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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迷宫》-二阶堂黎人
2016-01-13
 
序 幕
第一节
……冰冷的水的味道,一股净水与污水混杂在一起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水流之声不绝于耳。沉闷的空气凝聚在周遭,散播着一种不知是发霉、灰尘还是泥土的强烈味道。
此刻,木村康一置身于一条被黑暗吞噬的狭长地下通道中央。这里冷得像个冰窖,木村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顷刻化作一股白烟。但现在的他,被无尽的黑暗包围,对寒冷竟浑然不觉。
地下通道约两米宽,其中一半是水路,一半是通道。通道顶端的高度只有一点八米左右。这个水泥制造的地下通道就像是用灰泥胡乱涂抹过一样,加上经年累月的湿气,墙壁已经破烂得掉渣。粗糙的表面附着着霉菌和尘埃,描绘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景象。
走在前面的两个人为了看清脚下的路而带了手电筒。从他们那里发出的微弱光亮舔舐着地面与墙壁,周围的情景就这样映入木村的眼帘。圆形的光晕透过两人的身体,射出朦胧的光线。他们的身影仿佛皮影戏一般一明一暗地移动着。木村尾随其后,借着微弱的光线与两人保持适当的距离。
两人沉重的脚步声回响在墙壁间,单调而持续。回音刺激着木村的耳朵,折磨着他的神经。右边的水路比左边的通路低一层。与其说是水路,还不如说是水沟更为合适。看不出来水有多深,但是漆黑的水面上偶尔有波光闪动,倒映着黑暗,就像黑色的沥青。
为了避免发出脚步声,木村十分小心地向前移动着。石板的冰凉透过鞋底麻痹着木村的双脚,但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只见他稍微屈体,身子倚着墙壁,专心致志地追踪着走在前面的两个人。
两个人叽叽咕咕的说话声依稀可辨……
木村屏住呼吸,一边尾随一边侧耳倾听。他感觉胸口被一种强烈的紧张感所压迫,颤抖不时游走全身。这颤抖绝不仅仅源自周遭的寒冷,自从迈进这个地下通道的第一步起,他的心中就一直充斥着难以言表的不安和恐惧。
而且就在不久前,他的鼻孔捕捉到一种奇妙的腐臭,简直令人作呕。更糟糕的是这股味道还在慢慢加强,像是腐烂的皮毛和污秽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他实在受不了了,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和嘴巴。
“……哈哈哈哈哈。你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好地方不给我看,真不够朋友啊。你真该早点儿告诉我!果然还是你厉害啊!总能给我带来惊喜!”
这是一个低沉粗犷的男人的声音,下流、鄙俗,还带着些许残忍的味道。
“怎么样,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吧?偶尔来这里,一个人享受散步的乐趣,真是太美妙了。每当置身在这样安静而黑暗的场所,我的心里就异常的平静,精神也能得到极大的放松。”
随后传来的这个低沉的女人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很有魅力,但总让人觉得在这声音的背后隐藏着某种让人惧怕的东西。
“这个地下通道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啊?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个通道呢?有什么来历吗?”
“附近的这片地被叫做‘排水地’,会涌出丰富的地下水。要想让地下水汇入附近的小河,就需要这个通道。至于什么时候建造的,我想应该是大正时代吧。据传当时军部开辟了这附近的杂树林,准备建造大规模的军事设施基地,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半途而废了。结果只留下这个地下通道。时间过去太久了,这里应该已经被大家彻底遗忘了吧,所以才会显得如此破旧。”
“这么说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了?”
“嗯,应该不知道吧。到目前为止,知道的就只有我和你。”
“那么通道上面的西式住宅,应该也是那些军人们建造的了?”
