处成荒冢,华表千寻卧碧苔,坟前石马磨刀坏。倒不如闲钱沽酒,醉醺醺山径归来。
  老头陀,古庙中,自烧香,自打钟,兔葵燕麦闲斋供。山门破落无关锁,斜日苍黄有乱松,秋星闪烁颓垣缝。黑漆漆蒲团打坐,夜烧茶炉火通红。
  水田衣,老道人,背葫芦,戴袱巾,棕鞋布袜相厮称。修琴卖药般般会,捉鬼拿妖件件能,白云红叶归山径。闻说道悬岩结屋,却教人何处相寻?
  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
  尽风流,小乞儿,数莲花,唱竹枝,千门打鼓沿街市。桥边日出犹酣睡,山外斜阳已早归,残杯冷炙饶滋味。醉倒在回廊古庙,一凭他雨打风吹。
  掩柴扉,怕出头,剪西风,菊径秋,看看又是重阳后。几行衰草迷山郭,一片残阳下酒楼,栖鸦点上萧萧柳。撮几句盲辞瞎话,交还他铁板歌喉。
  邈唐虞,远夏殷,卷宗周,入暴秦,争雄七国相兼并。文章两汉空陈迹,金粉南朝总废尘,李唐赵宋慌忙尽。最可叹龙盘虎踞,尽销磨《燕子》《春灯》。
  吊龙逢,哭比干,羡庄周,拜老聃,未央宫里王孙惨。南来薏苡徒兴谤,七尺珊瑚只自残。孔明枉作那英雄汉,早知道茅庐高卧,省多少六出祁山。
  拨琵琶,续续弹,唤庸愚,警懦顽,四条弦上多哀怨。黄沙白草无人迹,古戍寒云乱鸟还,虞罗惯打孤飞雁。收拾起渔樵事业,任从他风雪关山。
  风流家世元和老,旧曲翻新调;扯碎状元袍,脱却乌纱帽,俺唱这道情儿归山去了。
  是曲作于雍正七年,屡抹屡更。至乾隆八年,乃付诸梓。刻者司徒文膏也。

  ●题画卷

  题画兰

  昔游天目山,与老僧坐密室中,闻幽兰香,不知所出。僧即开小窗,见矫壁千尺,皆芳兰披拂,而下又有枯树根,怪丑坏烂,兰亦寄生其上,如虬龙勃怒,鬐鬣皆张,实异境也。省堂老伯游湘楚中,所见必多,此种惜不得人为之图写耳。

  余种兰数十盆,三春告暮,皆有憔悴思归之色。因移植于太湖石、黄石之间,山之阴,石之缝,既已避日,又就燥,对吾堂亦不恶也。来年忽发箭数十,挺然直上,香味坚厚而远。又一年更茂。乃知物亦各有本性。赠以诗曰:兰花本是山中草,还向山中种此花;尘世纷纷植盆盎,不如留与伴烟霞。又云:山中兰草乱如蓬,叶暖花酣气候浓;出谷送香非不远,那能送到俗尘中?此假山耳,尚如此,况真山乎!余画此幅,花皆出叶上,极肥而劲。盖山中之兰,非盆中之兰也。

  东坡画兰,长带荆棘,见君子能容小人也。吾谓荆棘不当尽以小人目之,如国之爪牙,王之虎臣,自不可废。兰在深山,已无尘嚣之扰;而鼠将食之,鹿将■〈豤上齒下〉之,豕将■〈虫豕〉之,熊、虎、豺、麛、兔、狐之属将啮之,又有樵人将拔之割之。若得棘刺为之护撼,其害斯远矣。秦筑长城,秦之棘篱也。汉有韩、彭、英,汉之棘卫也;三人既诛,汉高过沛,遂有安得猛士守四方之慨。然则蒺藜、铁菱角、鹿角、棘刺之设,安可少哉?予画此幅,山上山下皆兰棘相参,而兰得十之六,棘亦居十之四。画毕而叹,盖不胜幽并十六州之痛,南北宋之悲耳!以无棘刺故也。

  满幅皆君子,其后以棘刺终之,何也?盖君子能容纳小人,无小人亦不能成君子。故棘中之兰,其花更硕茂矣。石桥老哥,君子也。持此意以处京畿,无往不利。千里之外,无所赠寄,姑以此为压缄之物耳。

  杭州金寿门题墨兰诗云:“苦被春风勾引出,和葱和蒜卖街头。”盖伤时不遇,又不能决然自引去也。芸亭年兄索余画,并索题寿门句。使当事尽如公等爱才,寿门何得出此恨句?

  扬州豪家求余画兰,题曰:写来兰叶并无花,写出花枝没叶遮。我辈何能购全局,也须合拢作生涯。金寿门见而爱之,即以为赠。题曰:昨宵神女降云峰,折得花枝洒碧空。世上凡根与凡叶,岂能安顿在其中?以寿门诗文绝俗也。


  画盆兰送范县杨典史谢病归杭州。题曰:兰花不合到山东,谁识幽芳动远空?画个盆儿载回去,栽他南北两高峰。后被好事者攫去,杨甚愠之。又十余年,余过杭,而杨公已下世久矣。其子孙述故,乞更画一幅补之。既题前作,又系一诗曰:相思无计托花魂,飘入西湖叩墓门;为道老夫重展笔,依然兰子又兰孙。

  石涛画兰不似兰,盖其化也;板桥画兰酷似兰,犹未化也。盖将以吾之似,学古人之不似,嘻,难言矣。

  僧白丁画兰,浑化无痕迹。万里云南,远莫能致,付之想梦而已。闻其作画,不令人见;画毕,微干,用水喷噀,其细如雾,笔墨之痕,因兹化去。彼恐贻讥,故闭户自为,不知吾正以此服其妙才妙想也。口之噀水,与笔之蘸水何异?亦何非水墨之妙乎!石涛和尚客吾扬州数十年,见其兰幅,极多亦极妙。学一半,撇一半,未尝全学;非不欲全,实不能全,亦不必全也。诗曰:十分学七要抛三,各有灵苗各自探;当面石涛还不学,何能万里学云南?

  予作兰有年,大率以陈古白先生为法。及来扬州,石涛和尚墨花,横绝一时,心善之而弗学,谓其过纵,与之自不同路。又见颜君尊五,笔极活,墨极秀,不求异奇,自有一种新气。又有友人陈松亭,秀劲拔俗,矫然自名其家,遂欲仿之。兹所飘撇,其在颜、陈之间乎,然要不知似不似也。

  盆是半藏,兰是半含;不求发泄,不畏凋残。 ———题半盆兰

  蕊图兰草写三台,无人敢笔栽。取得新奇法,墨香吹出来。

  风虽狂,叶不扬;品既雅,花亦香。问是谁与友,是我郑大郎。友他在空谷,不喜见炎凉。愿吾后嗣子,婚媾结如兰。

  写得芝兰满幅春,傍添几笔乱荆榛。世间美恶俱容纳,想见温馨淡远人。 ———题芝兰棘刺图

  春雨春风写妙颜,幽情逸韵落人间;而今究竟无知己,打破乌盆更入山。 ———题破盆兰花图

  不容荆棘不成兰,外道天魔冷眼看;门径有芳还有秽,始知佛法浩漫漫。 ———为侣松上人画荆棘兰花

  屈宋文章草木高,千秋兰谱压风骚。如何烂贱从人卖,十字街头论担挑!

  峭壁垂兰万箭多,山根碧蕊亦婀娜。天公雨露无私意,分别高低世为何?

  此是幽贞一种花,不求闻达只烟霞。采樵或恐通来径,更写高山一片遮。

  山中觅觅复寻寻,觅得红心与素心;欲寄一枝嗟远道,露寒香冷到如今。 ———画兰寄呈紫琼崖道人

  惟君心地有芝兰,种得芝兰十顷宽。尘世纷纷谁识得,老夫拈出与人看。

  万里关河异暑寒,纷纷灌溉反摧残;不如归去匡庐阜,吩咐诸花莫出山。 ———画盆兰劝无方上人南归

  山顶兰花早早开,山腰小箭尚含胎;画工立意教停蓄,何苦东风好作媒。 ———题峭壁兰花图

  多画春风不值钱,一枝青玉半枝妍。山中旭日林中鸟,衔出相思二月天。 ———题折枝兰

  晓风含露不曾干,谁插晶瓶一箭兰?好似杨妃新浴罢,薄罗裙系怯君看。 ———题折枝兰

  春兰未了夏兰开,画里分明唤阿呆;阅尽荣枯是盆盎,几回拔去几回栽。 ———题盆兰倚蕙图

  题画竹

  余家有茅屋二间,南面种竹。夏日新篁初放,绿阴照人,置一小榻其中,甚凉适也。秋冬之际,取围屏骨子,断去两头,横安以为窗棂,用匀薄洁白之纸糊之。风和日暖,冻蝇触窗纸上,冬冬作小鼓声。于时一片竹影零乱,岂非天然图画乎!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

  昨游江上,见修竹数千株,其中有茅屋,有棋声,有茶烟飘扬而出,心窃乐之。次日过访其家,见琴书几席,净好无尘,作一片豆绿色,盖竹光相射故也。静坐许久,从竹缝中向外而窥,见青山大江,风帆渔艇,又有苇洲,有耕犁,有饁妇,有二小儿戏于沙上,犬立岸傍,如相守者,直是小李将军画意,悬挂于竹枝竹叶间也。由外望内,是一种境地;由中望外,又是一种境地。学者诚能八面玲珑,千古文章之道,不出于是,岂独画乎?

  茅屋一间,新篁数干,雪白纸窗,微侵绿色。此时独坐其中,一盏雨前茶,一方端砚石,一张宣州纸,几笔折枝花,朋友来至,风声竹响,愈喧愈静;家僮扫地,侍女焚香,往来竹阴中,清光映于画上,绝可怜爱。何必十二金钗,梨园百辈,须置身于清风静响中也。

  余画大幅竹好画水,水与竹,性相近也。少陵云:“懒性从来水竹居。”又曰:“映竹水穿沙。”此非明证乎!渭川千亩,淇泉绿竹。西北且然,况潇湘云梦之间,洞庭青草之外,何在非水,何在非竹也!余少时读书真州之毛家桥,日在竹中闲步。潮去则湿泥软沙,潮来则溶溶漾漾,水浅沙明,绿阴澄鲜可爱。时有鯈鱼数十头,自池中溢出,游戏于竹根短草之间,与余乐也。未赋一诗,心常痒痒。今乃补之曰:风晴日午千林竹,野水穿林入林腹。绝无波浪自生纹,时有轻鯈戏相逐。日影天光暂一开,青枝碧叶还遮覆。老夫爱此饮一掬,心肺寒僵变成绿。展纸挥毫为巨幅,十丈长笺三斗墨。日短夜长继以烛,夜半如闻风声、竹声、水声秋肃肃。

  文与可墨竹诗云:“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梅道人云:“我亦有亭深竹里,也思归去听秋声。”皆诗意清绝,不独以画传也。不独以画传而画益传。燮既不能诗,又不能画,然亦勉题数语:雷停雨止斜阳出,一片新篁旋剪裁;影落碧纱窗子上,便拈毫素写将来。言尽意穷,有惭前哲。

  小院茅堂近郭门,科头竟日拥山尊。夜来叶上萧萧雨,窗外新栽竹数根。燮常以此题画,而非我诗也。吾师陆种园先生好写此诗,而亦非先生之作也。想前贤有此,未考厥姓名耳。特注明于此,以为吾曹攘善之戒。

  昨在西湖,过六桥,入小有天园,上南屏山,丛篁密篠,嵌岩充谷,牵衣挽裾,满身皆湿翠也。归而绘其意,并题诗曰:昨自西湖烂醉归,满身细竹乱牵衣,回舟已下金沙港,翘首清风在翠微。

  文与可画竹,胸有成竹;郑板桥画竹,胸无成竹。浓淡疏密,短长肥瘦,随手写去,自尔成局,其神理具足也。藐兹后学,何敢妄拟前贤。然有成竹无成竹,其实只是一个道理。

  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其实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作变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总之,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独画云乎哉?

  与可画竹,鲁直不画竹,然观其书法,罔非竹也。瘦而腴,秀而拔;欹侧而有准绳,折转而多断续。吾师乎!吾师乎!其吾竹之清癯雅脱乎!书法有行款,竹更要行款;书法有浓淡,竹更要浓淡;书法有疏密,竹更要疏密。此幅奉赠常君酉北。酉北善画不画,而以画之关纽,透入于书。燮又以书之关纽,透入于画。吾两人当相视而笑也。与可、山谷亦当首肯。

  鲁直:即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涪翁。北宋书法家、文学家。

  徐文长先生画雪竹,纯以瘦笔、破笔、燥笔、断笔为之,绝不类竹;然后以淡墨水钩染而出,枝间叶上,罔非雪积,竹之全体,在隐跃间矣。今人画浓枝大叶,略无破阙处,再加渲染,则雪与竹两不相入,成何画法?此亦小小匠心,尚不肯刻苦,安望其穷微索渺乎!问其故,则曰:吾辈写意,原不拘拘于此。殊不知写意二字,误多少事。欺人瞒自己,再不求进,皆坐此病。必极工而后能写意,非不工而遂能写意也。

  石涛画竹,好野战,略无纪律,而纪律自在其中。燮为江君颖长作此大幅,极力仿之。横涂竖抹,要自笔笔在法中,未能一笔逾于法外。甚矣,石公之不可及也!功夫气候,僭差一点不得。鲁男子云:“唯柳下惠则可,我则不可;将以我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余于石公亦云。

  画大幅竹,人以为难,吾以为易。每日只画一竿,至完至足,须五七日画五七竿,皆离立完好。然后以淡竹、小竹、碎竹经纬其间。或疏或密,或浓或淡,或长或短,或肥或瘦,随意缓急,便构成大局矣。昔萧相国何造未央宫,先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然后以别殿、内殿、寝殿、宫室、左右廊庑、东西永巷经纬之,便尔千门万户。总是先立其大,则其小者易易耳。一丘一壑之经营,小草小花之渲染,亦有难处;大起造、大挥写,亦有易处,要在人之意境何如耳。

  始余画竹,能少而不能多,既而能多矣,又不能少,此层功力,最为难也。近六十外,始知减枝减叶之法。苏季子曰:“简炼以为揣摩。”文章绘事,岂有二道!此幅似得简字诀。

  画有在纸中者,有在纸外者。此番竹竿多于竹叶,其摇风弄雨,含露吐雾者,皆隐跃于纸外乎!然纸中如抽碧玉,如削青琅玕,风来戛击之声,铿然而文,锵然而亮,亦足以散怀而破寂。纸中之画,正复清于纸外也。

  未画以前,胸中无一竹,既画以后,胸中不留一竹。方其画时,如阴阳二气,挺然怒生,抽而为笋为篁,散而为枝,展而为叶,实莫知其然而然。韩幹画御马,云:“天厩中十万匹,皆吾师也。”予客居天宁寺西杏园,亦曰:“后园竹十万个,皆吾师也,复何师乎?”

  扬州汪士慎,字近人,妙写竹。曾作两枝,并瘦石一块,索杭州金农寿门题咏。金振笔而书二十八字,其后十四字云:“清瘦两竿如削玉,首阳山下立夷齐。”自古今题竹以来,从未有用孤竹君事者,盖自寿门始。寿门愈不得志,诗愈奇,人亦何必汩富贵以自取陋!

  吾邑善画竹者,以禹鸿胪为最,而渔庄尚友次之。禹竹称于上都,渔庄之名遍于湘楚,皆童而习之,老而入妙。予不逮二公远甚。今年七十有一,不学他技,不宗一家,学之五十年不辍,亦非首而已也。翔高老长兄四十初度,索予写竹为寿,且曰:宁乱毋整,当使天趣淋漓,烟云满幅,此真知画意者也。予既出机轴,亦复远追禹、尚二公遗笔。是不独郑竹,并可谓之尚竹、禹竹,合是三家,以为华封人之三祝,有何不可!

  神龙见首不见尾。竹,龙种也;画其根,藏其末,其犹龙之义乎!

  短节古干,如地下之鞭,忽飞腾于地上。然则地上之竹,独不可以飞腾于天上耶?高卑固无一定也。一竿瘦,两竿够,三竿凑,四竿救。 ———题四竿竹。

  竹中有竹,竹外有竹。渭川千亩,此为巨族。

  忽焉而淡,忽焉而浓。究其胸次,万象皆空。

  种竹种竹,毫无尘俗。依依在牖,秋风四入。

  不是春风,不是秋风;新篁初放,在夏月中。能驱吾暑,能豁吾胸。君子之德,大王之雄。

  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敢云少少许,胜人多多许;努力作秋声,瑶窗弄风雨。 ———一枝竹十五片叶呈七太守

  莫漫锄荆棘,由他与竹高。《西铭》原有说,万物总同胞。

  不过数片叶,满纸混是节。万物要见根,非徒观半截。风雨不能摇,雪霜颇能涉。纸外更相寻,干云上天阙。

  一两三枝竹竿,四五六片竹叶,自然淡淡疏疏,何必重重叠叠?

  偶学云林石法,遂摹与可新篁。一片青葱气色,居然雨过斜阳。

  一片绿阴如洗,护竹何劳荆杞?仍将竹作笆篱,求人不如求己。 ———题篱竹衙斋

  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秋风昨夜渡潇湘,触石穿林惯作狂;惟有竹枝浑不怕,挺然相斗一千场。

  两枝高干无多叶,几许柔篁大有柯。若论经霜抵风雪,是谁挺直又婆娑。

  一阵狂风倒卷来,竹枝翻回向天开。扫云扫雾真吾事,岂屑区区扫地埃。

  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予告归里,画竹别潍县绅士民

  宦海归来两袖空,逢人卖竹画清风。还愁口说无凭据,暗里赃私遍鲁东。板桥老人郑燮自赞又自嘲也。

  我被微官困煞人,到君园馆长精神。请看一片萧萧竹,画里阶前总绝尘。

  一枝瘦竹何曾少,十亩丛篁未是多,勘破世间多寡数,水边沙石见恒河。

  春雷一夜打新篁,解箨抽梢万尺长;最爱白方窗纸破,乱穿青影照禅床。 ———为无方上人写竹

  缩写修篁小扇中,一般落落有清风。墙东便是行庵竹,长向君家学化工。 ———为马秋玉画扇

  南北东西四面吹,此君淡若不闻知。雨晴风定亭亭立,一种清光是羽仪。

  疏疏密密复亭亭,小院幽篁一片青。最是晚风藤榻上,满身凉露一天星。

  二十年前载酒瓶,春风倚醉竹西亭;而今再种扬州竹,依旧淮南一片青。 ———初返扬州画竹第一幅

  年年画竹买清风,买得清风价便松,高雅要多钱要少,大都付与酒家翁。

  两枝修竹过墙来,多谢邻家为我栽。君若未忘虚竹好,请来粗茗两三杯。

  江南鲜笋趁鲥鱼,烂煮春风三月初;吩咐厨人休斫尽,清光留此照摊书。 ———题笋竹

  竹里秋风应更多,打窗敲户影婆娑。老夫不肯删除去,留与三更警睡魔。

  减之又减无多叶,添又加添著几枝。爱竹总如教子弟,数番剪削又扶持。

  山谷写字如画竹,东坡画竹如写字。不比寻常翰墨间,萧疏各有凌云意。

  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

  信手拈来都是竹,乱叶交枝戛寒玉。却笑洋州文太守,早向从前构成局。我有胸中十万竿,一时飞作淋漓墨;为凤为龙上九天,染遍云霞看新绿。

  湘娥夜抱湘云哭,杜宇鹧鸪泪相逐。丛篁密篠遍抽薪,碎剪春愁满江绿。赤龙卖尽潇湘水,衡山夜烧连天紫。洞庭湖渴莽尘沙,惟有竹枝干不死。竹梢露滴苍梧君,竹根竹节盘秋坟。巫娥乱入襄王梦,不值一钱为贱云。 ———为黄陵庙女道士画竹

  题画石

  米元章论石,曰瘦、曰绉、曰漏、曰透,可谓尽石之妙矣。东坡又曰:“石文而丑。”一丑字则石之千态万状,皆从此出。彼元章但知好之为好,而不知陋劣之中有至好也。东坡胸次,其造化之炉冶乎!燮画此石,丑石也;丑而雄,丑而秀。弟子朱青雷索余画不得,即以是寄之。青雷袖中倘有元章之石,当弃弗顾矣。

