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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寺凉子怪奇事件簿 第一卷 魔天楼
201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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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寺凉子怪异事件簿 第一卷 魔天楼

第一章 红色月光下
第二章 多头马车
第三章 女王陛下东奔西走
第四章 Trouble is her life
第五章 石中魔影
第六章 唯我得胜才叫真正的正义!

第一章 红色月光下

               Ⅰ

某一天,三位作家聚在一起嚼舌根:当作家一点保障也没有,书卖不出去也没有保险赔偿可拿,丢了饭碗也领不到失业救济金,既没有签约金又没有年终奖金,经常是截稿日等于休假日,所以不管星期天或国定假日,都必须走到书桌拿起笔杆或者敲打文书处理机。眼睛好累、腰好酸、又赚不了多少钱……抱怨了一会儿之后,三人的结论是说来说去,当作家至少比上班族好!个中的理由就是:“因为没有老板!没有上司的人生,才是最幸福的人生!”

……以上只是一个笑话,然而在我泉田准一郎听来则是感触良多。原因在于,我身为隶属于警视厅刑事部的警部补(译注:日本警察职位由下而上为巡查→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警视总监),自然不可能没有上司,而且我的上司运相当差,这是众所公认的事实,但也因此获得了广大的同情。

不过我并不准备申请调动,因为一旦调职,势必有人来接任我现在的位置,为了他人的幸福着想,三十三岁的我泉田准一郎宁可选择牺牲小我。

这一夜,也就是秋风将夏天残存势力完全扫荡殆尽的半个月之后。东京的夜空晴朗无云,散布在地面的大片耀眼灯海也无法抹消满月的光辉,饱满的月亮既红又大得不可思议,如同一枚廉价的铜币俯瞰着全世界最大的都会。

我从窗外的满月移开视线,内心有股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然而这只是毫无来由的感觉,而且从来没有猜中过。大概是刚才在沙发上为了消磨时间读了D·R·昆兹的文库小说的缘故吧。

我望向派对会场的方位,接着站起身走向出入大厅,将文库小说塞进了西装口袋,此时传来高跟鞋鞋跟敲着地板的声响。

“啊啊 简直是无聊到了极点,早知道就不要来,连一个好男人也没有!”

声音的主人来自一名年轻女性,她修长的身材,约比一般日本男性再高出三分分左右,短发略泛茶褐,身穿黑色套装,裙子是紧身加迷你。从裙摆下延伸出的完美腿线!牢牢地吸引住周遭男人们的目光,那挺直的背脊与膝盖,还有豪迈的步伐在在令人联想到模特儿。

形容美女有很多种说法,以“罕见”或“惊人”来做比喻,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她的五官深刻,充满活力与锐气的双眸使得纤细的外表感受不到一丝柔弱。

“那是雅典娜女神的美貌。”

警视厅记者团的老练记者曾经如此赞叹道。而她正是我的上司,姓药师寺,名凉子,职称为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阶级为警视,年龄二十七岁,亦即社会通称的CARRER。

“要回去了吗?参事官。”

“我才不要饿着肚子回到那间一个人也没有的房子。”

“一个人也没有吗?”

“反正今天晚上没人就对了,二楼好像有几家餐厅是吧?”

说着便快步走向二楼,我则慢一步紧跟在后,在别人眼中看来一定就像女王陛下跟随从一样。

所谓的CAREER,指的就是通过国家公务员甲等考试,并得到警政署录取的高层官僚。大学毕业后立即成为警部补,经过三个月的研修与九个月的实习之后便晋升警部,继续经过研修与警政署勤务的磨练,大约二年三个月的时间就可以晋升警视,警视相当于一个小型警署的署长职位,意即年仅二十五、六岁就当上了“署长”。全日本的警察总数约为二十二万人,其中的CAREER不到五百人,四百人中只有一名高级精英份子统治着庞大且稳固的警察机构。

我则是NONCAREER,从一般大学毕业后成为相当普遍的警察。虽说是NONCAREER,但以三十三岁的年岁当上警部补,已经算是平步青云了。本来我还盘算着看在退休前能不能当上警视,只不过最近愈来愈没自信,最重要的理由就是上司的存在。

凡是与药师寺凉子擦身而过的,没有一个人不回眸。

男性通常报以赞赏的目光,女性则是混合着钦羡与敌意。若不知凉子的真面目,光看外表的话,一般人都是这种反应。一旦得知她的真面目,往往会惊惶得措手不及,终于明白“世上有些事情自是不必了解才是幸福的”。

警界上下均以“驱魔娘娘”这个外号称呼药师寺凉子,名称的由来是取自“连吸血鬼也会吓得退避三舍”的含意。

东京大学文科第一类组应届毕业,法学院应届毕业,各科成绩均为优等,在学期间通过司法考试、外交官考试与国家公务员甲等特考,毕业后进入警政署,由警部补升为警部,再升为警视,升迁速度之快有如三级跳。

这段期间并被派赴到国际刑事警察组织,在法国里昂驻任二年,回国后成为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实在是一段令人既嫉且羡的经历。

凉子之所以被调派到法国,在于她精通英语和法语。

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凡是由她经手的案子都很奇怪。”

警界的评价是如此。所谓奇怪,指的并非未获解决的悬案,而是事件中的犯人们不是被捕便是自杀。尽管每个案子都在法律程序上获得终结,然而警界内部却有不少人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她的办案过程似乎总牵扯上许多超自然的因素,虽然众人如此认为,但就算张大了嘴也不可能公开承认,因此只有保持缄默,暂时把她赶到国外去了。

“药师寺,听清楚了,最重要的是不惹麻烦,不惹麻烦!知道吗?”

“您放一百个心吧。”

在赴任法国前夕,人事课长再三叮咛,凉子则拍胸脯保证。

“所有神秘事件的真相与罪犯,全都要在本姑娘面前俯首称臣!”

“好了,总之你要努力点。”

“您尽管抱持最大的期待,等候我的好消息吧。”

果然一星期后,人事课长便接到了“好消息”。INTNTERPOL(国际刑事警察组织)的长官因为摸了凉子浑圆诱人的臀部而吃了一记铁砂掌,整个人弹到三公尺外,一颗头撞上玻璃窗。所幸,那个长官的颈动脉并没有被玻璃割断,只是受了轻伤,但INTERPOL已经将凉子·药师寺视为麻烦制造者,并用尽一切办法把她赶回日本。即使带着数件显赫的功绩凯旋归国,警政署却不知该如何安置她,于是便暂时在警视厅刑事部巧立一个职位,将我和其他数人派给她管辖,这就是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一般说来,CAREER组的警视是不需要负责搜查实务的,平时不是出席会议,就是在桌前看书或者努力建立官僚间的人际关系。如果自以为是的插嘴实务工作,只会惹来NONCAREER第一线搜查官们的白眼相向。而凉子却毫不在意地大加干涉,自然免不了跟上NONCAREER组结下梁子,而负责收拾残局的自然是丸冈警部和我这群凉子的部属。

“该怎么说才好呢?”

终于在昨天,丸冈警部噘起嘴啜着温热的糙米茶边说道。

“被派来服侍驱魔娘娘,就代表我们己经没有未来,只能领干薪等着退休了。我是无所谓啦,倒是泉田你还年轻,这样实在太委曲你了。”

“啊、哪里,谢谢你的关心。”

一时之问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年过五十五的丸冈警部似乎已经看开了,可是我还不到三十五岁,虽然出人头地并不是我人生的目的,但是听到往后要“领干薪等着退休”,再想到未来漫长的警察生涯,眼前不禁一片黑暗。

                 Ⅱ

出入大厅里摆了一部约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大画面投影机,在大厅当中播放着这个“海滨都市广场”的外观,让人们可以在大厦内部跷着二郎腿观赏大厦的外貌,我们两人正好从前方穿越而过。

有些人总喜欢“多说一句”,凉子却更喜欢“多说二句”,而且炮火经常瞄准上面的方位,所以上级单位对于凉子永远投以十分不满的视线。

“像她那样子,居然有办法在那么严苛的阶级社会中生存。”

一般人一定会感到不解,不过答案很简单:因为药师寺凉子并非普通人,这是上级“一言以蔽之”的讲法。曾经有人说过,让凉子握有警察公权力,等于是让一个杀人狂持有武器一样,大体上我也心有戚戚焉。

想不到这座建筑物大得令人不知所措,经过走廊,来到摆放大型青铜狮像的内厅,才发觉走错路了,于是我们只好再度折回出入大厅的方向。若是我走错路!她会劈头就是一句“真没用!”但如果是她走错路,她还是会反过来骂我“既然知道我走错了,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冷不防地,凉子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向壁面。

“这是谁画的呢?”

“这个嘛……我对美术一窍不通。”

我也跟着仰望走廊的壁面,大理石墙上画着看似昆虫的巨型红褐色翦影,外形介于蜘蛛与蝎子之间,头部有两根巨角!多节的胴体长着八只脚,尾巴分成两根,大概是属于刻花模版的技法吧!一名看似服务人员的男子刚好经过,于是我们便趁样询问他。

“听说这面墙壁的图形并不是画上去的,这块巨大的大理石挖掘出来时就是这样,因为觉得磨掉很可借,所以就保持原来的面貌。”

男子答完,又告诉我们走回出入大厅的路,于是我们便前往出入大厅,只见一群人挤在手扶梯附近,凉子叫住身穿制服的警卫。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在不了解凉子真面目的人眼中,她的微笑看起来有如倾国美女一般嫣然妩媚,钢铁熔成绕指柔、干冰也会气化。警卫立刻笑开了脸,开始详细说明。其实情况并不严重,只是大厅的手扶梯突然发生故障,原本往下的手扶梯转而往上跑,往上的手扶梯则往下跑,彼此以反方向运转。还好没有人因此跌倒或受伤,目前正关闭电源调查原因当中,整个事件听起来并不需要警察介入。

于是我们避开手扶梯,走上宽广的楼梯,进入二楼的俄式料理店“BOSSTALK”。

隔着晦暗的海面,羽田机场的灯火在五公里外排成一列,起降客机的指示灯看起来虽然微弱却相当清晰,后方的横滨市区宛如明亮的光之岛飘浮在夜色之中。才刚入座,店里的经理便走过来招呼我们。那是一名福态的中年男子。这家俄式料理店的总店位于银座,据说今年春天发生了诡异的事件,多亏凉子私下解决,事情才不至于闹大,因此老板特来表示感谢之意。

“那时真的是非常感谢您鼎力相助。”

经理行一鞠躬礼并捧上菜单,我从来没吃过俄式料理,只有等着看凉子怎么点菜。

凉子只点了沙拉跟浓汤,不过沙拉是“总汇沙拉”,各种青菜加上蟹肉、鲑鱼子、火腿、白煮蛋、鸡胸肉,内容相当丰盛,浓汤则是“西伯利亚俄式浓汤”,意即西伯利亚口味的浓汤,汤内放进了大量的肉丸跟马铃薯,除了营养均衡之外,分量也相当足够。

“你要点什么?”

“跟你一样,另外可不可以叫一些PIROZHKI(油炸包子)?”

至少我还知道油炸包子这道菜。

“尽管多点一些,别客气。”

“怎么好意思叫你请客。”

“为什么要我请客?当然是报公帐啦”

“报公帐吗?”

“看我们今晚做了多少苦工啊,不然就随便掰一个今晚发生的事件也行。”

这是警察不应该有的行为,也许是感觉到我奇责的眼神,凉子突然转移话题。

“战后发生了不少冤案与悬案,可是警政官僚从来没有一个人辞职以示负责,他们个个摆出若无其事的态度,不是调职就是从政,像刚刚在台上那个戴假发的傲慢老头,他在担任神奈川县警的刑事部长时,就犯下了相当严重的搜查失误。”

“小心被听见。”

“我就是故意要说出来。”

这点我明白,我只是想讲讲看。

刚才提到的“台上的傲慢老头”就是举行今晚这场派对的主人,他的名字叫尾同信胜,听起来好像是战国时代诸侯之长的名字,不过他原本就是警界的高官。药师寺凉子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参加这次派对,所以根本等不到结束,途中即先行离席。

尾冈曾经担任警政署次长与警视监,于去年底退休后,随即出马角逐下任参议院选举,不晓得哪个逢迎谄媚的说了一句“要发动全体警察去投他的票”。警界官僚的派阀常与政界派间连成一气,彼此互扯后腿。虽然不可能真的发动“全体警察”,不过尾同另外还写了一本《觉醒吧!日本人》这种光看书名就觉得丢脸的书,并以出版纪念派对为名目举行了这场晚宴。每个人要缴三万日圆的参加费!除了用餐饮酒之外,还能得到一本作者亲笔签名的书。这种派对的餐点跟酒类都相当粗糙,受邀的企业团体大多只缴参加费而不出席。总而言之,光是今天这一晚,尾冈先生的口袋里就滚进了五千万日圆的选举经费。

不用说,尾同先生自然喜上眉梢,不但在台上用了三十三分四十八秒致词,甚至抓起麦克风唱着他年轻时期……在凉子来说是石器时代的--流行歌曲,对听众而言,这大概跟拷问差不多,原本就不是很想参加的凉子终于受不了这种煎熬,中途飞奔出来。

身为“我行我素”这个名词的具体形象,如同CG电脑动画一般活蹦乱跳的凉子虽然百般不情愿,却仍乖乖出席这种派对,可说是十分难得。事实上,受邀的是她的父亲,也就是全日本最大的保全公司JACES的社长,他也曾是是警界的一员。由于本人到国外出差,于是由凉子代理出席,不过她的原则是以父亲的代理人而非现职的警官身分参加。一名广受女性观众欢迎的知名男影星原本预定前来祝贺,却因为父亲病危而不克出席,这个“全是老头子”的派对,让凉子简直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单凭JACES社长千金的头衔,药师寺凉子这名女性就具备了相当高档的社会价值。

JACES的公司名称为“大日本警备保障”,主要分为警卫保全与征信调查两大部门运作,而这两大部门的业绩也是号称全国首屈一指。

除此之外,JACES还将企业的触手扩及各项居家保全、损害保险、企业情报、急救医疗、大楼管理体系、海外日人安全保障等方面,成立五十年来,已成为年度营业额五千亿日圆的庞大企业。

另一方面,JACES也出资成立若干财团,例如“海外危机管理协会”、“电脑安全协会”,这些财团的成员几乎都是警界的退休官么。

创立JACES的药师寺正基,也就是凉子的祖父,从公司成立最初,就有计划地与警界建立深厚关系。

对于多数警官而言,JACES是相当重要的二度就职管道!因此他们在面对董事长的孙女……将来可能成为第三代继承人的凉子时,根本不敢摆出强硬的姿态。不过原因还不仅止如此。

JACES的第二代社长为药师寺弘毅,此人正是凉子的父亲,他从东大法学系毕业之后便成为CAREER警官,阶级为警视监,最后晋升为警政署交通局长,然后光荣退休。

接着以一年的时间,自费到英国大学的犯罪学研究所留学,回国后便继承JACES的社长职位。由于他的人脉广阔,对后辈又照顾有加,现任的艮宜在弘毅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换句话说,等于在凉子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那个小丫头,仗着JACES的势力为所欲为,实在教人看不顺眼!”

说归说,基于敬鬼神而远之的道理,众人仍尽量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甚至还听说凉子利用JACES的组织,掌握了警界高层所有人的弱点与秘密;例如某人在SM俱乐部接受银行的招待,结果整个人陷了进去,开始沉迷起SM游戏,有一次被凉子鞭打,还跪下来叫她女王……诸如这一类跟名誉沾不上一点关系的谣言如同深海鱼一般,在警界内部深处回游着。

至于凉子本人则对谣言采取不否认也不承认的态度,乐得欣赏长官们的脸色跟交通号志一样变来变去。实际的情况是只见一群高官成天提心吊胆,又不敢当面向凉子质问谣言的真伪。就我的猜测,放出这些不当流言的也许就是凉子本人。这么做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然而她很有可能只为了好玩而做出这种事清,因为她是我所认识全日本最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

此时,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说话了。

“这咖啡比‘BASTEL’的还难喝。”

“BASTEL”是警视厅大楼第十七楼的一家自助餐厅的店名。

“俄国最有名的是红茶才对吧,我没听过这个国家的咖啡好喝。”

“既然敢写在菜单里,就应该端出好东西,这是开店的义务!”

说的有理我未加反驳,迳自啜着俄式热红菜,凉子在批评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时,论点总是相当准确。

一垂下视线,动作大胆的凉子跷高的双腿冷不防跳进我的视野,我连忙把目光移向窗外。

“遮住这双腿是全人类的损失。”

凉子曾如此大发豪语过。伤脑筋的是正如同她所自夸的,她的确有一双美腿。

到目前为止,我知道有五名罪犯被这双腿引开了注意力,又被这双腿踢中胯裆,痛得昏死过去。唉,怪就怪在男人实在太蠢了---包括我在内。

凉子把视线转向窗外的夜景,嘲讽地挑起唇瓣一端。

“想必都知事(译注:相当于市长)一定喜极而泣。”

“那是当然了,如果不盖这座大厦,他自豪的湾岸副都心就要成了一望无际的荒野。”

六百公顷的广大海埔新生地没有任何企业进驻,只有前来郊游或冲浪的观光客,还传出无聊的谣言,说一到夜晚就会冒出老鼠跟狐狸。

这栋巨大的综合大厦“海滨都市广场”就建筑在这里。

建筑本身占地面积九万九千平方公尺,延伸的腹地面积则有六十万平方公尺,建筑经费总计三千亿日圆。前来的游客一天平均约五万人,大厦内部有饭店、高级公寓、百贸公司、商业区以及美术馆、运动俱乐部,甚至连音乐厅都有。公寓的月租金从三十万日圆到二百万日圆不等,某国大使就是其中的住户,饭店套房住一晚五十万日圆,听了让人不禁很想打听究竟住在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人?不过无论经济再怎么不景气,再贵的房间还是有人住得起。这座从地面耸立五十层的摩天大楼,看起来仿佛像是一群由钢铁、水泥、玻璃与大理石做成的恐龙。

                 Ⅲ

“您觉得还满意吗?”

这时经理又过来我们的桌边,应该不是为了打发时间,看他对凉子一副戒慎恐惧的态度,我完全可以体会他现在的心情。

“最后的咖啡扣三十分。”

“实在是非常抱歉,咖啡就算免费好了。”

“这还用说,总不能让特地前来这个偏远地区的客人败兴而归吧。”

“您说的是。提到这个偏远地区,记得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日本军在地下研究所秘密进行人体实验。战败后便把尸体丢进东京湾,后来填海做了海埔新生地,因此有人认为湾岸副都心从一开始就被诅咒了。”

“你信吗?”

凉子的反应平淡,仿佛被泼了冷水的经理面带苦笑,右手在半空比画着。

“反正只是市民的一种谣传,就算日本军真的做过这种事,顶多也只属于小规模的吧,我比较在意的是……”

说到这里,经理的舌头突然紧急煞车,只见一位高大的中年绅士走过他的眼前,经过三秒钟的沉默之后,经理才细声说道:“那位正是经营这座摩天楼的湾岸开发事业团理事长高市先生。听说他不仅精明能干,对于代表东方智慧象征的风水学也有深厚的造诣,这使大楼便是依据风水学的理论盖的……”

“真无聊。”

凉子对于所谓的“东方智慧象征”嗤之以鼻。

“如果说风水的说法都是对的,那么自古以来就不会有那么多改朝换代的情形发生了。虽说比血型或占星术较具理论上的依据,但说穿了,也仅止于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罢了。”

“是、您说的完全正确。”

经理的手抚着稀薄的顶上,而我则思索着高市这个人。他曾经担任东京都副知事相当长一段时间,但听说他当时在幕后操控单凭人气当选、却对政务一窍不通的知事,将东京都厅拖进深不见底的腐败泥沼当中……不,这并非谣传而是事实。后来他挪用了五十忆日圆的活动经费,将全部责任推卸给知事,紧接着提出辞呈,经过一段时日竟然成了这座摩天大楼的主人。我想起当时被迫下台而变得精神耗弱的可怜知事,这时候就实在说不出“我不干警察了”这种话。

与我有天壤之别的凉子,就算辞掉(或者被迫辞掉)警察的工作,还有JACES的高层干部一路直升社长的前途等着她。即使是现在,她也是JACES的大股东,每年有三亿日圆的股息进帐,警察的薪水对凉子来说,感觉就跟一杯咖啡的价格差不多。

凉子的住所位于港区高轮一带的超高级公寓,而且是最顶层。客厅的大小以和室来计算,约有四十张榻榻米的大小,饭厅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其它有寝室、书房、会客室、附有壁龛的和室、做为更衣间的西式房间,两套卫浴加上三个收藏枪弹的房间,另外还有厨房以及宽广又实用的空中庭院。为什么我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呢?我曾经到她的住处拜访过一次,因为她说要亲自下厨。

当时我对于那宽广的公寓与豪华的家俱装璜惊讶不已,凉子则满脸不在乎地说道:“反正我注定要被人羡慕,过个被人羡慕的生活,也算是克尽对社会的义务。”

凉子解释成“被人羡慕”,话中是否隐含着“被人讨厌”或“被人嫉妒”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这样的美女却有不少人表示“绝对不想再看到她”,这也算是世间少有的吧!虽然憎恨她的人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不管怎么说,在人前高笑着“被无能的废物羡慕的感觉真好,噢呵呵呵!”的她,会被人讨厌,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刚过七点半,原子与我走出“BOSSTALK”,凉子以信用卡忖帐,收据交给我保管。

由于这次饭钱不能报公帐,之后我就不得不回讲凉子吃全套法国料理,这对于薪水微薄的我而言,犹如被剥了一层皮。

走出餐厅,“接下来……”凉子刚开启红唇的瞬间,空气与地面突然震动起来,轰隆隆的巨响同时摇撼着耳膜、肠胃与鞋底,凉子与我面面相觑,接着俯视楼梯天井的出入大厅,随即冲向二楼走廊的扶手。

“吊灯掉下来了!”

某位好心人描述了整个情况,说明相当正确。重达将近一公吨的华丽吊灯由楼梯的天井掉落至地板上,玻璃碎片与扭曲的金属散落一地,灰尘四处飞舞。若是仅止如此就是单纯的意外,问题是吊灯与地板之间夹杂着人影,而且还是复数,穿着衬衫的手臂由吊灯下方伸出,穿着高跟鞋的脚延伸到地板,连一动也不动。

                 Ⅳ

在犯罪史上,一九九五年是变化剧烈的一年。东京地下铁散布了德国纳粹时代所发明的沙林毒气,造成五千人以上的伤亡,由这个惨案,才逐步揭露出一桩狂热宗教恐怖组织所犯下的大屠杀事件,震惊了日本以及全世界,从此以后全世界似乎开始脱序。

在此之前,任谁也不相信有人会做出“在地下铁散布毒气”、“在水塔施放细菌”这种行为,还会嘲笑道“别笑死人了,又不是漫画”。然而自从一九九五年之后,已经没有人笑得出来,任何荒谬怪诞或者极端不合理的犯罪行为都有可能发生。

基于这种心理层面因素的考量,凉子和我都认为这次吊灯落下并非偶发的意外。

我们立刻冲下宽广的阶梯,冷不防瞧见凉子从不知是爱马仕还是香奈儿品牌的手提包里抓起一把手枪,我讶异地看着她。

“你来出席宴会还带手枪?”