  何以谓之文章,谓其炳炳耀耀皆成文也,谓其规矩尺度皆成章也。不文不章,虽句句是题,直是一段说话,何以取胜?画石亦然,有横块,有竖块,有方块,有圆块,有欹斜侧块。何以入人之目,毕竟有皴法以见层次,有空白以见平整,空白之外又皴;然后大包小,小包大,构成全局,尤在用笔用墨用水之妙,所谓一块元气结而石成矣。眉山李铁君先生文章妙天下,余未有以学之,写二石奉寄。一细皴,一乱皴,不知仿佛公文之似否?眉山古道,不肯作甘言媚世,当必有以教我也。


  西江万先生名个,能作一笔石,而石之凹凸浅深,曲折肥瘦,无不毕具。八大山人之高弟子也。燮偶一学之,一晨得十二幅,何其易乎!然运笔之妙,却在平时打点,闲中试弄,非可率意为也。石中亦须作数笔皴,或在石头,或在石腰,或在石足。

  今日画石三幅,一幅寄胶州高凤翰西园氏,一幅寄燕京图清格牧山氏,一幅寄江南李鱓复堂氏。三人者,予石友也。昔人谓石可转而心不可转,试问画中之石尚可转乎?千里寄画,吾之心与石俱往矣。是日在朝城县,画毕尚有余墨,遂涂于县壁,作卧石一块。朝城讼简刑轻,有卧而理之之妙,故写此以示意。三君子闻之,亦知吾为吏之乐不苦也。

  昔人画柱石图,皆居中正面,窃独以为不然。国之柱石,如公孤保傅,虽位极人臣,无居正当阳之理。今特作为偏侧之势,且系以诗曰:一卷柱石欲擎天,体自尊崇势自偏;却似武乡侯气象,侧身谨慎几多年。


  顽然一块石,卧此苔阶碧;雨露亦不知,霜雪亦不识。园林几盛衰,花树几更易;但问石先生,先生俱记得。

  老骨苍寒起厚坤,巍然直拟泰山尊;千秋纵有秦皇帝,不敢鞭他下海门。

  欲学云林画石头,愧他笔墨太轻柔,而今老去知心意,只向精神淡处求。

  题画兰竹石

  终日作字作画,不得休息,便要骂人;三日不动笔,又想一幅纸来,以舒其沉闷之气,此亦吾曹之贱相也。今日晨起无事,扫地焚香,烹茶洗砚,而故人之纸忽至。欣然命笔,作数箭兰、数竿竹、数块石,颇有洒然清脱之趣。其得时得笔之候乎!索我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画,极是不可解处,然解人于此但笑而听之。

  三间茅屋,十里春风,窗里幽兰,窗外修竹。此是何等雅趣,而安享之人不知也。懵懵懂懂,没没墨墨,绝不知乐在何处。惟劳苦贫病之人,忽得十日五日之暇,闭柴扉,扫竹径,对芳兰,啜苦茗,时有微风细雨,润泽于疏篱仄径之间;俗客不来,良朋辄至,亦适适然自惊为此日之难得也。凡吾画兰画竹画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

  十笏茅斋,一方天井,修竹数竿,石笋数尺,其地无多,其费亦无多也。而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伴,非唯我爱竹石,即竹石亦爱我也。彼千金万金造园亭,或游宦四方,终其身不能归享。而吾辈欲游名山大川,又一时不得即往,何如一室小景,有情有味,历久弥新乎!对此画,构此境,何难敛之则退藏于密,亦复放之可弥六合也。

  板桥居士既为陶道人作满山兰竹矣,流泉之东,不得更着一花一叶,又惧其淡寂,乃复题二十八字以实之:峭壁飞流万丈孤,兀然仙境世间无,兰芳竹翠幽深处,置个丹炉与茗炉。

  昔李涉过皖桐江上,有贼劫之。问是涉,不索物而索诗。涉曰:“细雨微风江上春,绿林豪客夜知闻;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于今半是君。”书民二哥,晚过寓斋,强索余画,且横甚。因亦题诗诮让之曰:“细雨微风江上村,绿林豪客暮敲门;相逢不用相回避,翠竹芝兰画几盆。”狂夫之言,怪迂妄发,公其棒我乎!

  昔人云:入芝兰之室,久而忘其香。夫芝兰入室,室则美矣,芝兰勿乐也。吾愿居深山绝谷之间,有芝弗采,有兰弗掇,各适其天,各全其性。乃为诗曰:高山峻壁见芝兰,竹影遮斜几片寒。便以乾坤为巨室,老夫高枕卧其间。

  昔人画竹者称文与可、苏子瞻、梅道人。画兰者无闻。近世陈古白、吾家所南先生,始以画兰称,又不工于竹。惟清湘大涤子山水、花卉、人物、翎毛无不擅场,而兰竹尤绝妙冠时。盖以竹干叶皆青翠,兰花叶亦然,色相似也;兰有幽芳,竹有劲节,德相似也;竹历寒暑而不凋,兰发四时而有蕊,寿相似也。清湘之意,深得花竹情理。余故仿佛其意。又闻有明三百年,文人皆善兰竹,今不概见,不识何故。


  郑所南、陈古白两先生善画兰竹,燮未尝学之;徐文长、高且园两先生不甚画兰竹,而燮时时学之弗辍,盖师其意不在迹象间也。文长、且园才横而笔豪,而燮亦有倔强不驯之气,所以不谋而合。彼陈、郑二公,仙肌仙骨,藐姑冰雪,燮何足以学之哉!昔人学草书入神,或观蛇斗,或观夏云,得个入处;或观公主与担夫争道,或观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夫岂取草书成格而规规效法者!精神专一,奋苦数十年,神将相之,鬼将告之,人将启之,物将发之。不奋苦而求速效,只落得少日浮夸,老来窘隘而已。

  石涛善画,盖有万种,兰竹其余事也。板桥专画兰竹,五十余年,不画他物。彼务博,我务专,安见专之不如博乎!石涛画法千变万化,离奇苍古,而又能细秀妥贴,比之八大山人,殆有过之无不及处。然八大名满天下,石涛名不出吾扬州,何哉?八大纯用减笔,而石涛微茸耳;且八大无二名,人易记识,石涛弘济,又曰清湘道人,又曰苦瓜和尚,又曰大涤子,又曰瞎尊者,别号太多,翻成搅乱。八大只是八大,板桥亦只是板桥,吾不能从石公矣。
  复堂李鱓,老画师也。为蒋南沙、高铁岭弟子,花卉、翎羽、虫鱼皆妙绝,尤工兰竹。然燮画兰竹,绝不与之同道。复堂喜曰:“是能自立门户者。”今年七十,兰竹益进,惜复堂不再,不复有商量画事之人也。

  文与可、梅道人画竹,未画兰也。兰竹之妙,始于所南翁,继以古白先生。郑则元品,陈则明笔。近代白丁、清湘,或浑成,或奇纵,皆脱古维新特立。近日禹鸿胪画竹,颇能乱,甚妙。乱之一字,甚当体任,甚当体任!

  画竹之法,不贵拘泥成局,要在会心人深神,所以梅道人能超最上乘也。盖竹之体,瘦劲孤高,枝枝傲雪,节节干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气凌云,不为俗屈。故板桥画竹,不特为竹写神,亦为竹写生。瘦劲孤高,是其神也;豪迈凌云,是(其)生也;依于石而不囿于石,是其节也;落于色相而不滞于梗概,是其品也。竹其有知,必能谓余为解人;石如有灵,亦当为余首肯。甲申秋杪,归自邗江,居杏花楼。对雨独酌,醉后研墨拈管,挥此一幅,留赠主人。

  昔东坡居士作枯木竹石,使有枯木石而无竹,则黯然无色矣。余作竹作石,固无取于枯木也。意在画竹,则竹为主,以石辅之。今石反大于竹,多于竹,又出于格外也。不泥古法,不执己见,惟在活而已矣。


  画兰之法,三枝五叶;画石之法,丛三聚五。皆起手法,非为兰竹一道仅仅如此,遂了其生平学问也。古之善画者,大都以造物为师。天之所生,即吾之所画,总需一块元气团结而成。此幅虽属小景,要是山脚下洞穴旁之兰,不是盆中磊石凑栽之兰,谓其气整故尔。聊作二十八字以系于后:敢云我画竟无师,亦有开蒙上学时。画到天机流露处,无今无古寸心知。

  平生爱所南先生及陈古白画兰竹。既又见大涤子画石,或依法皴,或不依法皴,或整或碎,或完或不完。遂取其意,构成石势,然后以兰竹弥缝其间。虽学出两家,而笔墨则一气也。

  先构石,次写兰,次衬以竹,此画之展次也。石不点苔,惧其浊吾画气。

  掀天揭地之文,震电惊雷之字,呵神骂鬼之谈,无古无今之画,原不在寻常眼孔中也。未画以前,不立一格,既画以后,不留一格。 ———题乱兰乱竹乱石与汪希林

  几枝修竹几枝兰,不畏春残,不怕秋寒。飘飘远在碧云端,云里湘山,梦里巫山。  画工老兴未全删,笔也清闲,墨也斓斑。借君莫作画图看,文里机闲,字里机关。 ———题兰竹石调寄《一剪梅》

  介于石,臭如兰,坚多节,皆《易》之理也,君子以之。

  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移之石,千秋不变之人,写三物与大君子为四美也。

  写兰宜省,写石宜冷,画家妙法,笔底还狠。

  竹称为君,石呼为丈,锡以嘉名,千秋无让。空山结盟,介节贞朗。五色为奇,一青足仰。

  兰草已成行,山中意味长;坚贞还自抱,何事斗群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题竹石

  画工何事好离奇,一干掀天去不知;若使循循墙下立,拂云擎日待何时! ———题出纸一竿

  老夫自任是青山,颇长春风竹与兰。君正虚心素心客,岩阿相借又何难。

  七十衰翁淡不求,风光都付老春秋。画来密篠才逾石,让尔青山出一头。

  且让青山出一头,疏枝瘦干未能遒。明年百尺龙孙发,多恐青山逊一筹。

  绕藤龙孙好节柯,居中柱石老嵯峨。春风夏雨清光满,历到秋冬翠更多。

  一枝偶向崖边出,便晓山中篠簜多。寄语采樵人莫羡,留他君子在岩阿。

  四时花草最无穷,时到芬芳过便空。唯有山中兰与竹,经春历夏又秋冬。

  兰竹芳馨不等闲,同根并蒂好相攀。百年兄弟开怀抱,莫谓分居彼此山。

  挥毫已写竹三竿,竹下还添几笔兰。总为本源同七穆,欲修旧谱与君看。

  日日红桥斗酒巵,家家桃李艳芳姿。闭门只是栽兰竹,留得春光过四时。

  新栽瘦竹小园中,石上凄凄三两丛。竹又不高峰又矮,大都谦退是家风。

  题杂画

  乾隆二年丁巳,始得接交于肃公同学老长兄。见其朴茂忠实,绰有古意,如松柏之在岩阿,众芳不及也。后十余年,再会如故。又三年复会,亦如故。岂非松柏之质本于性生,春夏无所争荣,秋冬亦不见其摇落耶?因画双松图奉赠。弟至不材,亦窃附松之列,以为二老人者相好相倚借之一证也。

  又画小竹衬贴其间,作竹苞松茂之意,以见公子孙承承绳绳,皆贤人哲士,盖朴茂忠实之报有必然者。 ———题双松图

  进又无能退又难,宦途跼蹐不堪看;吾家颇有东篱菊,归去秋风耐岁寒。 ———画菊与某官留别

  复堂奇笔画老松,晴江干墨插梅兄,板桥学写风来竹,图成三友祝何翁。 ———题三友图

  南阳菊水多耆旧,此是延年一种花。八十老人勤采啜,定教霜鬓变成鸦。 ———题菊石图

  本为编篱护菊花,谁知老竹又生芽;千秋名士原同调,陶令王猷合一家。 ———题竹菊图

  偶然画竹浑无色,又向秋风写菊花。不敢自夸君子节,愿从陶令作篱笆。 ———题兰竹菊帐额

  桂皮香与菊花香,都入陶家漉酒缸。醉后便饶春意味,不知天地有秋霜。 ———题桔菊

  牡丹芍药各争妍,叶乱花翻臭午天;何似竹篱茅屋净,一枝清瘦出朝烟。 ———题梅

  一生从未画梅花,不识孤山处士家。今日画梅兼画竹,岁寒心事满烟霞。 ———题梅竹

  牡丹花下一枝梅,富贵穷酸共一堆。莫道牡丹真富贵,不如梅占百花魁。 ———题牡丹梅花图

  兰蕙种种要栽盆,无数英雄挤破门。不如画个空缸在,好与山人作酒樽。 ———题兰蕙空缸

  谁与荒斋伴寂寥,一枝柱石上云霄。挺然直是陶元亮,五斗何能折吾腰! ———题柱石

  题他人画

  高西园,胶州人,初号南村。此幅是其少作,后病废用左手,书画益奇。人但羡其末年老笔,不知规矩准绳自然秀异绝俗,于少时已压倒一切矣。西园为晚峰先生画,余不及见晚峰,而西园见之;后人不及见西园,而予得友之。由此而上推,何古人之不可见?由此下推,何后人之不可传?即一画有千秋遐想焉! ———题高凤翰寒林雅阵图

  岂是人间短褐徒,胸中锦绣要模糊。况经风雨离披后,废尽天吴紫凤图。南阜山人作披褐图,寂寥萧澹。既已蔬食没齿无怨矣。板桥居士为题二十八字,则又怨甚,然居士实不怨也。复录《遣怀》旧作一首,寄于卷内,以与先篇相发明焉:江海飘零窃大名,宫花曾压帽檐轻。樽前更挟韦娘艳,再怨清贫太不情。 ———题高凤翰披褐图卷

  睡龙醒后才伸爪,抓破南山一片青。聊题画境,其笔墨之妙,古人或不能到,予何言以知之。

  此幅已极神品逸品之妙,而虫蚀剥落处又足以助其空灵。

  此幅从何处飞来,其笔墨未曾着纸,然飞来又恐飞去,须磔狗血以厌之。

  此幅三石挤塞满纸,而其为绿、为赭、为墨,何清晰也!为高、为下、为内、为外,何径路分明也!又以苔草点缀,不粘不脱,使彼此交搭有情,何隽永也!西园老兄,秀才出身,故画法具有理解。近日诗古家骂秀才,骂制艺,几至于不可耐。不知诗古不从制艺出,皆无伦杂凑。满口山川风月,满手桃柳杏花,张哥帽,李哥戴,直是不堪一笑耳。圣天子以制艺取士,士以此应之。明清两朝士人,精神聚会,正在此处。试看西园兄画,绝无时文气,而却从时人制艺出来。 ———题高凤翰画册

  复堂之画凡三变:初从里中魏凌苍先生学山水,便尔明秀苍雄,过于所师。其后入都,谒仁皇帝马前,天颜霁悦,令从南沙蒋廷锡学画,乃为作色花卉如生。此册是三十外学蒋时笔也。后经崎岖患难,入都得侍高司寇其佩,又在扬州见石涛和尚画,因作破笔泼墨,画益奇。初入都一变,再入都又一变,变而愈上,盖规矩方圆尺度,颜色深浅离合,丝毫不乱,藏在其中,而外之挥洒脱落,皆妙谛也。六十外又一变,则散慢颓唐,无复筋骨,老可悲也。册中一脂、一墨、一赭、一青绿,皆欲飞去,不可攀留。世之爱复堂者,存其少作壮年笔,而焚其衰笔、赝笔,则复堂之真精神真面目,千古常新矣。 ———题李鱓花卉蔬果册

  此复堂先生六十内画也。力足手横,大是青藤得意之笔,不知者以为赝作,直是儿童手眼未除耳。 ———题李鱓枯木竹石图

  稻穗黄,充饥肠,菜叶绿,作羹汤;味平淡,趣悠长。万人性命,二物耽当。几点濡濡墨水,一幅大大文章。 ———题李鱓墨笔稻菜小轴

  篱菊花开艳,经霜色更红,不畏西风恶,巍然独自雄。 ———题李鱓红菊册页

  君家蕉竹浙江东,此画还添柱石功。最羡先生清贵客,宫袍南院四时红。 ———题李鱓蕉竹图

  仰天鸿雁唳晴空,立地珊瑚七尺红。惊尔文章成绚烂,从人阅历换霜风。 ———题李鱓画老少年立轴

  古柏苍然挺岁寒,淹留废院气丸丸。画工助尔参天力,故遣凌霄上下盘。 ———题李鱓古柏凌霄图

  梅花抱冬心,月季有正色,俯视石菖蒲,清浅茁寒碧。佛手喻画禅,弹指现妙迹,共玩此窗中,聊为一笑适。乾隆丁卯秋日,士慎画梅,复堂补佛手、石菖蒲,晴江添月季,余作诗于上。 ———题汪士慎、李鱓、李方膺合作花卉图轴

  兰竹画,人人所为,不得好。梅花,举世所不为,更不得好。惟俗工俗僧为之,每见其几段大炭,撑拄吾目,其恶秽欲呕也。晴江李四哥独为于举世不为之时,以难见奇,以孤见实,故其画梅,为天下先。日则凝视,夜则构思,身忘于衣,口忘于味,然后领梅之神,达梅之性,挹梅之韵,吐梅之情,梅亦俯首就范,入其剪裁刻划之中而不能出。夫所谓剪裁者,绝不剪裁,乃真剪裁也。所谓刻划者,绝不刻划,乃真刻划也。岂止神行人画,天复有莫知其然而然者,问之晴江,亦不自知,亦不能告人也。愚来通州,得睹此卷,精神濬发,兴致淋漓。此卷新枝古干,夹杂飞舞,令人莫得寻其起落。吾欲坐卧其下,作十日工课而后去耳。

  梅根啮啮,梅苔烨烨,几瓣冰块,千秋古雪。 ———题李方膺墨梅图

  此二竿者可以为箫,可以为笛,必须凿出孔窍。然世间之物,与其有孔窍,不若没孔窍之为妙也。晴江道人画数片叶以遮之,亦曰免其穿凿。 ———题李方膺墨竹

  一枝瘦影横窗前,昨夜东风雨太颠,不是傍人扶不起,须知酣醉欲成眠。 ———题李方膺墨竹册页

  郝香山,晴江李公之侍人也,宝其主之笔墨如拱璧,而索题跋于板桥老人。孙柳门,又个道人之侍人也,宝其主之笔墨与香山等,而又摹道人之照,而秘藏之,以为千秋供奉,其义更深远矣。用题二十八字:嗟予不是康成裔,羡此真成颖士家,放眼乾坤臣主义,青衣往往胜乌纱。 ———题黄慎画丁有煜像卷

  铁砚犹穿况石头,知君心事欲千秋,文章吐纳烟霞外,入手先亲即墨侯。 ———题黄慎画黄漱石捧砚图小像轴

  一瓶一瓶又一瓶,岁朝图画笔如生。莫将片纸嫌残缺,三百年来爱古情。乙丑冬十有二月,游扬州东郭,见市上有此画,几于破烂不堪,属装画者托之,常挂几席间,聊以存元初笔仗云。 ———题李萌岁朝图

  雪满天地,胡为仗剑游?欲谈心里事,同上酒家楼。 ———题游侠图

  竖幅横披总画山,满楼空翠滴烟鬟。明朝买棹清江上,却在君家图画间。 ———题团冠霞画山楼

  西湖烟水不成秋,半是僧楼半酒楼。云外一帆挥手去,要看江海泊天流。 ———题张宾鹤西湖送别图


  国破家亡鬓总皤,一囊诗画作头陀。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 ———题屈翁山诗札,石涛、石溪、八大山人山水小幅,并白丁墨兰共一卷

  今日方知恽寿平,石田笔墨十洲情。廿年赝本相疑信,徒使前贤笑后生。 ———题姚太守家藏恽南田梅菊二轴

  ●书信卷

  十六通家书小引板桥诗文,最不喜求人作叙。求之王公大人,既以借光为可耻;求之湖海名流,必至含讥带讪,遭其荼毒而无可如何,总不如不叙为得也。几篇家信,原算不得文章,有些好处,大家看看;如无好处,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何以叙为!乾隆己巳,郑燮自题。

  雍正十年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

  谁非黄帝尧舜之子孙,而至于今日,其不幸而为臧获,为婢妾,为舆台、皂隶,窘穷迫逼,无可奈何。非其数十代以前即自臧获、婢妾、舆台、皂隶来也。一旦奋发有为,精勤不倦,有及身而富贵者矣,有及其子孙而富贵者矣,王侯将相岂有种乎!而一二失路名家,落魄贵胄,借祖宗以欺人,述先代而自大。辄曰:彼何人也,反在霄汉;我何人也,反在泥涂。天道不可凭,人事不可问。嗟乎!不知此正所谓天道人事也。天道福善祸淫,彼善而富贵,尔淫而贫贱,理也,庸何伤?天道循环倚伏,彼祖宗贫贱,今当富贵,尔祖宗富贵,今当贫贱,理也,又何伤?天道如此,人事即在其中矣。愚兄为秀才时,检家中旧书簏,得前代家奴契券,即于灯下焚去,并不返诸其人。恐明与之,反多一番形迹,增一番愧恧。自我用人,从不书券,合则留,不合则去。何苦存此一纸,使吾后世子孙,借为口实,以便苛求抑勒乎!如此存心,是为人处,即是为己处。若事事预留把柄,使入其网罗,无能逃脱,其穷愈速,其祸即来,其子孙即有不可问之事、不可测之忧。试看世间会打算的,何曾打算得别人一点,直是算尽自家耳!可哀可叹,吾弟识之。

  焦山读书寄舍弟墨

  僧人遍满天下,不是西域送来的。即吾中国之父兄子弟,穷而无归,入而难返者也。削去头发便是他,留起头发还是我。怒眉瞋目,叱为异端而深恶痛绝之,亦觉太过。佛自周昭王时下生,迄于灭度,足迹未尝履中国土。后八百年而有汉明帝,说谎说梦,惹出这场事来,佛实不闻不晓。今不责明帝,而齐声骂佛,佛何辜乎?况自昌黎辟佛以来,孔道大明,佛焰渐息,帝王卿相,一遵《六经》《四子》之书,以为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此时而犹言辟佛,亦如同嚼蜡而已。和尚是佛之罪人,杀盗淫妄,贪婪势利,无复明心见性之规。秀才亦是孔子罪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无复守先待后之意。秀才骂和尚,和尚亦骂秀才。语云:“各人自扫阶前雪,莫管他家屋瓦霜。”老弟以为然否?偶有所触,书以寄汝,并示无方师一笑也。


  仪真县江村茶社寄舍弟

  江雨初晴,宿烟收尽,林花碧柳,皆洗沐以待朝暾;而又娇鸟唤人,微风叠浪,吴、楚诸山,青葱明秀,几欲渡江而来。此时坐水阁上,烹龙凤茶,烧夹剪香,令友人吹笛,作《落梅花》一弄,真是人间仙境也。嗟乎!为文者不当如是乎!一种新鲜秀活之气,宜场屋,利科名,即其人富贵福泽享用,自从容无棘刺。王逸少、虞世南书,字字馨逸,二公皆高年厚福。诗人李白,仙品也;王维,贵品也;杜牧,隽品也。维、牧皆得大名,归老辋川、樊川,车马之客,日造门下。维之弟有缙,牧之子有荀鹤,又复表表后人。惟太白长流夜郎。然其走马上金銮,御手调羹,贵妃侍砚,与崔宗之著宫锦袍游遨江上,望之如神仙,过扬州未匝月,用朝廷金钱三十六万,凡失路名流,落魄公子,皆厚赠之,此其际遇何如哉!正不得以夜郎为太白病。先朝董思白,我朝韩慕庐,皆以鲜秀之笔,作为制艺,取重当时。思翁犹是庆、历规模,慕庐则一扫从前,横斜疏放,愈不整齐,愈觉妍妙。二公并以大宗伯归老于家,享江山儿女之乐。方百川、灵皋两先生,出慕庐门下,学其文而精思刻酷过之;然一片怨词,满纸凄调。百川早世,灵皋晚达,其崎岖屯难亦至矣,皆其文之所必致也。吾弟为文,须想春江之妙境,挹先辈之美词,令人悦心娱目,自尔利科名,厚福泽。或曰:吾子论文,常曰生辣,曰古奥,曰离奇,曰淡远,何忽作此秀媚语?余曰:论文,公道也,训子弟,私情也。岂有子弟而不愿其富贵寿考者乎!故韩非、商鞅、晁错之文,非不刻削,吾不愿子弟学之也;褚河南、欧阳率更之书,非不孤峭,吾不愿子孙学之也;郊寒岛瘦,长吉鬼语,诗非不妙,吾不愿子孙学之也。私也,非公也。是日许生既白买舟系阁下,邀看江景,并游一戗港。书罢,登舟而去。


  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书寄舍弟墨

  秦始皇烧书,孔子亦烧书。删书断自唐、虞,则唐、虞以前,孔子得而烧之矣。诗三千篇,存三百十一篇,则二千六百八十九篇,孔子亦得而烧之矣。孔子烧其可烧,故灰灭无所复存,而存者为经,身尊道隆,为天下后世法。始皇虎狼其心,蜂虿其性,烧经灭圣,欲剜天眼而浊人心,故身死宗亡国灭,而遗经复出。始皇之烧,正不如孔子之烧也。自汉以来,求书著书,汲汲每若不可及。魏、晋而下,迄于唐、宋,著书者数千百家。其间风云月露之辞,悖理伤道之作,不可胜数,常恨不得始皇而烧之。而抑又不然,此等书不必始皇烧,彼将自烧也。昔欧阳永叔读书秘阁中,见数千万卷,皆霉烂不可收拾,又有书目数十卷亦烂去,但存数卷而已。视其人名皆不识,视其书名皆未见。夫欧公不为不博,而书之能藏秘阁者,亦必非无名之子。录目数卷中,竟无一人一书识者,此其自焚自灭为何如!尚待他人举火乎?近世所存汉、魏、晋丛书,唐、宋丛书,《津逮秘书》,《唐类函》,《说郛》,《文献通考》,杜佑《通典》,郑樵《通志》之类,皆卷册浩繁,不能翻刻,数百年兵火之后,十亡七八矣。刘向《说苑》、《新序》,《韩诗外传》,陆贾《新语》,扬雄《太玄》、《法言》,王充《论衡》,蔡邕《独断》,皆汉儒之矫矫者也。虽有些零碎道理,譬之《六经》,犹苍蝇声耳,岂得为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哉!吾弟读书,《四书》之上有《六经》,《六经》之下有《左》、《史》、《庄》、《骚》,贾、董策略,诸葛表章,韩文杜诗而已,只此数书,终身读不尽,终身受用不尽。至如《二十一史》,书一代之事,必不可废。然魏收秽书、宋子京《新唐书》,简而枯;脱脱《宋书》,冗而杂。欲如韩文杜诗脍炙人口,岂可得哉!此所谓不烧之烧,未怕秦灰,终归孔炬耳。《六经》之文,至矣尽矣,而又有至之至者:浑沦磅礴,阔大精微,却是家常日用,《禹贡》、《洪范》、《月令》、《七月流火》是也。当刻刻寻讨贯串,一刻离不得。张横渠《西铭》一篇,巍然接《六经》而作,呜呼休哉!雍正十三年五月廿四日,哥哥字。

  焦山双峰阁寄舍弟墨

  郝家庄有墓田一块,价十二两,先君曾欲买置,因有无主孤坟一座,必须刨去。先君曰:“嗟乎!岂有掘人之冢以自立其冢者乎!”遂去之。但吾家不买,必有他人买者,此冢仍然不保。吾意欲致书郝表弟,问此地下落,若未售,则封去十二金,买以葬吾夫妇。即留此孤坟,以为牛眠一伴,刻石示子孙,永永不废,岂非先君忠厚之义而又深之乎!夫堪舆家言,亦何足信。吾辈存心,须刻刻去浇存厚,虽有恶风水,必变为善地,此理断可信也。后世子孙,清明上冢,亦祭此墓,巵酒、只鸡、盂饭、纸钱百陌,著为例。雍正十三年六月十日,哥哥寄。

  淮安舟中寄舍弟墨

  以人为可爱,而我亦可爱矣;以人为可恶,而我亦可恶矣。东坡一生觉得世上没有不好的人,最是他好处。愚兄平生漫骂无礼,然人有一才一技之长,一行一言之美,未尝不啧啧称道。橐中数千金,随手散尽,爱人故也。至于缺阨欹危之处,亦往往得人之力。好骂人,尤好骂秀才。细细想来,秀才受病,只是推廓不开,他若推廓得开,又不是秀才了。且专骂秀才,亦是冤屈。而今世上那个是推廓得开的?年老身孤,当慎口过。爱人是好处,骂人是不好处。东坡以此受病,况板桥乎!老弟亦当时时劝我。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

  刹院寺祖坟,是东门一枝大家公共的,我因葬父母无地,遂葬其傍。得风水力,成进士,作宦数年无恙。是众人之富贵福泽,我一人夺之也,于心安乎不安乎!可怜我东门人,取鱼捞虾,撑船结网;破屋中吃秕糠,啜麦粥,搴取荇叶、蕴头、蒋角煮之,旁贴荞麦锅饼,便是美食,幼儿女争吵。每一念及,真含泪欲落也。汝持俸钱南归,可挨家比户,逐一散结。南门六家,竹横港十八家,下佃一家,派虽远,亦是一脉,皆当有所分惠。骐驎小叔祖亦安在?无父无母孤儿,村中人最能欺负,宜访求而慰问之。自曾祖父至我兄弟四代亲戚,有久而不相识面者,各赠二金,以相连续,此后便好来往。徐宗于、陆白义辈,是旧时同学,日夕相征逐者也。犹忆谈文古庙中,破廊败叶飕飕,至二三鼓不去;或又骑石狮子脊背上,论兵起舞,纵言天下事。今皆落落未遇,亦当分俸以敦夙好。凡人于文章学问,辄自谓己长,科名唾手而得,不知俱是侥幸。设我至今不第,又何处叫屈来,岂得以此骄倨朋友!敦宗族,睦亲姻,念故交,大数既得;其余邻里乡党,相赒相恤,汝自为之,务在金尽而止。愚兄更不必琐琐矣。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二书

  吾弟所买宅,严紧密栗,处家最宜,只是天井太小,见天不大。愚兄心思旷远,不乐居耳。是宅北至鹦鹉桥不过百步,鹦鹉桥至杏花楼不过三十步,其左右颇多隙地。幼时饮酒其旁,见一片荒城,半堤衰柳,断桥流水,破屋丛花,心窃乐之。若得制钱五十千,便可买地一大段,他日结茅有在矣。吾意欲筑一土墙院子,门内多栽竹树草花,用碎砖铺曲径一条,以达二门。其内茅屋二间,一间坐客,一间作房,贮图书史籍、笔墨砚瓦、酒董茶具其中,为良朋好友、后生小子论文赋诗之所。其后住家,主屋三间,厨屋二间,奴子屋一间,共八间。俱用草苫,如此足矣。清晨日尚未出,望东海一片红霞,薄暮斜阳满树。立院中高处,便见烟水平桥。家中宴客,墙外人亦望见灯火。南至汝家百三十步,东至小园仅一水,实为恒便。或曰:此等宅居甚适,只是怕盗贼。不知盗贼亦穷民耳,开门延入,商量分惠,有甚么便拿甚么去;若一无所有,便王献之青毡,亦可携取质百钱救急也。吾弟当留心此地,为狂兄娱老之资,不知可能遂愿否?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三书

  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至夏、殷之际,仅有三千,彼七千者竟何往矣?周武王大封同异姓,合前代诸侯,得千八百国,彼一千余国又何往矣?其时强侵弱,众暴寡,刀痕箭疮,薰眼破胁,奔窜死亡无地者,何可胜道。特无孔子作《春秋》,左丘明为传记,故不传于世耳。世儒不知,谓春秋为极乱之世,复何道?而春秋已前,皆若浑浑噩噩,荡荡平平,殊甚可笑也。以太王之贤圣,为狄所侵,必至弃国与之而后已。天子不能征,方伯不能讨,则夏、殷之季世,其抢攘淆乱为何如,尚得谓之荡平安辑哉!至于《春秋》一书,不过因赴告之文,书之以定褒贬。左氏乃得依经作传。其时不赴告而背理坏道乱亡破灭者,十倍于《左传》而无所考。即如“汉阳诸姬,楚实尽之”,诸姬是若干国?楚是何年月日如何殄灭他?亦寻不出证据来。学者读《春秋》经传,以为极乱,而不知其所书,尚是十之一,千之百也。嗟乎!吾辈既不得志于时,困守于山椒海麓之间,翻阅遗编,发为长吟浩叹,或喜而歌,或悲而泣。诚知书中有书,书外有书,则心空明而理圆湛,岂复为古人所束缚,而略无张主乎!岂复为后世小儒所颠倒迷惑,反失古人真意乎!虽无帝王师相之权,而进退百王,屏当千古,是亦足以豪而乐矣。又如《春秋》,鲁国之史也,使竖儒为之,必自伯禽起首,乃为全书,如何没头没脑,半路上从隐公说起?殊不知圣人只要明理范世,不必拘牵。其简册可考者考之,不可考者置之。如隐公并不可考,便从桓、庄起亦得。或曰:《春秋》起自隐公,重让也;删书断自唐、虞,亦重让也。此与儿童之见无异。试问唐、虞以前天子,哪个是争来的?大率删书断自唐、虞,唐、虞以前,荒远不可信也。《春秋》起自隐公,隐公以前,残缺不可考也,所谓史阙文耳。总是读书要有特识,依样葫芦,无有是处。而特识又不外乎至情至理,歪扭乱窜,无有是处。
  人谓《史记》以吴太伯为《世家》第一,伯夷为《列传》第一,俱重让国。但《五帝本纪》以黄帝为第一,是戮蚩尤用兵之始,然则又重争乎?后先矛盾,不应至是。总之,竖儒之言,必不可听,学者自出眼孔、自竖脊骨读书可尔。乾隆九年六月十五日,哥哥字。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

  十月二十六日得家书,知新置田获秋稼五百斛,甚喜。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要须制碓、制磨、制筛罗簸箕、制大小扫帚、制升斗斛。家中妇女,率诸婢妾,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乎!嗟乎!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农夫上者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其次五六十亩,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我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弟,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田产。起手便错走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夫束修自好者,岂无其人;经济自期,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人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捱人笑骂。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要怜悯他;有所借贷,要周全他;不能偿还,要宽让他。尝笑唐人《七夕》诗,咏牛郎织女,皆作会别可怜之语,殊失命名本旨。织女,衣之源也,牵牛,食之本也,在天星为最贵;天顾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务本勤民,呈象昭昭可鉴矣。吾邑妇人,不能织绸织布,然而主中馈,习针线,犹不失为勤谨。近日颇有听鼓儿词,以斗叶为戏者,风俗荡轶,亟宜戒之。吾家业地虽有三百亩,总是典产,不可久恃。将来须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亩之义也。若再求多,便是占人产业,莫大罪过。天下无田无业者多矣,我独何人,贪求无厌,穷民将何所措足乎!或曰:世上连阡越陌,数百顷有余者,子将奈何?应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则一德遵王,风俗偷则不同为恶,亦板桥之家法也。哥哥字。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

  作诗非难,命题为难。题高则诗高,题矮则诗矮,不可不慎也。少陵诗高绝千古,自不必言,即其命题,已早据百尺楼上矣。通体不能悉举,且就一二言之:《哀江头》、《哀王孙》,伤亡国也;《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前后出塞》诸篇,悲戍役也;《兵车行》、《丽人行》,乱之始也;《达行在所》三首,庆中兴也;《北征》、《洗兵马》,喜复国望太平也。只一开卷,阅其题次,一种忧国忧民忽悲忽喜之情,以及宗庙丘墟,关山劳戍之苦,宛然在目。其题如此,其诗有不痛心入骨者乎!至于往来赠答,杯酒淋漓,皆一时豪杰,有本有用之人,故其诗信当时、传后世,而必不可废。放翁诗则又不然,诗最多,题最少,不过《山居》、《村居》、《春日》、《秋日》、《即事》、《遣兴》而已。岂放翁为诗与少陵有二道哉?盖安史之变,天下土崩,郭子仪、李光弼、陈玄礼、王思礼之流,精忠勇略,冠绝一时,卒复唐之社稷。在《八哀》诗中,既略叙其人,而《洗兵马》一篇,又复总其全数而赞叹之,少陵非苟作也。南宋时,君父幽囚,栖身杭越,其辱与危亦至矣。讲理学者,推极于毫厘分寸,而卒无救时济变之才;在朝诸大臣,皆流连诗酒,沉溺湖山,不顾国之大计。是尚得为有人乎!是尚可辱吾诗歌而劳吾赠答乎!直以《山居》、《村居》、《夏日》、《秋日》,了却诗债而已。且国将亡,必多忌,躬行桀、纣,必曰驾尧、舜而轶汤、武。宋自绍兴以来,主和议、增岁币、送尊号、处卑朝、括民膏、戮大将,无恶不作,无陋不为。百姓莫敢言喘,放翁恶得形诸篇翰以自取戾乎!故杜诗之有人,诚有人也;陆诗之无人,诚无人也。杜之历陈时事,寓谏诤也;陆之绝口不言,免罗织也。虽以放翁诗题与少陵并列,奚不可也!近世诗家题目,非赏花即宴集,非喜晤即赠行,满纸人名,某轩某园,某亭某斋,某楼某岩,某村某墅,皆市井流俗不堪之子,今日才立别号,明日便上诗笺。其题如此,其诗可知,其诗如此,其人品又可知。吾弟欲从事于此,可以终岁不作,不可以一字苟吟。慎题目,所以端人品,厉风教也。若一时无好题目,则论往古,告来今,乐府旧题,尽有做不尽处,盍为之。哥哥字。

  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

  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最是不济事。眼中了了,心下匆匆,方寸无多,往来应接不暇,如看场中美色,一眼即过,与我何与也。千古过目成诵,孰有如孔子者乎?读《易》至韦编三绝,不知翻阅过几千百遍来,微言精义,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愈往而不知其所穷。虽生知安行之圣,不废困勉下学之功也。东坡读书不用两遍,然其在翰林读《阿房宫赋》至四鼓,老吏苦之,坡洒然不倦。岂以一过即记,遂了其事乎!惟虞世南、张睢阳、张方平,平生书不再读,迄无佳文。且过辄成诵,又有无所不诵之陋。即如《史记》百三十篇中,以《项羽本纪》为最,而《项羽本纪》中,又以钜鹿之战、鸿门之宴、垓下之会为最。反覆诵观,可欣可泣,在此数段耳。若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非没分晓的钝汉!更有小说家言,各种传奇恶曲,及打油诗词,亦复寓目不忘,如破烂厨柜,臭油坏酱悉贮其中,其龌龊亦耐不得。

  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

  余五十二岁始得一子,岂有不爱之理!然爱之必以其道,虽嬉戏顽耍,务令忠厚悱恻,毋为刻急也。平生最不喜笼中养鸟,我图娱悦,彼在囚牢,何情何理,而必屈物之性以适吾性乎!至于发系蜻蜓,线缚螃蟹,为小儿顽具,不过一时片刻便摺拉而死。夫天地生物,化育劬劳,一蚁一虫,皆本阴阳五行之气絪缊而出。上帝亦心心爱念。而万物之性人为贵,吾辈意不能体天之心以为心,万物将何所托命乎?蛇蚖蜈蚣、豺狼虎豹,虫之最毒者也,然天既生之,我何得而杀之?若必欲尽杀,天地又何必生?亦惟驱之使远,避之使不相害而已。蜘蛛结网,于人何罪,或谓其夜间咒月,令人墙倾壁倒,遂击杀无遗。此等说话,出于何经何典,而遂以此残物之命,可乎哉?可乎哉?我不在家,儿子便是你管束。要须长其忠厚之情,驱其残忍之性,不得以为犹子而姑纵惜也。家人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人,当一般爱惜,不可使吾儿凌虐他。凡鱼飧果饼,宜均分散给,大家欢嬉跳跃。若吾儿坐食好物,令家人子远立而望,不得一沾唇齿,其父母见而怜之,无可如何,呼之使去,岂非割心剜肉乎!夫读书中举、中进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个好人。可将此书读与郭嫂、饶嫂听,使二妇人知爱子之道在此不在彼也。

  书后又一纸

  所云不得笼中养鸟,而予又未尝不爱鸟,但养之有道耳。欲养鸟莫如多种树,使绕屋数百株,扶疏茂密,为鸟国鸟家。将旦时,睡梦初醒,尚辗转在被,听一片啁啾,如《云门》《咸池》之奏;及披衣而起,頮面漱口啜茗,见其扬翚振彩,倏往倏来,目不暇给,固非一笼一羽之乐而已。大率平生乐处,欲以天地为囿,江汉为池,各适其天,斯为大快。比之盆鱼笼鸟,其钜细仁忍何如也!