“我是随身携带,谁知道什么时候会逮到机会以正常防卫的姿态枪毙看不顺眼的家伙,这正是当警察的乐趣!”

“我想一定会有不少人持反对意见。”

“随他们去说吧,言论自由。”

凉子携带的手枪为COLT三二口径,日本刑警通常将手枪集中在警局寄物柜统一保管,除非必要,否则平常是不能随身携带的。不过以凉子的情况来说,她这个人连同自身的存在,本来就是不可理喻。

穿着高跟鞋,却以惊人的速度奔到吊灯坠落现场的凉子,命令伫在周遭不动的人群“叫救护车!”接着向我喊道“助手A !你过来这边一下!”

你叫谁助手A 啊?不过想归想,我并没有顶撞回去。

如果不想被现场围观的人群知道自己的本名,还是用记号或号码代替比较方便。

“是的,什么事?警视。”

“能不能把压在吊灯下的受伤者拖出来?”

“我想我大概需要十名协力者,才能进行这项任务……”

于是,凉子环顾四周提高嗓门:“那边那个男的!还有那边、那边跟那边来帮忙抬起吊灯,谁敢拒绝,小心我叫你后悔莫及!”

这种说话方式其实是很容易树立敌人,但凉子完全不在乎。只见一群蠢男人被美女点到名,喜孜孜地走上前!此时又发生震动与声响,由于是从远处传来,因此感觉比较轻微,瞬间凉子便已洞悉正确方位,立刻以古代剑客的架势冲过去,我也连忙紧跟在后。

之所以形容凉子像剑客,是因为她是剑道二段,而且一直停在二段,因为她觉得参加升级测验很麻烦,同时也从未胜过三段的男选手。

她的剑术天分可说与生俱来,从来没人见过她努力练习,说她是天才亦当之无愧。

擒拿术与手枪射击也是一级,总之她不论做什么都相当出色。“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万能的人。”在凉子的研修时代,我曾经对她赞叹不已。所幸不久便发现她恶劣的本性,因此没做出仰慕凉子这种致命的举动。当时我心想不管怎么说,凉子是CAREER组的人,不久就会平步青云,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她了。岂知天有不测风云,居然跟她成了上司与部属的关系。

半个月前,警视厅的人事课长将“刑事部参事宫部属”一纸可憎的任职命令递给我,一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听说你和研修时代的驱魔娘娘相处得很融洽是吧?”

“您误会了。”

“听说她还为你亲自下厨?”

“我只是人体实验品!”

我忿忿不平地大吼。

“那个女人明明只会做白煮蛋,居然妄想挑战土耳其的宫廷料理,真是不自量力,而且竟然还加了四十种调昧料……”

“你叫她‘那女人’不太恰当吧,以后她就是你的顶头上司哦。”

“也是您的部属吧。”

人事谋长的双眼如针般眯了起来。

“哟,想不到你顶撞起上司,口气也是满大的嘛!”

“请别太在意,我只是开始觉得被免职也是不错的下场。”

“不成不成,你还这么年轻,是相当具有潜力的人材,千万别自暴自弃啊。”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用这么惨无人道的手法折磨人材?”

“冷静点嘛!想辞职随时都能辞,你就当做一种修行,忍耐个一、二年好不好?”

听完一段毫无诚意的劝服之后,我只有点头答应。并不是我了解,而是已经死心,反正我根本无力抵制人事的安排。虽然只是尝试性地做了小小的反抗,但已经足以让我荣登黑名单,而其背后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高得吓人。

在这段一五○公尺距离的跑步当中,不知为何,我想起了这件事情。

是觉得自己跟着“驱魔娘娘”在这种地方东奔西走的模样很可笑吗?不过现实的光景立刻驱走了无济于事的回想。

大厅中央有个大理石台座。宽二公尺、长四公尺、高二公尺的台座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铜制的大型狮像从台座摔落,四、五名男女被压在铜像与地板之间,一滩红黑色的小池在地板上扩散开来,巨大的狮身下方露出人的手脚,这幅光景就跟五分钟前在出入大厅看到的情形相当类似,高跟鞋鞋跟踩着清脆的脚步声,凉子走近狮子的嘴部。

“究竟谁有办法搬动那么重的铜像?”

凉子的喃喃自语被一阵怪声抹消,那是充满神经质、毫无韵律性的尖叫声。一名削瘦的男子身穿颜色鲜艳的西装,大概是意大利制的吧,他双膝跪在地上,不断抓搔着头发,凉子喊住他。

“你是目击者吗?可不可以说明一下详细倩形?”

然而,那名年轻人只是狂乱地尖叫,也许因为他的朋友被压在青铜狮像下面,导致他整个人陷入恐慌状态。一般人多少会表示点同情,但凉子却露出厌恶的目光盯着年轻人,接着冷不防地挥出右手,与其说她想施以震撼治疗法,还不如说她根本就是讨厌这类型的男人。

她挥出的并非一巴掌,而是有如职棒的强打选手旋转上半身猛力使出一拳,将重心全部投注拳头之上,攻击的同时转动手腕,破坏力之强,连一名大汉也会被打飞。

果然不出所料,年轻人整个飞了出去,在三公尺左右的后方翻了个筋斗,瘫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凉子则快步走上前,用力揪起对方的衣领,只见年轻人鼻血直流哀嚎着:“你、你、你做什么?”

“用嘴巴讲不听,就只有让身体吃点苦头了。”

“你打人之前什么都没说呀!”

“闭嘴,只不过顺序颠倒而已,啰嗦个什么劲,你还算是男人吗?”

“过分、太过分了,我要告你侵犯人权!”

“胆敢反抗我的家伙是没有人权的!”

我忍不住想拍手叫好。有人巴不得一辈子能有一次试着说出这种台词,然而凉子每周都会说上一次。

只见年轻人的嘴巴连续开合了三次,接着用力吞咽口水,还发出声响,然后吐出我预料之中的台词:“你们是警察吧,赶快想想办法啊!”

“我刚刚已经通知人手过来了。”

“这样不是太慢了吗?”

“还抱怨?那你来把那个狮子铜像搬开,不然就乖乖等着别人来帮忙,否则就算你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奇迹出现的!”

此时警卫与服务人员铁青着脸飞奔而来,克制着想要大喊“真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的冲动,表示他们已经派人试着与外界取得联系,可是电话一直打不通,于是凉子便询问刚刚吃了她一记铁拳而瘫坐在地上的年轻人身分。

“这位客人是来参加财政界大官的公子与偶像女明星联谊活动,所有出席者,无论男女都经过严格筛选。”

“干事是谁?”

“是佐山先生。”

听说他是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广告代理公司常务董事,并经手政党选举海报与宣传会刊。由于政治家的公子也是社内一员,因此人脉相当广阔,举办这一类的联谊活动可说是轻而易举,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那家广告代理公司因为涉及大麻案件,有好几个人遭到逮捕。”

“没错没错,那个某大臣的败家子也在那里工作,因大麻事件被捕的时候,还说他们公司每个人都有吸大麻的习惯。”

凉子冷嘲热讽地笑着。

“总之,这个事件必须详加调查,对外的联络电话是打不通吗?”

“没办法。”

“手机呢?”

“完全打不通。”

“是吗?太糟糕了,不使用JACES的管理系统就会出这种纰漏。”

做下极端不通情理的结论之后,凉子便将视线移到玻璃窗外。

“看来只有利用外面的公用电话了。”

“最近的公用电话在八百公尺远的地方。”

“辛苦你了。”

凉子看着我的睑泛起微笑,我耸耸肩,往出入大厅的方向走去,准备来个中距离短跑,才走了五、六步,窗外的夜景突然消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一时之间无法猜透,只有呆站在原地不动,此时身旁有个人影呼啸而过,看见冲向大门的凉子背影,我才明白整个状况。所有铁卷门全部拉下,因而遮断了夜景,正当凉子与我冲到大门前之际,厚实的硬玻璃墙面--这特殊硬铝合金制成的隔间墙已经降下,出入大厅的人们交换着惊惶失措的目光。

“我们被关住了!”

一个人惨叫似地高喊着。

                 Ⅴ

这时尾冈的出版纪念派对正好结束,一群参加者蜂拥而出,其中半数以上是警界的相关人士,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刚参加过一个愉快的宴会,反而一副完成任务之后精疲力尽的模样。

从派对会场川流到走廊的人群,最后全部汇集在出入大厅。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不能出去?”

“我九点必须回公司一趟才行。”

“喂、负责人是谁?叫负责人过来”

埋怨与焦虑的声音迅速在四周响起,目击吊灯与青铜狮像意外的人也发出惊恐与不满。我在群众当中发现了日本警界两大巨头:警政署长与警视总监两位大老。

警察官僚组织的最高首长乃是警政署长,而接下来就是警视总监。不过,警视总监的知名度则远远高出许多,因为在一九九五年,当时的警政署长遭到狙击而身负重伤,从那时起,街头巷尾就流传着一句话“警政署长?是警视总监的别名吧?”

两巨头身旁一个戴着眼镜、不知是秘书还是招待人员的男子朝着我走过来,反正一定是CAREER组的,对方不由分说地劈头大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给我说明清楚!”

我必恭必敬地表示拒绝。

“没有长官的指示,我不能随便透露案情。”

“你的上司是谁?”

“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药师寺警视。”

“啊!驱魔娘娘!”

虽然音量并不大,但戴眼镜的男子喊出这句话时,面部肌肉整个动员了起来。

我继续郑重地提出建议:“需要药师寺直接向您说明吗?”

“啊、不用了,你等一下。”

戴眼镜的男子连忙摆手,以小跑步接近两大巨头,此时我仔细一瞧,觉得警政署长长得很像长毛牧羊犬,而警视总监则长得很像叭喇狗(译注:颈粗性猛的狗),体型上也很像,长官是瘦长,总监是圆胖。两人站在一起会让人联想到阿拉伯数字的10,我听见叫喇叭狗质问戴眼镜男子:“海岸副都心是哪个署管辖的?”

“应该是湾岸署。”

“哦,是吗?我记得这个单位才刚成立不久,联络他们来处理就行了!”

“可是……”

“目前无法跟外界取得联系!”

如同歌剧女伶般高亢的嗓音想也知道是来自我所尊敬的上司,高跟鞋鞋跟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人海顿时往左右分开,这个场景仿佛在诉说着“大明星登场!”

“推测倒下的重物己造成七、八人伤亡,铁卷门也已拉下,无法离开。”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就是接下来要调查的重点。”

凉子才刚答完,现场便出现一阵骚动,众人对着大画面的投影机惊叫。画面上映出的是这座摩天大楼的外观,一座耸立在夜空中的光之塔,吸引所有人的视线,长官、总监、凉子与我也和其他人一样,将目光移向投影布幕。

“看大楼的墙壁有一排灯光文字!”

正确说来应该是饭店大楼的壁面,其中有灯火通明的窗户,也有一片漆黑的窗户,组合起来就在大楼壁面形成灯光文字,这种嗜好并不足以为奇,然而能够排列出这些文字就绝非普通人所能做得到。

“ㄨㄛ.ㄧ、ㄠ.ㄕㄚ.ㄍㄨㄤ.ㄙㄨㄛ.ㄧㄡ.ㄖㄣ”

读完排列在壁面上的灯光文字,我不禁背脊发冷,长官与总监也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巨大的画面。充满挑衅与杀气的灯光文字从某个角度来看,也许应该表示欢迎才对。

“海滨都市广场一定出事了!”

想必外界已经察觉情况不对劲,电话既打不通,加上派对的参加者并没有在宴会结束后离开,外界应该会采取因应对策才是。冷不防地,凉子送出一句话“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话并没有继续接下去,意思是要人提出疑问,我只有无可奈何地问道:“什么事?”

“不管策划这次事件的家伙是谁,可以确定的是……”

凉子自信满满地断言道:“这家伙不会写汉字!”

我瞄了一旁两大巨头的表情,长官脸色惨白地拉下了嘴角,总监噤口不语,整张脸涨红得好似刚洗完三温暖一样。

第二章 多头马车

                Ⅰ

海滨都市广场的管理中心陷入一片慌乱,短短十五分钟内,吊灯坠落、狮子铜像倒塌、铁卷门运作失灵,相继发生原本不该发生的状况。

好不容易移开吊灯之后,拖出二具当场死亡的尸体与二名重伤患者。重伤者由饭店的专属医生负责治疗,然而由于设备不足,情况相当危急,而狮子铜像暂时无法处理,可怜的是被压在底下的人们。

“对了,目前被关在这座大楼里的正确人数是多少?我记得光是那个无聊得要命的派对就有一千名参加者了。”

“其中有二百名是警界相关人士。”

“没错,警界相关人士。这些人都称不上是第一线的搜查官,全是一群在桌前跷着二郎腿发号施令的家伙。”

凉子边说还故意努嘴。

“光靠一群指挥官是打不赢战争的,最重要的是找来能力优秀的士兵。”我尝试提出重点。

“那么现在要听从哪位长官的命令?”

“不知道,反正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一个能派得上用场,根本帮不了我什么忙。”

管理中心接到大批馆内客人的抱怨与抗议,这是可想而知的,因为铁卷门突然降下,使所有人无法外出,饭店的客人当中有人表示室内灯光毫无预警地停电。不过,客人的怨声载道表示馆内的电话已经接通--就目前而言。

话又说回来,这次凉子所说的不见得是错的,我想起自己刚成为刑事的时候所接手的连续杀人案件。

当时参事官、理事官、专门官、监察官、管理官、审议官这群人从四面八方聚集到搜查本部。

“喂,究竟谁比较大?”

“只有根据阶级来决定了。”

“如果阶级一样呢?”

“到时就依照资历长短,前辈优先。”

“如果资历一样呢?”

“那就不知道了。”

也因此,在说明搜查状况之前,众人先召开了“席次决定会议”。一九七二年着名的“浅间山庄事件”也是一样的情形,这就是所谓的官僚机构,如果不先决定所有人的座位顺序就无法做事。

我看今晚大概也会出现相同的场景,想着想着,我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我在不知不觉间把今晚的事情视为一个“案件”,可是到目前为止,怎么看都是单纯的事故,又没有任何线索证明接下来还会再发生状况。

“糟糕。”难得凉子的语气显得严肃,一时引发了我的好奇,于是我等着她的下一句台词。

“我忘了做预约录影,本来还以为九点就能回家的……”

“是机器人卡通吗?”

“为什么我会去看机器人卡通,是连续剧啦!‘神秘的十二号星期四’最后一集,这下看不到了。”

“以后一定会再重播的。”

“会重播才怪。那么无聊的节目,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在看而已。”

我想我们的对话比连续剧更无聊。此时馆内响起了广播,一个人从低头行礼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麦克风,此人就是海滨都市广场的负责人高市,他那极富磁性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送出来:

“本广场管理中心有事宣布,请各位静下来仔细聆听。”

我观察着高市。这名银发绅士完全不见一丝动摇,甚至带着十足的傲气,态度中透露着:“有意见吗?”只不过他们发表的谈话内容相当诚恳就是了。

“此次造成来访的客人诸多不便,我们深表遗憾。目前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做出相关对策以化解客人们的不愉快,因此敬请各位再忍耐一下,无论如何我们都将客人的安全视为最优先,我们诚心希望各位冷静沉着,并配合工作人员的指示。”发言流畅无碍。

“……真厉害。”凉子耸耸肩。

“连一句道歉也没有,也不明言愿意负起责任,还说希望大家了解,准备把一切因果推卸给客人。”

“如果没有这点本领,怎么当得上政府高官。”

“看来我是很难出人头地了。”

“你太谦虚了。”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别做梦了!”

这话当然是压在喉头没有讲出来。海滨都市广场的平面图与立体图摊开在一张不算大的桌子上,以便对照电脑萤幕所显示的画面。我与凉子一同看着平面图,此时从门口的方向传来吵闹的人声与推挤的杂音。某个人不顾工作人员的制止,硬是闯了进来,只见高市蹙起眉心,站起身望着不速之客。

那是在电视上常见的熟面孔--议员福神幸利,很少看到有人的名字取得这么瑞气千条的。

身材矮小,眼睛、鼻子、嘴巴都小,唯独耳朵很大,十足的招风耳。只见他匆匆忙忙地走上前,一看见凉子,眼睛跟嘴巴立刻撑成O字形,过了五秒才好不容易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于是一边望着凉子,一边朝高市大吼:“你快想想办法啊!立刻去把门打开,我可不要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我明白您的心情……”

高市的眉毛连动也没动一下。

“不过一切就如同刚才我所说的,我们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做出相关对策,您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镇定、稍安勿躁。”

“至少可以打开铁卷门吧!”

“刚才已经尝试过电动、手动的方式,全部徒劳无功。”

“不然就把门破坏怎样!”

“由于顾虑到恐怖份子,我们做了万全的防备。”

“什么意思!?”

“除非出动坦克车,否则是无法破坏铁卷门的。”

高市的一番话令福神议员大声哀嚎起来,看来除非出动坦克车,否则是无法令高市失去冷静了。

“福神议员有三名情妇,分别住在赤阪、白金、元麻布,地点全在港区。”凉子笑着说道。议员的官邸在镰仓,不过他本人在南青山买了高级公寓做为平时起居用,地点也是在港区。

凉子自己同样住在港区,就这一点来说,其实她也没有资格嘲笑福神议员。顺便插播一下,我是住在练马区,搭地下铁就能直达警视厅。

“听清楚了,如果我有什么万一,投票给我的十四万七千五百六十九位公民是不会默不作声的,包括我的党还有政府也是。你知不知道我还当选杂志票选的‘开创二十一世纪日本未来的新英雄一百人’?!”

我听都没听过,不知道是哪本杂志做的票选,不过由此可以确定不必对二十一世纪的日本抱有太高的期望。

                 Ⅱ

“如果十分钟之内事情还没得到解决,我会再来的。”

福神撇下这句话之后离去,紧接着轮到数名参加尾冈纪念派对的警界相关人士一涌而上,警视厅的公安部长率先开口:

“一定是激进派的恐怖份子,除了他们以外还会有谁!?赶快根据这条线索去追查!”

“请问您指的是哪里的激进派呢?”

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凉子的语气里带着嘲讽的口吻。

“摔落的吊灯将近一公吨重,青铜狮像也有十公吨重,在众多目击者面前,恐怖份子是如何移动这些重物的呢?这阵子并未接获激进派有明显活动的消息,难道说他们已经私下研发出操纵重力的技术了吗?”

公安部长闭上嘴,向来与他水火不容的警务部长则是刻意提高音量:

“如果真的是激进派的恐怖份子干的好事,那么公安部长可要负起相当大的责任啊!竟然放任犯人策划出如此无法无天的犯罪计划而毫无警觉,无能也该有个限度吧?”

“拜托你不要随便猜测,又还没看到犯人的犯罪声明,也许只是单纯的意外罢了。”

公安部长的话跟三十秒之前所说的完全相反。

而凉子把自己摆在遥远的天边,开始批评起来:

“激进派恐怖份子只不过是一个虚构的状况,而你们却那么认真地推卸责任,官僚真是无药可救。”

“你自己也是官僚吧。”

我说道,然而凉子对我的挖苦恍若未闻,迳自将视线转向一整面的萤幕墙。

“哎呀,两位超级大人物一起大驾光临了。”

看着同一个画面,我同意凉子的表达方式是正确的。

门一开,走进来的是警政署长与警视总监。先从高市处听取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之后,两巨头看似十分不情愿地叫来凉子要她说明详情,同时在湾岸署正式派遣搜查官来到之前,命令凉子暂时主导事件的搜查。

“我没有异议,不过到时我该向哪一位报告呢?”

长官与总监不约而同沉默下来,两人都不愿意为“驱魔娘娘”的行动负起责任,这是可想而知的。

“如果不明确区分责任所在,将会对搜查行动造成阻碍。”

“说的也是,既然你是隶属警视厅……”长官说道。

总监正想提出异议之际,一名女性的声音传来:

“与其在这里讨论这种事情,还不如尽快展开调查行动。药师寺警视,你这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啊。”

凉子向来老神在在的表情和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她就像猫一样竖起全身的毛,只见凉子视线的前端站着身穿笔挺套装的室町由纪子。

拥有剧毒的眼镜蛇,其天敌就是猫鼬,对药师寺凉子而言,她的天敌就是室町由纪子。看来她也出席了这次尾冈举办的派对。

由纪子与凉子是同一期的CAREER组员,两人同样毕业于东大法学系。当凉子调任到INTERPOL,特在里昂工作的那段期间,由纪子则是一直留在国内,服务于内合情报调查局,同时在东京郊外的小镇担任副镇长。也因此惹得凉子嘲笑她是“巡回演员由纪”,不过在电视节目的介绍里则形容她是“风格独特的美女副镇长”,甚至还上了女性杂志的封面。“美女副镇长”这个形容绝非仅止于外交辞令,她那绑在头后方的成束黑发直垂到腰际,戴着眼镜的白皙脸蛋称为知性美的代表亦当之无愧。

室町这个姓氏与药师寺的罕见度不分上下,而且在警界内部也具有无以伦比的意义。因为她的父亲多年前曾经担任警视总监,其实力足以压倒警政署长与国家公安委员长。当时的警视厅没有人胆敢批评总监的做法,势力之强,甚至连传媒界都将警视厅称为“室町幕府”。

室町在退休后,出马角逐东京都知事选举,结果落选,后来担任过参议院议员,现在则是某私立大学校长。他原本寄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成为警界官僚,继承自己的衣钵,只可惜八个小孩全是女儿,因此让么女由纪子走上与父亲相同的道路。由纪子也不负父亲的期望,目前任职警视厅警备部参事官,阶级不用说就是警视。

于是,警界内部的反凉子派有如天降甘霖,立刻将由纪小姐,也就是室町由纪子视为希望之星。因为由纪子正是唯一能够与凉子相抗衡的超级女英雄,而由纪子本身同时也对凉子抱持明显的反感。因为由纪子与凉子不同,她由衷深信警察的公权力,也十分尊敬警界高层,更以成为一名优秀警官为努力的目标。因此由纪子瞪视凉子的目光,有如明星高中女校里的风纪股长厌恶顽劣又叛逆的同班同学一般。

理所当然,凉子对由纪子也是尽量能避就避,一旦让两人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现场的空气就会开始带电,迸出无色的火花。虽然两人同年纪,但凉子除了喊由纪子“巡回演员由纪”之外,也叫她“唠叼的老太婆”。不管怎么说,自己的疏失被人当面拿来纠正,心情自然会不快到了极点。

凉子曾经对我说过:“我死了以后一定要去地狱,如果到天国,就会看到由纪子装出一副圣女模样坐在众神旁边!”

我想凉子绝对是会下地狱。

有一次丸冈警部这么告诉我:“如果把驱魔娘娘与由纪小姐加起来除以三,就是一个优秀的犯罪搜查官,也是个女人味十足的理想女性。”

“为什么不是除以二?”