  书后又一纸

  尝论尧、舜不是一样,尧为最,舜次之。人咸惊讶。其实有至理焉。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孔子从未尝以天许人,亦未尝以大许人,惟称尧不遗余力,意中口中,却是有一无二之象。夫雨旸寒燠时若者,天也。亦有时狂风淫雨,兼旬累月,伤禾败稼而不可救;或赤旱数千里,蝗蝝螟特肆生,致草黄而木死,而亦不害其为天之大。天既生有麒麟凤凰、灵芝仙草、五谷花实矣,而蛇虎蜂虿、蒺藜稂莠萧艾之属,即与之俱生而并茂,而亦不害其为天之仁。尧为天子,既已钦明文思,光四表而格上下矣,而共工、驩兜尚列于朝,又有九载绩用弗成之鮌,而亦不害其为尧之大。浑浑乎一天也!若舜则不然,流共工,放驩兜,杀三苗,殛鲧,罪人斯当矣。命伯禹作司空,契为司徒,稷教稼,皋陶掌刑,伯益掌火,伯夷典礼,后夔典乐,倕工鸠工,以及殳戕、朱虎、熊罴之属,无不各得其职,用人又得矣。为君之道,至毫发无遗憾。故曰:“君哉,舜也!”又曰:“舜其大知也!”夫彰善瘅恶者,人道也;善恶无所不容纳者,天道也。尧乎,尧乎!此其所以为天也乎!厥后舜之子孙,宾诸陈,无一达人。后代有齐国,亦无一达人。惟田横之卒,五百人从之,斯不愧祖宗风烈。非天之薄于大舜而不予以后也,其道已尽,其数已穷,更无从蕴而再发耳。若尧之后,至迂且远也。豢龙御龙,而有中山刘累,至汉高而光有天下。既二百年矣,而又光武中兴。又二百年矣,而又先帝入蜀,以诸葛为之相,以关、张为之将;忠义满千古,道德继贤圣。岂非尧之留余不尽,而后有此发泄也哉!夫舜与尧同心同德同圣,而吾为是言者,以为作圣且有太尽之累,则何事而可尽也?留得一分做不到处,便是一分蓄积,天道其信然矣。且天亦有过尽之弊。天生圣人亦屡矣,未尝生孔子也。及生孔子,天地亦气为之竭而力为之衰,更不复能生圣人。天受其弊,而况人乎!昨在范县,与进士田种玉、孝廉宋纬言之,及来潍县,与诸生郭伟勚谈论,咸鼓舞震动,以为得未曾有。并书以寄老弟,且藏之匣中,待吾儿少长,然后讲与他听,与书中之意互相发明也。


  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

  富贵人家延师傅教子弟,至勤至切,而立学有成者,多出于附从贫贱之家,而己之子弟不与焉。不数年间,变富贵为贫贱:有寄人门下者,有饿莩乞丐者。或仅守厥家,不失温饱,而目不识丁;或百中之一亦有发达者,其为文章,必不能沉着痛快,刻骨镂心,为世所传诵。岂非富贵足以愚人,而贫贱足以立志而浚慧乎!我虽微官,吾儿便是富贵子弟,其成其败,吾已置之不论;但得附从佳子弟有成,亦吾所大愿也。至于延师傅,待同学,不可不慎。吾儿六岁,年最小,其同学长者当称为某先生,次亦称为某兄,不得直呼其名。纸笔墨砚,吾家所有,宜不时散给诸众同学。每见贫家之子,寡妇之儿,求十数钱,买川连纸钉仿字簿,而十日不得者,当察其故而无意中与之。至阴雨不能即归,辄留饭;薄暮,以旧鞋与穿而去。彼父母之爱子,虽无佳好衣服,必制新鞋袜来上学堂,一遭泥泞,复制为难矣。夫择师为难,敬师为要。择师不得不审,既择定矣,便当尊之敬之,何得复寻其短?吾人一涉宦途,即不能自课其子弟。其所延师,不过一方之秀,未必海内名流。或暗笑其非,或明指其误,为师者既不自安,而教法不能尽心;子弟复持藐忽心而不力于学,此最是受病处。不如就师之所长,且训吾子弟之不逮。如必不可从,少待来年,更请他师;而年内之礼节尊崇,必不可废。
  又有五言绝句四首,小儿顺口好读,令吾儿且读且唱,月下坐门槛上,唱与二太太、两母亲、叔叔、婶娘听,便好骗果子吃也。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耘苗日正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得放脚眠,蚊虫虼蚤出。

  潍县寄舍弟墨第四书

  凡人读书,原拿不定发达。然即不发达,要不可以不读书,主意便拿定也。科名不来,学问在我,原不是折本的买卖。愚兄而今已发达矣,人亦共称愚兄为善读书矣,究竟自问胸中担得出几卷书来?不过挪移借贷,改窜添补,便尔钓名欺世。人有负于书耳,书亦何负于人哉!昔有人问沈近思侍郎,如何是救贫的良法?沈曰:读书。其人以为迂阔。其实不迂阔也。东投西窜,费时失业,徒丧其品,而卒归于无济,何如优游书史中,不求获而得力在眉睫间乎!信此言,则富贵,不信,则贫贱,亦在人之有识与有决并有忍耳。

  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

  无论时文、古文、诗歌、词赋,皆谓之文章。今人鄙薄时文,几欲摒诸笔墨之外,何太甚也?将毋丑其貌而不鉴其深乎!愚谓本期文章,当以方百川制艺为第一,侯朝宗古文次之;其他歌诗辞赋,扯东补西,拖张拽李,皆拾古人之唾余,不能贯串,以无真气故也。百川时文精粹湛深,抽心苗,发奥旨,绘物态,状人情,千回百折而卒造乎浅近。朝宗古文标新领异,指画目前,绝不受古人羁绁;然语不遒,气不深,终让百川一席。忆予幼时,行匣中惟徐天池《四声猿》、方百川制艺二种,读之数十年,未能得力,亦不撒手,相与终焉而已。世人读《牡丹亭》而不读《四声猿》,何故?
  文章以沉着痛快为最,《左》、《史》、《庄》、《骚》、杜诗、韩文是也。间有一二不尽之言,言外之意,以少少许胜多多许者,是他一枝一节好处,非六君子本色。而世间纤小之夫,专以此为能,谓文章不可说破,不宜道尽,遂訾人为刺刺不休。夫所谓刺刺不休者,无益之言,道三不着两耳。至若敷陈帝王之事业,歌咏百姓之勤苦,剖晰圣贤之精义,描摹英杰之风猷,岂一言两语所能了事?岂言外有言、味外取味者,所能秉笔而快书乎?吾知其必目昏心乱,颠倒拖沓,无所措其手足也。王、孟诗原有实落不可磨灭处,只因务为修洁,到不得李、杜沉雄。司空表圣自以为得味外味,又下于王、孟一二等。至今之小夫,不及王、孟、司空万万,专以意外言外,自文其陋,可笑也。若绝句诗、小令词,则必以意外言外取胜矣。
  “宵寐匪祯,札闼洪庥。”以此訾人,是欧公正当处,然亦有浅易之病。“逸马杀犬于道”,是欧公简炼处,然《五代史》亦有太简之病。

  写字作画是雅事,亦是俗事。大丈夫不能立功天地,字养生民,而以区区笔墨供人玩好,非俗事而何?东坡居士刻刻以天地万物为心,以其余闲作为枯木竹石,不害也。若王摩诘、赵子昂辈,不过唐、宋间两画师耳!试看其平生诗文,可曾一句道着民间痛痒?设以房、杜、姚、宋在前,韩、范、富、欧阳在后,而以二子厕乎其间,吾不知其居何等而立何地矣!门馆才情,游客伎俩,只合剪树枝、造亭榭、辨古玩、斗茗茶,为扫除小吏作头目而已,何足数哉!何足数哉!愚兄少而无业,长而无成,老而穷窘,不得已亦借此笔墨为糊口觅食之资,其实可羞可贱。愿吾弟发愤自雄,勿蹈乃兄故辙也。古人云:“诸葛君真名士。”名士二字,是诸葛才当受得起。近日写字作画,满街都是名士,岂不令诸葛怀羞,高人齿冷?

  与江宾谷江禹九书

  学者当自树其帜。凡米盐船算之事,听气候于商人,未闻文章学问,亦听气候于商人者也。吾扬之士,奔走躞蹀于其门,以其一言之是非为欣戚,其损士品而丧士气,真不可复述矣。贤昆玉悄然闭户,寂若无人,而岳岳荡荡,如海如山,令人莫可穷测。嗟呼,其可贵也!文章有大乘法,有小乘法。大乘法易而有功,小乘法劳而无谓。《五经》、《左》、《史》、《庄》、《骚》、贾、董、匡、刘、诸葛武乡侯、韩、柳、欧、曾之文,曹操、陶潜、李、杜之诗,所谓大乘法也。理明词畅,以达天地万物之情,国家得失兴废之故。读书深,养气足,恢恢游刃有余地矣。六朝靡丽,徐、庾、江、鲍、任、沈,小乘法也。取青配紫,用七谐三,一字不合,一句不酬,拈断黄须,翻空二酉。究何与于圣贤天地之心、万物生民之命?凡所谓锦绣才子者,皆天下之废物也,而况未必锦绣者乎!此真所谓劳而无谓者矣。且夫读书作文者,岂仅文之云尔哉?将以开心明理,内有养而外有济也。得志则加之于民,不得志则独善其身,亦可以化乡党而教训子弟。切不可趋风气,如扬州人学京师穿衣戴帽,才赶得上,他又变了。何如圣贤精义,先辈文章,万世不祧也。贤昆玉果能自树其帜,久而不衰,燮虽不肖,亦将戴军劳帽,穿勇字背心,执水火棍棒,奔走效力于大纛之下。岂不盛哉!岂不快哉!曹氏父子,萧家骨肉,一门之内,大小殊轨。曹之丕、植,萧之统、绎,皆有公子秀才气,小乘也。老瞒《短歌行》,萧衍《河中之水》歌,勃勃有英气,大乘也。彼虽毒蛇恶兽,要不同于蟋蟀之鸣,蛱蝶之舞;而况麒麟鸾凤之翔,化雨和风之洽乎!司马相如,大乘也,而入于小乘,以其逞词华而媚合也。李义山,小乘也,而归于大乘,如《重有感》、《随师东》、《登安定城楼》、《哭刘》、《痛甘露》之类,皆有人心世道之忧,而《韩碑》一篇,尤足以出奇而制胜。青莲多放逸,而不切事情。飞卿叹老嗟卑,又好为艳冶荡逸之调,虽李、杜齐名,温、李合噪,未可并也。词与诗不同,以婉丽为正格,以豪宕为变格。燮窃以剧场论之;东坡为大净,稼轩外脚,永叔、邦卿正旦,秦淮海、柳七则小旦也。周美成为正生,南唐后主为小生,世人爱小生定过于爱正生矣。蒋竹山、刘改之是绝妙副末,草窗贴旦,白石贴生。。不知公谓然否?板桥弟郑燮顿首宾谷七哥、禹九九哥二长兄文几。乾隆戊辰九日,潍县顿首。

  与金农书一

  赐示《七夕诗》,可谓词严义正,脱尽前人窠臼,不似唐人作为一派亵狎语也。夫织女乃衣之源,牵牛乃食之本,在天星为最贵,奈何作此不经之说乎!如作者云云,真能助我张目者,惜世人从未道及,殊可叹也。我辈读书怀古,岂容随声附和乎!世俗少见多怪,闻言不信,通病也。作札奉寄,慎勿轻以示人。寿门征君,弟燮顿首。


  与金农书二

  词学始于李,唐人惟青莲诸子,略见数首,余则未有闻也。太白《菩萨蛮》二首,诚千古绝调矣。作词一道,过方则近于诗,过圆则流于曲,甚矣,词学之难也!承示新词数阕,俱不减苏、辛也。燮虽酷好填词,其如珠玉在前,翻多形秽耳。板桥弟燮书寄寿门老哥展。

  与金农书三

  古董一道,真必有伪,譬之文章,定多赝作,非操真鉴者,不能辨也。夏鼎商彝,世不多有,而见者殊希。老哥雅擅博物,燮曾有“九尺珊瑚照乘珠,紫髯碧眼号商胡”诗以持赠矣。然窃有说焉:世间可宝贵者,莫若《易象》、《诗》、《书》、《春秋》、《礼》、《乐》,斯岂非世上大古器乎!不此之贵,而玩物丧志,奚取焉!然此只堪为知者道耳。狂愚之论,敢以质之高明。寿门征士,燮奉简。

  与杭世骏书

  君由鸿博,地处清华,当如欧阳永叔在翰苑时,一洗文章浮靡积习,慎勿因循苟且,随声附和,以投时好也。数载相知,于朋友有责善之道,勿以冒渎为罪,是所冀于同调者。堇浦词兄,弟燮顿首。


  与丹翁书

  昨有人传老兄息辞数语,不知的否?细味之,真非大笔不能也。冒滥领赈,当途所最忌。乃云:写赈时原有七口,后一女出嫁,一仆在逃,只剩五口;在首者既非无因,而领者原非虚冒。宜州尊见之而赏心,板桥闻之而击节也。此等辞令,固非庸手所能,亦非狠手所办,真是解连环妙手。夫妙则何可方物乎?千古好文章,只是即景即情,得事得理,固不必引经断律,称为辣手也。吾安能求之天下如老长兄者,日与之谈文章秘妙,经史神髓乎?真可以消长夏、度寒宵矣。
  令公子病,甚为忧心。只宜闲静,少出门为妙。令爱君归宁,弟无物堪赠,他日当作书画一两通表意耳。来银二金收讫。画三幅与令姪,并照人,遂不复另启也。
  言溥兄书来八金九甲,画一张、联一副,代书旧联,承老长兄推毂,谢复何言。板桥弟郑燮顿首丹翁世长兄先生尊前。

  与焦五斗书

  早间遣奴子送墨兰一幅,想已呈览,乞为教正。不过糊墙粘壁之物,未足入高人赏鉴也。汪锡三兄家开吊,弟为治宾,仍须白里外褂。去年所借宫绸裌套,祈发来手,用后即赵上。待雪晴后,更当谋一聚之欢也。弟板桥郑燮顿首五斗老长兄前。庆余。


  与勖宗上人书

  燮旧在金台,日与上人作西山之游,夜则挑灯煮茗,联吟竹屋,几忘身处尘世,不似人海中也。迄今思之,如此佳会,殊不易遘。兹待凉秋,定拟束装北上。适有客入都之便,先此寄声;小诗一章,聊以道意:“昔到京师必到山,山之西麓有禅关;为言九月吾来住,检点白云房半间。”勖尊者,弟燮顿首。

  与光缵书

  承三枉顾,而不得一回候,罪何如也。溽暑炎敲,蒸耳灼目,三游湖而三病,两拜客而两病,老朽残躯,惟裹足杜门为便耳。高明谅之。
  偶画折枝兰一盆,以为清供,亦消暑之一法也。板桥弟郑燮顿首光缵四哥足下。乾隆辛巳七月二日。


  ●杂著卷

  板桥自叙板桥居士,姓郑氏,名燮,扬州兴化人。兴化有三郑氏,其一为“铁郑”,其一为“糖郑”,其一为“板桥郑”。居士自喜其名,故天下咸称为郑板桥云。板桥外王父汪氏,名翊文,奇才博学,隐居不仕。生女一人,端严聪慧特绝,即板桥之母也。板桥文学性分,得外家气居多。父立庵先生,以文章品行为士先。教授生徒数百辈,皆成就。板桥幼随其父学,无他师也。幼时殊无异人处,少长,虽长大,貌寝陋,人咸易之。又好大言,自负太过,漫骂无择。诸先辈皆侧目,戒勿与往来。然读书能自刻苦,自愤激,自竖立,不苟同俗,深自屈曲委蛇,由浅入深,由卑及高,由迩达远,以赴古人之奥区,以自畅其性情才力之所不尽。人咸谓板桥读书善记,不知非善记,乃善诵耳。板桥每读一书,必千百遍。舟中、马上、被底,或当食忘匕箸,或对客不听其语,并自忘其所语,皆记书默诵也。书有弗记者乎?


  平生不治经学,爱读史书以及诗文词集,传奇说簿之类,靡不览究。有时说经,亦爱其斑驳陆离,五色炫烂。以文章之法论经,非《六经》本根也。
  酷嗜山水。又好色,尤多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然自知老且丑,此辈利吾金币来耳。有一言干与外政,即叱去之,未尝为所迷惑。好山水,未能远迹;其所经历,亦不尽游趣。乾隆十三年,大驾东巡,燮为书画史,治顿所,卧泰山绝顶四十余日,亦足豪矣。
  所刻诗钞、词钞、道情十首、与舍弟书十六通,行于世。善书法,自号“六分半书”。又以余闲作为兰竹,凡王公大人、卿士大夫、骚人词伯、山中老僧、黄冠炼客,得其一片纸、只字书,皆珍惜藏庋。然板桥从不借诸人以为名。惟同邑李鱓复堂相友善。复堂起家孝廉,以画事为内廷供奉。康熙朝,名噪京师及江淮湖海,无不望慕叹羡。是时板桥方应童子试,无所知名。后二十年,以诗词文字与之比并齐声。索画者,必曰复堂;索诗字文者,必曰板桥。且愧且幸,得与前贤埒也。李以滕县令罢去。板桥康熙秀才,雍正壬子举人,乾隆丙辰进士。初为范县令,继调潍县。乾隆己巳,时年五十有七。
  板桥诗文,自出己意,理必归于圣贤,文必切于日用。或有自云高古而几唐宋者,板桥辄呵恶之,曰:“吾文若传,便是清诗清文;若不传,将并不能为清诗清文也。何必侈言前古哉!”明清两朝,以制艺取士,虽有奇才异能,必从此出,乃为正途。其理愈求而愈精,其法愈求而愈密。鞭心入微,才力与学力俱无可恃,庶几弹丸脱手时乎?若漫不经心,置身甲乙榜之外,辄曰:“我是古学”,天下人未必许之,只合自许而已。老不得志,仰借于人,有何得意?


  贾、董、匡、刘之作,引绳墨,切事情。至若韩信登坛之对,孔明隆中之语,则又切之切者也。理学之执持纲纪,只合闲时用着,忙时用不着。板桥十六通家书,绝不谈天说地,而日用家常,颇有言近旨远之处。
  板桥非闭户读书者,长游于古松、荒寺、平沙、远水、峭壁、墟墓之间。然无之非读书也。求精求当,当则粗者皆精,不当则精者皆粗。思之,思之,鬼神通之!
  板桥又记,时年已五十八矣。

  书自叙赠刘柳村

  《道情》十首,作于雍正七年,改削十四年,而后梓而问世。传至京师,幼女招哥首唱之,老僧起林又唱之,诸贵亦颇传颂,与词刻并行。
  拙集诗词二种,都人士皆曰:“诗不如词。”扬州人亦曰:“词好于诗。”即我亦不敢辩也。
  游西湖,谒杭州太守吴公作哲,出纸二幅,索书画。一画竹、一写字。湖州太守李公堂见而讶之曰:“公何得有此?”遂攫之而去。吴曰:“是不难得,是人现在此,公至南屏静寺访之,吾先之作介绍可也。”次日,泛舟相访,置酒湖上为欢;醉后,即唱予《道情》以相娱乐,云:“十年前得之临清王知州处,即爱慕至今,不知今日得会于此!”遂邀至湖,游苕溪、霅溪、卞山、白雀,而道场山尤胜也。府署亭池馆榭甚佳,皆吾扬吴听翁先生所修葺。
  虎墩吴其相者,海上盐鐅户也,貌粗鄙,亦能诵《四时行乐歌》;制酒为寿。同人皆以为咄咄怪事。
  高丽国索拙书,其相李艮来投刺,高尺二寸,阔五寸,厚半寸,如金版玉片,可击扑人。今存枝上村文思上人家,盖天宁寺西院也。
  妙真正真人娄近垣与予善,令其侍者十三郎歌予诗词,飘飘有云外之响。予爱之,遂举以赠。董耻夫亦令其歌《竹枝》焉。后三年,求去,泣不可留,仍返于娄。想其仙骨,不乐久住人世俗尘嚣热耶?
  板桥自京师落拓而归,作《四时行乐歌》,又作《道情》十首。四十举于乡,四十四岁成进士,五十岁为范县令,乃刻拙集。是时乾隆七年也。
  新安孝廉曹君,是墨人曹素功后裔。尝持藏墨三十二挺,谒予易《词钞》一册,且云:“公有《官宦家》词:‘朝霞楼阁冷,尚牡丹贪睡,鹦哥未醒。’不但措词雅令,而一种荒淫灭亡之气,已藏其中,所以甚妙。”故乡曹公知言,故亦以词称。
  紫琼崖道人,慎郡王也。赠诗:“按拍遥传月殿曲,走盘乱泻蛟宫珠。”愧不敢当,然亦佳句。

  南通州李瞻云,吾年家子也。曾于成都摩诃池上听人诵予《恨》字词,至“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皆有赍咨涕洟之意。后询其人,盖已家弦户诵有年。想是费二执御挟归耶?
  《兰亭》六种枣木刻,《武王十三铭》八分书碑,在范县。临济派满天下,祖庭不修可悲也。予作碑以新之,在大名府东关外。潍县城隍庙碑最佳,惜其拓本少尔。
  (中阙四页)
  板桥貌寝,既不见重于时,又为忌者所阻,不得入试。愈愤怒,愈迫窘,愈敛厉,愈微细,遂作《渔父》一首,倍其调为双叠,亦自立门户之意也。
  板桥最穷最苦,貌又寝陋,故长不合于时;然发愤自雄,不与人争,而自以心竞。四十外乃薄有名,所谓‘诸生曰万盈,四十乃知名’也。其名之所到,辄渐加而不渐淡,只是中有汁浆耳。庄生谓:“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古人又云:“草木怒生。”然则万事万物何可无怒耶?板桥书法以汉八分杂入楷行草,以颜鲁公《座位稿》为行款,亦是怒不同人之意。  乾隆庚辰秋日,为柳村刘三兄书此十二页。


  板桥后序

  板桥居士读书求精不求多,非不多也,唯精乃能运多,徒多徒烂耳。少陵七律、五律、七古、五古、排律皆绝妙,一首可值千金。板桥无不细读,而尤爱七古,盖其性之所嗜,偏重在此。《曹将军丹青引》、《渼陂行》、《瘦马行》、《岳车行》、《哀王孙》、《洗兵马》、《缚鸡行》、《赠毕四曜》,此其最者;其余不过三四十首,并前后《打鱼歌》,尽在其中矣。是《左传》,是《史记》,似《庄子》、《离骚》,而六朝香艳,亦时用之以为奴隶。大哉杜诗,其无所不包括乎!
  七律诗《秋兴》八首、《诸将》五首、《咏怀古迹》五首,皆由此而推之。五律诗《秦州杂诗》二十首、《咏物》三十余首、《达行在所》三首,皆由此而推之。五言古诗前后《出塞》、《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北征》、《彭衙行》,以及排律之《经昭陵》、《重经昭陵》、《别严贾二阁老》、《别高岑》,皆由此而推之。立志不分,乃凝于神。
  板桥平生,无不知己,无一知己。其诗文字画,每为人爱,求索无休时,略不遂意,则怫然而去。故今日好,为弟兄,明日便成陌路。
  紫琼崖主人极爱惜板桥,尝折简相招,自作骈体五百字以通意,使易十六祖式、傅雯凯亭持以来。至则袒而割肉以相奉,且曰:“昔太白御手调羹,今板桥亲王割肉,后先之际,何多让焉!”
  板桥游历山水虽不多,亦不少;读书虽不多,亦不少;结交天下通人名士虽不多,亦不少。初极贫,后亦稍稍富贵,富贵后亦稍稍贫。故其诗文中无所不有。

  陋轩诗最善说穷苦,惜其山水不多,接交不广,华贵一无所有。所谓一家言,未可为天下才也。板桥诗如《七歌》,如《孤儿行》,如《姑恶》,如《逃荒行》、《还家行》,试取以与陋轩同读,或亦不甚相让。其他山水、禽鱼、城郭、宫室、人物之茂美,亦颇有自铸伟词者。而又有长短句及家书,皆世所脍炙。待百年而论定,正不知鹿死谁手。
  乾隆庚辰,郑燮克柔甫自叙于汪氏之文园,与刘柳村册子合观之,亦足以知其梗概。
  叹老嗟卑,是一身一家之事;忧国忧民,是天地万物之事。虽圣帝明王在上,无所可忧,而往古来今,何一不在胸次?叹老嗟卑,迷花顾曲,偶一寓意可耳,何谆谆也!燮又记。

  板桥偶记

  扬州二月,花时也。板桥居士晨起,由傍花村过虹桥,直抵雷塘,问玉勾斜遗迹,去城盖十里许矣。树木丛茂,居民渐少,遥望文杏一株,在围墙竹树之间。叩门迳入,徘徊花下。有一老媪,捧茶一瓯,延茅亭小坐。其壁间所贴,即板桥词也。问曰:“识此人乎?”答曰:“闻名,不识其人。”告曰:“板桥,即我也。”媪大喜,走相呼曰:“女儿子起来,女儿子起来!郑板桥先生在此也。”是刻已日上三竿矣,腹馁甚。媪具食。食罢,其女艳妆出,再拜而谢曰:“久闻公名,读公词,甚爱慕,闻有《道情十首》,能为妾一书乎?”板桥许诺。即取淞江蜜色花笺,湖颖笔,紫端石砚,纤手磨墨,索板桥书。书毕,复题《西江月》一阕赠之,其词曰:“微雨晓风初歇,纱窗旭日才温;绣帏香梦半矇腾,窗外鹦哥未醒。  蟹眼茶声静悄,虾须■〈巾兼〉影轻明;梅花老去杏花匀,夜夜胭脂怯冷。”母女皆笑领词意。问其姓,姓饶;问其年,十七岁矣。有五女,其四皆嫁,惟留此女为养老计,名五姑娘。又曰:“闻君失偶,何不纳此女为箕帚妾?亦不恶,且又慕君。”板桥曰:“仆寒士,何能得此丽人?”媪曰:“不求多金,但足养老妇人者可矣。”板桥许诺,曰:“今年乙卯,来年丙辰计偕,后年丁巳,若成进士,必后年乃得归,能待我乎?”媪与女皆曰:“能。”即以所赠词为订。明年,板桥成进士,留京师。饶氏益贫,花钿服饰,折卖略尽。宅边有小园五亩,亦售人。有富贾者,发七百金,欲购五姑娘为妾。其母几动,女曰:“已与郑公约,背之不义。七百两亦有了时耳。不过一年,彼必归,请待之。”江西蓼洲人程羽宸,过真州江上茶肆,见一对联云:“山光扑面因朝雨,江水回头为晚潮。”傍写“板桥郑燮题”。甚惊异,问何人,茶肆主人曰:“但至扬州,问人便知一切。”羽宸至扬州,问板桥,在京,且知饶氏事,即以五百金为板桥聘资授饶氏。明年,板桥归,复以五百金为板桥纳妇之费。常从板桥游,索书画。板桥略不可意,不敢硬索也。羽宸年六十余,颇貌板桥,兄事之。
  江秩文,小字五狗,人称为五狗江郎。甚美丽。家有梨园子弟十二人,奏十种番乐者。十二人皆少俊,主人一出,俱废矣。其园亭索板桥一联句,题曰:“草因地暖春先翠,燕为花忙暮不归。”江郎喜曰:“非惟切园亭,并切我。”遂彻玉杯为寿。
  常二书民有园,索板桥题句。题曰:“怜莺舌嫩由他骂,爱柳腰柔任尔狂。”常大喜,以所爱僮赠板桥,至今未去也。
  王篛林澍,金寿门农,李复堂鱓,黄松石树谷,后名山,郑板桥燮,高西唐翔,高凤翰西园,皆以笔租墨税,岁获千金,少亦数百金,以此知吾扬之重士也。 乾隆十二年,岁在丁卯,济南锁院,板桥居士偶记。

  花品跋

  仆江南逋客,塞北羁人。满目风尘,何知花月;连宵梦寐,似越关河。金樽檀板,入疏篱密竹之间;画舸银筝,在绿若红蕖之外。痴迷特甚,惆怅绝多。偶得乌丝,遂抄《花品》。行间字里,一片乡情;墨际毫端,几多愁思。书非绝妙,赠之须得其人;意有堪传,藏者须防其蠹。  雍正三年十月十九日,板桥郑燮书于燕京之忆花轩。

  四书手读序

  板桥生平最不喜人过目不忘,而《四书》《五经》自家又未尝时刻而稍忘。无他,当忘者不容不忘,不当忘者,不容不不忘耳。戊申之春,读书天宁寺,呫哔之暇,戏同陆、徐诸砚友赛《经》□生熟。市坊间印格,日默三五纸,或一二纸,或七、八、十余纸,或兴之所至,间可三二十纸。不两月而竣工。虽字有真草讹减之不齐,而语句之间,实无毫厘错谬。固诵读之勤,亦刻苦之验也。


  孔夫子删书,圣也;秦始皇烧书,暴也。则非始皇与孔子,前人著作,不得妄加芟除矣。近见有腐儒老伧,以全《礼》不便幼学,甚且不便两闱,简而为《礼注》,又简而为提要,为心典,殊可痛恨。夫使《礼》果可删,前人亦何必著之为经?既已著之为经,吾人复从而删之,不几欲法孔子而师始皇乎?可乎,不可乎?而要之亦无足深怪。此老伧腐儒之见,亦仅为不便幼学,不便两闱。夫不便幼学,则其见不出乎小儿;不便两闱,则其见不过望着中举、中进士,做个小官,弄几个钱养活老婆儿女。以言夫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处而正心诚意,出而致君泽民,其义固茫乎莫辨也。而必沾沾焉与之论可删不可删,亦何异馈聋以声,谕瞽以色!
  黄涪翁有杜诗抄本,赵松雪有《左传》抄本,皆为当时欣慕,后人珍藏,至有争之而致讼者。板桥既无涪翁之劲拔,又鄙松雪之滑熟,徒矜奇异,创为真隶相参之法,而杂以行草,究之师心自用,无足观也。博雅之士,幸仍重之以经,而书法之优劣,万不必计。

  扬州竹枝词序

  秋云再削,瘦漏如文;春冻重雕,玲珑似笔。挟荆轲之匕首,血濡缕而皆亡;燃温峤之灵犀,怪无微而不照。招尤惹谤,割舌奚辞;识曲怜才,焚香恨晚。盖广陵风俗之变,愈出愈奇;而董子调侃之文,如铭如偈也。更有失路名流,抛家荡子,黄冠缁素,皂隶屠沽,例得载于诗篇,并且标其名目。譬夫酿家纪叟,青莲动问于黄泉;乐部龟年,杜甫伤心于江上。琵琶商妇,白老歌行;石鼎轩辕,昌黎序次。修翎已失,犹怜好鸟之音;碧叶虽凋,忍弃名花之本。酒情跳荡,市上呼驺;诗兴颠狂,坟头拉鬼。于嬉笑怒骂之中,具潇洒风流之致。身轻似叶,原不借乎缙绅;眼大如箕,又何知夫钱虏。
  乾隆五年九月朔日,楚阳板桥居士郑燮题。


  随猎诗草、花间堂诗草跋

  紫琼崖主人者,圣祖仁皇帝之子、世宗宪皇帝之弟、今上之叔父也。其胸中无一点富贵气,故笔下无一点尘埃气。专与山林隐逸、破屋寒儒争一篇一句一字之短长,是其虚心善下处,即是其辣手不肯让人处。
  学问二字,须要拆开看。学是学,问是问。今人有学而无问,虽读书万卷,只是一条钝汉尔。琼崖主人读书好问,一问不得,不妨再三问,问一人不得,不妨问数十人,要使疑窦释然,精理迸露。故其落笔晶明洞彻,如观火观水也。
  善读书者曰攻、曰扫。攻则直透重围,扫则了无一物。紫琼道人深得读书三昧,便有一种不可羁勒之处。试读其诗,如岳鹏举用兵,随方布阵,缘地结营,不必武侯八阵图矣。曰清、曰轻、曰新、曰馨。偶然得句,未及写出,旋又失之,虽百思之不能续也。又有成局已构,及援笔兴来,绝非□□,若有神助者。主人深于此道,两种境地,集中皆有。

  圣祖仁皇帝:即清朝皇帝玄烨,年号康熙,1661—1722年在位。庙号清圣祖。
  世宗宪皇帝:即清朝皇帝胤禛,年号雍正,1722—1735年在位。庙号清世宗。
  岳鹏举:即岳飞,字鹏举,南宋抗金名将。

  一兽奔来万众呼,是大景;毡帏戏插路傍花,是小景。偶然得之,便尔成趣。
  《五经》、《廿一史》、《藏》十二部,句句都读,便是呆子;汉魏六朝、三唐、两宋诗人,家家都学,便是蠢才。紫琼道人读书精而不鹜博,诗则自写性情,不拘一格,有何古人,何况今人!
  主人深居独坐,寂若无人,辄于此中领会微妙。无论声色子女不得近前,即谈诗论文之士亦不得入室。盖谈诗论文,有粗鄙熟烂者,有旁门外道者,有泥古至死不悟者,最足损人神智,反不如独居寂坐之谓领会也。
  紫琼道人□□□□□渊默自涵,一旦心花怒发,便如太华峰头十丈莲矣。
  他人作诗何其易,主人作诗何其难?千古通人,总是此个难字。他人检阅旧诗辄便得意,主人检阅旧稿辄不自安;即此不自安处,所谓前途万里长也。
  问琼崖之诗已造其极乎?曰:未也。主人之年才三十有二,此正其勇猛精进之时。今所刻诗,乃前矛,非中权,非后劲也。执此为陶、谢复生,李、杜再作,是谄谀之至,则吾岂敢!
  英伟俊拔之气,似杜牧之;春融澹泊之致,似韦□□;□□清远之态,似王摩诘;沉□□□□□,似杜少陵、韩退之。种种境地,已具有古人骨干。不数年间,登其堂、入其室、探其钥、发其藏矣。
  主人有三绝:曰画、曰诗、曰字。世人皆谓诗高于画,燮独谓画高于诗,诗高于字。盖诗、字之妙,如不云之月,带露之花。百岁老人,三尺童子,无不爱玩。至其画,则荒河乱石,盲风怪雨,惊雷掣电,吾不知之,主人亦不自知也。世人读其诗,更读其画,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此题后也,若作叙,则非燮之所敢当矣。故段段落落,随手写来,以见不敢为序之意。  乾隆七年六月二十五日,板桥郑燮谨顿首顿首。

  跋临兰亭序

  黄山谷云:世人只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可知骨不可凡,面不足学也。况兰亭之面,失之已久乎!板桥道人以中郎之体,运太傅之笔,为右军之书,而实出以己意,并无所谓蔡、锺、王者,岂复有兰亭面貌乎!古人书法入神超妙,而石刻木刻,千翻万变,遗意荡然。若复依样葫芦,才子俱归恶道。故作此破格书,以警来学,即以请教当代名公,亦无不可。  乾隆八年七月十八日,兴化郑燮并记。

  李约社诗集序

  康熙间,吾邑有三诗人:徐公白斋、陆公种园、李公约社。徐诗颖秀,陆诗疏荡,李诗沉着。三君子相友善,又互为磋磨琢切,以底于成。徐则诗之外兼攻制艺,陆又以诗余擅场,惟约社先生专治诗,呕心吐肺,抉胆搜髓,不尽不休。燮以后辈,从徐、陆二公,谒约社于家。其时海棠盛放,命酒为欢。三公论诗,虽毫黍尺寸不相假也。是后,燮薄游四方。三君子相次下世。及归,无一存者。乾隆丙子春,有女奴捧约社先生集,属序于燮,且传其主母冯夫人之命。夫人为约社子媳,守节三十年,食贫茹苦,抱遗书、旧砚、残毫、破卷,不敢废。今又以心枯力竭之余,谋付欹劂,不其伟哉!约社诗,一刻于南梁练民,再刻于冯夫人,为李公者身后有人,亦不为不遇矣。种园词,扬州吴雨山刻之。白斋诗,未付梓人。安得好事者裒集三贤之诗,合刻一处,以大行于四方,然后取酒于海棠花下,酹前辈而告之成,岂不大快!然余老矣,未知此愿得遂否也。  乾隆丙子仲夏,后学郑燮为叙。

  诗余:词的别名。

  跋王李四贤手卷物不旧则火气逼人。古人之佳诗佳书,装潢于数十年之后,其纸皆有古色,书法诗意,更复杳然藐然也。王、李四贤,为吾邑诗字文章弁冕,当数十世宝贵之。  乾隆丙子,后学郑燮题。

  集唐诗序

  集唐诗,则必读唐诗,而且多读唐诗。自李、杜、王、孟、高、岑而外,极幽极冷之诗,一旦火热,使得翻阅于明窗净几之间,此亦天地间一大快事也。读唐诗,则必钻其穴,剖其精,抉其髓,而后能集之。使我之心,即入乎唐人之心,而又使唐人之心,即为我之心。常觉千古之名流高士,俨聚一堂,此又天地间一大快事也。集唐之难,不得参差错落,谬托于古,必须五七言律,字字对仗精工,而又流利通适。往往有六句七句,独欠一句,左对右对,皆不得妥,三月两月,搔首搔耳,而其句不成。及一触忽然得之,如获异宝,如释滞疾,此又天地间一大快事也。有时集句已成,颇自得意,而亦少有未安。良朋好友猝至,指之曰:某句未妥。则心病一挑,不能藏匿。而又有一友从旁曰:以某句对之,何如?顿觉天衣无缝,如铸成的,如树上结的,如圣叹之有斫山相资相助,皆得并传于世,此又天地间一大快事也。唐君欣若,自能诗,而又好集唐诗。集之久,而己诗俱废。盖以专一而得神奇者也。夫唐人之诗,旧诗也,读之千古长新,得君之集而更新,满纸皆陆离斑驳。今人之诗,新诗也,但觉满纸皆陈饭土羹。与为彼之作,正不如君之集也。问序于愚,愚何能序唐君之甘苦阅历,约略言之,非为唐君言之,为后之学诗学文者言之也。  乾隆己卯,板桥郑燮撰。


  题宋拓圣教序

  此《圣教序》之未断本也。非复唐拓,亦是宋、元间物。惜其拓手卤莽,伤于水墨,如“宇宙千劫,凡愚疑惑”等字皆漫漶,共两页十六行,入后则无不善也。自“微言广被”以下,甚?铩皆可观。近世绛云楼藏本为最,后入泰兴季沧苇家,价六百金。何义门、王篛林两先生皆有善本,曾见之。商丘宋氏本最明晰,今归德州卢雅雨先生,盖以二百六十金收之。此本不逮诸家,非时代之后,而拓者之咎也。昔为枣强郑氏物,今归板桥郑氏。乾隆廿四年七月十九日,橄榄轩主人燮记。
  用墨之妙,当观墨迹,其浓淡燥湿,如火如花。用笔之妙,当观石刻,其弱者强之,肥者瘦之,镌手亦大有力。新碑不如旧碑,取其退火气。然三四百年后,过于剥落,亦无取焉。  郑燮又记。
  或问此贴与定武《兰亭》孰优劣,愚曰:未易言也。《兰亭》乃一时高兴所至,天机鼓舞,岂复自知!如李广、郭汾阳用兵,随水草便益处,军人皆各得自由,而未尝有失。至《圣教序》,字字精悍,笔笔严紧,程不识刀斗森严,李临淮旌旗整肃,又是一家气象。  板桥郑燮。
  金钱帖一钱易一字,是杂凑来的,岂无大小参差、真草互异之病,却如一气呵成,定出高人部署。李北海《岳麓碑》及《云麾将军神道碑》皆出于此,而姿媚愈多,骨力愈少。回视此帖,所谓“撼泰山易,撼岳家军难”矣。  乾隆十七年寒食,潍县署中记。郑燮。


  程邃印谱序

  生客会宴,皆四方远地人也。有一人自赞曰:“吾乡有某先生能诗,某先生能书法,某孝廉、某进士、某翰林皆有文集行世可观。”言之累累,无一人应者。又有一人,与之树敌,自赞其乡人,亦复如是,亦无一人应者。其主人不得已曰:“敬慕久仰”,便请举酒。四字外,不能更著一字也。此等辈如虾螺蛤,不能自为,何能为人?况其所称者,是亦虾螺蛤而已哉!孟子曰:一乡之善,友一乡。一国之善,友一国。天下之善,友天下。而又上论千古。夫席中谈前辈者,必吾辈读书人,岂有读书而不读《孟子》者乎?何鹘突也!东坡最好奖借文人,以川蜀之遥,一奖山谷,西江人;一奖与可,湖州人;一奖少游,高邮人;一奖元章,襄阳人。其他如晁无咎、滕道达、毛东堂、姜尧佐、陈无已之流,皆非蜀产,而称道不置。纵横千里万里,夫岂井蛙夏虫之拘笃而已哉!燮,扬州人,穆倩,亦扬州人。称其篆刻为四海一人,得无私甚?然此非一人之私言,而天下之公论也。设东坡当日眉州更出一才如东坡,亦必称道之不去口。  乾隆庚辰,郑燮。