“纯酒要是不加水稀释根本没办法喝。”丸冈警部大声啜着糙米茶。

后来我不断观察着凉子跟由纪子,开始同意丸冈警部的说法。事实上,她们两人十分相像。

无论是将违反服务规章当成名牌商品挂在身上的凉子,或是深受高层信赖的由纪子,在“目中无人”这一项完全一模一样。曾经有人预测凉子跟由纪子两人当中,迟早有一个会成为日本史上第一位女性警视总监,不过,不管谁成为总监,都势必在警视厅掀起一股整顿肃清的狂风。

交换过充满敌意的寒喧之后,由纪子的舌尖率先冒出攻击火炮。

“这次又是你一个人?长得太漂亮反而找不到适当的对象,其是太吃亏了,像我根本忙得没时间交男朋友。”

“这你倒不必替我担心,我现在虽然没有男朋友,不过奴隶跟家畜倒有几个。”

凉子说完便瞟向我,看样子我除了充当助手A以外,还兼任奴隶跟家畜。当配角就必须身兼多职,我可真是能者多劳啊。

另一方面,由纪子正面看向我。

“泉田警部补,好歹你也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公务员,只要是不合理的命令,即使是上司,也没有服从的必要。”

感谢您的金玉良言!我很想这么说,可是打从一开始把我分配在凉子手下的,就是一道不合理的人事命令,所以我只有默不作声,凉子则回过头来望着由纪子。

“这句话应该说给你那群可怜的部属听才对。”

“我的部属每个人都是心甘情愿为我效劳。”

“哦--是吗?”

“至少我不会把形同自己左右手的部属当做奴隶使唤,你怎么会老是以为世界绕着你在转动呢?!”

“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是这样吗?”

“我只认为警察公权力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噢呵呵呵--”

语尾的笑声刻意拉高分贝,摆明了挑衅的意味。由纪子藏在眼镜框下的柳眉勾起一个尖角。

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并窥探长官与总监的反应。

然而那两人却一边假装咳嗽,一边退到门外,展现出只有高层官僚才学得来的及时闪避危险绝招。

高市在不知不觉间站到我身旁,低声向我问道:“那位短发美女是你的上司吗?”

“嗯,是啊。”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家自从祖父以来,历经三代都有征服日本警界的野心。”

“你这笑话开得太过火了吧。”

“你这么觉得吗?”

“玩笑应该是要让人听了会心一笑才对。”

伤脑筋的是,我所讲的并不是笑话也没有夸大其词。

明明是事实,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先别谈这个了,这栋大楼里目前有多少人,您应该己经掌握大致的数字了吧,社长大人。”

“我是理事长。”

“好吧,理事长,究竟有多少人?”

“饭店、公寓、派对会场与百货公司,全部总计有一万人左右。”

“这个时间,商店还在营业吗?”

“营业时间到晚上九点为止,平日反而是从傍晚开始人潮才比较多。”

我尽可能以若无其事的态度观察高市的表情。

“您真的是相当冷静。”

“不行吗?警部先生。”

“我是警部补。不,当然不是不行,我只是觉得您表现得相当沉着镇定……想必您一定针对类似这次意外事故,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吧。”

高市看看手表,那是瑞士制外形厚重的指针式手表。

“从最初的不幸意外发生至今已经过了二十五分,只要与外界断绝通讯三十分钟,湾岸署的警报系统就会开始运作。”

“哦。”

“因为附近一带连一个警察局也没有,所以我们一开始便特别留意安全方面的措施。未来还不确定,不过就目前来看,这块海埔新生地并没有其它建筑物。”

我点点头,开始思考这座孤立的巨大建筑的交通状况。除非有人一时兴起,花个几个钟头用两脚走过来,不然,目前想要前来此地只有搭乘两种交通工具:汽车与能够直达大楼地下的无人捷运。地下设置了“海滨都市广场站”,并以此站为起点,一路行经晴海直到洪松町,距离约有十公里。

“地下车站口口前状况如何?”询问的声音是来自室町由纪子,她伶俐的视线透过眼镜直盯着高市,看样子应该还不至于即刻便要使出逼供的手段。高市看看她,又把视线转向我询问:可以回答她吗?我根本没有权限也没有理由说NO。

“车站剪票口的铁卷门也降下了,在这之前刚好有二百名乘客下车。”

“还没有引发骚动吧?”

问题来自凉子,于是高市又看向我,突如其来地开了一个让人很难笑的玩笑:“真是羡慕你双手捧花啊,警部补先生。”

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而凉子与由纪子则毫不为意地盯着地图,看来是没兴趣理会低水平的笑话,至少此时我们还算有默契。

“这栋大楼全部通过电脑,也就是通过这个房间管理的对吧?”

凉子并未针对特定对象质问,不过当工作人员当中,年纪最长的男子露出紧张的神情正准备回答之际,却被其他工作人员的叫声打断。

“电脑、电脑自己动起来了……!”

                 Ⅲ

萤幕画面开始打出文字,是注音符号,我顿时想起先前凉子那句无厘头的惊人之语:“这家伙不会写汉字:”不过这次“驱魔娘娘”并没有多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萤幕。站在一旁的室町由纪子也严肃地瞪着画面。

我不经意退了半步,目光不断扫视守候在画面前的人们脸上的表情。

画面的文章完成了。

“ㄋㄧ..ㄇㄣ.ㄏㄞ.ㄅ、ㄨ.ㄇㄧㄥ.ㄅㄞ..ㄇㄚ?ㄨㄛ.一、ㄠ.ㄕㄚ.ㄍㄨㄤ.ㄙㄨㄛ.一ㄡ.ㄖㄣ”

符号之间充满了极端的嘲讽,一名工作人员忍不住发出低吟,另一名则是面色苍白、不停打颤,此时有个人高声大叫:“到底是谁在开玩笑!?发生这种事情绝对不是单纯的恶作剧!快报出姓名!我可不要被拖下水!”

抖动抽搐的说话声听来十分可笑,然而现场没有人笑得出来。胃与心脏仿佛被冰冷且看不见的手紧紧获住,无论是肉体或心理都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此刻众人的心情是:只要一发现出口就要立刻冲上去!

这时如果有人高喊:“犯人就是这家伙!”难保不会惨遭私刑对待。

“各位!请冷静下来。”室町由纪子口中所说的是相当窠臼的句子,然而在这种场合之下,实在不能奢求大家的反应会有什么独特的创意。

“这次的意外应该可以视为电脑故障吧。”由纪子的意见马上换来凉子的嗤之以鼻。

“狮子铜像不可能是电脑控制的吧,而且我也不认为那是机器做的。”

“嗯,说的也对。”

与凉子不同,由纪子偶尔也是会赞同对方的意见。僵滞的空气宛如一件加了太多衣浆的新衬衫令人不快,此时却被工作人员的声音所打破:

“巡逻警车来了!”

通讯中断的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分,因此湾岸署派出巡逻警车前来查看,这也许是甫成立的湾岸署首次经手的案件吧。

“不只一辆,总共有三辆。”工作人员的语气听来兴奋不已。

“太好了,这下我们就能得救了对不对?”善良市民的期待刺痛着耳膜,我也很想如此相信,但事实上我并无法十分肯定。

只见监视器萤幕画面中的三辆巡逻车车头灯划破黑夜移动着,然后消失不见。

工作人员正想切换萤幕画面,然而凉子却感觉事有蹊跷。

“我到楼上去。”

简短说完后,不等回应就迳自走出门,我也紧跟着追上去,一旁的室町由纪子警视向我说道:“我可以体谅你真的很辛苦,泉田警部补。”

“是啊,你的关心还不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这是我的真心话,不过没有必要说出口。我以目光向得不到回应的由纪子行礼,然后追随上司的身影而去。

一追上凉子,与她并肩齐步之际,她则正眼看着我当面质问道:“由纪跟你说了什么?”

“温暖的激励。”

“哼,接下来该不会煽动你倒戈吧。”

“我没兴趣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跟强敌作战。”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嘛。”

“不敢当。”

搭上手扶梯的时候,不安的碎片迅速落到内心深处。

我想起来了!今晚发生的第一件怪事不就是手扶梯以反方向运转的那个意外吗?

只因尚未查明原因,机器便恢复正常运作,紧接着又发生一连串意外,才使得所有人忘了这一点。

说到我的上司,她大概早忘了有这么一件事情,穿着高跟鞋就从手扶梯跑上去,让我根本没时间思考任何万一的状况,也紧追着冲上手扶梯。

我们穿过环绕在出入大厅天井的长廊,来到可以窥见宽广前庭的场所,正面是一整面硬质玻璃,数十名男女正盯着外面,由于一楼的铁卷门已全拉下,因此许多想知道外界状况的人都聚集到这里来。

“我们是警察,快让开!”说时迟那时快,凉子亮出警察手册。

烫金文字的黑色手册可能还不及持有者吸引人,人群如退潮般左右分开,这幅情景如同宣布着:

“女王陛下驾到!”

而我也蒙受恩泽,得以站在视野最好的位置,只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并非我所能预料得到的。

三辆巡逻警车刚好停在正门玄关的前方。车门打开,六名身穿制服的警官走出车外,其中一名将上半身探进车内,以对讲机向总署联系,然后才一起走上前,想当然他们是一边带着谨慎的步伐,视线同时环顾着四周。

在庭园灯苍白的照耀下,只见宽广的前庭整个铺上磁砖,各个角落都摆设着让人看得扑朔迷离、号称“前卫艺术”的水泥饰品。其中一块水泥饰品突然浮了起来,我的双眼确实是看到一个无机重物在飞。

巨大的水泥饰品砸毁了巡逻警车,就跟丢出一个廉价玩具没两样。只见车身整个被压扁,玻璃碎了一地,六名警官不约而同跌坐在地上。

等好不容易站起身,便立刻拔出手枪紧握在双手中摆出射击姿势,并仓惶地环顾四面。从二楼的玻璃看过去,似乎也可以看到他们脸上僵硬的肌肉。如果换成我处在他们的状况,想必一样是忐忑不安、不知所措。六名警官带着不安与惊愕的视线面面相觑,接着望向已经扭曲变形的巡逻警车,然后视线才转到上方,与聚集在二楼落地墙面前的人们目光交会。

“快撤退!凭你们的人数根本应付不了这个状况,回去找救兵来!”

我不禁吼道,然而人的声音是不可能透过厚实的玻璃墙的。警官们也向我们张大嘴巴,大概是在问:“不要紧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随即,他们身旁冒出橘红色的火球,玻璃也跟着震动,因为压扁的巡逻警车的引擎不知为何燃烧爆炸。受到爆炸的风压袭击,警官们横滚在地,顿时黑烟弥漫,将前庭的光景从我们的视线中遮蔽。

                 Ⅳ

“整个警视厅的巡逻警车也不过六、七十辆,今天一口气就炸了三辆。”

“这下子铁定会发展成警视总监的进退问题,他原本还想打破任职纪录的说,真是太不幸了。”

看着凉子的表情和语气,很明显是在幸灾乐祸,似乎完全不把会飞的水泥饰品放在心上。

警视厅不仅是“东京都警察总部”,同时可称得上是“国家警察实战司令部”如此强而有力的象征。警政署说穿了只不过在执行行政事务,全是由官僚组成,既没有刑事也没有机动队员。

能够在质与量上保有刑事与机动队员一定水准的只有警视厅,也因此警视厅的大老板警视总监的势力理所当然超乎警政署长之上。

我们的周围人声鼎沸。

“警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能不能让我们平安离开?”

“到底要在这个鬼地方关多久?”

“快想想办法啊!”

“把话说清楚好不好?”

一直承受着内心的不安与不顺心的人们在目睹赶来救援的巡逻警车扭曲变形之后,积压的情绪终于整个爆发出来。虽然值得同情,但现在实在没有余裕一一为他们解惑,因此凉子与我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如果按照凉子的做法,只怕她脱口喊出:“你们这群愚民给我闭嘴!”万一把事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糟了,于是我建议直接走人。当我们费了一番工夫回到管理中心之际,又有事情发生了。

“地下停车场的汽车全部翻过来……”

其中一个萤幕映出偌大的地下停车场画面,其中有几个地方起火,同时也看得见翻倒在地的大批车辆,就连我这种对汽车不甚精通的人至少也认得出积架、宾士、Lamborghini、富豪等车种。以金额来计算的话,一个起火点就等于烧了一栋房子。很快地,如同白雾般的浓烟笼罩了整个画面,自动洒水灭火系统也开始启动。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工作人员搔着头,每个事件的过程当然历历在目,只不过一旦串连起来,实在很难掌握整个状况。管理中心里除了凉子跟我以外,还有室町由纪子,然而她同样也是悻悻然地双手抱胸,无法给予答案。

话又说回来,在警政署长与警视总监连袂出现的场所,竟然连续发生这种意外事件,着实让业者信誉完全扫地。同席的干部也一样,届时追究责任的声浪与逃避责任的主张势必在警界引起一场不小的骚动。

“算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一九九五年警政署长遭到枪击的时候,在现场搜查并非难事,反倒是工作量增加了不少。”凉子的态度十分冷淡。

无论是警察、自卫队或是消防队员,站在第一线的人员士气总是十分高昂。地下铁施放沙林毒气事件当中,舍身守护乘客性命的地下铁职员英勇的行动一直是讨论的话题。而另一方面,大藏省(译注:相当于财政部)在金钱上的、厚生省(译注:相当于卫生署)在人命上的、建设省(译注:相当于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与综合建设企业之间不断发生严重的丑闻,人民对政府官员的信赖不仅是一败涂地,更跌到了谷底。挽回名誉是相当重要,同时也是极为困难的工作。

“干脆逮捕公安部持续监视的激进派份子好垫个档,等事件平息之后再慢慢找出真正的犯人就行了。”

凉子的一番话激得室町由纪子立刻严词以对:“药师寺警视!你身为公务员居然无视于宪法的存在!”

“哼,我要是害怕宪法,哪做得了警察?”

“喂,你不要在别人面前讲这种会被误解的话……”

“少管我,如果警察能够遵循宪法,也就不会发生冤狱事件了!捏造罪状,陷害无辜的人坐牢,只有掌权者才享受得到这种乐趣不是吗?”

“你、你说什么……”

虽然外貌不似凉子艳丽,但由纪子也是一名充满知性的美女,此时只见她的眉梢与嘴角充满着怒气。

“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是个没常识、无厘头又不负责任的人,到今天才知道情况是这么严重,我现在下定决心了。”

“哦,说来听听。”

“为了维护警察的声誉、市民的安全与国家的前途、以及我自身的正义,药师寺凉子,我绝对要把你从警界驱逐!”

她的手指笔直伸向前方,高声宣布着。

“哎呀!真是的,我从大学时代出于非自愿认识你以来,到今天才知道你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怪癖。”

凉子浮现邪气的微笑。

“一定是因为欲求不满导致体内荷尔蒙失调,建议你找个不管多难吃的料理都能一声不吭地吃个精光的好男人,赶快把自己嫁掉,早早辞职比较好。”

“我的厨艺至少还端得上台面,拜托不要把我跟像你这种只会做白煮蛋的料理白痴混为一谈行不行!”

“会做白煮蛋就已经足够了!中国的女皇帝武则天和俄罗斯的女皇爱卡提莉娜二世(Ekaterlna Alexeevna、1729-1796)还不是一样。”

“你没事把历史人物搬出来做什么?”

“我跟你不同,我的理想是很高的。三餐找厨师来做就行了,可不像某人老了以后独自生活,连个做菜给自己吃的人都找不到,如果早知道自己会落到这种孤苦无依的下场,当然就必须趁现在学好做菜的本颔。”

“你说谁老了以后孤苦无依!?”

“哎哟,我话都说得这么白了还听不懂啊?麻烦你去照照镜子就知道了!噢--呵呵呵呵!”

管理中心现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观赏两位美女们的唇枪舌剑。如果这时有哪个男人敢不识相地介入两者之间,他不是勇气十足的勇者,就是不自量力的蠢蛋。

不过这两种类型的男人都不存在于现场,因此这场舌战预料会持续下去。一名工作人员因为紧张过度,手中的纸杯不小心滑落,咖啡洒了一地,凉子与由纪子也各自退一步闪避,总算中断这场无意义的争斗。

                 Ⅴ

踩着清脆的脚步声走出管理中心,凉子刻意伸了伸懒腰。

“唉唉……跟自以为是正义使者的人玩游戏真不好玩。”

“耶?那是游戏吗?”

“当然啦!面对一个只有高中班长程度的人,我怎么可能认真动气?我跟由纪不同,我是成熟的大人哟。”

等我做出回应约需要二秒的空白。

“可是我看室町警视的态度很认真。”

“你认为,她是真的想打败我?”

“嗯。”

“噢呵呵呵呵!真有趣,我怎么可以不接受这个挑战呢?凭那个巡回演员由纪浅薄的智商也想扯我的后腿,尽管放马过来吧!我会让她瞧瞧本姑娘的真本事!”

凉子高声哄笑,有意展现“邪恶女王”的神气威风,可见她也是警界优秀的官僚之一。我倒觉得她比较像出现在以前江户川乱步(译注:日本小说家,1894-1965,树立了日本侦探小说的基石。)小说里,老爱虚张声势的女贼。

“真的没问题吗?再这样蹉跎时间下去,今晚的事件会被由纪小姐……不,室町警视先下手为强哦。”

“室町警视?叫那女人巡回演员由纪就够了!”

“耶?”

“第一,由纪是警备部的人,顶多只能替机动队员包饭团,这种差事还满适合她做的。”

“你提到重点了,如果事态继续严重下去,机动队一定会出动的。”

“啊啊--你说的没错。”

机动队隶属警备部的管辖,如此一来,现场的主导权将转移到室町由纪子手上,对凉子而言,她是绝对不会议由纪子获得任何立功的机会的。

“好!我一定要看到由纪的哭丧脸,助手A,跟我来!”

“是、是。”

我们来到倒塌的狮子铜像所在的位置。

“我到台座上看看,帮个忙。”

台座高达二公尺,凉子脱掉高跟鞋,我则双手撑着台座侧面弯下腰,凉子随即轻巧地踏过我的背部跳上台座,周围的人们惊讶地将视线集中到我们这边,嗯--也难怪他们吃惊。

站在台座上,左手叉着腰环顾四周的凉子,姿态看起来有如女神一般优美,又充满了女将军的正气凛然。如果她不开口说话,百分之九十九。九的男性与百分之七十五的女性都会被她的外表所蛊惑。事实上,那些聚集在大厅无法外出的人们此时正不住地对凉子的外貌投以赞叹的眼光,甚至还听得到有人在猜测:“她是不是模特儿啊?”

趁着随意拍照的轻佻人士还没出现之前,我向她问道:“站在上面有没有什么发现?”

“要是光站着就能知道答案的话,我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你这女人讲话不会轻声细语一点啊?--我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因为再怎么想都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凉子说完就开始做事,她在台座上弯下身子,调查表面状况。约经过一分钟视觉与触觉的活动之后,才带着一脸愤恨站起身,看来是毫无收获了。她循着上来时的相反手续回到地板,穿起高跟鞋,接着一声不响地快步离开,我就跟随从没两样地追着她跑,走到大厅的长廊时冷不防从后方撞上她,她立刻停下脚步。

“干嘛突然停下来啊!”我吼道。

这叫先发制人,以前发生过一名刑事在相同状况下撞上她的臀部,结果惨遭高跟鞋踢飞的真实案例。曾经有位马戏团的驯兽师说过:在猛兽面前你能对不能示弱。

凉子转过身,我则反射性地采取防卫姿态,好在她一脚踢过来时赶快跳开,不过凉子所想的似乎是另外一回事。

“泉田,你不觉得这道墙很奇怪吗?”

也许这是她引开我注意力的手段,我继续保持着防卫姿势,一方面则循着凉子的视线,停在一道大理石壁上。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难道说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奇怪吗?

“啊啊--我想起来了,原本这里有一块红褐色的花纹,现在不见了……”

察觉到自己话中的蹊跷,我断了自己的语尾。石头上的纹路会自动消失吗?我不知道期间经过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如此长时间附着在石头上的花纹怎么可能在经过了一个小时就消失不见呢?

“我记得是在这道走廊的这个位置没错吧?”

“有些悬疑小说的基本手法就是让人以为是在同一个场所,事实上却是不同的地方。”

“艾勒里·昆恩?”

“还有不少。”

凉子深深呼出一口气,左手抬爬梳着发丝,朝着白晃晃的墙壁投以充满敌意的目光。

“怎么看都觉得很可疑。”

“要不要找个人来问问看?”

“你能提出合理的说明吗?”

“不能。”

“那么就没有必要问这里的工作人员了。”

这不是对我的称许,她的意思是说不管间谁都无济于事。

“总之,不管怎么解释,绝对与令人不快的邪恶意味脱不了关系,我很清楚这一点。”

“也只有你才知道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认为你是位可靠的上司,不管武则天还是爱卡提莉娜二世都不会在意这种细节的。”

“难不成你见过她们?”

凉子以高挺的鼻尖露出哼笑,并没有继续挖苦人,她只是再度瞥了墙壁一眼,便快步离开,我也迈开步伐随她而去,因为如果站着不动,就会被她念:“你怎么不跟来!”不过有时反而是被她念:“你跟来做什么?”

这次是前者,真是个难伺候的上司。

将旁若无人这个四字成语拟人化的就是药师寺凉子,赐与她美貌与才能的大概是恶魔吧,而给予她权力的则是人类,究竟哪边犯的过错比较大呃?


第三章 女王陛下东奔西走

               Ⅰ

鲜红得刺眼的月亮俯瞰着一群虏囚。我看看手表,时间刚过晚上九点,许多家庭应该都在电视机前面收看国营电视台播放的新闻节,或是“神秘的十二号星期四”吧。

也许在收看新闻节目时,会临时插播一则消息:“湾岸副都心的海滨都市广场有大批客人遭到禁闭,连前去支援的巡逻警车也受到不明原因的破坏!”

很有可能机动队已经在此时出动了也说不定。

凉子与我走向尾冈举行派对的会场,由于无法外出,许多参加者只得无可奈何地回到原处,瘫坐在收拾了一半的地板上。

才刚踏进一步,我便差点失声窃笑,一般人一定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只有警界相关人士才能体会我目睹到的光景所代表的意味。

坐在圆心的是警政署长与警视总监,第一圈是官拜警视监阶级的干部,第二圈是官拜警视长阶级的,第三圈是官拜警视正阶级的,最外圈则是警视阶级人员,完全看不到一位低于这些阶级的警官。

“哎哟,好壮观的同心圆喔。”

就连药师寺凉子见状也忍不住露出苦笑,我轻轻甩头。

“就阶级社会的制度而言,日本警察与过去的共产主义国家简直如出一辙,同是警界的人看了就能明白整个警察生态。”

“没错,就跟动物园猴子山的猴子一样。”凉子吐露的说词几乎把人贬到最低点。

“不过待在圆心的感觉应该很不错才对。”

“你也喜欢这种感觉吗?”

我这一问使得凉子微蹙起柳眉。

“如果服侍在身边的是一群美青年和美少年、美少女的话当然不错,像那些欧吉桑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美少女也在你的守备范围内?”

“想想那副景像不是很赏心悦目吗?啊!我先去做RECORDING,你在这里等一下。”

RECORDING指的就是录音。听着高跟鞋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再次轻轻摆头。

虽然凉子表示一点兴趣也没有,其实说穿了她只是不想待在室町由纪子手下做事罢了。

“你应该是泉田吧。”转过头,站在眼前的是警视厅的警务部长,对我来说又是一个站在云端的人。

“在驱魔娘娘旗下一定很辛苦吧。”

“嗯……”

“我们高层也曾试着在远离警视厅的地方设置一个分部,把驱魔娘娘硬塞过去……”

警务部长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不过只怕会产生反效果吧!万一整个分部成了驱魔娘娘的殖民地,在国内掀起战乱该如何是好?”

“我国没有胜算吧。”

“是啊……不、不是这样的,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以为日本警察会被一个小女孩左右摆布吗?”