  楷书必从八分书来,盖今书之母也。点画形象,偏旁假借,皆有名理。本朝八分,以傅青主为第一,郑谷口次之,万九沙又次之,金寿门、高西园又次之。然此论其后先,非论其工拙也。若论高下,则傅之后为万,万之后为金,总不如穆倩先生古外之古,鼎彝剥蚀千年也。  板桥郑燮。
  周栎园先生《印人传》,八十余人,以何雪渔、文三桥为首,而往复流连,赞不容口者,则为垢道人,可谓知人特识矣。其《赖古堂印谱》近千颗,分为四册,然皆方硬板重,如道人之浑古流媚者,百不得一。想道人亦深自贵重,不轻为人捉刀耶?  板桥。

  南坨诗钞序

  游山诗,以谢灵运、王维为最,而少陵次之。彼其《发秦州》、《入蜀》诸作,虽时时写景,而流离感慨之致,夹杂其中,是纪行,非游山也。惟谢与王,为当行本色,与郦道元《水经注》、柳子厚《石渠》、《石涧》、《铁炉步》、《袁家谒》诸记,可称古今四绝。处处挨写,尺寸万变,非躁心尽释、才学铸?者,莫能为之。南坨老友,以家事付之阿郎,一心以诗酒山林为事。故其游山篇什,即事即景,即人即物,当境抓住,过即失之者,无不收之囊中,舂容和淡,曲折搜讨,盖有古人遗意焉。余不得远追谢、郦、王、柳之辈与之游,而南坨之游摄山,入鸠江,泛西湖,又不得执杖奉几以从其后,盖甚惜之。惟痛读其诗,浮一大白可也。  板桥郑燮。

  跋西畴诗稿

  其气深矣,其养邃矣。以香山温逸之笔,烹炼而入于王、孟。观其柬马半槎及崇川诸作,皆布帛菽粟之文,自然高淡,读之反复想见其人。  板桥弟郑燮拜手。


  书屏风帖赠织文世兄

  织文世兄,别去二十余年。余在山左,常念念;君在江南,亦常想至吾山左。虽不果厥志,而两心相思,无一刻忘也。乾隆丁丑,来高邮,方图买舟过访,而织文已荡桨而至,叩余寓斋。邀归村落,流连数十日,以偿廿年饥渴。织文极能诗,而谬爱拙作,辄能诵数十篇。不辞老丑,更录近草十数纸,为屏风帖以请教。昔太宗屏风摘古人嘉言懿行,而余自写其诗词,无知自大,真有愧古人,亦曰从主人之意耳。书毕系以诗:杭州只有金农好,宦海长从李鱓游;每到高山奇绝处,思君同倚树边楼。 板桥老人郑燮。

  题许松龄隶书轴

  浑古迂拙,精满骨脱,钟繇欲死,中郎欲活。后学郑燮复题十六字。

  题丁有煜石砚

  南唐宝石,为我良田。缜密以栗,清润而坚。麋丸起雾,麦光浮烟。万言日试,倚马待焉。降尔遐福,受禄于天。如山之寿,于万斯年。  板桥郑燮志。

  英雄本色印跋

  羔堂四长兄有心力而爽朗不私,能任事而节廉自爱,开口见喉,视人如己,真英雄未有不本色者。板桥郑燮与之交,一见了然,久而不变,故觅旧石,令老桐刻“英雄本色”赠之。

  论书

  平生爱学高司寇且园先生书法,而且园实出于坡公,故坡公书为吾远祖也。坡书肥厚短悍,不得其秀,恐至于蠢,故又学山谷书,飘飘有欹侧之势,风乎?云乎?玉条瘦乎?元章多草书,神出鬼没,不知何处起,何处落,其颠放殆天授,非人力,不能学,不敢学。东坡以谓超妙入神,岂不信然?蔡京字在苏、米之间,后人恶京,以襄代之,其实襄不如京也。赵孟頫,宋宗室,元宰相,书法秀绝一时,予未尝学,而海内尊之。今四家书缺米,而补之以赵,亦何不可?  板桥道人郑燮。

  板桥润格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
  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中心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神倦,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
  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  乾隆己卯,拙公和尚属书谢客。板桥郑燮。

  梅庄记

  广陵城东二里许,有梅庄,敬斋先生之业也。先生性嗜梅,其家所植亦夥矣。又构别墅于郊外,老梅数十亩矣,曰“梅庄”,盖其嗜也。梅之古者百余年,其次七八十年,其次二三十年,虬枝铁杆,蠖屈龙盘。先生与梅最亲切,扑者立之,卧者扶之,缺者补之,茸者削之;根之拔者,筑土以培之,枝之远者,梁木以荷之。梅亦发奋自喜,峥嵘硕茂,以慰主人之意。又尝伐他树枝以相撑柱。其柯得气而活,交枝接叶,与梅相抱,若连理焉,岂非气至而神。或与客偕来,以广其趣。歌诗赠答,篇章重叠,酒盏纷纭。至于霜凄月冷,冰魂雪魄,淡烟浮绕与内外,主人徘徊其下,漏□频催,不忍就卧,盖念梅之寒,与同寒也。逮夫朝日将出,红霞丽天,与梅相映影射,若含笑,若微醉。梅亦呼主人,与之割暄分暖,不独享也。主人与梅,是一是二,谁能辨之?更有风号雨溢,电激雷奔,主人披衣而起,挑灯达旦,周遭巡视,视梅之安而后即安。此岂有所勉张矫饰哉!其性之所嗜,有不知其然而然者也。其他苍松古柏、修竹万竿,为梅之挚交。檀梅放腊,为梅之先驰;辛夷涨天,绣球扑地,为梅之后劲。桃李丁杏,江篱木芍,山榴桂菊,不可胜记,皆梅之附庸小国也。一亭一池,一楼一阁,一台一榭,一廊一柱,一栏一槛,一花一木,皆主人经营部署,出人意表之旨趣焉。

  对联

  四言联

  山随画活,云为诗留。

  云驶月晕,舟行岸移。———题宫灯

  打松算盘,得大自在。———赠商人

  五言联

  诗酒图书画,银钱屁股□。———题书室

  竹疏烟补密,梅瘦雪添肥。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风篁类长笛,流水当鸣琴。

  江秋逼山翠,日瘦抱松寒。

  束云归砚匣,裁梦入花心。

  洗砚鱼吞墨,烹茶鹤避烟。

  六言联

  东邻文峰古塔,西近才子花洲。———题兴化东城外住宅

  花落家僮未扫,鸟啼山客犹眠。

  七言联

  白菜青盐粯子饭,瓦壶天水菊花茶。

  山光扑面因朝雨,江水回头为晚潮。———题真州江上茶肆

  秋从夏雨声中入,春在寒梅蕊上寻。

  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

  切齿漫嫌前半本,平情只在局终头。———题潍县城隍庙戏楼

  民于顺处皆成子,官到闲时更读书。

  汲来江水烹新茗,买尽青山当画屏。———题焦山自然庵

  花开花落僧贫富,云去云来客往还。———赠焦山长老

  飘风作态来梳柳,细雨瞒人去润花。

  慧里聪明长奋跃,静中滋味自甜腴。

  作画题诗双搅扰,弃官耕地两便宜。

  风吹柳絮为狂客,雪逼梅花做冷人。

  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

  秋江欲画毫先冷,梅水才烹腹便清。

  搔痒不着赞何益,入木三分骂亦精。

  富于笔墨穷于命,老在须眉壮在心。

  二三星斗胸前落,十万峰峦脚底青。

  多读古书开眼界,少管闲事养精神。

  八言联

  鹤矫云中,霞飞靝半;
  竹明水际,松挺岩阿。

  九言联

  霜熟稻粱肥,几村农唱;
  灯红楼阁迥,一片书声。

  十言以上联

  楚尾吴头,一片青山入座;
  淮南江北,半潭秋水烹茶。———题焦山海若庵

  百尺高梧,撑得起一轮月色;
  数椽矮屋,锁不住五夜书声。

  咬定几句有用书,可忘饮食;
  养成数竿新生竹,直似儿孙。

  北迎拱极,西接延青,共分得一池烟水;
  春步柳堤,秋行蔬圃,最难消六月荷风。———题兴化柳园

  六十自寿联

  常如作客,何问康宁,但使囊有余钱,瓮有余酿,釜有余粮,取数叶赏心旧纸,放浪吟哦,兴要阔,皮要顽,五官灵动胜千官,过到六十犹少;
  定欲成仙,空生烦恼,只令耳无俗声,眼无俗物,胸无俗事,将几枝随意新花,纵横穿插,睡得迟,起得早,一日清闲似两日,算来百岁已多。

  横额

  难得糊涂

  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吃亏是福

  满者,损之机;亏者,盈之渐。损于己则益于彼,外得人情之平,内得我心之安,既平且安,福即在是矣。

  养怡

  古人云:养怡之福,可得永年。陶写性情,且安且适。

  郑板桥集


附录:

  ○家书

  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
  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最是不济事。眼中了了,心下匆匆,方寸无多,往来应接不暇,如看场中美色,一眼即过,与我何与也。千古过目成诵,孰有如孔子者乎?读易至韦编三绝,不知翻阅过几千百遍来,微言精义,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愈往而不知其所穷。虽生知安行之圣,不废困勉下学之功也。东坡读书不用两遍,然其在翰林读阿房宫赋至四鼓,老吏史苦之,坡洒然不倦。岂以一过即记,遂了其事乎!惟虞世南、张睢阳、张方平,平生书不再读,迄无佳文。且过辄成诵,又有无所不诵之陋。即如史记百三十篇中,以项羽本纪为最,而项羽本纪中,又以钜鹿之战、鸿门之宴、垓下之会为最。反覆诵观,可欣可泣,在此数段耳。若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非没分晓的钝汉!更有小说家言,各种传奇恶曲,及打油诗词,亦复寓目不忘,如破烂厨柜,臭油坏酱悉贮其中,其龌龊亦耐不得。
  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
  余五十二岁始得一子,岂有不爱之理!然爱之必以其道,虽嬉戏顽耍,务令忠厚悱恻,毋为刻急也。平生最不喜笼中养鸟,我图娱悦,彼在囚牢,何情何理,而必屈物之性以适吾性乎!至于发系蜻蜓,线缚螃蟹,为小儿顽具,不过一时片刻便摺拉而死。夫天地生物,化育劬劳,一蚁一虫,皆本阴阳五行之气姻蕴而出。上帝亦心心爱念。而万物之性人为贵,吾辈竞不能体天之心以为心,万物将何所托命乎?蛇螈蜈蚣豺狼虎豹,虫之最毒者也,然天既生之,我何得而杀之?若必欲尽杀,天地又何必生?亦惟驱之使远,避之使不相害而已。蜘蛛结网,于人何罪,或谓其夜间咒月,令人墙倾壁倒,遂击杀无遗。此等说话,出于何经何典,而遂以此残物之命,可乎哉?可乎哉?我不在家,儿子便是你管束。要须长其忠厚之情,驱其残忍之性,不得以为犹子而姑纵惜也。家人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人,当一般爱惜也不可使吾儿凌虐他。凡鱼飧果饼,宜均分散给,大家欢嬉跳跃。若吾儿坐食好物,令家人子远立而望,不得一沾唇齿;其父母见而怜之,无可如何,呼之使去,岂非割心剜肉乎!夫读书中举中进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个好人。可将此书读与郭嫂、饶嫂听,使二妇人知爱子之道在此不在彼也。
  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
  富贵人家延师傅教子弟,至勤至切,而立学有成者,多出于附从贫贱之家,而已之子弟不与焉。不数年间,变富贵为贫贱:有寄人门下者、有饿莩乞丐者。或仅守厥家,不失温饱,而目不识丁。或百中之一亦有发达者,其为文章,必不能沉著痛快,刻骨镂心,为世所传诵。岂非富贵足以愚人,而贫贱足以立志而浚慧乎!我虽微官,吾儿便是富贵子弟,其成其败,吾已置之不论;但得附从佳子弟有成,亦吾所大愿也。至于延师傅,待同学,不可不慎。吾儿六岁,年最小,其同学长者当称为某先生,次亦称为某兄,不得直呼其名。纸笔墨砚,吾家所有,宜不时散给诸众同学。每见贫家之子,寡妇之儿,求十数钱,买川连纸钉仿字簿,而十日不得者,当察其故而无意中与之。至阴雨不能即归,辄留饭;薄暮,以旧鞋与穿而去。彼父母之爱子,虽无佳好衣服,必制新鞋袜来上学堂,一遭泥泞,复制为难矣。夫择师为难,敬师为要。择师不得不审,既择定矣,便当尊之敬之,何得复寻其短?吾人一涉宦途,既不能自课其子弟。其所延师,不过一方之秀,未必海内名流。或暗笔其非,或明指其误,为师者既不自安,而教法不能尽心;子弟复持藐忽心而不力于学,此最是受病处。不如就师之所长,且训吾子弟不逮。如必不可从,少待来年,更请他师;而年内之礼节尊崇,必不可废。
  又有五言绝句四首,小儿顺口好读,令吾儿且读且唱,月下坐门槛上,唱与二太太、两母亲、叔叔、婶娘听,便好骗果子吃也。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耘苗日正午,汗滴禾下土;认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得放脚眠,蚊虫猎蚤出。
  潍县寄舍弟墨第四书
  凡人读书,原拿不定发达。然即不发达,要不可以不读书,主意便拿定也。科名不来,学问在我,原不是折本的买卖。愚兄而今已发达矣,人亦共称愚兄为关头读书矣,究竟自问胸中担得出几卷书来?不过挪移借贷,改窜添补,便尔钓名欺世。人有负于书耳,书亦何负于人哉!昔有人问沈近思侍郎,如保是救贫的良法?沈曰:读书。其人以为迂阔。其实不迂阔也。东投西窜,费时失业,徒丧其品,而卒归于无济,何如优游书史中,不求获而得力在眉睫间乎!信此言,则富贵,不信,则贫贱,亦在人之有识与有决并有忍耳。
  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
  无论时文、古文、诗歌、词赋,皆谓之文章。今人鄙薄时文,几欲摒诸笔墨之外,何太甚也?将毋丑其貌而不鉴其深乎!愚谓本朝文章,当以方百川制艺为第一,侯朝宗古文次之;其他歌诗辞赋,扯东补西,拖张拽李,皆拾古人之唾余,不能贯串,以无真气故也。百川时文精粹湛深,抽心苗,发奥旨,绘物态,状人情,千回百折而卒造乎浅近。朝宗古文标新领异,指画目前,绝不爱古人羁绁;然语不遒,气不深,终让百川一席。忆予幼时,行匣中惟徐天池四声猿、方百川制艺二种,读之数十年,未能得力,亦不撒手,相与终焉而已。世人读牡丹亭而不读四声猿,何故?
  文章以沉着痛快为最,左、史、庄、骚、杜诗、韩文是也。间有一二不尽之言,言外之意,以少少许胜多多许者,是他一枝一节好处,非六君子本色。而世间纤小之夫,专以此为能,谓文章不可说破,不宜道尽,遂訾人为刺刺不休。夫所谓刺刺不休者,无益之言,道三不着两耳。至若敷陈帝王之事业,歌咏百姓之勤苦,剖晰圣贤之精义,描摹英杰之风猷,岂一言两语所能了事?岂言外有言、味外取味者,所能秉笔而快书乎?吾知其必目昏心乱,颠倒拖沓,无所措其手足也。王、孟诗原有实落不可磨灭处,只因务为修洁,到不得李、杜沉雄。司空表圣自以为得味外味,又下于王、孟一二等。至今之小夫,不及王、孟、司空万万,专以意外言外,自文其陋,可笑也。若绝句诗、小令词,则必以意外言外取胜矣。
  “宵寐匪祯,札闼洪庥。”以此訾人,是欧公正当处,然亦有浅易之病。“逸马杀犬于道”,是欧公简炼处,然五代史亦有太简之病。高密单进士粮曰:“不是好议古人,无非求其至是。”
  写字作画是雅事,亦是俗事。大丈夫不能立功天地,字养生民,而以区区笔墨供人玩好,非俗事而何?东坡居士刻刻以天地万物为心,以其余闲作为枯木竹石,不害也。若王摩诘、赵子昂辈,不过唐、宋间两画师耳!试看其平生诗文,可曾一句道着民间痛痒? 设以房、杜、姚、宋在前,韩、范、富、欧阳在后,而以二子厕乎其间,吾不知其居何等而立何地矣!门馆才情,游客伎俩,只合剪树枝、造亭榭、辨古玩、斗茗茶,为扫除小吏作头目而已,何足数哉!何足数哉!愚兄少而无业,长而无成,老而穷窘,不得已亦借此笔墨为糊口觅食之资,其实可羞可贱。愿吾弟发愤自雄,勿蹈乃兄故辙也。古人云:“诸葛君真名士。”名士二字,是诸葛才当受得起。近日写字作画,满街都是名士,岂不令诸葛怀羞,高人齿冷?