“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我很想这么说,不过还是选择保持缄默。这就是我这种善良的劳碌命和凉子那种蛮横不讲理的人不同之处。

长相酷似约克夏犬的警务部长向我低声问道:“我是相信你才会问你,你知不知道驱魔娘娘的弱点?可不可以告诉我?”

“驱魔娘娘的弱点啊……”

事实上,我不只一次思索过这个问题,可惜完全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外貌是众所公认的美女、身材比例是模特儿级,头脑是东大法学部级、具有射击与剑道天分、精通英语及法语,虽然厨艺一窍不通,不过从她与由纪子的舌战可知,她丝毫不在意。

“好像没有弱点耶……”

“这就伤脑筋了。”

“听您这么一说,最伤脑筋的应该是我才对,即使她的脾气坏到足以抵消所有的长处与优点,不过她自己似乎不觉得这是一个弱点。”

听完我的回答,警务部长脸上的表情浮现露骨的失望,接着开始喃喃自语起来:“都是警政署不好,谁叫他们要录取这么一个危险人物。本来是有机会丢给大藏省或外务省(译注:相当于外交部)的,那些人却以为来了一个才貌兼备的美女,心里兴奋得不得了,结果全是警视厅在收烂摊子。”

“看到美女就雀跃不已”的恐怕是警务部长自己吧!

调整心情之后,他又问道:“你说说看,就算驱魔娘娘再怎么厉害,应该也敌不过美男子的魅力吧。”

“可能性应该不小,不过到目前为止,从来没听说驱魔娘娘跟哪个男人交往过。”

“可是看她那种个性,又不是尼姑或修女,怎么可能没交男朋友。”

我望着夸张地叉起双手的警务部长,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警务部长是人事课长的顶头上司,归根究底就是把我逼到“驱魔娘娘”手下的元凶之一,事到如今还装出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模样,并煞有介事地跟我商量因应对策,简直是笑死人了。

“像这种只为自己着想,凡事只求明哲保身的老头子,等哪一天驱魔娘娘晋升成为他的上司或是总监,一定会来个大清算。”

我倒想看看到时是怎么样的一副光景,正当极端危险的想法攫住我之际,背后传来一个更胜一层的危险声音:“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嘛,警务部长,方便我打个岔吗?”

我亲眼目睹警务部长的脚底从地板跳起有五公分高,着实“吓了一跳”的警务部长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来,凉子还不怀好意地向他说道:“部长。”

“什、什么事?”

“你的左肩上飘着一个杀人悬案的被害者幽灵喔。”

“不要吓人!”警务部长大吼,声音几近歇斯底里。

同时,他的吼声又重叠了另一个声响,不、不止声响还发生摇晃,我想起先前狮子铜像倒塌的状况,一道恶寒不禁窜过背脊。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震动更为剧烈,而且地点更为接近,许多人站起身不断面面相觑。

“现在是怎么了?现在是怎么了!?”

警务部长重复着毫无意义的问题,不过得不到任何回答,控制台其中一个讯号灯闪烁不止,工作人员见状,额头开始浮现汗珠。

“电梯掉下去了,是百货公司B号电梯,好像是缆绳断了。”

“电梯里有多少人!?”

凉子与由纪子异口同声问道,原来由纪子也来到这里。

“目前尚未查明,不过B号电梯最多可搭乘四十人。”

“电梯掉到哪层楼?”

“地下三楼,缆绳是不可能自己断掉的,我们通过了严格的安全标准,营业前也做了完善的检查……”

不理会这段微弱的辩解,数人立刻快跑离开。凉子与由纪子打前锋,我紧跟在后,一同奔向紧急逃生梯,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觉得踩在地板的脚步声听起来如此不祥。

电梯里究竟是什么情景,也许很多人已经可以想像得到,只不过当电梯门应声开启之际,顿时传来强烈的血腥味,我不由自主地捂起口鼻,凉子没有做出这种软弱的动作,但她也微微叹了一口气,嘶哑的声音滑出端丽的朱唇。

“……实在是太惨了。”

这种形容可说是相当保守的说法,电梯的天花板、地板与三块壁面全沾满了红黑色的液体,地板上沾着相同颜色的物体堆叠在一起。

“……没我们的事了,走吧。”凉子低声说道。

“你不调查看看?”

“少啰嗦!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把连续激人悬案的罪名全扣在你头上,让你到十三楼去!”

如果是凉子,很有可能这么做。于是我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室町由纪子只是瞄了我们一眼,同样不发一语。

今晚想必会是漫长的一夜--我不得不这么认为。湾岸署应该已经重新整装待发,也已经联系上警视厅了,然而十分不巧的是,干部们全部不在,即使在这种状况下,至少还是会有人命令机动队采取行动才是。

                 Ⅱ

回到一楼,凉子似乎完全恢复了。她走进出入大厅,看看手表,接着发出懊恼的怨叹:“唉呀!‘神秘的十二号星期四’已经播完了,不知道四个人当中谁才是地底人?”

“你要是真的这么想看的话,只要到饭店随便一个房间借部电视来看不就行了?”

凉子顿时缄默不语,随即说道:“少胡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克尽搜查官的任务才对!”这番话说得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不过我并不想引发她的反弹,只回答一句:“你说的对。”

接着凉子背靠着大厅的装饰梁柱。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没看那出连续剧……如果是今晚的事件……”

“先别管那些,你觉得犯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随便你怎么掰都没关系。”

我仰望玻璃窗外的红色月亮,直接答道:“应该是快乐犯(译注:以犯罪为乐的犯人)。”

“哦……”

“再不然就是跟海滨都市广场的经营者有过节的人。”

“以勒索金钱为目的的恐怖份子可能性如何?”

凉子提出问题,我摇摇头,觉得肩上有种负担,肌肉十分僵硬。

“觉得不可能。”

“理由呢?”

“如果出现了这类的恐吓信,长官与总监就不会同时出现在这个地方。”

“三十五分。”

“太严了。”

“满分五十分。”

“扣分的理由是什么?”

我问道,于是凉子以高跟鞋鞋跟踢了大理石地板一下。

“如果海滨都市广场真的收到了恐吓信,公司方面很有可能不会通报警察。”

“嗯,说的也是。”

虽然不知道外国是怎么样的做法,但是日本企业并不会事事寻求警方的协助,负责调查企业犯罪的刑事搜查二课与监视黑道集团的搜查四课,就时常抱怨工商企业不合作的态度。即使董事、监事这类重要成员遭到杀害,大企业甚至会托词:“已经解决了。”以拒绝警方介入。由此可见,他们暗地所做的事情有多么不欲为人所知。

“现在该怎么办?电梯的意外就交由室町警视处理,那我们……”

“当然是去侦询。”

“侦询高市理事长吗!”

“不然你以为找小喽啰问得出什么东西来!”

“您说的是。”

我们找到工作人员,秀出警察的权威,表示想找高市理事长谈谈,而高市也同意了,只不过附带条件是:由于事务繁忙,仅能抽出五分钟的时间;他所指定的地点是在紧邻出入大厅的业务专用会客室。做完形式上的寒喧之后,高市开口说道:“在任职副知事期间,我对于湾岸副都心的建设投注了无比的心血。”高市的语气十分庄严,完全不像政府官僚或财经界人士的态度,反而令人联想到宗教团体。

企图使旁人浸淫在近似庄严肃穆的气氛是凉子最不屑的。

“不过有人质疑那是你一头蛮干的结果。”

“我知道外界有这类的毁谤。”

高市以不变应万变答道。

“遭到毁谤的感觉一定很差吧。”

“是啊,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成大事者难免会遭到凡夫俗子的嫉妒。”

“关于这一点,我是心有戚戚焉。”

凉子表现得相当亲匿,藉以试采高市的表情。只见高市笑了,这让我觉得他是在掩饰自己的表情 。

“据说当时的知事反对高市先生所立案的湾岸副都心计划。”

“那是在刚开始的时候,不过请他做了功课之后,他就改采赞成的态度。”听着听着我开始感到厌恶起来。

“做了功课”是政府官员的用语,在大臣与知事面前摆出只对自己有利的资料,再加上心理上的压迫,促使众人同意自己的说法。

“知事后来因操劳过度而住院,最后只有辞职下台。”

“对于此事我只能表示同情,不过知事在湾岸副都心开发上的成就,后世绝对会记上一笔的。”

“听说知事在病床上曾经提及:‘高市这个骗子,我绝对饶不了他!’”

“小姐。”刻划在高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看起来是一位理性的人,想不到会听信愚劣传媒的不实报导。”

“您这番话的前半段说的一点都没错。”

“谦虚”这两个字眼凉子向来是无缘的。

“知事原本就是在环境保护派系的支持下当选的,他会赞成一个无限制填海,促使东京人口愈趋密集的计划,想来很有可能是被骗了没错。”

“小姐。”

高市的笑意愈来愈深,连一旁的我看了都不禁觉得浑身不舒服。

“小姐,你可不能被那群自称是环境保护人士的不负责任庸俗论调给耍了。我既没有盗采山坡地,也没有滥垦森林,我可是无中生有,赋与新诞生的土地利用价值,这才是我真正的所作所为。如果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就等于缺乏体会他人用心良苦的能力,实在可悲至极。”

只见高市的笑容逐渐消失,接着是一种与其说是宗教家,倒不如说是异类检察官般冷酷苛刻的表情支配着他的脸,而他就带着这副表情,礼貌性地以目光答礼,然后转身走出会客室。

凉子与我也来到出入大厅,默不作声走了六步,到了第七步,凉子很不痛快地做了一个结论:“总而言之,那个老头根本就是把这块鸟不生蛋、乌龟不靠岸的海埔新生地当做他的私人领土。”

“这么说,这栋大得很夸张的摩天楼就是他的城堡啰?”

“我真希望有机会去参观一下理事长室,他很有可能把栽在他手上的敌人砍下头来做成标本,挂起来当装饰用。”

“拜托,你不要做这种奇怪的想像行不行?”

“哼!我肯定那个男人至少会在梦里做出这种事。你应该也看到了,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凡事都要将自己正当化的类型,也只有那种人才会露出那种眼神。”

凉子的观察与判断相当正碓。为什么人们只有在与他人相关的事情上,才会做出正确的观点与评判呢?

                 Ⅲ

侦询高市的结果,是让我们的疑惑更加深了一层。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足以招来怨恨的过节多少是有的,但是嫌犯的面貌尚未具体浮现。

根据今晚所发生的每一场意外,就算假设是出自同一个犯人的手笔,此人究竟是以何种手段进行犯罪计划的呢?我们仍找不到任何头绪。

就拿狮子铜像倒塌的意外来说,在场有上百名目击者,却采集不到一个可靠的证词。

“突然间就开始摇晃,然后倒了下来,当时根本没人去动狮子铜像。”

以上是大多数人的证词,位于二公尺高台座上的狮子铜像就算有人偷偷摸了一下,也不可能让沉重的铜像倒塌。

我又想起关于“驱魔娘娘”的一个八卦--“连吸血鬼也会吓得退避三舍”--为什么要把吸血鬼拿出来大做文章呢?

“因为一跟她牵扯上就会发生怪事。”

所谓的怪事,就是现代科学常识所无法解释的现象,让一般正常人忌讳走避,而神秘主义者、占卜业者与自称拥有超能力者为之鼓掌叫好。一旦与凉子有所牵扯,不知为何,一定会发生这类现象。因此没有人形容凉子是“连开膛手杰克也会吓得退避三舍”或者“连怪盗二十面相也会怕得俯首称臣”,既不叫她“驱凶娘娘”也不是“驱盗娘娘”,而是“驱魔娘娘”。

不晓得是不是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凉子以强硬的目光看着我。

“你应该感谢我,跟我一起办案常会遇到很好玩的事情。”

好不好玩是另外一回事,不会无聊倒是真的,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感谢的,我只诅咒让我碰到这种上司的坏运气。

话又说回来,这样的情形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到了明天,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以过去式谈论:“昨天晚上就像一场恶梦”。

看着由电脑列印出来的高级公寓住户名单,身旁一个声音叫住了我。我当时坐在与凉子相隔一段距离,位于从管理中心通往出入大厅的长廊一隅的沙发上。声音的主人名叫岸本明,是警视厅警备部参事官贴身保镖,也就是室町由纪子的部属。

说到警视厅的警备部,可是有全日本实力最坚强的机动队与保安警察在背后撑腰、几乎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单位。能够当上参事官贴身保镖,想必一定是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然而岸本却比一般男性来得矮一些,肤色白皙,脸颊丰腴、头发是自然卷,嘴唇跟婴儿一样红润。他虽然不是东大法学系的毕业生,但也是出身于一流大学的CAREER,才刚任职警部补,就像甫孵化的小鸡,屁股上还黏着蛋壳。

“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住户的名单?”

“你想做什么?”

欺负CAREER菜鸟是身为NONCAREER 的义务,见我冷漠回应,岸本反而用他那恶心的樱桃小嘴巴笑了起来。

“我说,泉田警部补……”

“请不要直呼我警部补,你也跟我同阶级吧。”

“说的也是,前辈。”

“我也不是你的什么前辈。”

“别这么冷淡嘛,就算顶头上司的交情恶劣,我们之间也没有必要针锋相对吧。”

岸本完全误会了,我讨厌他并不是因为他是室町由纪子的部下,而是我本来就不欣赏岸本这个人。如果有人告诉我:“是你对CAREER有偏见吧!”我也不会有异议,因为实际上就是这样没错。

于是我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将名单递给岸本。他以夸张的手势接过之后,立即快速浏览,眼球上下左右转个不停,最后才开口发出感叹:“原来叶山江里也住在这里的公寓,真想不到。”

“她是谁?”

“泉田先生,你居然不知道!?她可是目前红透半边天的人气偶像耶!”

一副吹毛求疵的语气,我只好以手掌抚着脸颊。

“抱歉了,我对这方面的资讯不熟。”

“她是露儿的配音。”

“……?”

“每周五晚上七点,樱花电视台的当红卡通‘紧身衣战士露儿’主角的声音就是这个配音员配的,你知道卡通的故事内容吗?”

“没兴趣。”

我冷冷说道,岸本却毫不引以为意地自顾说下去。

“露儿是个就读国中二年级的女孩子,又是体操界的明日之星,有一天得到赫拉女神的启示……”

“赫拉……不就是希腊神话里的女神吗?”

“没错,就是维护女性权利的神祇。”

“哦,是这样吗?”

“然后呢,露儿在接受女神的启示之后,化身为守护地球和平的爱的战士,她以紧身衣的姿态迎战邪恶的敌人,武器有蝴蝶结、手环、棍棒也就是新体操的道具。”

“……”

“原着漫画目前在巷谈社的‘大小姐月刊’连载当中。我平常就满爱看卡通,对了对了!露儿的紧身衣颜色是粉红色,另外四名同伴的紧身衣颜色有:红色、蓝色、黄色、绿色,以后会陆续出现紫色、金色、银色,共同组成美少女八人组……”

我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情:绝对不能把岸本调到少年课,要是把未成年的少女交到他手上,铁定会出事。

“我知道了,帮我向露儿问好。”

我撂下这句话,硬拿回名单站起身,因为我注意到我的上司大人正摆出刁蛮的架势向我招手,如果不及时赶过去,一记必杀飞踢是免不了的。

“你叫我吗?”

“嗯,饭店的工作人员有事跟我联络。”

凉子边说边往前走。

“对了,岸本跟你说了些什么?”

直呼姓氏连头衔也省了。

“只是闲聊而已……”

“我知道,是紧身衣战士吧。”

我不禁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他的嗜好?”

“岸本已经发誓效忠于我了。”

“你是如何拉拢到他的?”

“我在巷谈社有管道,替岸本要到了‘紧身衣战士露儿’的真人尺寸娃娃,岸本为了报答我,就把他上司的相关情报透露给我,以后也会持续下去。”

紧身衣战士的真人尺寸娃娃……岸本那小子究竟拿这来做什么用途呢?我不敢继续想下去,只希望岸本在尽量离我远一点的地方过着他幸福的日子。

                 Ⅳ

凉子与我移动到饭店所在的楼层,在柜台听取中年侍者的说明。就在十分钟前,一名年仅十几岁、全身带血的半裸少女跑来求救。她原本是受邀来参加在湾岸副都心的高级饭店举办的上流社会秘密派对,因为对方暗示会提供多项兼差机会。

想不到来了之后,不但被打得遍体鳞伤,又强迫她跟多人滥交以及注射毒品,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命挣脱才逃了出来--这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敞饭店居然有这种房客,实在是可耻到了极点。”

凉子与我向垂头丧气的侍者保证绝对不会公开饭店的名称,然后就走向问题所在的房间--二十楼、半套房二○○八号室。凉子要我别插手,事实上也轮不到我出场。

凉子敲了门,又向窥视孔送了一个秋波,注射毒品之后已经失去正常判断力的二○○八号室房客,二话不说便开了门--就像一群愚笨的小猪引大野狼入室。

“如同折断婴儿手臂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眼前的情景完全符合这个形容词,虽然不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但也只花了三瞬间,三名年轻男人全瘫在地上。一个掩着满是鼻血的脸不停呻吟;一个双手遮着两腿之间,翻起白眼,口中冒着白沫昏死过去;一个不断呕出胃液、蜷缩着全身。几个大男人联手欺负一个少女,这种人渣是自作自受,不过看起来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可怜。

“如果还有意识就必须随时看守,所以最好是把他们打昏。”

凉子毫不留情地说着,顺便踢了掩住脸呻吟的男子右侧腹一脚。第四名男子身穿浴衣,见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我要以违反麻药取缔法以及强暴妇女未遂现行犯的罪名逮捕你们!”

凉子手中拎着装有白色粉末的塑胶袋正式宣布,身穿浴衣的年轻人嘶吼道:“为、为什么这里会有警察!”

“噢呵呵呵呵--你听清楚了,警察是无所不在的,甚至是你们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只要看到一名制服警官,就表示附近至少有十名警察。“

“简直就跟蟑螂一样嘛。”

“给我闭嘴!”

凉子线条诱人的长腿咻的一声,高跟鞋尖扎随即刺进年轻人的右小腿,年轻人的双眼喷出三十公分的火花,口中迸出哀嚎。

正当凉子大肆使用“搜查官不当暴力”之际,我翻着年轻人的衣服,检查对方身上的驾照与信用卡,他名叫川名英二,住址是涉谷区广尾。

“这里不是高级住宅区吗?你做什么职业的?”

回答是“艺术工作者”,艺术工作者也有许多分类,对方表示:自己组了剧团,想实现“前卫诗、戏剧与音乐的完全融合”。

凉子拿过驾照面露冷笑。

“身上带了好几张金卡的艺术工作者啊--说穿了就是不务正业的有钱大少爷,向老爸伸手要钱,在家白吃白喝。”

“我、我爹地认识很多政治家跟政府官僚,你们、你们做出这种事,小心以后后悔莫及!”

原来他是跟他的爹地来的,我耸耸肩,交给凉子去处置。

“什么爹地,连日本话也说不好,以后后悔莫及?没听过一开始就后悔的吧。”

“啊啊……日本真是十足的愚人天国,从事任何创造性的行为都会遭到妨害。”

“注射毒品又殴打女孩子,也叫做创造性的行为?”

凉子冷笑道:“日本一流的艺术家中有人会吸毒吗?‘不用毒品就无法创作’的心态,等于证明了这种人只有二、三流的水准罢了。”

“唔……”

“你是三流!三流!”

“……”

“喂!你好歹也吭点声,连首即与诗也不会做,还敢在人前说自己是艺术工作者!”

我继续搜查房间,没收了注射器、洗涤器还有数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中是一群二○○八号室的房客殴打少女的画面,照片中每个男人都笑得很得意,看到其中一张之后,凉子立即以女王般的口吻宣告:“这种人不仅个性,连两腿中间都是腐烂的,让这种人的遗传因子流传后世就是危害人类。”

说罢便用力甩动右脚,我则是向后转,只听见一声闷响与惨叫。

直到惨叫最后的尾音消失在空气当中,我才转过头去,只见年轻男子的手按在两腿之间在地板缩成一团。

“嗯,这下至少今年内他是没有办法再对女人乱来了,其实我觉得直接去势来得更方便。”

“真是个耸动的案外案。”

这些人滥用药物以致于思绪混淆不清,完全不知道海滨都市广场内部发生了什么事。只怕还有其他房客也是一样的情况,既不能外出,电话又不通,在这巨大的摩天楼里,或许有人宁愿耽溺在安乐的梦乡……不,就算在美梦当中被杀,也可能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冀望。

躺在床上的四人中有一个似乎已逐渐恢复了意识,只听他发出模糊的呻吟。

“吵死了,马上给我回到地底去!”

凉子不屑地呻道,看来她对于“神秘的十二号星期四”的完结篇还存有相当程度的依恋。

“不逮捕他们吗?”

“现在哪有多余的间工夫理会那种小卒,反正他们又逃不了,扣下驾照就够了。”

凉子掸了掸双手,看来像是在拍掉灰尘。

“等送到辖区警局后,再来好好修理他们,到时顺便加一条妨碍公务执行的罪名。”

我跟在凉子身后走出二○○八号室,总觉得我们不像犯罪搜查官,倒像是擅闯的强盗。

                 Ⅴ

晚上十点刚过,一切维持小康状态。也许机动队已经埋伏在海滨都市广场周围,只是以目前的状况仍然很难直接闯入。电视继续播映着综艺节目与连续剧,而在警方的立场,在明了事态的严重性之后想必是大惊失色,除了拼命商量因应对策外,还得想办法不让传媒获知任何消息。

我的上司坐在椅子上,以近乎挑衅的姿态跷着双腿。

“如果把这两小时之内所发生的事情写成小说,史蒂芬·金至少可以写上一千页吧,你不这么觉得吗?”

“也许吧,我很少接触史蒂芬·金的作品。”

这里是饭店里的茶坊,我把昆兹的小说摆在桌上,凉子的视线扫过小说封面,然后移到我的脸上。

“泉田,原来你喜欢‘爱与正义必胜’的完美结局啊!”

“也不尽然是这样,至少昆兹的小说不会故意制造令人不快的感觉,还自以为具有高度文学价值。”

“小心史蒂芬的书迷听到哦。”

“我又没有在批评史蒂芬,这只是感觉罢了。”

凉子充满好奇地看着我,绕着的双腿又换了个姿势。

“记得你在大学里念的是英文系,对吧。”

“嗯。”

“为什么会想当警察?”

“你会不知道吗?”

“看了太多犯罪小说?”

“答对了。”

我的回答相当简短,反而令凉子不太满意,幸好服务生及时出现,煞有其事地递出菜单。

“客人,要不要点一份松饼加香草红酒茶呢?”

“香草……什么?”

“加入香草、红酒、桥子汽水的高级红茶。”

服务生的说明顿时被凉子大喝一声覆盖过去。

“你以为吃这种东西就能填饱肚子吗!?我要猪肉三明治或美式潜艇堡,再端杯咖啡来!”

凉子从来不减肥的,而且也没这个必要,因为她一直保持着完美的曲线。大概是由于活动量大,因此新陈代谢正常。要维持她的旺盛精力恐怕需要大量的营养素,原因在于她的目标是:“成为爱卡提莉娜女皇!”

服务生飞也似地奔离现场。

“你食欲真好。”

“食欲是我唯一的需求。”

“啊!唯一的……”

“我是个淡泊名利的人,从来不奢望世界和平啦、全人类幸福啦这类的事情,我只要自己过得好就别无所求,很谦虚吧?”

“这样就叫做淡泊名利跟谦虚吗?”

以武则天和爱卡提莉娜二世为目标的女人会淡泊名利?这实在是令人无法想像。

凉子转移话题:“阿道夫·希特勒的名言就是:‘创造世界恒久的和平与秩序’。像这种需要几千年的努力才可能实现的想法,他却企图在自己有生之年内完成,实在是太贪得无厌了。”

我并未多做评论。

出了茶坊往管理中心的方向走去之际,我们差点与在走廊上高声尖叫、跟随奔出的人影撞个正着。那是一名年约三十五岁左右的女性,她跑着跑着脚底绊了一下,眼看便要跌在地上,幸而及时拉回重心。她身着的套装胸前别着名牌,写着“湾岸美术馆管理员村野”,应该是海滨都市广场内开设的美术馆工作人员。

凉子语气锐利地问道:“我是警视厅刑事部的药师寺,发生了什么事!?”

“请、请看那边。”

管理员颤抖的手指向美术馆室内,视线跟着所指方向看过去,我感到有些意外。

因为从今晚体验过的种种事件来推测,想必又是血流满地,一群惨遭不幸的尸体横陈四处。然而只见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打扫得光亮洁净,别说是鲜血或尸体了,几乎连一点灰尘都看不到。

随即听见高跟鞋鞋跟发出清彻的响声,凉子走进室内,右手自然是握着COLT三二口径手枪。

我连忙紧追在后,此时听见凉子在转过挡在正前方的隔墙之后说道:“哎呀哎呀,全部被割破了,真是一点也不留情。”

随即跃入我眼帘的是并排在墙上的画,不,应该说曾经是画,现在全部被撕裂、划破,成为仅剩被边框包围的画布残骸。从左到右,尽是惨不忍睹的情景,凉子回过头来看着瘫在地上的管理员,文诌诌地提出质问:“这个房间里展示的绘画价格总计起来是多少呢?”

“每一张都超过一亿圆,大略计算下来一百亿回绝对跑不掉。”

管理员的声音打着哆嗦,即使是我这种不懂艺术行情的人,在听到金额时,体内的心脏亦当场漏跳一拍。凉子似乎没有跟我一样发出小市民的大惊小怪,她随手将一张画连同画框从墙上取下,翻过来检查底层。

“画框的底层破了,这个凶手还真是手法巧妙又不嫌麻烦。”

我明白凉子话中的含意。

所有的画全是从里侧遭到破坏,从紧贴在墙面的里侧。

第四章 Trouble is her life

              Ⅰ

走出美术馆已经过了十点半,由于馆长正在京都出差,因此我们指示女管理员召集所有目前上班的工作人员,确实调查受损状况并提出报告,这也是我们目前所能做的。

走在长廊,凉子向我问道:

“你现在还会认为今晚的事件全是快乐犯的杰作吗?”

“是的,在看到美术馆的那副惨状之后,我的感觉更为确定。”

虽然管理员质问我们为什么不帮忙抓出犯人?不过凉子却以一句“等明天再说”将其斥退,连听取工作人员证词的手续也简单带过,看样子她似乎抓到了某些灵感。

“那么你试着说明看看。”

“这个罪犯与其说头脑聪明,不如说诡计多端,而且对于是非善恶没有分辨能力,让人产生恐惧能为他带来快感;当大楼的机能陷入严重混乱之际,电视仍然正常播出,大楼内的人们可以透过电视明白自己所处的状况。然而由于电话故障,无法使外界得知自己的处境,因而导致焦虑与不安逐渐升高,让人感觉到犯人正以雀跃的心情等着观赏众人惊惶失措的模样。”

听完长篇大论,隔了二秒半后凉子说道:

“推理得不错。”

我没听错吧?“驱魔娘娘”居然会夸奖人!?我还是习惯性地回答:“谢谢!”

只见凉子以指尖轻抓着耳垂继续说道:

“既然是我的部属,怎么可以连这点推理能力也没有。现在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美术馆的画全部遭人从里侧破坏这件事吗?”

“没错,名侦探你的见解如何?”

“我只是助手A而已。”

回答的同时,我的上半身整个往前倾,因为凉子猛然揪住我的领带把我往下拉。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这时我应该生气才对,然而我却不知所措,只是怔怔地盯着凉子的脸。凉子大概是很不满意我以一脸呆相回应,冷冷地甩开手,抛下一句:“算了,我自己去查!”

便踩着响亮的脚步声离去,我想追又不敢追,只好伫在原地,突然间被一个粗鲁的声音喊住:

“喂!你是警察吧,我有件事要问你。”

回过头,眼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那是在电视上看过好几百遍的熟面孔,叫什么名字呢?--一时想不起来。

这名男子的头衔是政治评论家,也担任电视讨论节目的主持人,本人经常自称“海外通”、“国际派”,说穿了全是他自吹自擂。而且说话时总喜欢以手指着对方,这种手势如果在欧洲或美国可是非常严重的冒犯,等于挑衅的行为,很可能会意来一顿拳打脚踢。看他满不在乎地做出习惯动作,可见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提出忠告的朋友。此时他态度激烈、喋喋不休地说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警察一定有隐瞒着什么了,我们有知道的权利,你们应该也要负起告知的义务吧!?”

平心而论,这番话说得一点也没错,然而透过这个男人如金属般尖锐、咄咄逼人的语气,使得我生理上的反感率先被撩起。

“非常抱歉,未经上司的许可,我不能随便答覆您。”

“动不动就看上司脸色,成得了什么事,你没看到这么多人被关在这种鬼地方吗?”

“非常抱歉。”

“你这种小角色跟我说抱歉根本无济于事,每浪费一小时,我就损失三百万圆,我天天都要上电视台、开演讲会,上百万市民都等着听我开讲,看你们怎么给我交代!? ”

我无法制止这个男人,心里想着:麻烦你赶快滚吧!

只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我不是药师寺凉子。如果我是药师寺凉子的话……

“大叔,你很吵耶,如果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就不要欺负小角色,直接去向顶头上司抗议。像这样只证明了你是个小里小气的男人,我看不仅脑袋小,连那地方也很小吧!”

刹那间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不过这个声音除了我以外,别人似乎也听得见。

因为评论家先生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奇妙、无声的变化。我回过头,看见了声音的主人:药师寺凉子叉着双手目不转睛地瞪着评论家,接下来与我四目交会,立刻叱道:

“礼貌这种东西只有在面对同样守礼的人才派得上用场,像这种无礼的家伙根本不必对他客气!懂了吗?助手A!”

“你--你是什么人?”

评论家又摆出他的招牌手势--伸出右手指往凉子所在的位置戳过去,凉子则冷不防抓住他的手腕,轻轻转了自己的手腕一下。

“漂亮!”

我低语。只见评论家先生的身体飞了起来,在重力无形的手拉扯下摔落地面,不过想也知道凉子已经做了相当程度的手下留情。

“像你这种说话时老爱用手指着别人的人,就是这种下场!以后给我小心点!”

凉子提出严正警告,只不过躺在地上的评论家先生已经昏厥过去,恐怕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拥护者稍后回过神来,正打算逼近凉子的瞬间,距离十公尺外的天花板玻璃突然被砸个粉碎。

碎玻璃像豪雨一股脑地洒在人们头上,那落在地板的响声与人们受伤时的哀嚎重叠在一起,整个大厅充斥着异样的音律。

“事情还真是层出不穷。”

凉子抿着嘴,但也没有忘记自己应该做的事。

“趁现在快走!”

凉子与我趁着混乱,像卑鄙小人一样逃离现场,跑了一分钟左右,我们来到出入大厅,穿越坐在地上、看来疲惫不安的人群,走向一排大型观叶植物盆栽的一隅。

“怎么谢我?”

凉子突然说道,我不禁睁大眼睛。

“耶?”

“我及时替你解了危,怎么谢我?”

“啊!谢谢你的帮忙,是要这么说吗?”

“难不成你不想道么说?你不感谢我?”

“我没说不感谢你,只是我比较希望你能用别的方法来帮我。”

“这么挑剔!那你希望我用什么方法!”

“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服对方,可以解释我们尚未掌握整个事态的全貌,可能的话,最好冷静等待……”

凉子双手叉着腰,脸颊通红地大吼:

“哟!自己做不到还拿来要求别人,原来你是这种人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不要平白增加敌人,应付那种人,只要我一直低声下气就可以打发过去了。”

“胡说什么!你只要对我低声下气就够了!”

我听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放是决定忽略过去。

“在这里的每个人想出去却出不去,自然会感到焦躁不安,只要程度不算严重,我还可以忍受。”

“既然这么想出去的话,打破二楼的窗户跳下去不就得了?我是不会阻止的。”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日本是自由民主的国家,就算有个人打算草率了给自己的生命,也是那个人的自由啊。”

凉子的音量逐渐提高。

“最重要的是,有人嘴上假装嚷着要自杀,其实是等着别人来劝,我们当警察的哪有多余的闲工夫去理会那种爱撒娇的家伙!光是洗刷无辜被害人的冤屈就已经够我们忙的了!”

那些坐在地板或靠在墙壁的人惊讶地将视线投向我们,我只有噤口不语。此时前方约有三十名男女气冲冲地一边相互推挤走过来,他们的嗓门大得使我可以听见对话内容,他们在抱怨原本预定举办的游泳池畔派对,因为水温、水位只要一个按钮就能自由调节的室内温水游泳池关闭而取消,于是我灵机一动随即转移话题:

“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有心情去游泳啊。”

“当然有,馆内广播又没说请不要去游泳,只要没有明令禁止,要做什么都可以,这种社会风气实在叫人失望透顶。”

连凉子也觉得失望透顶,可见社会风气具的是败坏到了极点。

开不成游泳池畔派对的一行人挤在走廊上,整团挡在我们前方。本来以为凉子会当场大喝一声驱散这群人,没想到驱魔娘娘表现出难得一见的意兴阑珊,迳自绕到一旁的走道,我正想紧跟过去,却被一群人阻挡去路,等他们通过之后,已经不见凉子踪影。

                 Ⅱ

不晓得凉子跟我哪一个是迷路的超龄大孩子,我带着苦笑,准备先返回出入大厅,正巧遇见岸本警部补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做什么?我可不记得我有找你啊。”

“不要那么冷淡嘛,药师寺警现有没有告诉过你关于我的事情?”

“你每晚抱着真人大小的紧身衣战士娃娃入睡的事情我倒是听过。”

“有什么不对吗?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且这是我个人的隐私!”

刹时变了脸的岸本立刻恢复泰然自若的表情。

“总而言之,我很希望能够与泉田前辈和平相处。”

“不是说过不要叫我前辈吗?最重要的一点,你是室町警视的部属却效忠别人的上司,难道你不怕有一天会东窗事发吗?”

岸本不见丝毫动摇。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我效忠的对象是全体警察,进而是全国,绝不仅限于室町警视个人,况且单单效忠一位上司往往是造成派阀斗争的主因。”

“原来你是这种心态啊。”

“泉田先生你还不是不把药师寺警视当上司尊敬。”

岸本露出轻浮的笑容,亦或是假装出来的。不管怎么说,我绝对不可能轻易信任这名高材生。

“我不会在室町警视手下做事的同时又打探药师寺警视的事情,不要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泉田先生你真是个大好人。啊,不要瞪我嘛,我知道泉田先生实力高强,让我们和平相处吧。”

说着,岸本立刻退了一步。

“也许再过个几年,我就成了你的上司也说不定哦。”

这句话说得我毫无反驳的气力,我只有垂下肩头,转身离去。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夜晚,接连遇到比药师寺凉子更教人不愉快的人。

我一边走着一边寻找凉子,可惜一无所获。反正她是不可能跑到外面去的,很快就会看到她吼着:“助手A!你是跑到哪里去混了!”

所以我决定把找人的工作交给我的上司,自己则走向饭店的柜台。

中年侍者立刻认出我,并向我走来。他立刻收容了从川名英二那个吸毒的年轻人手中逃离的少女,只见他脸上泛着温和的微笑行礼致意。

“您辛苦了,刑事先生。”

态度自然的寒喧舒缓了我的情绪。

“那名少女情况如何?”

“我让她先冲个澡、再喝杯热牛奶,现在安置在客房休息。”

“真是麻烦你了。”

我感到过意不去的是,即使加害者已经得到应有的报应,然而对于受害者的接济却需要左邻右舍守望相助的精神,能够得到如此好心的帮助,在那名少女来说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哪里,我们才是给刑事先生们平添困扰。”

“这是我们身为公仆的义务,其实我来是想请问你一件事。”

于是我询问侍者,在这栋大楼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谣传,不管任何芝麻小事都没关系。

“我的确听过奇怪的谣传。”

侍者的语气采取相当的保留,但可靠程度至少比岸本强上一万倍。

“是不是墙壁里有怪声之类的?”

我探出身子,侍者则轻轻摇头。

“有一点点不同。”

“怎么说呢?”

“不只墙壁,地板与天花板都传出过怪声。”

“可以请您详细说明一下吗?”

插进这句话的人,不用回头听声音也知道是谁,待者的神色并未受到影响。

“好像有人在偷窥--刚开始是听到这样的说法,后来在明明已经上锁的客房里,家俱被翻倒甚至遭到破坏,房客也抱怨连连,我们只好表示住宿费全免,希望客人对这件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服务业嘛,最怕传出不好的名声,这栋大楼所使用的大理石材是采掘自什么地方呢?”

“记得是土耳其进口的最高级石材。”

听到土耳其,我就想起让我的味蕾与胃袋蒙受巨大损害的那顿宫廷料理。当然,料理本身是无辜的,正如同大规模科学活动与宗教一样,犯错的永远是人类。

“是土耳其北方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高市先生知道吗?”

“理事长吗?应该吧,听说在这栋大褛兴建期间,他亲自参与了许多工程的进行,并没有事事交给专家去做。”

凉子颌首。看着她的侧脸,我内心略显焦虑不安,因为想起刚才岸本的表情跟语气,我很想告诉她不要相信岸本那种人,但却怕被她当做多管闲事。我倒不是担心凉子,如果凉子被岸本那种货色搞垮,就太对不起德古拉伯爵了,毕竟她是“连吸血鬼也会吓得退避三舍”的女人。

“非常谢谢你提供的宝贵意见。”

凉子说完,侍者再度露出温和的笑容,行完一鞠躬礼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凉子以责备的目光看着我。

“真是的,你怎么可以到处乱跑?”

“啊!对不起。”

“这里随时可能会发生状况,你必须跟我一起行动!”

此时传来响亮的脚步声,一个语气严厉的女性声音劈头落下:

“药师寺警视,有件事想请教你一下。”

这次轮到室町由纪子上场,只见眼镜底下那比起警官更像是训导老师的目光腾视着我们。正确说来,她瞪视的对象是凉子,我只是多出来的小角色罢了。

                 Ⅲ

“在饭店的二○○八号室……”

室町由纪子如此宣告。

“一名打扮花枝招展的女刑事与身材高大的男刑事在非法使用暴力之后扬长而去,这指的应该就是你们两个吧?”

确实是我们没错。正确说来,丰法使用暴力的是凉子,我只是在一旁隔岸观火,但由于我并未出面制止,说起来也算是共犯。于是我答道:

“当时在二○○八号室里,一群吸毒犯正企图对未成年的少女施暴,我们在接获被害人的通报之后立即前往,同时没收证物,完全按照正常程序。”

“没有严刑拷打?”

“没有。”

“你该不会是在袒护驱魔娘娘吧?”

“如果说驱魔娘娘……不,如果说药师寺警视认真严刑拷打,死亡人数至少有一打。”

我说道,室町由纪子则惊讶地看着我。

“我问你,泉田警部补,你确定你没事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受到驱魔娘娘洗脑才说出这些话。”

“那叫做陶冶!”

凉子挺起饱满富有弹性的胸部,那是与她的腿同样傲人的部位。

“说薰陶也可以,总之伟大的人格能够使周围沐浴在其光芒之中。意即我等于是太阳,而泉田就跟行星一样。”

“言归正传,泉田警部补。”

由纪子对凉子视若无睹。

“投宿在二○○八号室,名叫川名的房客前来抗议,表示你们两人非法施暴,他要求你们道歉,否则将视情况提出告诉。”

“告……诉!?”

我不自觉的加重语气。曾听过有人认为“我戒不了烟,是这个卖烟的社会不对! ”因而一状告上法庭,想不到现在又冒出这么一个怪胎。

“不自量力。”

凉子嗤之以鼻。

“在这个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世界,若是某个律师或报纸提出:‘吸毒成瘾、强暴少女是市民应有的权利’这种话并不足以为奇,只是……由纪,你该不会也想跟那群白痴同流合污吧?”

由纪子的表情像是喝了一大瓶醋。

“重点在于你们有没有对他施暴,是不是真的对他又打又踢?”

“没这回事。”

“真的吗!”

“我只是踩了他那猥亵的兽欲根源一脚而已。”

凉子毫无反省之意,反而还得意地抬高穿着高跟鞋的右脚。

“我的腿生来不仅止于观赏之用,这可是一双能够踢散并踏碎邪恶势力的正义美腿!”

“那你应该自己踩自己才对。”

由纪子不屑地啐道,接着转向我。

“在上司失控之际适时提出劝谏,应该是身为部下的责任之一吧?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像泉田警部补你这么优秀的人材为何只在一边袖手旁观呢?”

“谢谢你的赏识,然而我们并不是在市民示威运动当中使用暴力。今晚那群二○○八号室的房客只受了这点程度的皮肉伤已经算很幸运了。”

“说得好,真不亏是我的徒弟。”

凉子得意洋洋,看来我的头衔又多了一个。由纪子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所谓近墨者黑:没想到在NONCAREER中前途备受瞩目的泉田警部补,现在已经完全成了驱魔娘娘唯命是从的手下。”

我之所以成为药师寺凉子的部属根本不是出于自愿,还不都是一纸强加诸于我的人事命令,因此我冷冷地答道:

“这不关你的事吧。”

“没错,根本不关你的事!”

“药师寺警视,请你不要说话,你一开口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而已。”

“你胡说什么?这一开始就是跟我有关的事情,你以为我会把自己的责任推卸给部下吗!?我可不是大藏省或厚生省的政府官员。”

室町由纪子并未回应凉子的话,只见她的视线移向一旁,一个人影逐步走来,是川名英二。

“对!就是这个女人!”

男子嚎叫道,半屈着腰,站姿看起来相当窝囊。脸部表情因痛苦与憎恶而扭曲,被凉子的高跟鞋踩过的胯下到现在还很痛吧,不过我一点也不抱持任何同情。

“混帐,我要你再也当不了警察,就此在社会上消失无踪,给我走着瞧。”

“有种就自己放马过来,还是要向你爹地哭诉?”

凉子的讪笑重叠着一个厚重的嗓音。

“别指望我会袒护你,英二。”

“爹地……!”

川名英二伫在原地动也不动。站在我们视线前端的正是高市理事长,在不可置信之余我终于开口问道:

“那个名叫川名英二的人真的是理事长的公子吗?”

“是的。”

无论拥有多少缺点,高市都保持着堂堂正正、仰不愧天的姿态,即使是牺牲他人,对他而言也是堂堂正正、仰不愧天的事情。

“恕我冒昧,你们的姓氏并不一样。”

“我已经离婚了,英二是跟着我前妻、也就是他母亲的姓,对英二来说,这件事正好给了他一个借口。”

“所谓的借口是?”

“他可以将自己的怠惰与一事无成归咎是父母离婚的错。”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投向川名英二,亲生父亲的冷漠与侮蔑使得年轻人全身颤抖,只是不晓得是出自愤怒亦或是绝望。此时我开始对这个年轻人感到些微的同情。

“原因只在于父母离婚吗?”

凉子提了一个很平常的质问。从充满嘲弄的语气可以明显听出她的话中有话,一个威严父亲对贫弱的儿子来说,可能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如果英二还有其他理由,可以直接询问他。他既然过了二十岁,应该已经具备回答问题的能力才对。”

“少瞧不起人,王八蛋!”

突然爆出一句怒吼,口中满是与创意无缘的咒骂,伸手想抓住高市的不用说就是川名英二。在他的手刚揪住父亲衬衫衣领的瞬间,凉子猛然锡出她的“正义飞腿”,高跟鞋前端从后方嵌进川名的胯下之间。此时的我带着由衷的同情,目睹失去意识的川名如同深海鱼一般平躺在地板。

高市泰然自若地整整衬衫的衣领。

“让各位见笑了。”

高市连头也不点一下,反倒是由纪子略显狼狈,一边推着根本没有歪掉的眼镜一边答道:

“啊……哪里哪里,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接下来的善后问题就麻烦你们了,我必须负起身为海滨都市广场……不,湾岸开发事业组织理事长的责任,无暇顾及私人事务。”

“那么令父子……”

“既然是现行犯,事实胜于雄辩;他又不是未成年的小孩,应该自己打起法律责任。”

所谓的“冷酷无情”就是像他这样吧!连室町由纪子也一脸为难,拼命思考要如何应对。而我的上司药师寺凉子,却以高跟鞋尖戳着倒楣的川名英二的身体喃喃自语:

“真是好狗命,竟然还活着。”

                 Ⅳ

昏死的川名英二被抬出大厅,由海滨都市广场的工作人员负责运送到医务室治疗,目送一行人离去的室町由纪子回过头怒斥凉子: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真的是太过分了!也不先听听川名英二的解释……”

“噢呵呵呵!我听得够多了!没有比丧家犬发牢骚更悦耳的了,我就是想听这个才来当警察的,刚才真是太过瘾了!”

“我就不相信哪一天你成了别人的手下败将时不会说出这些话。”

“哎呀,这一点你请尽管放心,我是不可能输的,更何况对手是你,一开始就确定自己不会输,真是无趣到了极点。”

“你可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这些话。”

“不可能,我怎么有办法去记得这么多,我这个人永远是往前看的。”

这两人从大学时代开始斗到现在还斗不腻的样子,我摇摇头,此时一个声音喊住了我:

“请问,你们是警察吧?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声音是来自一名中年女性,身着看来颇为昂贵的淡红色和服,纤瘦的外型给人气质高尚的印象。同一个问题的问话方式却与先前那个评论家有天壤之别,不过名气差不多一样响亮,连我也知道她的名字,记得是叫浅并京华没错。

她是作家。作家分成许多种类,她是专写“论”的人。写作范畴包括:恋爱论、青舂论、人生论等等,近年陆续推出畅销作品。据说去年出版的“爱的真实”一书有一百万本的销量,今年出版的“真实的爱”依然畅销一百万册,照这样推测下来,到明年所出的书不是“爱的爱”,就是“真实的真实”吧。

想着想着,注意到我们的凉子提高音量:

“哎呀,‘谎言的爱’的作者浅井老师……不,好像是‘爱的谎言’才对的样子。”

浅井京华女士当场愣在原地,我瞄着凉子端丽的侧脸,分不清她只是单纯记错书名,或者是故意的。

“感谢您对我们警察同仁的支持,一直受您照顾了。呵呵呵,我是警视厅刑事部的人,‘这个’是我的部下。”

“这个”指的就是我,浅井京华女士好不容易才恢复原有的态势。

“你真的是警察吗?”

“耶?难道看起来像超级名模或是电影明星?”