  ○传记

  板桥偶记
  扬州二月,花时也。板桥居士晨起,由傍花村过虹桥,直抵雷塘,问玉勾斜遗迹,去城盖十里许矣。树木丛茂,居民渐少,遥望文杏一株,在围墙竹树之间。叩门迳入,徘徊花下。有一老媪,捧茶一瓯,延亭小坐。其壁间所贴,即板桥词也。问曰:“识此乎?”答曰:“闻其名,不识其人。”告曰:“板桥即我也。”媪大喜,走相呼曰:“女儿子起来,女儿子起来,郑板桥先生在此也。”是刻已是日上三竿矣,腹馁甚,媪具食。食罢,其女艳妆出,再拜而谢曰:“久闻公名,读公词甚爱慕,闻有《道情》十首,能为妾一书乎?”板桥许诺,即取淞江蜜色花笺,湖颖笔,紫端石砚,纤手磨墨,索板桥书。书毕,复题西江月一阕赠之,其词曰:“微雨晓风初歇,纱窗旭日才温。绣帏香梦半朦腾,窗外鹦哥未醒。蟹眼茶声静悄,虾须帘影轻明。梅花老去杏花匀,夜夜胭脂怯冷。”母女皆笑领词意。问其姓,姓饶,问其年,十七岁矣。有五女,其四皆嫁,惟留此女为养老计,名五姑娘。又曰:“闻君失偶,何不纳此妇为箕帚妾,亦不恶,且慕君。”板桥曰:“仆寒士,何能得此丽人?”媪曰:“不求多金,但足养老妇人者可矣。”板桥许诺曰:“今年乙卯,来年丙辰计偕,后年丁巳,必后年乃得归,能待我乎?”媪与女皆曰:“能。”即以赠词为订。明年,板桥成进士,留京师。饶氏益贫,花钿服饰拆卖略尽,宅边有小园五亩亦售人。有富贾者,发七百金欲购五姑娘为妾,其母几动。女曰:“已与郑公约,背之不义,七百两亦有了时耳。不过一年,彼必归,请待之。”
  江西蓼洲人程羽宸,过真州江上茶肆,见一对联云:“山光扑面因朝雨;江水回头为晚潮。”旁写板桥郑燮题。甚惊异,问何人,茶肆主人曰:“但至扬州问人,便知一切。”羽宸至扬州,问板桥在京,且知饶氏事,即以五百金为郑板桥聘资授饶氏。明年,板桥归,复以五百金为板桥纳妇之费。常从板桥游,索书画,板桥略不可意,不敢硬索也。羽宸年六十余,颇貌板桥,兄事之。
  江秩文小字五狗,人称为五狗江郞,甚美丽,家有梨园子弟十二人,奏十种番乐者十二人,皆少俊,主人一出,俱废矣。其园索板桥一联句题曰:“草因地暖春先翠,燕为花忙暮不归。”江郞喜曰:“非惟切园亭,并切我。”遂赠玉杯为寿。
  常二书民有小园,索板桥题句,题曰:“怜莺舌嫩由他骂;爱柳腰柔任尔狂。”常大喜,以所爱僮赠板桥,至今未去也。
  玉箬林澍、金寿门农、李复堂鱓、黄松石树谷、后名山,郑板桥燮、高西唐翊、高凤翰西园皆以笔租墨税,岁获千金,少亦数百,以知吾扬之重士也。乾隆十二年,岁以丁卯,济南锁院,板桥居士偶记。
  板桥自叙
  板桥居士,姓郑氏,名燮,扬州兴化人。兴化有三郑氏,其一为“铁郑”,其一为“糖郑”,其一为“板桥郑”。成士自喜其名,故天下咸称郑板桥云。板桥外王父汪氏,名翊文,奇才博学,隐居不仕。生女一人,端严聪慧特绝,即板桥之母也。板桥文学性分,得外家气居多。父立庵先生,以文章品行为士先。教授生徒数百辈,皆成就。板桥幼随其父学,无他师也。幼时殊无异人处,少长,貌寝陋,人咸易之。又好大言,自负太过,漫骂无择。诸先辈皆侧目,戒勿与往来。然读书能自刻苦,自愤激,自竖立,不苟同俗,深自屈曲委蛇,由浅入深,由卑及高,由迩达远,以赴古人之奥区,以自畅其性情才力之所不尽。人咸谓板桥读书善记,不知非善记,乃善诵耳。板桥每读一书,必千百遍。舟中、马上、被底,或当食忘匕箸,或对客不听其语,并自忘其所语,皆记书默诵也。书有弗记者乎?
  平生不治经学,爱读史书以及诗文词集,传奇说簿之类,靡不览究。有时说经,亦爱其斑驳陆离,五色炫烂。以文章之法论经,非《六经》本根也。
  酷嗜山水。又好色,尤多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然自知老且丑,此辈利吾金币来耳。有一言干与外政,即叱去之,未尝为所迷惑,好山水,未能远迹,其所经历,亦不尽游趣。乾隆十三年,大驾东巡,燮为书画吏,治顿所,卧泰山绝顶四十余日,亦足豪矣。
  所刻《诗钞》、《词钞》、《道情十首》、《与舍弟十六通》行于世。善书法,自号“六分半书”。又以余闲作为兰竹,凡王公大人、卿士大夫、骚人词伯、山中老僧、黄冠炼客,得其一片纸、只字书,皆珍惜藏庋。然板桥从不借诸人以为名。惟同邑李鱓复堂相友善。复堂起家孝廉,以画事为内廷供奉。康熙朝,名噪京师及江淮湖海,无不望慕叹羡。是时板桥方应童子试,无所知名。后二十年,以诗词文字与之比并齐声。索画者,必曰复堂。索诗字文者,必曰板桥。且愧且幸,得与前贤埒也。李以滕县令罢去。板桥康熙秀才、雍正壬子举人,乾隆丙辰进士。初为范县令,继调潍县。乾隆己巳,时年五十有七。
  板桥诗文,自出己意,理必归于圣贤,文必切于日用。或有自云高古而几唐宋者,板桥辄呵恶之,曰:“吾文若传,便是清诗清文;若不传,将并不能为清诗清文也。何必侈言前古哉。”明清两朝,以制艺取士,虽有奇才异能,必从此出,乃为正途。其理愈求而愈精,其法愈求面愈密。鞭心入微,才力与学力俱无可恃,庶几弹丸脱手时乎?若漫不经心,置身甲乙榜之外,辄曰:“我是古学”,天下人未必许之,只合自许而已。老不得志,仰借于人,有何得意?
  贾、董、匡、刘之作,引绳墨,切事情。至若韩信登坛之对,孔明隆中之语,则又切之切者也。理学之执持纲纪,只合闲时用着,忙时用不着。板桥《十六通家书》,绝不谈天说地,而日用家常,颇有言近指远之处。
  郑板桥非闲户读书者,长游于古松、荒寺、平沙、远水、峭壁、墟墓之间,然无之非读书也。求精求当,当则粗者皆精,不当则精者皆粗。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板桥又记,时年已五十八矣。
  清代学者像传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江南兴化人。乾隆元年进士,官山东潍县知县,有政声。在任十二年,囹圄囚空者数次。以岁饥为民请赈,忤大吏,遂乞病归。去官日,百姓痛哭遮留,家家画像以祀。先生为人疏宕洒脱,天性独挚。工画兰竹,兰叶用焦墨挥毫,以草书之中竖长撇法运之;画竹神似坡公,多不乱,少不疏,脱尽时习,秀劲绝伦。书有别致,以隶楷行三体相参,圆润古秀;楷书尤精,惟不多作。诗近香山放翁,吊古诸篇,激昂慷慨。词亦不肯作熟语。时有「郑虔三绝」之目。所著有板桥诗钞,手书刊刻行于世。集后附刻家书数篇,情真语挚,悱恻动人。
  郑燮小传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兴化人。乾隆丙辰举于乡,连登进士第。授范县知县,改调潍县,以疾乞归。板桥幼颖悟,读书饶别解,绰有文名。家固贫,落拓不羁。壮岁客燕市,喜与禅宗尊宿及期门、羽林诸子弟游。日放言高谈,臧否人物,无所忌讳,坐是得狂名。既得官,慈惠简易,与民休息,人亦习而安之。而崎岖历落,于州县一席,实不相宜。世方以武健严酷为能,而板桥以一书生,欲清净无为,坐臻上理,闻者实应且憎,否则怒骂谴诃及矣。雅善书法,真行俱带篆籀意,如雪柏风松,挺然而秀出于风尘之表。所画兰草竹石,亦峭葵别致。诗内所云:时时作画,乱石秋苔,时时作字,古与媚偕者是已。诗取道性情,务如其意之所欲出。其自序有云:余诗格卑下,七律尤多放翁习气,屡为知已诟病,好事者又促余付梓。自度后来亦未必能进,姑从谀而背直惭惭愧汗下云云,其言可谓不自满矣。然其诗流露灵府,荡涤埃,视世间无结不可解之事,即无梗咽不可道之词。空山雨雪,高人独立;秋林烟散,石骨自青,差足肖之。非彼借口白战,以自诩为羌无故实者也。板桥徒以狂故不理于口,然其为人内行醇谨,胸中具有泾渭。所刻寄弟书数纸,皆老成忠厚之言,大有光禄庭诰、颜氏家训遗意。异科放荡以为高者,信贤者之不可测也。昔晋文王称阮嗣宗为至慎,吾于板桥亦云。
  --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二百三十三
  书事
  潍县知县郑板桥燮;扬州人。乾隆丙辰进士,与吾胶南阜老人高凤翰善。余曾于南阜处见郑往来笔札,心慕其人。辛未五月,下第归,过潍,招饮友人家。潍俗重贾,二三贾客与语焉。语次及板桥,余亟问曰:「何如?」群贾答曰:「郑令文采风流, 施于有政,有所不足"余曰"岂以诗酒废事乎?"曰:“喜事。丙寅丁卯间,岁连歉,人相食,斗粟值钱千百。令大兴工役,修城凿池,招徕远近饥民,就食赴工;籍邑中大户,开厂煮,轮饲之;尽封积粟之家,责其乎粜。讼事则右窭子而左富商。监 生以事上谒,辄庭见,据案大骂:驮钱驴有何陈乞,此岂不君所乎!命阜卒脱其帽,足踢之,或掖头黥面驱出。"余曰:“令素怜才爱士,此何道?”曰:“惟不与有钱人面作计。”余笑而言曰:“贤,此过乃不恶!”群贾相视愕起坐去。语曰:商贾之言,医匠之心。录其事以俟采风者。
  墨林今话
  板桥道人郑燮,兴化人。诗词书画皆旷世独立,自成一家。其视古人亦罕所心服,惟徐青藤笔墨真趣横逸,不得不俯首耳。道人兰竹之妙,张瓜田论之已详。其随意所写花卉杂品,天资奇纵,亦非凡手所能,正与青藤相似。书隶楷参半,自称六分半书,极瘦硬之致,亦间以画法行之。故心余太史诗有云:“板桥作字如写兰,波磔奇古形翩翻;板桥写兰如作字,秀叶疏花见姿致。”又一绝云:“未识顽仙郑板桥,其人非佛亦非妖;晚摹瘗鹤兼山谷,别辟临池路一条。”可谓抉其髓矣。板桥性疏放不羁,以进士选范县令,日事诗酒;及调潍县,又如故,为上官所斥。于是恣情山水,与骚人野衲作醉乡游,时写丛兰瘦石于酒廊僧壁,随手题句,观者叹绝。豪贵家虽踵门请乞,寸笺尺幅,未易得也。家酷贫,不废声色。所入润笔钱随手辄尽,晚年竟无立锥,寄居同乡李三鳟宅,而豪气不减。卢雅雨转运扬州,寄诗云:“一代清华盛事饶,冶春高宴各方镳。风流暂显烟花在,又见诗人郑板桥。”其所定诗集手书刊行,并附杂著小唱于后。板桥题画之作,与其书画悉称,故觉妙绝,他人不宜学也。略钞数首,以存别调。题破盆兰云:“春雨春风洗妙颜,一辞琼岛到人间。而今窨无知已,打破乌盆更入山。”渔隐图云:“从今不复画芳兰,但写萧萧竹韵寒。短节零枝千万个,凭君拣取钓鱼竿。”
  铜鼓书堂遗藁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扬州兴化人。乾隆丙辰进士, 除山左潍县令。才识放浪,磊落不羁,能诗、古文,长短句别有意趣。未遇时曾谱沁园春.书怀一阕云:“花亦无知,月亦无聊, 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 焚研烧书,椎琴裂 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教歌家世, 乞食风情。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颠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其风神豪迈,气势空灵,直逼古人。板桥工书,行楷中笔多隶法,意之所之,随笔挥洒,遒劲古拙,另具高致。善画兰竹,不离不接,每见疏淡超脱。画幅间常用一印曰:“七品官耳”,又一印曰:“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
  板桥自序
  板桥居士读书求精不求多,非不多也,唯精乃能运多,徒多徒烂耳。少陵七律、五律、七古、五古、排律皆绝妙,一首可值千金。板桥无不细读,而尤爱七古,盖其性之所嗜,偏重在此。曹将军丹青引、溯陂行、瘦马行、兵车行、哀王孙、洗兵马、缚鸡行、赠毕四曜,此其最者;其余不过三四十首,并前后打鱼歌,尽在其中矣。是左传、是史记,似庄子、离骚,而六朝香艳,亦时用之以为奴隶。大哉杜诗,其无所不包括乎!七律诗秋兴八首、诸将五首、咏怀古迹五首,皆由此而推之;五律诗秦州杂诗二十首、咏物三十余首、达行在所三首,皆由此而推之;五言古诗前后出塞、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北征、彭衙行,以及排律之经昭陵、重经昭陵、别严贾二阁老、别高岑,皆由此而推之。立志不分,乃疑于神。
  板桥平生无不知已,无一知已。其诗文字画每为人爱,求索无休时,略不遂意,则怫然而去。故今日好,为弟兄,明日便成陌路。
  紫琼崖主人极爱惜板桥,尝折简相招,自作骈体五百字以通意,使易十六祖式、傅雯凯亭持以来。至则袒而割肉以相奉,且曰:“昔太白御手调羹,今板桥亲王割肉,后先之际,何多让焉!”
  板桥游历山水虽不多,亦不少;读书虽不多,亦不少;结交天下通人名士虽不多,亦不少。初极贫,后亦稍稍富贵;富贵后亦稍稍贫。故其诗文中无所不有。
  陋轩诗最善说穷苦,惜其山水不多,接交不广,华贵一无所有。所谓一家言,未可为天下才也。板桥诗如七歌,如孤儿行,如姑恶 ,如逃荒行、还家行,试取以与陋轩同读,或亦不甚相让;其他山水、禽鱼、城郭、宫室、人物之茂美,亦颇有自铸伟词者。而又有长短句及家书,皆世所脍炙,待百年而论定,正不知鹿死谁手。
  乾隆庚辰,郑燮克柔甫自叙于汪氏之文园,与刘柳村册子合观之,亦足以知其梗概。
  叹老嗟卑,是一身一家之事;忧国忧民,是天地万物之事。
  虽圣帝明王在上,无所可忧,而往古来今,何一不在胸次?叹老嗟卑,迷花顾曲,偶一寓意可耳,何谆谆也!燮又记。