“不……啊,我是觉得……你打扮得实在太花俏了--就公务员来说。”

“请放心,我跟我的长官是不同的。我既没有虚报公帐也没有收受贿赂,全是自己掏腰包添购行头,噢呵呵呵呵--”

浅井女士蓄意咳了几声,似乎是被毒气呛得喘不过气来。

“我与你们警界高层许多长官都是好朋友,却不晓得其中有像你这么独特的人物,可见警察真是个‘相当’开放的组织。”

“哎呀,您太高占了,其实我只是特例。”

我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药师寺凉子也有如此自知之明,紧接着插话的是室町由纪子。

“没有错,浅井老师,这个人是相当特殊、异常的例子,请您千万不要误解。”

“啊,室町小姐,好久不见了,我几天前才见过今尊,他对你优异的表现赞许有加呢!”

原来如此,看来浅井女士是属于室町由纪子人脉关系里的一名,凉子就是知道这一点,刚刚才放意冷嘲热讽?亦或许是每逢警界发生冤狱事件、虚报公帐等不利状况之际,浅井女士总是为涉案的警察辩护,因此凉子才看她不顺眼?到底详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驱魔娘娘”对自己向来宽宏大量,但对警察全体组织却是严格相待。

就在凉子与由纪子针锋相对的当头,我开始将自己先前的说法付诸实行。我巨细靡遗地向浅井女士说明整个情形并希望她保持镇定,边听边点头的浅井女士突然提出问题:

“刑事部长跟部长刑事,哪一个职位比较大?”

“耶?”

“我实在弄不清楚,能不能请你告诉我?”

“刑事部长的职位是很高的,各郡道府县只设一名;而部长刑事指的是负责刑事搜查的巡查部长。”

像我自己去年就还是部长刑事。浅井女士听完之后点点头,接着半噘起嘴,刻意压低声音转移话题:

“堂堂的大男人被一个年龄比自己小的女人呼来唤去,想必心里很不是滋味吧?”

“没有这回事。”

“哎呀,你的立场真是两难,那个花枝招展的轻佻女人再怎么样毕竟还是你的上司。”

“您不应该随便批评刖人,请您收回这句话。”

浅井女士想必是被我的表情跟语气碰了一鼻子灰,于是打算转身离去以掩饰脸上的表情,不料却传来凉子的声音:

“给我站住,那边那个丑女!”

空气瞬间带电。

浅井京华女士继续走了三步路,直到第四步才回过头来。因为她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会意刚刚的名词指的是自己,然后朝着面向自己走来的凉子说道:

“你……你现在是在说我吗?”

“除了你以外还会有谁?”

浅井女士为之气结。

“你、你竟然这样说我!过去曾被誉为文坛第一美女的我!具有道德良知而且还是畅销作家的我!文化厅长官与参议院议员见到我都不忘前来向我寒喧……”

“道德良知?哪有人自己说自己具有道德良知!花枝招展的轻佻女人?以貌取人还称得上具有道德良知吗?”

室町由纪子出面充当救星。

“好了,你也该适可而止,这位可是我们警界相当重要的文化人士啊。”

“少插嘴,你就待在你那个穷酸到连镇公所也要虚报公帐的小镇,乖乖当你的副镇长!”

“你瞧不起神圣的地方自治!?”

“我哪有瞧不起地方自治,我指的是你。”

“可不可以打扰一下?药师寺警视。”

我喊道。因为她们两人都是警视又是参事官,不加名字就无法区分。于是我的上司没好气地回过头。

“做什么啦,没看到我在忙吗?”

“请你看看那个。”

我指着地板上的一处,上头铺着绣有传统葡萄藤蔓花纹的地毡,此时地毡出现大小不均的起伏,注意到这个现象的每个人立即尖叫起来并急忙躲开。

                 Ⅴ

凉子与由纪子也静了下来,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光景。地毡的起伏开始加速,朝我们所在的方位直窜而来。

“地、地毡下面好像有东西……!”

高分贝的悲鸣此起彼落,一名身着和服的中年女性跌在地上,正是浅井京华女士。

由于无人伸出援手,我只好冲上前揪住她和服的衣襟和腰带,将她抱到地毡以外的范围。

地毡剧烈起伏着,并发出难以形容的怪声,最后裂开,纤维弹起四散,浅井女士昂贵的草屐飞上半空。就在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一只分不清是蜘蛛还是蝎子的多足动物的庞大黑影。碎裂的地毡继续起伏了二、三次之后就回复平静,从破裂处可以窥见泛着光泽的平滑大理石地板。

浅井女士歇斯底里地叫嚷着,由纪子则在一旁进行安抚。凉子则是露出一副“干嘛救她”的表情,难得的是她并没有脱口而出。当骚动告一段落,我们去见警视总监,说明事件经过之后,由纪子提议道:

“我想试着逃出去跟外界取得联系。 ”

“不、不成。”

总监甩动着两颊的肉团。

“这行动不但危险而且过于轻举妄动,应该保持冷静等待外界的救援,我想应该不会等太久。”

“您说的也许没错,只是这里有二百名警界相关人土,却个个束手无策只能袖手旁观,不知道事后会被媒体如何看待。”

此时凉子又多嘴了:

“媒体想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毕竟这是他们的工作,只有在专制国家里,媒体才不说警察的坏话。”

“这完全是两回事,你能坐视警察蒙受不公的批评吗?”

“谁管得了那么多,只要我自己得到公正的评价就够了。因为我是淡泊名利的,对吧?泉田。”

这时要寻求我的支持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话又说回来,我到现在才想起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警政署长与警视总监身旁一直有SP(SECURITY POLIC ),意即警视厅的警护课员紧紧跟随,他们携有手枪,人人身怀高超的格斗技能。因此我一边担心自己多管闲事,一边试着提出建议,希望由其他长官来保护署长与总监,让这群保镖转而保护一般市民。

“你在胡说什么!要是长官与总监发生不测该怎么办?。SP这个单位原本的任务就是保护要员……”

声音来自警务部长,警视总监不由得露出苦笑。

“不能本末倒置,市民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虽然已经造成数十人的死伤,不过还是派出一半的人员到房间以外的地方巡逻吧。”

“可是……”

高官们又开始议论纷纷,凉子粗鲁地努嘴,催促我离开房间。

这栋摩天楼内部的男女超过一万人以上,想要统一所有人的行动根本是不可能的。

虽说日本人堪称是全世界最听话的国民,然而在不见犯人踪迹、无法得知外界状况、毫无获救希望的情况下,群众是组对不会一直沉默下去的。

“负责人快想想办法啊!”

如果只是被骂就能了事,应该算运气不错吧。问题在于:究竟谁是负责人呢?

目前尚不知事件会以什么形态落幕,不过在一切结束之后,海滨都市广场的经营主体湾岸开发事业组织与警察之间互踢皮球,推诿责任的情景已经可想而知。

“唉……唉!真是个多事的夜晚。”

凉子轻轻伸着懒腰,似乎毫无自觉今晚多起事件她都涉足其中。而我自己也和评论家及浅井京华女士牵扯出纠纷,没什么资格道人长短。

人们群聚在设置于大厅的大画面萤幕前面,画面正播出地方电视台的深夜新闻,轮到一名装模做样的中年新闻主播说话。

“目前接获最新消息,海岸副都心的海滨都市广场发生异状,不仅是湾岸署,就连警视厅也已经紧急调派人力当中,详情仍不清楚,本电视台的记者正赶往海滨都市广场的途中,随时为你插播最新消息……让我们先看一下广告。”

大伙松了一口气,媒体总算报导出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现在还播什么广告。”

“要不要改看国营频道?”

“更糟,他们还悠哉地播着介绍日本传统音乐的节目呢。”

好不容易等到广告结束,新闻主墦再度带着煞有介事的表情出现。

“根据消息指出,今晚在海滨都市广场举办了警界相关人士的集会,警政署与警视厅的高层主管均列席其中。如果这是一起恐怖份子挟持人质的行动,将成警政史上史无前例的事件。”

现场一片哗然,因为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其实就在五分钟前,我们针对这次事件询问了警视厅宣导课,所得到的回答是:无可奉告。一分钟后本打算继续追问,电话却打不通,总而言之,这绝对是一起事关重大的案件。”

一呼一吸之后--

“本台又接获最新消息,据报警视厅第一机动队以及第六机动队已经前往湾岸副都心,此外第二机动队、特殊车辆队即将整装出发……事态的紧张程度有意发升高的趋势。”

我的身旁传来讨论声,两名看似警界相关人士的男子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我一开始就不赞成让长官与总监同时出席特定候选人募集选举经费的派对。”

“事后一定会被媒体大加抨击,想不到居然会被电视台得知这个消息,情报管理单位都在睡觉是不是?”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我想。所幸这两人我都不认识,于是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凉子的存在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简直可称得上一项奇迹,不过次元不高就是了。

“二机出动就表示要走水路。”

凉子叉起双臂,二机是位于横川桥总部的第二机动队简称,专门负责水上巡逻与救难,又称“河童二机”。不等我回答,二楼走廊处的人群开始鼓噪起来,与先前无法相比的大批巡逻警车、装甲运输车、消防车、起重机等等陆续抵达,宽广的前庭填满一片灯海,警笛响彻云霄。

“阵容真庞大。”

“这是当然啦,所有警察必须救出警政署长与警视总监才行,今晚哪有空闲顾及其他意外与案件。”

我是己经习惯了,如果警务部长听到凉子这番逆耳的挖苦,铁定又会刺激到他脆弱的神经。

“这下可以安心了,来了这么多警察。”

“总算得救了。”

信赖警察实力的善良百姓频频发出欢呼,被凉子当场摔出去的评论家、浅井京华女士以及福神议员想必都在其中,此时凉子将视线投向大画面萤幕,并要我看仔细。

“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可是你看,后面并不是警察。”

整片海埔新生地不断涌进一团又一团的光点,然而巡逻警车与装甲运输车的数量并没有那么多,不用说也知道是在得知湾岸副都心发生大事件之后,蜂拥而至的一群爱看热闹的人。过去在神户发生大地震、富士山麓发现制造毒气的工厂时,许多人还携家带眷前来观光,这群人与“一定会徒增灾民的困扰吧。”或者“如果毒气外泄怎么办?”诸如此类的联想力向来无缘,反正空闲多得是,正愁没地方消磨时间。不过在今晚这种情况下,应该也不乏担心前往海滨都市广场迟迟未归的家人安危而驱车前来的亲友团……

凉子耸耸肩,这个简单的动作能做出架势的人并不多见,可以肯定的是凉子就是其中一个。

“泉田,如果说你描绘的嫌犯形象是正确的,那么现在看戏人潮暴增,想必会令他大为兴奋吧。”

我默不作声的望着凉子,她自己才是一副兴奋不己的表情。

“好!精彩好戏就要登场了!”
 
第五章 石中魔影


                 Ⅰ

过剩的自信与多余的脂肪,哪一边才是真正困扰人类的问题?以药师寺凉子而言,她那完美无缺的肢体看不到任何多余脂肪的屯积,自信当然是过剩许多,然而论美貌、论才干,能够与之并驾齐驱的人并不多,又没人敢直言相劝,再说她的财产多得根本不需要拼命虚报公帐,退休后更没有二度就业的烦恼……

因此,结论就是药师寺凉子是所向无敌的。这已是众人皆知的结论,然而不加以确认的话,将会危及我个人的现在与未来。室町由纪子说过:“近墨者黑”,我当时听了很想反驳一句:请不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可是就情势看来,很可能发展成警界内部共通的认知。为了防范这个现象的发生,我也许应该效法具有紧身癖(紧身衣战士癖)的岸本,成为警务部长等层级的眼线,密告凉子的一举一动,只是我很不欣赏这种作为。

上司不知部属心,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凉子开口道:

“是不是要强行攻坚?”

“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吧!日本机动队向来行事谨慎,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轻易采取行动的。”

他们并不清楚大楼内部的情形,基本上应该会暂时包围,然后静观其变。不知道上一次数个机动队同时出动的状况是多久以前的事,总之眼前这个情景提醒了我们正处于重大的危机之中。

“你预计会花多少时间?”

“至少天亮前不会有任何动作。”

“开什么玩笑,这样我不就要跟着熬夜了?”

“你想睡了吗?”

“睡眠不足对皮肤不好。”

凉子是不会说出以上这一类陈腐句子的。

“我应付联老也是轻松自如,从来不熬夜的,现在居然要为了这种事情熬夜!”

大画面萤幕里只见兴奋的记者滔滔不绝地说着:

“从玻璃窗可以看得见大楼内部的人群,他们的行动并没有受到拘束,看看有没有手持武器的人……好像也没有的样子,在我的角度看不到。不过犯人或许是躲在某处也说不定,目前还无法确知犯人的身分,也不晓得犯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调整呼吸之后继续说道:

“根据推测,被囚禁在大楼内部的人数高达一万人,现在有关单位一定接获了大批家属与关系人士询问安危的声浪,这是不难想像的。另一方面,机动队谨慎地观察着大楼内部,然而这段时间,大楼内善良的市民们必须忍受恐惧的煎熬……啊!有两架直升机飞过来了,直升机正准备降落在屋顶,是不是要先救出政府官员呢?”

此时聚集在大画面萤幕前围观的群众之间窜过一道电流。

“直升机降落在屋顶了!”

“那群高官是不是打算舍弃一般市民自己逃走!?”

这并非蓄意煽动,而是积压已久的不安与不信任感整个爆发,只见一个人冲了出去,下一瞬间,数百人也紧跟在后,杂七杂八的脚步声踏得地板隆隆作响。人群在相互推挤、冲撞之间跑上阶梯,朝屋顶的直升机飞奔而去。有些人不小心脚下踩了个空硬被拖了下来,最后淹没在人海之中,我不由自主地冲上前打算制止他们。

“慢着,你阻止不了他们的!”

凉子向我叱道,并抓着我的手臂将我拉往装饰梁柱底下。

“你想赤手空拳阻挡暴乱的民众简直太轻举妄动了。先静观其变,他们只是一时气昏了头,等一下就会冷却的。”

凉子的判断是正确的,狂奔的羊群也是可以轻易踩死一只野狼的。只不过,就这样袖手旁观的话,或许会有老人或小孩受伤。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想用自己的手枪鸣枪示警哦!子弹只有六发而己,是不能随便浪费的。”

凉子透露出相当遗憾的语气,我想她大概是为了“不能随便浪费”而感到遗憾吧。

因为她向来喜欢铺张,不管在任何事物上,我敢肯定她其实很想疯狂扫射。

总而言之,目前的状况并非靠我一己之力就可以处理。失控的群众宛如西班牙斗牛一般,呼吸紊乱,拼命往楼上冲,甚至可以听得见脚部与腰部的筋肉嘎吱作响,只见陆续有人跟不上队伍,假如电梯或手扶梯正常运作的话,也许会形成不一样的混乱情况吧。

凉子与我冷不防望向空无一人的大厅大画面萤幕,这个频道的摄影机恰巧占了绝佳的位置,利用望远的夜视镜所拍摄出来的影像呈现在偌大的劳幕上。画面中映照出一栋阴森的大楼,想到自己也置身在其中,感觉就有点不自在。

两架直升机从空中静止状态徐徐降低高度,机身上清楚可见“警视厅”三个字。

不到片刻,一架直升机不再降低高度,最后终于顺利着地,这想必也是在休息室观看电视的人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的瞬间吧,然而这架直升机却毫无预警地翻倒了。

翻倒在屋顶的直升机正上方伫着第二架直升机,换个说法应该是第二架直升机即将着地之际,正下方的第一架直升机突然翻倒。飞行员连忙爬升高度准备回避,可惜迟了一秒--不,半秒。翻倒的直升机旋转翼不偏不倚地打在第二架直升机的机身,夜空传来一阵怪响,直升机在空中失去平衡,速度急剧下降。

只见直升机从五公尺高的垂直距离坠落,两架直升机碰撞在一起,随着轰隆巨响顿时被火焰团团围住,引发比巡逻警车爆炸时更为猛烈的橘红色火球,紧接着涌起大片黑烟,乘着由东京湾吹来的夜风流向都心所在的方位。

“直升机坠毁了!”

记者惊声叫嚷。

“从记者所在的位置无法得知详情,不过从刚才的情况看来,第一架着陆的直升机很明显受到攻击,第二架惨遭池鱼之殃……不知道飞行员是否安然无恙?目前工作人员正对直升机进行灭火工作,希望他们多加小心,因为犯人不知何时会再度攻击……!”

“竟然摆明了希望犯人再度攻击,怎么可以如此幸灾乐祸,真是太缺德了!”

凉子严厉地批判他人,接着向默不作声的我确认道:

“直升机并不是在空中遭到攻击的对吧?”

“应该是在屋顶着陆之后。”

“嗯,果然没错。”

凉子以指尖夹着下颚思考,根快就做下某个决定。

“助手A,跟我来,到百货公司所在的大楼去!”

                 Ⅱ

百货公司灯火通明,客人也不少,然而原有的热闹气氛已经荡然无存。一群被幽禁的顾客与店员们聚集在一起,惴惴不安地窃窃私语着,中间还穿插着婴儿的哭叫。

即使形成持久战,粮食应该不虞匮乏吧,因为有一整间百货公司进驻在这栋大楼里。不过,一旦发生暴动,难保不会出现抢夺粮食的流血事件。

凉子在卖场路线指示板前停下脚步,我问道:

“要去哪个卖场?”

“你猜是哪个?”

“千万别告诉我全部的卖场都要看一遍。”

我一直认为男人永远也不可能理解女人对购物的执念。尤其是关于这一点,比起地球的女性,地球的男性应该会与外星球的男性更谈得来吧。

“是书店啦!”

“书店在四楼……”

“我要去找‘幻兽妖虫大全’这本书,你也来帮忙。”

我们半跑半走地来到四楼。

“客人,敞店今天不营业。”

凉子猛地把警察手册塞到负责解释的店员鼻头,也许权力与权威的闪光过于耀眼,店员眯起双眼往后跟随了数步。询问过神话。传说类的书架所在位置之后,凉子立即以高跟鞋鞋跟踩着响亮的步伐勇往直前,我跟店员则紧迫在后。凉子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来回搜寻排列在书架上所有书籍的书背,也把平摆的新书全部妇视一遍,最后发表结论:

“根本不齐全!”

凉子吼道,店员狼狈地后退了一、二步。

“早知道就不应该指望百货公司的书店,数量多是多,想要的却找不到,中看不中用!”

“要不要再找找看?”

“相关的书架我全看过了!”

“是吗?”

“再找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走吧。”

“稍等一下。”

我的视线探索着生物学的分类书架。边保持找书的姿势,边向凉子说道:

“我常去附近一家书店,店面虽然很大,店员做事却漫不经心。”

“什么意思?”

“柯南·道尔(译注:1859-1930,英国小说家,以“福尔摩斯侦探”系列推理小说闻名)的‘巴斯卡维尔家的狗’被归类到宠物类的书架上,这里的店员似乎也属于同一等级。”

我伸手到书架的最顶层,抽出一本厚重的书,确认书名为“幻兽妖虫大全”之后递给凉子。凉子的眉头与嘴角微微挑动了一下,接过她一直在找的书,正要翻开内页,手的动作突然停下。

“史帝芬·金应该很讨厌蜘蛛吧。”

“记得在他的作品当中,邪恶的化身都是以蜘蛛的造型出现。”

“泉田你呃?看到蜘蛛会不会怕?”

“不会……”

据说人类分成二种类型。如果有人高声咆哮:“统治者与被统治者!”那么此人应该跟阿道夫·希特勒志同道合。以讨厌的动物来分成二大类,就是“讨厌蜘蛛的人”与“讨厌蛇的人”。意即--“讨厌多脚的”跟“讨厌没脚的”二类。出乎意料之外,没有人“两边都讨厌”,这才是最奇怪的。

我是“讨厌蛇的人”,正确说来,比起蛇,我更讨厌没脚的小生物,例如蚯蚓、寄生虫之类,光是提到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然而我对蜘蛛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用担心,我根本不怕蜘蛛。”

“是吗?也许这次会成为你有生以来头一次的恐怖体验哦。”

凉子边说着边以指尖翻开内页,她有着足以成为指甲油广告模特儿的双手。随着她手指动作的停止,一帧附有插图的标题跃进我的眼帘。

“石栖妖蝎”

我记得我看过这个东西,就是在走廊壁面的图案,恐怕也是从被撕裂的地毡隙继所窥见的黑影,从黑白的插图无法判断正确的颜色,不过我可以肯定是这个外形没有错。

“这到底是什么?”

我的疑问并未得到直截了当的解答。

“你知道佩加蒙(Pergamum)王国吗?”

“记得世界史的课本里好像有……”

“伤脑筋,有这么一个没学问的部下真是苦煞我也。”

即使嘴边叼念着,凉子仍然开始说明。佩加蒙王国是目前隶属于土耳其领土的小亚细亚半岛西北部的地名,纪元前四世纪末,也就是距今二千四百年前曾经是一个强盛的国家。从古希腊到罗马帝国时代期间,不仅资源富饶,并在文化、艺术、科学方面均有卓越发展,因而国力远播。在以大理石所建设的都市里,剧场、图书馆、体育馆、公共澡堂栉比鳞次。图书馆拥有二十万册的藏书,据说罗马将领安东尼征服佩加蒙之后将书籍掠夺殆尽,呈献给埃及女王克丽奥佩特拉七世。由于当时纸张尚未发明,书籍是以“Charta Pergamena”,也就是著名的佩加蒙羊皮纸所制成。

佩加蒙的遗迹日后由德国调查队所发掘,所有出土的贵重物品均收藏在柏林博物馆,特别是描绘希腊神话诸神与巨人族交战的大型浮雕最为着名……。

“啊,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干嘛故意转移话题,现在就要进入正题了。”

一九三一年,阿道夫·希特勒成为独裁君主的前二年,德国考古学协会的一名成员--约瑟夫·哈格麦雅在遗迹挖掘现场发现一个石碑。碑文以希腊古语写成,人称“哈格麦雅碑文”,尔后运送到柏林。哈格麦雅完全不求他人,独自致力于碑文的研究,而后却因为具有犹太人的血统而遭受希特勤政府的迫害,于一九四○年被纳粹秘密警察带走之后从此杳无音信,石碑也迁移到国立研究所,一九四五年联合国军队的轰炸使得整座研究所夷为平地。

战争结束后,哈格麦雅的遗族将他片断的笔记搜集起来付印出版,名为“哈格麦雅碑文研究序论”,记载于碑文上关于佩加蒙动植物的叙述所得到的评价并不高,原因是内容过于零碎而且欠缺系统性,加上所描述的是不存在于现实的生物,因此被认为“不像论文,倒像是幻想小说”。

栖息于石中的妖虫暂被归类为蝎子的一种,却未接受过近代生物学的验证。蝎子原本就是属于节肢动物蛛形网的动物总称,一对钳子与四对脚,四对共八只,跟蜘蛛完全一样。

我再度看向凉子手上的书籍内页的插图,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大概是因为图面是静止的吧。倘若想像眼前有个生物蠕动着八只脚,感觉的确相当恶心。

                 Ⅲ

“也就是说,今晚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就是这只虫吗?”

我向凉子确认。“犯人”一词并不正确,应该称之为“犯虫”才对吧。

“有九成的可能性。”

凉子慎重回答。

“最后必须向高市理事长问个清楚,应该是这只虫在作怪没错,还可以对照米特拉达提斯六世(Mithradates the Great、120-63BC)的传说。”

“米特拉……什么?”

“米特拉达提斯六世,纪元前一世纪旁特斯王国(Pontus)的国王。”

“……”

“我知道啦,这次一定长话短说,拜托你别摆出那副表情。旁特斯王国也位于小亚细亚半岛上,长期与罗马帝国争夺霰权,米特拉达提斯六世是一名优异过人的将领,同时也是个语言天才,精通二十一个国家的语言。”

想也知道绝对是个喜欢四处招摇的万人嫌,我心里如此断定,虽然不清楚专门的历史学者对这个人物下了什么样的评价。

我的上司很快就读出我的心思,她拿着摊开的内页插图,看着我的脸笑了起来。

“精通二十一国语言乍听之下似乎很厉害,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稀罕的。”

“你自己也是因为精通法语才会被派驻到国际刑事警察机构的吧。”

“不只法语。”

我的上司简短昭告。

“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拉丁语,至少交谈不成问题。”

听得“除了日语以外什么也不会”的我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你是怎么学会这么多语言的?”

“很简单,先从拉丁语学起。”

“拉丁语不是最难学的语言吗?”

“所以才需要先学,学了拉丁语之后,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全是从拉丁语衍生出来的,文法相同,字汇也相近,一下子就能轻松学会。”

“轻松啊……”

这下子我连嫉妒的力气也没有了,会想到先学拉丁语的这个做法,根本不是像我这种凡夫俗子所能及的。

有点离题了,原本是在谈论米特拉什么国王的故事。

“这个人物曾经在西洋史上大放异彩,因此相关的传说不在少数,据说他在败给罗马大军之后,纪元前六三年自杀,然而另有一个说法是--其实自杀的是他的替身,本人则逃亡到波斯。”

“那么,那个国王……”

我个人是希望尽量离古代历史的话题愈远意好。

“是留下了关于怪物的记载呢?还是受到诅咒或者中邪,变成了石什么蝎的呢?”

“石栖妖蝎。”

语言天才摆出严正的态度。

“总而言之,石栖妖蝎就是栖息在大理石内的怪物,极端邪恶,性嗜斗争与血腥。”

                 Ⅳ

提起邪恶又好斗,拿来形容我的上司也很合适,当然我是不会说出口的,我继续听着凉子的说明。

关于石栖妖蝎的传说,全部集中在小亚细亚半岛北部,换句话说就是在黑海两岸。

虽然这个地区之后被列入伊斯兰教的势力范围,但因在古代深受希腊与罗马的影响,建筑广泛采用大理石,不料大理石当中竟然潜藏着怪物。

大理石原本就是由石灰岩变质之后所产生的晶质变质岩,内部存在着能够像在空气当中自由穿梭于主要成分碳酸钙之间的怪物,这种怪物会从墙壁中射出毒针攻击人们,倚在壁面的人们会突然被刺穿背部,倒地而死;此外还会推倒地板上的石像,翻倒床铺把人压死,造成人们恐惧慌乱。假如怪物出现在墙壁之外,就能用火烧或以剑砍,一旦地逃进大理石内,唯一的办法只有将整块石头击碎。

“哈格麦雅碑文”收录了数则关于“石栖妖蝎”的传说,然而根据犹太籍学者所遗留的记录显示,佩加蒙王国被罗马帝国占领之后,很快地邻国旁特斯国王米特拉达提斯六世便除掉了“石栖妖蝎”,而方法只有一句话:“橄榄的恩惠使我们重获和平”。

“……这是什么意思?”

我直觉地提出疑问,凉子的回答反而不如平时明快。

“我想大概就像木天蓼对猫的作用一样,橄榄或橄榄油能够把怪物引诱出来,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当我得知大理石来自土耳其,才联想到这个传说。”

“哦……”

“如何?你相信怪物的存在吗?”

“我相信。”

我发自内心答道。既然现实中有“驱魔娘娘”的存在,我当然不否认怪物会藏在墙壁里。

“你会帮我吧?”

“当然。”

“那么就把这件事告诉长官与总监吧,我们走。”

凉子与我再度回到派对结束后的会场。

石栖妖蝎究竟藏在哪里呢?我的视线不自觉地扫向四面八方,目前似乎没有闯入这个会场。此时,紧身癖的岸本再度不请自来,他凑过来告诉我又出现牺牲者了。

“本来想以手动方式打开铁卷门,结果还是失败并造成死伤,铁卷们突然‘碰!’地一声降下来,‘喀擦!’一声把头压碎,害我忍不住‘恶!’差点吐出来……”

“先生,你的拟声语太多了。”

我就像唠叼的国语老师在教训学生一样,话说完才发现,脸型酷似长毛牧羊大的警政署长不见踪影。

“长官在SP的护卫之下到医务室去了。”

“长官受伤了?”

“不,听说是因为米尼尔氏症候群(译证:以法国医师P·米尼尔 1799-1862为名的病症,由于内耳功能障碍引发耳鸣、头晕、重听、恶心、呕吐等症状,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恢复)发作晕倒了……”

这时传来女性之间激烈的争辩声,听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当然就是我的上司跟岸本的上司。

“你所谓大胆的假设完全是毫无根据的妄想!”

“噢呵呵呵--要证据当然有。”

“有就拿出来呀!”

“根据我的学识与涵养,我己经清楚看穿事件的真相与犯人的真面目了,正确说来犯人并不是人类,总之只有我才会拥有如此的神机妙算。”

室町由纪子摆出几乎要喷火的表情,凉子则不怀好意地冷笑,然后看向坐在地板一语不发的警视总监。

“我没空理会小角色,总监,可以请您听我说明吗?”

“喂,凡事都有先后顺序,有事先经过我这一关再说。”

越俎代庖的警务部长被凉子漠然斥退。

“我不想在无谓的程序上浪费时间,我已经说过了情况急迫。”

“……你说吧。”

总监站起身,他的身高虽然比凉子矮,身体却宽出许多。凉子率领着总监看起来的确是这样--走到会场一隅说明详情。经过十分钟左右,两人才回到众人所在的场所,总监在众人面前半张着口,从来没见过他脸色这么差,一定是刚才听了有关怪物的说明之缘故。

“好吧,就由我来负责吧。”

这话听起来似乎表示他已经放弃安享晚年了,总监终于做出最后的决定,听得凉子心满意足。

“那么,请SP把手枪借给泉田,连同子弹。”

总监转过头,把命令一一交代下去。一名与我差不多同样身高,身体的幅度却比我宽一倍,堪称彪形大汉的SP向我走来,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手枪,当我接过手枪之际,有个人冷不防插了句话,也就是警务部长。

“泉田,你真是个有肚量的男人。”

“啊?”

“上司是女人以及上司年纪比自己小,无论哪一边都令男人难以忍受,而你却同时承受这两者,哎,你真的是个肚大可容船的男人啊。”

如果是十年前的我,也许会把这番话当做是一番夸奖,可惜的是我早已丧失了这份天真。

“哪里。我的肚量并不如您想象中来得大,即使我可以忍受上司是女人以及上司年纪比我小的事实,但不代表我可以忍受无能又恶劣的上司。”

是不是应该到此为止?我心想,然而嘴巴却停不下来。

“假如遇到这种上司,我会忍不住凶性大发,把他痛殴一顿。大概是受了某人的不良影响吧!最近常听人说:泉田长期近墨者黑,已经被污染了,实在对我造成不小的困扰。”

警务部长的脸色惨白,看样子是料想不到我会还嘴。

“给他一拳也无所谓,泉田。”

远比我来得危险的上司专挑这种时刻煽风点火。

“如果不幸被惩戒撤职,你尽管来JACES,我让你当课长,等到警务部长退休后二度就业时就派他做课长秘书,你大可好好享受差遣他的乐趣。”

警务部长原本白得像漂白过的脸,这次转为满面通红。

“胡、胡扯什么!我才不稀罕到JACES二度就业,上级早就已经指派我在退休后转任京滨共同银行的专职顾问了!”

话说到此才惊觉自己的失言,警务部长连忙堵住自己的嘴,这次换成室内的空气被漂白,只见警视总监拉下一张脸,从地板站起身。

                 Ⅴ

总监连正眼也不瞧狼狈至极的警务部长一眼,直接向我问道:

“啊,你是泉田吧,阶级是警部补吗?”

“是的。”

“这样啊。”

总监就像被主人处罚不准吃饭的叭喇狗,露出满脸哀怨的表情。

“看来你是怀才不遇,这次事情结束后我立刻升你做警视,现在先辛苦点,加油吧。”

升我当警视?我目前是警部补,一升上警视等于连跳二个阶级,意思是要我殉职就对了。

“我实在承当不起。”

我想试着把话说得更富机智一些,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此时,我那“年纪比我小的女上司”开口了。

“总监,我也有个请求。”

“什、什么事?”

总监冷不防倒退半步,我想不会有人怪他的。凉子之所以摆出笑容应该是想让总监安心,只不过我很怀疑能达到多少效果。

“请您思考一下应该如何对外说明今晚的事件,希望内容能够合乎逻辑,可以麻烦您吗?”

“唔、嗯……”

“这种事情还是找总监最可靠。”

药师寺凉子在必要的时候也是懂得逢迎谄媚的,只见总监默不答腔地频频点头。

“高市理事长来了。”

随着这一声报告,室町由纪子便站到总监面前,凉子则是后退一步,把舞台让给敌手。这样的举动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想把责任推卸给对方时,凉子就会让位;重点是:凉子已经揽下了可以大出风头的表现机会,才想把毫不起眼的搜查或质询工作丢给由纪子。现在的我已经练就到光凭表面的动作,就可以明白上司的心思。

高市依然充满了自信与镇定,我试着从他的表情寻找虚张声势的蛛丝马迹,可惜徒劳无功,我想即使在三十年后,我也无法成为态度能够如此堂而皇之的人物。

此时总监说话了:

“高市先生,有件事想请问您。”

“太荣幸了,想不到警视总监会亲自询问。”

“您知道石栖妖蝎吗?”

射出质问之箭的是凉子,事实上也只有她才记得住石栖妖蝎这个名词。高市向凉子瞟了一眼,奇怪的是目光并不带任何情绪,看来凉子慑人的美貌似乎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我真是糊涂,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细节。而高市的唇瓣作出挖苦人的形状。

“哎哟,怎么一下子降了四个阶级,本来还以为己经做出了结论,结果拿出这种听都没听过的问题来质询我,感觉实在令人不怎么愉快。”

“哎呀,请您千万不要介意,这是全世界警察共通的做事手法。”

总监张开嘴巴,却什么话也没说又闭上了。叭喇狗般的长相弥漫着远胜于以往的哀愁,看来今天这个晚上让我有了许多新发现,上司其实也有着当上司辛苦的一面。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加油吧。”

凉子向总监行礼致敬,就在同时传来一阵轻微的摇晃。设置在会场的大画面萤幕映出一副诡异的景象--海滨都市广场的前庭出现了状似怪兽的金属庞然大物,也就是特殊车辆部队的起重机。

巨大起重机的粗大钢索前端吊着一个同样是相当巨大的铁球。这颗泛着黑色光泽的铁球感觉就像是把保龄球的直径放大十倍一样。此时画面中的记者声嘶力竭地喊着:

“现在铁球即将展开破坏作业,自从一九七二年,就是那个……浅间别墅事件以来,没想到当时的情景会在相隔几十年后再次重现,我那时还在读幼稚园呢!啊啊,回想起来还真令人怀念,一九七○年代……那段时期的日本是多么朝气蓬勃啊。”

以铁球进行破坏是万不得已做下的决定。总监、由纪子、我还有凉子的视线都紧盯着画面不放。

“给我住手!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充斥着怒气的吼声一涌而上,众人的视线顿时从大画面萤幕转移。声音来自高市理事长,只见他全身颤抖、双眼冒出雷火,面目极端狰狞。

“住手!我叫你们住手!不准破坏我的城堡!”

高市与一秒钟前的形象迥然不同,活像个冥顽不灵的暴君。

“高市先生,不管怎么说……”

警视总监的语气听来沉重。

“事关将近一万人的性命,已经有五十人左右死亡,受伤者则比这个数字多出好几倍,虽然我也觉得这个做法有些粗糙,但总比什么事都不做来得好吧……”

“我们走吧,泉田,这下有得吵了,就交给总监去负责吧。”

凉子事不关己地说道,随即快步转身离去,我也立刻紧跟在后。才刚走出会场,身后便传来剧烈的打斗声响,我回过头,正好目睹到难得一见的光景总监倒在地上,高市则冲上前,两腿跨坐在总监身上紧紧捏住他的脖子,很快地五、六名SP飞奔上前拉开引发骚动的高级主管,激动得拳打脚踢的高市转眼间就从总监身上被强行拖走,双手被钳在身后。

“我要以暴力伤害、妨害公务的现行犯逮捕你!”

由纪子的语气铿锵有力,在SP的帮忙下,总监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衣领、稀疏的发丝全乱了,眼睛眼嘴唇肿了起来还流出鼻血,无庸置疑地,高市已经成了暴力伤害的现行犯。

高市在SP的包围下被带往会场另一侧,由纪子则走向我与凉子--也就是出口的所在位置。

“小功劳就让给你表现了。”

凉子说道,由纪子闻言面露苦笑。

“看他气成那副模样,花点时间应该可以问出不少事情,你那边情况如何?我是不会吝惜提供支援的。”

“不了,谢谢。”

凉子摇头。

“不过,我要借用一下你的部属。”

“岸本警部补?”

凉子点头,由纪子随即心领神会。

“尽管差遣他无妨,反正你平时也颇照顾他的。”

好像在借橡皮擦、原子笔的感觉。从由纪子的说法听起来,她早就知道岸本已经被凉子收买了,而凉子似乎也不避讳由纪子知道这件事,这样的关系简直太离谱了,难道在CAREER的圈子里,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吗?

“什么?跟药师寺警视同行?”

岸本大惊失色。

“非、非常感谢您的指名,请恕我谢绝您的好意!真的,像我这种初出茅芦、才疏学浅的人跟在一旁,只会成为药师寺警视与泉田警部补的绊脚石,请您另请高明……哇--好痛!”

岸本发出惨叫,因为右耳被人用力拉扯。

“那么,一肩担负起警界所有人期望的我们现在就要去打退怪物了,请各位不必相送,大家保重了。”

所有人的确对凉子抱着期待,他们殷切地期待凉子跟怪物同关于尽。凉子拧着岸本的耳朵走出门,我则紧跟在后。

离开房间关上房门之际,耳边传来警务部长近似哭诉的声调:

“总监,日本警察的未来不会有问题吧?”

“等我卸任后就不关我的事了。”

这是在上位者的标准答案。

第六章 唯我得胜才叫真正的正义!

               Ⅰ

十八世纪,俄罗斯女皇爱卡提莉娜二世穿着军服骑在马背上进行阅兵仪式,为其气宇轩昂的英姿而感动不已的兵士们举起枪剑高喊“万岁!”。当药师寺凉子就寝时,就算枕头下摆着爱卡提娜二世的肖像画,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过在现实中,跟随她的只有两个男人,就是我泉田准一郎跟岸本明。对我和岸水而言,这简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不过凉子想必有所不满,因为连桃太郎都带了三个随从(译注:日本童话桃太郎打鬼,身边有雉鸡、猴子跟狗三名随从),结果她居然还比不上桃太郎。只是依照凉子的个性,她可能会把由纪子当做雉鸡,这么一来,岸本是猴子,那我就是狗了?这幅想像图实在不怎么令人赏心悦目,于是我决定不再想下去。

岸本好几次想找机会溜之大吉,无奈被夹在凉子与我之间根本无法付诸行动,后来他似乎也已放弃逃走,默不作声独自陷入沉思,不久又冷不防地开口说话:

“如、如果真的是药师寺警视所说的生物……”

“什么?”

“有没有办法活捉呢?我想这一定会成为科学史上的重大发现,重大发现耶!我们的名字会在科学史永垂不朽哦!”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去抓好了。”

凉子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加快脚下的速度,高跟鞋鞋跟在大理石地板敲出清脆的声响。岸本心不甘情不愿地追上去,同时向我低声说道:

“我觉得药师寺警视与其作那身打扮,还不如换成紧身衣来得更方便活动些。”

“我看你对紧身衣还真是情有独钟啊。”

“不,像是旗袍、骑师服、大礼服、燕尾服加上网状丝袜也都相当适合她,她是个标准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极了,甚至德国纳粹军服也很合身……”

是我搞错了,原来在这个男人眼中,女性只是可以换穿衣服的活动洋娃娃。此时岸本往上翻起眼球瞄着我,刻意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说,泉田先生,帮助我逃跑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落到这种下场,就算是泉田先生你也不是出于本意吧。”

“你何不换个角度想想呢?”

我亲切地说道。

“驱魔娘娘是不死之身,能够依附驱魔娘娘反而安全,比起与那群派不上用场的大官们为伍要强多了。”

“泉田先生,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你不相信?”

“驱魔娘娘可以平安无事,并不代表我就会安全吧!

我看正好相反,台风眼晴朗无云,可是周围却是风雨交加!”

“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你就应该再靠近台风眼一些,这样比较安全。”

我并非有意模仿凉子,这时却揪住岸本的领带往前拉,只听见岸本发出“哇啊--”的呻吟。

“拜、拜托你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在这栋大楼里,因为驱魔娘娘而遭到什么危险……!”

“你啊,我先把话说在前头,现在就是因为在大楼里才不会有危险。”

“耶?”

“你想想看,如果现在在高速公路上,驱魔娘娘开着积架或保时捷横冲直撞,就算是热带的夜晚也会冻死人的。”

“……真、真的吗?”

我听过驱魔娘娘的驾驶哲学。

“躲不开我的车子的人,就不应该发驾照给他!”

这番话说出来教人心里直打颤。驱魔娘娘永远是对的,错在授与驾照的日本政府,具体说来是错在发出驾照的警察。就这样三番两次折腾下来,我才好不容易学会放弃自讨苦吃。

这时驱魔娘娘响亮的脚步声折了回来。

“在前面一段距离的走廊有那家伙的动静,岸本!”

“是、是、是。”

“你去把那家伙引过来。”

“哇啊……请饶了我吧!”

“你给我闭上嘴,乖乖照我的话去做就对了!叫你来不为别的,就是要你去当诱饵!”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岸本大哭出来。

“我、我是CAREER耶:是警界未来的干部,打算退休后转调小钢珠经营公司,从此过着无忧无虑的人生,想不到年纪轻轻就要殉职……”

“你要是殉职了,我会在你的棺材里摆进全套紧身衣战士变身造型娃娃,在葬礼播放卡通主题曲,好了!是个男人就要有必死的觉悟,快去!”

“为什么男人就要有必死的觉悟?这种强调‘男人必须像男人、女人必须像女人’的观念正是造成社会病态的主因,人是不分男女的,人应该像人……”

“你不喜欢我叫你像个男人?那就像个警察如何?出生时无法选择男女性别,不过选择职业可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

岸本还想继续抗辩,然而凉子不愿再浪费时间说服他。她使出相当于一流足球选手的脚下功夫,往岸本的尊臀狠狠踢过去,高跟鞋的前端嵌进臀部的肉里,岸本发出几近断气的哀嚎,整个人跌在铺着地毡的地板上,又站又跌地到了第四次站起身来,才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望着他那不牢靠的背影,我向上司问道:

“你打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紧身癖岸本对不对?”

“谁会信那个紧身癖白痴!”

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凉子才回问:

“紧身癖是什么?”

“紧身衣战士癖。”

凉子笑了出来,不过很快地便又绷起表情,目送岸本带着烂醉般的步伐弯过走廊转角,我继续向凉子问道:

“其实找室町警视来帮忙会比较好吧,至少能力方面是值得信任的。”

“我在警界只信任一个人,不过不是由纪子。”

我吃了一惊,实在无法想像凉子也会信任别人。

“哦!究竟是谁呢?”

突然间,空气与地板开始摇晃,接着传来一阵听似远处雷鸣的声响。大概是铁球正敲击着大楼外墙吧。由于凉子避而不答,我只有另开话题。

“铁球的做法会成功吗?”

“就算不成功也不关我的事,国家公安委员会那群人想要炫耀英明果断的形象,做事才会这么积极。”

走廊的方向有个物体飞奔出来,我们反射性地拔枪摆出瞄准姿势,跌跌撞撞跑过来的正是岸本。

“来、来了来了!过来了!”

岸本也是一副扭曲痉挛的表情,只要传达了正确的意思就算立了大功。

凉子与我早已解开手枪的安全装置,岸本几乎连人带滚地靠近我们,在他身后的空间看不到任何人或兽的踪影。不过看向地面,赫然发现一块红褐色的大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接近当中,有着许多突起物的斑点,摆出来者不善的姿态在地面狂奔,眼看就要抵达年轻的警察官僚精英脚边。

此时枪声响起,凉子右手握着COLT三二口径,左手扶住右手腕,瞄准红褐色的地面扣下板机连开了三枪,三发子弹凿穿了地板,溅起大理石碎片。

红褐色的斑点停下动作,然而这仅仅只有一瞬间,只见突起物不规则地蠕动,最后以和接近时相同的速度扬长而去。

我错过了开枪的时机,一边暗咒自己一边冲上前,踏过凿在地板的弹痕,紧追远离的目标而去,只是这样的状况形同婴儿想追上奥运短跑金牌得主,目标很快地弯过走廊转角消失无踪。

                 Ⅱ

地板与空气又开始震动,机动队的起重机以巨大铁球撞击着大楼的外墙,一旦成功敲出一个洞,机动队的精锐部队就能突围而入。

“走吧。”

凉子说完便转身离开,我手持着尚未射出子弹的手枪紧跟在后,岸本也一样。

他原本可以趁我们对付怪物的时候逃跑,但却没有这么做。突然,凉子隔着肩膀转过头来下令道:

“岸本,你去看看铁球的破坏作业进行如何了。”

在答了一声:“是!”之后,岸本立刻往后方跑去,奇怪的是他的步伐显得相当轻盈。凉子继续往前走,我则询问道:

“不和机动队联系吗?”

“我不认为对方有这个意思,各做各的吧。”

凉子的协调性一向是零,假如机动队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碍了她的事,她很有可能会大吼:

“真麻烦,干脆一起收拾掉好了!”

其实静下心想想,幸好凉子是当警察,要是从防卫大学进入自卫队,哪一天她当上“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统合幕僚会议议长”的话,究竟会演变成什么状况呢?

凉子挺立在战车上的英姿想必可以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只不过除此之外,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凉子与我来到楼层中央的甜甜圈形沙发坐下,目前不清楚怪物会在何时何地出现,总之暂时先小憩片刻,否则一昧横冲直撞也无济于事。

凉子默不作声,我也保持缄默,不经意地环顾四周,此时的感觉是“怪物一现身就可以决个胜负”,因而我的思考便脱离了眼前的事态。

绝大多数的男人都属于“美女性善说”的信奉者。一个坚定不移的男人虽不至于被满脸邋遢胡须、一身虱子又自称超能力者的同性所蛊惑,然而美女的一滴眼泪却足以教他的意志兵败如山倒。其实这固然与生物的原始本能有关,但是整个警界却受到药师寺凉子的美貌所诓骗。凉子经常出现在对外宣传刊物上,是因为凭藉着她的美貌,可以拉拢喜欢吹毛求疵的文化人士与警方站在同一阵线。

有一次,凉子曾与一个忘了叫什么名字的艺文评论家对谈,这个男人无论面对如何凶残的事件,都一定会将加害者的行为予以正当此,被少部分媒体捧为不知是进步派还是人权派。当时此人还沾沾自喜地说出以下这段话:

“就算我的妻子跟儿女遭到沙林毒气杀害,拼上我的性命,我也会保护犯人的人权,这是身为知识份子的责任。”

凉子闻言,打了一个呵欠之后才答道:

“你的意思就是说:对你而言,你的老婆跟小孩没有不在沙林毒气的威胁下好好活下去的权利?我倒想听听一个遭到自己父亲见死不救的小孩内心是做何感想。”

还有一次是与主张“男女平权、家庭的民主营运”的女性评论家对谈。根据评论家的说法,在她家里,她丈夫每天下班回来就做菜、洗衣、清扫、收拾杂物,包办了大半的家事,这正是民主家庭的楷模,凉子则回答:

“哼!你老公不会赚钱的事实也可以被你美化成这样,说穿了,这只是夫妻之间其中一种相处模式,哪一点跟民主扯上关系了?”