  ○诗词

  逃荒行
  十日卖一儿,五日卖一妇,来日剩一身,茫茫即长路。
  长路迂以远,关山杂豺虎;天荒虎不饥,肝人伺岩阻。
  豺狼白昼出,诸村乱击鼓。嗟予皮发焦,骨断折腰膂。
  见人目先瞪,得食咽反吐。不堪充虎饿,虎亦弃不取。
  道旁见遗婴,怜拾置担釜。卖尽自家儿,反为他人抚。
  路妇有同伴,怜而与之乳。咽咽怀中声,咿咿口中语;
  似欲呼爷娘,言笑令人楚。千里山海关,万里辽阳戍。
  严城啮夜星,村灯照秋浒。长桥浮水面,风号浪偏怒。
  欲渡不敢樱,桥滑足无履;前牵复后曳,一跌不复举。
  过桥歇古庙,聒耳闻乡语。妇人叙亲姻,男儿说门户;
  欢言夜不眠,似欲忘愁苦。未明复起行,霞光影踽踽。
  边墙渐以南,黄沙浩无宇。或云薛白衣,征辽从此去;
  或云隋炀皇,高丽拜雄武。初到若夙经,艰辛更谈古。
  幸遇新主人,区脱与眠处。长犁开古碛,春田耕细雨;
  字牧马牛羊,斜阳谷量数。身安心转悲,天南渺何许。
  万事不可言,临风泪如注。  
  郑板桥于乾隆十一年由范县莅潍县任知县,正际潍县连年灾荒,出现“岁连歉”、“人相食,斗食值钱千百”的哀鸿遍野的局面,农民流离失所,流浪天涯。诗人目睹农民逃荒东北的惨景,写下了不朽诗篇。该诗辑录入《潍县志?通纪》卷三内。
  还家行
  死者葬沙漠,生者还旧乡;遥闻齐鲁郊,谷黍等人长。
  目营青岱云,足辞辽海霜;拜坟一痛哭,永别无相思。
  春秋社燕雁,封泪远寄将。归来何所有,兀然空四墙;
  井蛙跳我灶,狐狸据我床。驱狐窒鼯鼠,扫径开堂皇;
  湿泥涂旧壁,嫩草覆新黄。桃花知我至,屋角舒红芳;
  旧燕喜我归,呢喃话空梁;蒲塘春水暖,飞出双鸳鸯。
  念我故妻子,羁卖东南庄;圣恩许归赎,携钱负橐囊。
  其妻闻夫至,且喜且彷徨;大义归故夫,新夫非不良。
  摘去乳下儿,抽刀断我肠。其儿知永绝,抱颈索阿娘;
  堕地几翻覆,泪面涂泥浆。上堂辞舅姑,舅姑泪浪浪。
  赠我菱花镜,遗我泥金箱;赐我旧簪珥,包并罗衣裳。
  “好好作家去,永永无相忘。”后夫年正少,惭惨难禁当;
  潜身匿邻舍,背树倚斜阳。其妻径以去,绕陇过林塘。
  后夫携儿归,独夜卧空房,儿啼夫不寐,灯短夜何长。
  思归行
  山东遇荒岁,牛马先受殃;人食之十三,畜食何可量。
  杀畜食其肉,畜尽人亦亡。帝心轸念之,布德回穹苍。
  东转辽海粟,西截湘汉粮,云帆下天津,朦艟竭太仓。
  金钱数百万,便宜为赈方。何以未赈前,不能为周防?
  何以既赈后,不能使乐康?臣也实不材,吾君非不良。
  臣幼读书史,散漫无主张,如收败贯钱,如撑断港航,所以遇烦剧,束手徒周章。
  臣家江淮间,虾螺鱼藕乡,破书犹在架,破毡犹在床。待罪已十年,素餐何久长。
  秋云雁为伴,春雨鹤谋梁,去去好藏拙,满湖莼菜香。
  效李艾山前辈体
  秋声何处寻,寻入竹梧里。一片竹梧阴,何处秋声起。
  挽老师鄂太傅五首
  一
  西华门外草萋萋,白塔金鳌树影迷。北斗有光清漏肃,三台无力晓云低。
  上方乙夜调丹药,七校春风送紫泥。其奈巫阳下霄汉,钧天有诏意先赍。
  二
  松苍桧老日华东,铃索凄清澹晓风,遗草不曾归太史,嘉谟只是告深宫。
  河山有象心难画,周召无模趣则同。应向九天陪列圣,赤虬骑在白云中。
  三
  六诏风烟旧莽苍,九边吹角夜琅琅。云山秋静黄金甲,花柳春深绿野堂。
  辟谷有方羞检阅,扫门无客自清凉。圣朝若画麒麟阁,姓霍仍须讳写光。
  四
  天泪湟湟湿尾箕,八荒九译尽衔悲。武功万里兼文德,王佐千秋实帝师。
  学并南阳还令主,勋高郭相又佳儿。人间五福于今备,合演《洪畴》作诔辞。
  五
  平泉草木锡天家,石槛松门竹径赊。笼鸟放还天地囿,池鱼乐并海江涯。
  布衣屡卧平津阁,远泪难挥杜曲花。华屋山丘何限痛,终须来吊旧烟霞。
  署中无纸,书状尾数十与佛上人
  闲书状尾与山僧,乱纸荒麻叠几层,最爱一窗晴日照,老夫衙署冷于冰。
  咏史二首
  一
  云里关门六扇开,天边太华鸟飞回,汉家安受秦家业,项羽东归只废材。
  二
  已背齐盟强自雄,便应割据守关中,如何宴罢鸿门去,却觅彭城小附庸。
  窘况为许衡州赋二首
  一
  半缺柴门叩不开,石棱砖缝好苍苔。
  地偏竹径清于水,雨冷诗情瘦似梅。
  山茗未赊将菊代,学钱无措唤儿回。
  塾师亦复多情思,破点经书手送来。
  二
  万里西风雁阵哀,五更霜月起徘徊。
  薄田累我年年种,秋稼登场事事来。私券官租纷夙欠,女裙儿褐待新裁。
  老亲八十豪情在,斗米焉能废腊醅。
  忆湖村
  数声桄桔隔烟萝,是处西风压稻禾。荻苇半含东墅雨,鹭鸶遥立夕阳波。
  买鱼人闹桥边市,得酒船归月下歌。拟向湖干筑秋舍,菊蓠枫径近如何?
  和高相公给赈山东道中喜雨
  并五日自寿之作二首
  一
  相公捧招视东方,百万陈因下太仓。天语播时人尽饫,好风吹处日俱长。
  村村布谷催新绿,树树斜阳送晚凉。多谢西南云一片,顿教霖雨遍耕桑。
  二
  五日生辰道上过,山根云脚水罗罗。冲泥角黍蓑翁献,介寿蒲尊瓦盎多。
  马上旌旗迷渤海,柳边舆盖拂潍河。愚民攀拽无他嘱,为报君王有瑞禾。
  和学使者于殿元枉赠之作四首
  一
  十载扬州作画师,长将赭墨代胭脂。写来竹柏无颜色,卖与东风不合时。
  二
  潦倒山东七品官,几年不听夜江湍。昨来话到瓜洲渡,梦绕金山晓日寒。
  三
  三百人中最后生,玉堂时听夜书声。知君疗得嫦娥渴,不为风流为老成。
  四
  山东锁院自清凉,湖水湖云入槛长。剪取吾家书带草,为君结束锦诗囊。
  济南试院奉和宫詹大主师枉赠之作
  锁院西风画角清,淡云疏雁济南城。桂花不用月中折,奎阁俨如天上行。
  模范已看金在铸,洗磨终愧玉无成。饶他(山昔)华青青色,还让先生泰岱横。
  小园
  月光清峭射楼台,浅夜篱门尚半开。树里灯行知客到,竹间烟起唤茶来。
  数声犬吠秋星落,几阵风传远笛哀。坐久谈深天渐曙,红霞冷露满苍苔。
  寄小徒昆宁、坤豫二孝廉兼呈令师崔云墅先生
  桥桥头发已苍苍,尔辈何须学老狂?记取旧延崔录事,鹧鸪那得及鸳鸯!
  御史沈园先生,新修南池,建少陵书院、并作杂居侑神,令岁时歌舞以祀
  御史驄马行山东,马蹄到处膏露浓。洗排泰岱砺邹峄,吹青汉柏秦皇松。
  少陵南池久寂(氵穴),夕阳参淡荒波红。庙之祏之绘而塑,牢之餮之鼎以钟。
  雕镌鳞羽动筍簴,梁桷翚翮相飘冲。挥毫蘸墨作碑版,百金一字尤坚工。
  板桥居士读不厌,卧看三日铺秋茸。颇闻风时虔祷祀,荡猪割雉陈虾鳙。
  茌梨青桃海獐鹿,杨梅橘柚南柑封。以其余闲作杂剧,燕姬越女黄娘踪。
  相随太白著宫锦,潞州别驾调羹饔。金元院本久退舍,秦箫汀瑟清鱼龙。
  神灵飘飘侑而喜,苇花之外云之中。愿从先生乞是剧,选伶遍谱琳琅宫。
  瓜洲夜泊
  苇花如雪隔楼台,咫只金山雾不开。惨淡秋灯鱼舍远,朦胧夜话客船偎。
  风吹隐隐荒鸡唱,江动汹汹北斗回。吴楚咽喉横铁瓮,数声清角五更哀。
  偶然作
  文章动天地,百族相绸缪。天地不能言,圣贤为咙喉。
  奈何纤小夫,雕饰金翠稠。口读《子虚赋》,身著貂锦裘;
  佳人二八侍,明星灿高楼;名酒黄羊羹,华灯水晶球。
  偶然一命笔,币帛千金收;歌钟连戚里,诗句钦王侯;
  浪膺才子称,何与民瘼求!所以杜少陵,痛哭何时休;
  秋寒室无絮,春雨耕无牛;娇儿乐岁饥,病妇长夜愁。
  推心担贩腹,结想山海陬。史家欠实录,借本资校雠;
  持以奉吾君,藻鉴横千秋。曹刘沈谢才,徐庾江鲍俦,
  自云黼黻笔,吾谓乞儿谋。
  题盆兰倚蕙图
  春兰未了夏兰开,画里分明唤阿呆,阅尽荣枯是盆盎,几回拔去几回栽。
  题破盆兰花图
  春雨春风写妙颜,幽情逸韵落人间。而今究竟无知己,打破乌盆更入山。
  题峤壁兰花图
  山顶兰花早早开,山腰小箭尚含胎,画工立意教停蓄,何苦东风好作媒。
  题半盆兰蕊图
  盆画半藏,兰画半含。不求发泄,不畏凋残。
  题屈翁山诗札,石涛、石溪、八大山人山水小幅,并白丁墨兰,共一卷
  国破家亡鬓总皤,一囊诗画作头陀,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
  题姚太守家藏恽南田梅菊二轴
  今日方知恽寿平,石田笔墨十洲情。廿年赝本相疑信,徒使前贤笑后生。
  画芝兰棘刺图寄蔡太史
  写得芝兰满幅春,傍添几笔乱荆榛;世间美恶俱容纳,想见温馨澹远人。
  题石东村《铸陶集》
  诗人老去兴偏豪,烧尽千篇又铸陶;从此铸韩还铸杜,更于三代铸风骚。
  家兖州太守赠茶
  头纲八饼建溪茶,万里山东道路赊。此是蔡丁天上贡,何期分赐野人家。
  饶诗二首
  一
  客来颇有一盘棋,客去非无酒数巵。发短官忙身又病,倩君饶我一篇诗。
  兴到千篇未是多,愁来一字懒吟哦。非云此事从今绝,脱复佳时待体和。
  一枝竹十五片叶,呈七太守
  敢云少少许,胜人多多许,努力作秋声,瑶窗弄风雨。
  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赠陈际青
  瓜洲江水夜潮平,月满秋田鹤唳清。记得扁舟同卧听,金山云板二三更。
  予告归里,画竹别潍县绅士民
  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画兰竹寄郭芸亭
  元日画兰竹,远寄郭芸亭。万水千山外,知余老更青。
  缀玉含珠几剪兰,新篁叶叶翠琅玕。老夫本是琼林客,只画春风不画寒。
  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你东西南北风。
  题兰
  春风莫漫催花急,留取才开未放枝,滴沥空庭,竹响共雨声相乱。
  题汪士慎、李鱓、李方膺合作花卉图
  梅花抱冬心,月季有正色。俯视石菖蒲,清浅茁寒碧。
  佛手喻画禅,弹指现妙迹。共玩此窗中,聊为一笑适。
  自咏
  潍县三年范五年,山东老吏我居先,一阶未进真藏拙,只字无求幸免嫌。
  春雨长堤行麦垄,秋风古庙问瓜田。村家留醉归来晚,灯火千家望不眠。
  画兰赠高恺亭
  泰山高绝苦无兰,特写纲姿送宰官。石缝峰腰都布遍,一团秀色尽堪餐。
  书七律条幅
  曲江才子汉枚皋,御试凭轩锦帕高。姓字璧人夸计吏,文章金粉压词曹。
  堂餐夜割黄羊炙,阁帖春挥紫色毫。裘马翩翩正年少,忆君风度胜醇醪。
  诗三首
  一
  晴丝寸尺挽韶光,百舌无声燕子忙。红日屋头槐影暗,微风扇里麦花香。
  二
  收尽狂飙卷尽云,一竿晴日晓老新。柳魂花魄都无恙,依旧商量作好春。
  三
  淮南二十四桥月,马上时时梦见之。想得扬州醉年少,正围红袖写乌丝。
  梅兰竹菊屏题诗
  梅
  玉骨冰肌品最高,冷淡清癯任挥毫。等闲着上胭脂水,却是红梅不是桃。
  兰
  留得根科大,何愁叶短稀。春雷潜夜发,香气入云飞。
  竹
  老干扶疏新叶放,龙孙原种后来枝。
  菊
  进又无能退又难,宦途跼蹐不堪看。吾家颇有东篱菊,归云秋风耐岁寒。
  禹王台北勘灾
  沧海茫茫水接天,草中时见一畦田。波涛过处皆盐卤,自古何曾说有年。
  题画竹
  一两三枝竹竿,四五六片竹叶;自然淡淡疏疏,何必重重叠叠?
  小古镜为同年金殿元作
  土花剥蚀蛟龙缺,秋水澄泓海月残。料得君心如此镜,玉堂高挂古清寒。
  题悬崖兰图
  世间盆盎空栽植,唯有青山是我家。画入悬崖孤绝处,兰花竹叶两相遮。
  赠钟启明并留别
  一堂五世古今稀,父祖曾高子姓依。漫道在官无好处,须知积德有光辉。
  罢官作二首
  一
  老困乌纱十二年,游鱼此日纵深渊。春风荡荡春城阔,闲逐儿童放纸鸢。
  二
  买山无力买船居,多载芳醪少载书。夜半酒酣江月上,美人纤手炙鲈鱼。
  题巨幅竹图
  七载春风在潍县,爱看修竹郭家园。今日写来还赠郭,令人长忆旧华轩。
  南园画竹赠郭质亭先生
  我辈为官困煞人,到君园馆长精神。请看一片萧萧竹,画里阶前总绝尘。
  借寓南园,值质亭先生母刘太宜人生辰,送土物代柬
  江南年事最清幽,绿橘香橼橄榄收。持赠一盘呈阿母,可能风景似瓜洲。
  留别恒彻上人诗
  隔城何处郁苍苍,落照松林短画墙。清磬一声天似水,长河半夜月如霜。
  僧闲地僻行难到,官罢云回可别伤。满架葡萄珠万斛,秋风犹忆老夫尝。
  书七绝十五首长卷
  一
  船中人被名利牵,岸上人牵扯名利线。江水滔滔流不息,问君辛苦到何年。
  二
  枣花初落路尘香,燕掠麻池乍颉颃。一片黄云飞十顷,卖瓜棚下午风凉。
  三
  红藕花多映碧阑,秋风初起易凋残。池塘一段荣枯事,都被沙鸥冷眼看。
  四
  得福常兼祝亦轻,坦然无畏复无惊。平生秘诀今相付,但向君心可处行。
  五
  一池荷叶衣无尽,满地松花食有余。刚被世人知往处,却移茅屋向深居。
  六
  四十年来海上游,水清鱼见不吞钩。钓竿砍尽重栽竹,不计功程得便休。
  七
  茶香酒熟田千亩,云白山青水一湾。若是老天容我懒,莫年来共白鸥闲。
  八
  五柳先生本在山,偶然为客落人间。秋来见月多归里,自起开笼放白鹇。
  九
  九日驱驰一日闲,寻君不遇又空还。怪来诗思清入骨,门外寒流雪满山。
  十
  远公沽酒醉陶潜,佛印烧猪待子瞻。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
  十一
  一间茅屋在深山,白云半间僧半间。白云有时行雨云,回头却羡老僧闲。
  十二
  裴相功名冠四朝,许浑身世落渔樵。若论风月江山主,丁卯桥应胜午桥。
  十三
  先生结屋绿岩边,读易遥知屡绝编。不肯采芝惊世俗,恐人谤道是神仙。
  十四
  湓江江口是奴家,郞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屋盖,门前一枝紫荆花。
  十五
  自有仙才自不知,十年长梦采华芝。秋风动地黄云暮,归云嵩阳寻旧师。
  无题
  一片棉绸十丈长,寄交内子作衣裳。而今肩削腰围瘦,莫把当年尺寸量。
  无题
  留得根科大,何愁叶短稀。春雷潜夜发,香气入云飞。
  题画峤壁兰图
  峤壁兰垂万箭多,山根碧蕊亦阿娜。天公雨露无私意,分别高低世为何。
  竹石图
  竹为桩主石为宾,石势翻为竹主人。颠倒忽然成造化,画工何处避陶钧。
  书诗轴
  春风十里送啼莺,山色江光翠满城。曲岸红薇明涧水,矮窗白纸出书声。
  衙斋种豆官无事,刀笔题诗吏有名。昨夜村灯鱼藕肆,青帘醇酒见人情。
  题高凤翰《风荷图》二首
  一
  济南城外百池塘,荇叶荷花菱藕香。更有苇竿堪作钓,画工点染入沧浪。
  二
  苇花秋水逼秋清,画舫江南旧有情。最是采莲诸女伴,髯高风郑笑呼名。
  题风竹图
  蝶梦初回铭碗持,一瓯清墨仿天池。箫箫几许叶凉生笔,是画摇风带雨枝。
  题画竹诗四首
  一
  一节一节一节,一叶一叶一叶。浑然一片玲珑,苏轼文同郑燮。
  二
  浑如燕剪翻风外,此是新篁正少年。
  三
  浓淡有时无变节,岁寒松柏是知心。
  四
  一尺竹含千尺势,老夫胸次有灵奇。
  题卧竹图
  一枝卧竹一枝昂,石笋萧然与竹长。好是倪迂清閟阁,阶前点缀不寻常。
  题四名家图
  兰梅竹菊四名家,但少春风第一花?寄与东君诸子弟,好将文事夺天葩?
  怀潍县二首,赠郭伦升归里
  一
  相思不尽又相思,潍水春光处处迟。隔岸桃花三十里,鸳鸯庙接柳郎祠。
  二
  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五色罗裙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
  潍县竹枝词四十首
  一
  三更灯火不曾收,玉脍金齑满市楼。云外清歌花外笛,潍州原是小苏州。
  二
  斗鸡走狗自年年,只爱风流不爱钱。博进已赊三十万,青楼犹伴美人眠。
  三
  美人家处绿杨桥,树里春风酒旆招。一自香销怨南国,杏花零落马蹄遥。
  四
  四面山光树木深,良田美产贵千金。呼卢一夜烧红蜡,割尽膏腴不挂心。
  五
  豪家风气好栽花,洋菊洋桃信口夸。昨夜胶州新送到,一盆红艳宝珠茶。
  六
  大鱼买去送财东,巨口银鳞晓市空。更有诸城来美味,“西施舌”进玉盘中。
  七
  小阁桐阴日影斜,晚风吹放茉莉花。衣裳尽道南中好,细葛香罗万字纱。
  八
  翠袖湘裙小婢扶,时兴打扮学姑苏。村中妇女来相耀,乱戴银冠钉假珠。
  九
  几家活计卖青山,石快堆来锦绣斑。薄暮回车人半醉,乱鸦声里唱歌还。
  十
  水流曲曲树重重,树里春山一两峰。茅屋深藏人不见,数声鸡犬夕阳中。
  十一
  集散人归掩市门,市楼灯火定黄昏。白狼河水无情甚,不肯停留尽夜奔。
  十二
  两行官树一条堤,东自登莱达济西。若论五都兼百货,自然潍县甲青齐。
  十三
  连云甲第尚书府,带宅园林太守家。是处池塘秋水阔,红荷花间白荷花。
  十四
  苍松十里郭西头,系马松根上酒楼。天外暮霞红不尽,秋山浮翠是青州。
  十五
  北洼深处好怒鱼,淡荡春风二月初。河水尽开冰尽化,家家网罟曝村墟。
  十六
  秋风获苇路湾环,钓叟潜藏乱草间。忽漫鹭鸶惊起去,一痕青雪上西山。
  十七
  浅草平沙秋气高,青光不动海光摇。忽腾一骑鸾铃响,绣箭前坡落皂雕。
  十八
  射罢黄羊猎罢山,雕弓挂花老松间。账中袅袅闻吹笛,新买吴姬号小蛮。
  十九
  城上春云拂画楼,城边春水泊天流。昨霄雨过千山碧,乱落桃花出涧沟。
  二十
  迎婚娶妇好张罗,彩轿红灯锦绣拖。鼓乐两行相叠奏,漫腾腾响小云锣。
  二十一
  席棚高揭远招魂,亲戚朋交拜墓门。牢醴漫夸今日备,逮存曾否荐鸡豚?
  二十二
  腌猪滴血满城红,南贩姑苏北蓟中。纵使千金夸利益,刀头富贵梃头雄。
  二十三
  天道由来自好生,家家杀戮太无情。老夫欲种菩提树,十里春风作化城。
  二十四
  绕郭良田万顷赊,大都归并富豪家。可怜北海穷荒地,半篓盐挑又被拿。
  二十五
  行盐原是靠商人,其奈商人又赤贫?私卖怕官官卖绝,海边饿灶化冤磷。
  二十六
  二十条枪十口刀,杀人白昼共称豪。汝曹躯命原拚得,父母妻儿惨泣号。
  二十七
  街头攫得百钱文,烂肉烧肠浊酒醺。到得来朝无理料,又寻瞎账闹纷纷。
  二十八
  面上春风眼上波,秧歌高唱扮渔婆。不施脂粉天然俏,一幅缠头月白罗。
  二十九
  东家贫儿西家仆,西家歌舞东家哭。骨肉分离只一墙,听他笞骂由他辱。
  三十
  莫怨诗书发迹迟,近来风俗笑文辞。高门大舍聪明子,化作朱颜市井儿。
  三十一
  百岁辛勤貌可哀,养儿妖纵不成材。骰盆博局开门去,待得三更径不回。
  三十二
  放囚宣诏泪潺潺,拜谢君恩转戚颜。从此更无牢狱食,又为盗窃触机关。
  三十三
  马思南北是山田,石块沙窝不殖钱。待到三分秋稼熟,大家欢喜说丰年。
  三十四
  征发钱粮只恨迟,茅檐菩屋又堪悲。扫来草种三升半,欲纳官租卖与谁?
  三十五
  潍城原是富豪都,尚有穷黎痛剥肤。惭愧他州兼异县,救灾循吏几封书。
  三十六
  木饥水毁太凋残,天运今朝往复还。间行北郭南郊外,麦陇青青正好看。
  三十七
  关东逃户几人归,携得妻儿认旧扉。茅屋再新墙再葺,园中春韭雨中肥。
  三十八
  泪眼今生永不乾,清明节候麦风寒。老亲死在辽阳地,白骨何曾负得还。
  三十九
  卖儿卖妇路仓皇,千里音书失故乡。帝王深恩许重聚,三年稼熟好商量。
  四十
  奢靡只爱学南邦,学得南邦未算强。留取三分淳朴意,与君携手入陶唐。

  ○碑文

  潍县永禁烟行经纪碑文
  乾隆十四年三月,潍县城工修讫,谯楼、炮台、垛齿、睥睨,焕然新整;而土城犹多缺坏,水眼犹多渗漏未填塞者。五六月间,大雨时行,水眼涨溢,土必崩,城必坏,非完策也。予方忧之。诸烟铺闻斯意,以义捐钱二百四十千,以筑土城。城遂完善,无复遗憾,此其为功岂小小哉!查潍县烟叶行本无经纪,而本县莅任以来,求充烟牙执秤者不一而足,一概斥而挥之,以本微利薄之故;况今有功于一县,为万民保障,为城阙收功,可不永革其弊,以报其功、彰其德哉!如有再敢妄充私牙与禀求经纪者,执碑文鸣官重责重罚不贷!
  文昌祠记
  文云乎哉!行云乎哉!神云乎哉!修其文,懿其行,祀其神,斯得之矣。潍城东南角,旧有文昌帝君祠,竦峙孤特,翘然为青龙昂首,阖邑之文风赖焉。乾隆年来,日就颓坏。今若不葺修,将来必致一砖、一瓦、一木、一石而无之矣。诸绅士慨然捐助,以复旧观,并觅一妥贴精干之人,以为朝夕香火、尘埃草蔓扫除之用;诚盛举亦要务也。既已妥侑帝君在天之灵,便当修吾文、懿吾行,以付帝君司掌文衡之意。昔人云:拜此人须学此人,休得要混账磕了头去也。心何为闷塞而肥?文何为通套而陋?行何为修饰而欺?又何为没利而肆?帝君其许我乎!潍邑诸绅士,皆修文洁行而后致力以祀神者,自不与龌龊辈相比数。本县甚嘉此举,故爱之望之,而亦谆切以警之,是为民父母之心也。乾隆十五年,岁在庚午二月初十日,杏苑花繁之际。
  城隍庙碑记
  乾隆十七年岁在横艾滩、月在蕤宾,知潍县事板桥郑燮撰并书。一角四足而毛者为麟,两翼两足而文采者为凤,无足而以龃龉行者为蛇,上下震电,风霆云雷,有足而无所可用者为龙,各一其名,各一其物,不相袭也。故仰而视之,苍然者天也;俯而临之,块然者地也。其中之耳目口鼻手足而能言、衣冠揖让而能礼者,人也。岂有苍然之天而又耳目口鼻而人者哉?自周公以来,称为上帝,而俗世又呼为玉皇。于是耳目口鼻手足冕旒执玉而人之;而又写之以金,范之以土,刻之以木,琢之以玉;而又从之以妙龄之官、陪之以武毅之将。天下后世,遂裒裒然从而人之,俨在其上,俨在其左右矣。至如府州县邑皆有城,如环无端,齿齿啮啮者是也;城之外有隍,抱城而流,汤汤汩汩者是也。又何必乌纱袍笏而人之乎?而四海之大,九州之众,莫不以人祀之;而又予之以祸福之权,授之以死生之柄;而又两廊森肃,陪以十殿之王;而又有刀花、剑树、铜蛇、铁狗、黑风、蒸鬲以惧之。而人亦裒裒然从而惧之矣。非惟人惧之,吾亦惧之。每至殿庭之后,寝宫之前,其窗阴阴,其风吸吸,吾亦毛发竖栗,状如有鬼者,乃知古帝王神道设教不虚也。子产曰:「凡此所以为媚也,愚民不媚不信。」然乎!然乎!潍邑城隍庙在县治西,颇整翼。十四年大雨,两廊坏,东廊更甚,见而伤之。谋葺新于诸绅士,咸曰:「俞。」爱是重新两廊,高于旧者三尺。其殿厦、寝室、神像、鼓钟徇坚以焕,而于大门之外,新立演剧楼居一所。费及千金,不且多事乎哉!岂有神而好戏者乎?是又不然,曹娥碑云:「盱能抚节安歌,婆婆乐神。」则歌舞迎神,古人已累有之矣。诗云:「琴瑟击鼓,以迓田祖。」夫田果有祖,田祖果爱琴瑟,谁则闻知?不过因人心之报称,以致其重叠爱媚于尔大神尔。
  今城隍既以人道祀之,何必不以歌舞之事娱之哉!况金元院本,演古劝今,情神刻肖,令人激昂慷楼,亦不为多事也。总之,虑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人而神者也,当以人道祀之;天地、日月、风雷、山川、河岳、社稷、城隍、中留、井灶,神而不人者也,不当以人道祀之。然自古圣人亦皆以人道祀之矣。夫茧栗握尺之牛,太羹元酒之味,大路越席之素,瑚琏箐愿,以致其崇极云尔。若是则城隍庙碑记之作,非为一乡一邑而言,直可探千古礼意矣。董其事者,州同知陈尚志、田廷琳、谭信、郭耀章,诸生陈翠,监生王尔杰、谭宏。其余蠲资助费者甚夥,俟他日摹勒碑阴,寿诸永久,愚亦未敢惜笔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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