又有一次,她遇到一个擅自修改校服、把头发染成金色、穿了鼻环跟嘴环,因此被禁止参加毕业典礼的高中生,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毕业典礼是有什么宝让你这么想参加?全世界最无聊、荒谬、愚蠢的事情就是毕业典礼了。像我高中、大学从来不去参加什么毕业典礼,你真的想听校长跟一群师长致词吗?别傻了!”

……就这样,每个跟凉子对谈过的人都会被气得口吐白沫,闹得连一向食古不化的警界高层首脑也察觉苗头不对,不敢再让凉子公开露面,不久凉子就被派遣到INTERPOL,远离日本……

“泉田。”

凉子的声音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怪物好像还没出现。

“什么事?”

“你会后悔当警察吗?”

“不晓得后悔过几百次。”

“那为什么不干脆辞掉算了?”

“我想大概是我喜欢后悔吧。”

凉子看着我,提出一个出人意料之外的问题:

“就算喜欢后悔,也不需要跟女朋友分手吧?”

我不禁坐直身子。

“这是我的私事。”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Ⅲ

真不明白怎么会转移到这个话题?我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居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百分之百错在我身上。”

“怎么说?”

凉子一反常态,打破砂锅问到底。

“因为她开始减肥,只吃蔬菜、白煮蛋跟乌龙茶。”

“她很胖吗?”

“我是不这么觉得,反倒是她一直想变得更苗条,像白鹤一样,所以我趁着还没出状况之前,及时阻止了她。”

“用什么方法?”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跟她说:‘不管你再怎么瘦,脚也不可能变长的’。”

“……这的确是你的不对。”

“是啊,现世报。”

分手的女友目前人旅居国外,住在澳洲的雪梨,从事日文报导杂志的记者工作,跟荷兰籍男友同居,彼此相处还算融洽,这些事情是我从与她共同认识的朋友那边听来的。

“听起来好像是说女友在分手后,反而过得比较幸福。”

我耳闻过这种情形,然而实际轮到自己处在相同的立场时,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虽然我花了一些时间调理思绪,不过由于工作繁忙,又被迫成为药师寺凉子的部属,就这样带着调整到一半的心情直到现在。我晓得自己因为一句话失去了一切,不过反过来想,原来这份关系脆弱到只需一句话就足以分崩离析……

空气与地板再度摇晃,因为铁球的破坏作业持续进行着。

我轻咳一声。

“刚才真抱歉,错失了射击的机会。”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过去就算了。”

“还有先前,关于那个记不得叫什么名字的中年评论家的事情,当时忘了向你道谢,多亏你的帮忙,在此说声谢谢。”

我低下头。

与其说是“感谢”,倒不如说是我不想欠下人情债。总之不管怎么说,我只觉得“说句谢谢就不会遭到报应”了。

凉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对、对,像这样坦白老实的态度,会让你看起来稍微可爱一点。”

“不过我一直很在意,那个评论家被你这么过肩一摔,想必会怀恨在心,你不怕他以后逮到机会大肆渲染吗?”

“不怕,我根本不在乎。”

“这样吗?”

“那个大叔曾经酒醉驾车,在路上发生追撞车祸,结果跟对方大吵一架还足拳脚相向,后来酒醒之后,只有下跪道歉请求对方私下和解。如果那个大叔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控告我,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新闻媒体。”

为什么凉子连这种事也会知道?!

“交通部里也有效忠于我的奴隶。”

我明白了,如果不是这样反而奇怪。凉子得意洋洋地抬头挺胸。

“你以为我会去淌一场没有胜算的浑水吗?”

“不敢。”

“这样才对,所以说只要跟着我,保证你的人生是彩色的。”

我一时不知作何回答,倏地传来“喂--”的一声,未来的警界干部飞奔过来,我着实感到意外,因为我以为岸本大概己经藉机溜之大吉不再回来了。

“现在正要展开攻坚行动,出入大厅满地都是闪闪发光的碎玻璃,好像有不少人受伤,因为所有遭到幽禁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想逃出去。”

整个前庭挤满了一群拼命逃出来的人们,正如同上下班尖峰时刻的终点站情形一样。半数机动队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更甭说驱散一般市民、疏解人潮,现场一片混乱。

进入大楼的机动队做法一视同仁,尽可能完成份内工作,他们将一般百姓诱导至户外,扶助老人、女性与为数不多的小孩离开室内。相形之下,对待男性就显得比较不亲切,不过这并非男女差别待遇,而是为了防范恐怖份子或激进份子混杂在群众来当中趁机逃走。由于这次是以先斩后奏的方式强行突围,因此他们对于大楼内部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机动队总算与被软禁在大楼内约一百名警界相关人士会合,也见到了警视厅警备部长与参事官。室町由纪子则针对我们的行动加以说明,并指示,一旦发现我们就加以掩护。机动队员依令行事,不料才经过短短数分钟,便遭遇在墙壁穿梭无阻的红褐色怪物,导致十名以上的队员死伤。

根据凉子的解释,在空气中移动对石栖妖蝎而言,等于一般生物在真空中移动一样,不过看情形它还可以在墙壁之间跳跃。

我可以想像没有做过事前预习的机动队员,在遇到这个怪物时会有多么震惊,甚至来不及拿起警棍攻击,就被扫荡殆尽。机动队员们在大楼忙进忙出,一面救助一般市民,一面被迫与神出鬼没的怪物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对战……

听完岸本的报告后,凉子不禁撇嘴。

“由纪子那女人真爱多管闲事,我早跟她说过全权交给我负责就行了。”

“现在要怎么办?往前走吗?”

“那当然,我可不想被那群派不上用场的机动队妨碍了计划。”

于是我们继续往前,并在百货公司所在的大楼发现了惨不忍睹的画面--也就是同事的尸体。

举例来说,假设人类站在水面上,怪物就是在水面下游动的鲨鱼。如果看得见红褐色怪物在地板移动的踪影,自然能够加以回避与反击。

不过这里有个重大的盲点。

我观察堆叠在地毯上的机动队员们的尸体,顿时心脏表面吓出冷汗,铺在地板上的地毡完全隐藏了怪物的身影,无论胆识如何过人,一旦敌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偷袭,根本就是防不胜防。

“你们在这边等一下!”

似乎是灵机一动,凉子撂下这句话就一溜烟跑掉了。

全东京今天晚上不知有几万名女性穿着高跟鞋,当中最会虐待高跟鞋的非药师寺凉子莫属。我不想呆站在原地等她回来,于是走近尸体,单手膜拜后开始检查尸体,想了解死因究竟是什么。

只见鞋底有个洞,鲜血一直流个不停,血色浓稠得近似黑色。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今晚不知第几次的恶寒向我袭来。潜伏在地板的怪物从下方射出毒针,刺穿了机动队员的鞋底。

“伤脑筋,这下不能站在地板上了。”

我哀叫着,一旁已经理清状况的岸本发出乞怜的声调:

“那、那要怎么防范?”

“我也不知道……浮在半空吧。”

我的恐惧也不输岸本,然而我比岸本大了将近十岁,勉强还保留一些余裕可以虚张声势一番。岸本露出异常僵硬的表情用力思考,终于双手猛拍一下。

“对、对了,踩高跷怎么样?这样脚底就不用着地了。”

“你怎么会想出这么幼稚的主意?”

“其要想出太高竿的点子,如果我们办不到也无济于事吧。”

我停下脚步然后踮起脚尖,样子不怎么好看,但至少可以减少与地板的接触面积。

此时一个奇怪的声音急速接近。不,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声音的来源是什么,只不过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所。弯过走廊转角所出现的是哈雷机车,机车骑士并未配戴安全帽,药师寺凉子跨坐在附有边车的重型机车上,从大楼内飞驰而来。

我讶异地大喊:

“你是从哪里弄来这部机车的!?”

“一楼的展示厅,我从五辆当中选了一部最贵的。”

“你怎么可以随便拿来骑?”

“要坐还是不要坐!?”

“要。”

“那就快点!”

我跳上追车,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坐稳,重型机车就发出轰隆的排气声往前冲刺,这时一个可怜兮兮的声音传过来,把排气声遮掉了一半。

“不、不要丢下我不管啊!”

“糟了,得让紧身癖上车才行。”

“现在哪有这个闲工夫!”

排气声提高分贝,重型机车加快速度往连接百货公司大楼与饭店大楼之间的走道急驶而去。

                 Ⅳ

简直就像路标一样。长长的走廊上处处可见尸体、防护盾与警棍,这是怪物大发淫威之后留下的足迹。坐在边车的我往身旁一瞟,倏地大吃一惊刹时说不出话来。

红褐色怪物不知何时出现在壁面移动着,以与重型机车相同的速度并行疾走在墙壁里。

“开枪!”

凉子送出这句话之际,我的双手已经握好了COLT三二口径,瞄准目标扣下板机,反作用力冲击着手腕,连续射出第二发、第三发。

我是瞄准疾走的怪物前方射击,子弹凿进墙壁,仅仅相差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竟被怪物躲开了,来到墙壁的转角,怪物立刻急转弯,稍慢一步的重型机车也紧跟着转过去。

“怎样?有没有打中!?”

“那个怪物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怪物从壁面消失了!我正紧张地想是不是追丢了,想不到又在天花板出现,这狡猾的东西居然从墙壁移动到天花板。我毫不迟疑地射出第四枪,却只见天花板洒下一些碎片。

“如何,当警察感觉很不错吧!”

“什么?”

“能够拿枪肆无忌惮地射穿大理石墙,一般善良老百姓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当警察的好处就是可以籍着搜查犯罪的大义名分,光明正大地从事破坏行动。”

我还来不及回答,脚下的重力突然改变,体重瞬间消失了。因为重型机车冲向半空,画出一道抛物线在阶梯上方飞行,最后“碰”的一声降落在楼梯平台,此时我才勉强挤出声音:

“药师寺警视!”

“放一百个心吧!我是不死之身!”

凉子的确是不死之身,但我可不是。才刚坐回边车狭小的座位,凉子驾驶的重型机车车头一转,从平台往下方的阶梯继续冲刺,车体剧烈震动,我费了一番工夫才不致于咬到舌头。来到三楼,凉子更是展现了无法无天的失控行为。

重型机车冲进宽广的上行电扶梯,边车侧面狠狠磨擦着电扶梯护栏,发出刺耳的声响还有零星的火花。由于目前处于特殊状况,楼梯看不到一般客人,却有四、五名手持警棍与防护盾的机动队员正打算冲上来。他们一抬眼看到重型机车,随即吓得惨叫,连忙跳进隔壁的电扶梯,重型机车的车轮无情地辗过散落一地的防护盾。

“快逃啊,驱魔娘娘来了!”

人群当中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看来有人认识凉子。

“真没礼貌!”

凉子说道,可是表情却不见任何怒气,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响当当的恶名,与先前受到浅井京华女士“毁谤”时的反应迥然不同。

抵达一楼之后,凉子便熄掉引擎,我则从满是刮痕的机车跳下来,不理会凉子,直接往出入大厅的方向跑过去查看情况,见到有个人跨在小孩子常玩的单轮车上,正是岸本。

“喂--紧身癖!这边!”

我招手大喊,岸本带着无法分辨是喜是悲的表情骑着单轮车过来。

“太、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们丢下我不管了。对了,紧身癖是什么啊?”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驱魔娘娘骑重型机车,你骑单轮车……你是从哪里找来这种玩意儿的?”

“运动用品店,因为双脚着地会有生命危险,其实骑自行车也行,不过我从小对单轮车比较拿手。”

跨着单轮车在摩天大楼里巡逻的警察官僚,虽然不怎么像样,不过对于他自力救济、不让双脚着地的努力,我倒是满佩服的。

“哟,你还活着啊?”

我领着岸本来见凉子,凉子却露出刻薄的眼光盯着他,岸本则报以低声下气的笑睑。

“啊哈哈……‘紧身衣战士露儿’下档前我是不会死的。”

“我想也是,其它场所情况如何?你报告一下。”

“总之啊,就是一团乱。”

怪物在地板、墙壁甚至是天花板现身,引起一般市民与警察之间的恐慌,照常理应该先让一般市民逃到外面的,但警察却没有这么做,反而身上携带着武器歇斯底里地横冲直撞,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

正巧在此时一名SP弯过走廊转角冒出来,持着手枪、双眼布满血丝瞪视我们,口中不知喊了些什么就往我们冲过来。

凉子抬起自豪的美腿水平一踢,给予SP下颚猛烈I一击,SP吐出微弱的呻吟与大量的空气,整个人往后飞了五公尺远,在地毡上翻了一圈之后摆出大字形动也不动。

“你怎么打自己人啊!”

“错乱的自己人比敌人更棘手,所以才要他乖乖睡上一觉。”

“漂亮。”

多嘴的岸本拍手叫好,而我的想法则是:

“怪物的速度那么快,单凭手枪要打中地实在难上加难,除非有全自动步枪或机关枪。”

“有的话我也想要。”

“这么一来就轮到自卫队出场了。”

岸本又插嘴道,我看这小子铁定是怪兽电影的忠实影迷。

很明显的,凉子根本无意把出风头的机会拱手让给自卫队,她微蹙起柳眉,很快做下决定:

“我想有一试的必要,依照传说的内容把那家伙引出来。”

“怎么做?”

“照我的话去做就对了!反正最坏的情况,就是除了我以外,所有人全成了牺牲品!”

好一番激励人心的说法。

“是,您说的是。”

忠诚度远超过我一万倍的岸本应声附和,看着那喜不自禁的表情,实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我和岸本按照凉子的指示奔向百货公司的地下室,因为女王殿下命令我们搬来大量的食用油。

“喂,你为什么要假装服从驱魔娘娘?”

我问道,岸本随即鼓起双颊。

“泉田先生,你不可以用驱魔娘娘这个绰号。”

“哦,这是当然啦,我应该称呼她药师寺警现才对……”

“不是的,应该称呼凉子小姐才对。”

“凉子小姐?”

年轻的高材生庄严肃穆地说道,这小子的脑筋该不会也错乱了吧?

“我终于顿悟了,被掠子小姐往屁股道么一踢,一直沉睡的真正的我总算清醒了。我刚刚才明白这一点,所以立刻骑着单轮车赶过来。”

“喂、喂!”

“在虚拟的世界里,我的心在露儿身上;然而回到现实世界,我要对凉子小姐献上我的忠诚。”

“……哦?是吗?”

“泉田先生,就算对手是你,我也不会认输的。”

这小子到底在胡扯些什么啊?愈听愈离谱,于是我加快脚步。不过即使脚程加快也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我们从百货公司的地下室拿出大量油料,再以推车搬运。

我和岸本一边走一边把橄榄油淋向整面地板,一开始只觉得橄榄油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后来逐渐在鼻子与胃部累积,让人产生一股食欲,想吃以橄榄油烹调的地中海料理。洒完油后,岸本必恭必敬地向凉子报告:

“请问这样子可以吗?”

“很好,泉田,你的手枪换新弹匣了没?”

“换了。”

“那现在就守株待兔吧,如果传说无误的话,怪物应该会被橄榄油的香气引来。”

为了避免踩到地面我们站上沙发,我和岸本是没问题,但是穿着高跟鞋的凉子想站在沙发上显然有些困难,只有抬起双腿侧躺。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不到一分钟凉子就大喊:

“上面!”

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同时,一个红褐色的物体摔了下来,原来怪物躲在天花板。

我把凉子整个人横抱起来,往地板纵身一跳,就差这么千钧一发,怪物的毒针便插进沙发,八只脚踩在沙发上。

“啊哇--哇--哇--哇哇哇!”

吓得手脚发软的岸本拼命想逃跑,此时凉子与我在地面翻身跃起,凉子开始连续开枪。

“别挡路,滚开!”

凉子不断射击,顺便用力踢了岸本的屁股一脚,岸本叫了一声,在地板滚了一圈后昏厥过去,看来从恐慌到快感的心理变化实在太大,以致超过了精神的负荷。

他被“凉子小姐”打骂后,其实是带着满足的表情不省人事。

我可没有闻工夫昏倒,我双手紧握COLT三二口径,瞄准怪物扣下板机,枪声接连撞击耳膜,手腕承受着反作用力。

连射三枪全部命中目标,却看不出怪物有任何受创的迹象,倏地怪物亮出毒针,我连忙跳开,毒针在我眼前划出一道死亡闪光。

“你要瞄准神经节开枪才行!”

凉子大喊,我只希望她不要叫我做这么困难的事。凉子丢开空弹匣,换上从SP抄来的弹匣,就在她握好COLT三二口径准备瞄准的瞬间,怪物的一只脚腾空飞出,手枪从凉子的手画了一个弧形飞了出去,泛出阴狠亮光的毒针笔直朝赤手空拳的她刺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我从一旁以左肘撞偏毒针,连我自己也想像不到自己会这么做。

在半空蠕动的毒针这次换成攻击我。我沉下身子,勉强闪过致命的一击,然而整个人随即失去平衡,单膝抵住地板。冷不防地,挥舞着毒针的怪物重心不稳,跌在橄榄油池里,原来是凉子往怪物的身体狠狠踹了一脚。高跟鞋也随之离开右脚,前端嵌进怪物的身体,而怪物想趁机逃进地面--却办不到。

橄榄油膜覆盖在大理石表面,阻碍怪物潜入石中。

                 Ⅴ

原来橄榄油不仅可以引出怪物,还能防止它逃走。

“橄榄的恩惠使我们重获和平”这句话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噢呵呵呵呵--一切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凉子发出得意的胜利哄笑。我对她这句话抱持怀疑,不过凉子的思考回路是有别于我这个普通人,也许她早就知道此事了,既然如此,一开始用这招来对付怪物不就得了?也有可能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如果真是如此,只能说药师寺凉子的贼运亨通,深不见底。

“喂!不服气就骂回来呀!”

凉子对着趴在油膜、一副狠狠相的怪物大肆嘲笑;包括我在内,凉子对败者向来是毫不留情。怪物企图跳上没有油膜阻挡的天花板,却因地板的油膜太滑而找不到出力点,结果在地上拼命挣扎的模样愈发滑稽可笑。只见他丑陋的头部沾满了油,不可能有任何表情的脸部,看起来好似充满了裁在凉子手上的憾恨。

此时凉子伸出右手,手上握着仕女专用的打火机,我赶忙后退二步远离油池。

手边点起金黄色的火焰,凉子高高举起右手,摆出纽约自由女神像的姿势,然而表情却像是复仇女神。

“本来你只要乖乖在大理石里睡你的大头觉就不会有事,可是你却跑来药师寺凉子女王所统治的这个时代、这个场所大开杀戒,就算撒旦与路西法饶得了你,我可不饶!”

凉子的手腕一翻,打火机就画着一道抛物线飞了出去。

“给我消失吧!”

火焰在瞬间熊熊燃烧,怪物被金黄色的光与热紧紧包围,发出痛苦的哀嚎。不,它应该没有发声器官,只是脚下不断摩擦着地板发出声响,在火与油的作用下,这个声响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怪物身体燃烧的声音,化为一团火球的怪物看来踉踉跄跄。

“明白了吗?!正义必胜,不,唯我得胜才叫真正的正义!”

凉子高声哄笑,对方当然是没有反驳。猛烈的火势冒出浓烟,开始舔舐天花板,地板的火团也开始扩张,凉子放下插在腰际的手,纳闷地侧着头。

“奇怪……”

“怎么了?”

“火烧得这么旺,自动洒水灭火京简应该会启动才对呀?”

凉子与我面面相觑。

“这些装置会不会已经被怪物破坏了!”

“……这么一来,总不会连防火门也没有降下吧。”

“我看是没有。”

凉子与我再度面面相觑。

“如果没有水,火是不会自然消失的。”

“会一直烧到精光才肯罢休。”

“快拿灭火器!”

凉子叫道。

“在这之前先按下火灾警报器试试。”

“你不是说这些装置已经被破坏了吗?”

“死马当活马医医看。”

“我不喜欢白费力气!”

……经过一番折腾,我们总算不至于变成“纵火犯凉子与其手下”,而前途无量的高材生岸本青年才俊也不至于在烈火中殉职。岸本特在出入大厅一隅,依旧处于昏迷状态,很快就会轮到他被抬进救护车,而且,他身上并没有“可以称得上伤势的伤痕”,摆着不管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次损失不知道会有几亿圆?”

“不必太在意,反正不会找我们赔偿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觉得凉子至少必须负担损失金额的一成才对。不过这么一来,我也必须负担其中一部分的损失,因此我学起上司三缄其口。

一回神发现室町由纪子正站在我们面前,她对着我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接下来整个人转向凉子。她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明她把这次事件的起因归咎于高市理事长个人的妄想与电脑故障,意即她经手整理的报告书基本内容就是:她绝对不承认怪物的存在。语毕,由纪子仍然是客套地应酬几句随即转身离开,目送她远去之后,我的视线移向上司。

“你可以接受这样的解释吗?”

“没关系,身为警察与科学家本来就不可以认同超自然现象的存在,我也无意对外张扬自己的功劳,所以全部礼让给总监,噢呵呵呵--”

意思就是要总监负起全部责任,虽然值得同情,不过一开始录取凉子就是他的不对。只希望他做好这次事件的善后工作,顺便再度证明他自己的管理能力。

“现在几点?”

“啊!马上就到明天零时了。”

“今晚真是乱七八糟,加班也应该有个限度,接下来的事情都丢给由纪子去处理吧,我要跷头了。”

“您高兴的话请便。”

“为什么你对我讲话这么恭敬?”

凉子又不讲理了,更不讲理的是她伸出纤纤玉手揪住我的领带,今晚这是第二次,我还不是很习惯。

“我是部属,对上司讲话语气理所当然要恭敬一点。”

“哼!你又不当我是上司。”

“没这回事。”

“真的吗!”

“我何必骗你。”

“好,我明白了,那么我这个上司命令你,明天……不,是今天请假陪我逛街购物、观赏‘歌剧魅影’、吃印度料理、还要帮忙提东西!”

公私不分也该适可而止,居然强迫部属牺牲放假--作陪,但是我却听到自己回答:

“我明白了,不过我想先回住处睡一下。”

“真没用!算了,我也要回家睡个觉,你记得九点左右醒来,然后打电话叫我起床。”

听着凉子脸不红气不喘地差遣人,我不自觉笑了出来,心里完全没有怒气。

“遵命,女王陛下。”

“很好,现在背我到那辆马车吧。”

女王陛下右脚的高跟鞋随着怪物一起烧掉了,我诚惶诚恐地弯下腰来背起药师寺凉子,穿过混杂着警察、救护人员与一般市民的深夜前庭,走向其中一辆巡逻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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