“是啊。号称是部队的疗养院、社交场。实际上,那些微服出行的军人经常把女孩子带进来,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有时候他们也整些俗套嘈杂的宴会什么的。那时候还在打仗呢。咳,你也知道,军人嘛,就是一群笨蛋,人类的渣滓,谁拿他们也没办法。
“对那些家伙而言,束缚他们欲望的紧箍咒已经不在了。他们就和孩子一样,如果不好好看着,肯定做不出什么好事来。我就是个最好的证据——换句话说,我的存在就是那帮家伙作恶的‘结晶’。”
“确实如此。刚得知你身世的时候,我也着实被那帮家伙的愚蠢震惊到了。就连我都被震惊到了!主要是因为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实在是太可怕了。嘿嘿嘿嘿。”
他的笑声带着几分卑屈,在诡异的环境下又增添上了几分嘶哑。
“别担心。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留着你还有大用呢。”
忽然,两人的声音中断了。然后,男人喘着气猥琐地问道:“那,这个下水道从今天开始就作废了吧?上面的洋房也不用了。实在是太浪费啦。不是还能好好利用吗?我们也没被那帮警察逼到非要舍弃这里的份儿上吧。如果你决定放弃这里了,是不是可以给我用用呢?以后到了东京就躲在这里,做些不法勾当,似乎也很有乐趣啊。”
“这有什么可惜的。像这样的地方,日本不知道有多少呢。”
“是吗?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有好几处这样的藏身之所吧。”
“里面还有更过瘾的地方给你看,好好等着吧。”
“行,‘翘首以盼’啊。”
两人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木村也放慢了自己的步伐。两人在前面的拐角处停了下来。下水道在前方向右呈九十度角弯曲。墙壁反射出手电筒微弱的光亮,隐约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那男子身形魁梧,像职业摔跤选手一样结实,头几乎要顶到上面了,西装外还穿着一件厚外套。
女人把手电筒稍微往上抬了抬,于是男人的脸便可以稍微看清楚些了。蓬乱的头发,脸型略长,骨骼分明,看来十分结实。粗重的眉毛下一双放射着凶气的眼睛,印度人的高鼻梁,厚嘴唇——一副异样的容貌被刻画出来。而此刻木村联想到的则是一张鬼怪的脸庞。他丑陋的嘴角此时正为不知名的喜悦扭曲着。
“喏,前面就是你想看的东西了。”
女人边用近乎撩拨的声音说着,边用手指指向前方。
“是吗?”
男人摇着宽厚的肩膀说话的同时,手里的手电筒也转了一圈,就在那一瞬间,光圈捕捉到了女人苗条的身姿。
女人穿一套米黄色套装,戴着宽檐帽,架一副两端尖尖的太阳镜。她鼻梁通透,面部显得凹凸有致,鲜红的口红涂抹在嘴上,闪着熠熠光辉。“简直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吸血鬼啊。”木村不由得联想到。
再仔细看,短裙尚未及膝,以下可见两条被细网丝袜包裹着的修长美腿,也许是因为穿了高跟鞋的缘故,她整个人显得非常颀长。
“到这边来吧。”
她先从拐角处拐了过去,很快就看不到两人的身影了。手电筒的光亮此刻也隐于无尽的黑暗中,两人原本拉长的背影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木村慌慌张张地跟过去,却很快听到刚才那位男子倒抽一口凉气屏住呼吸的声音。
两个人好像又站定了,因为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空气传递来的男子不规律的呼吸声。
“这……这个……太棒了!不是吗?哦!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只有你这号人物才是真正的恶魔!货真价实的魔头!魔女中的魔女!是群魔之首的大魔王!我太佩服你了!”
男子兴奋至极,只凭声音就能猜出他此刻有多亢奋。
“呵呵,”女子高兴地笑了起来,“这里不过是冰山一角,欢迎再到里面参观。”
两人迈着悠闲的步子继续前进。
“哇,太酷了!真是美妙绝伦的作品,不可多得的艺术啊!真是太漂亮了!”
远处数度传来男子狂热的说话声,近乎疯狂的异样呐喊。
木村跟到拐角处,小心翼翼地把脸探出去打量。那股难以忍受的腐臭味愈来愈浓。两人正并肩走在木村前方约二十米的地方。女子的手电一直照在脚下,男人却并不老实,不停用手电照向左边的墙面。
在椭圆形光晕和黑暗的交界处,是一片奇形怪状的影子。影子的外缘不断变幻,还时常蠢蠢蠕动,就像是墙壁表面隐隐攀爬着无数小小的蝎子或是蜥蜴,每当光照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窸窸窣窣地一哄而散。
木村之所以微妙地感觉到不对劲,也正源于此。墙壁并不平坦,到处都是凸起,但是颜色很是奇怪。光线很暗,看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但是可以确定,这里和之前走过的部分不同。灰暗的墙壁上混杂着些许白色的东西。察觉到这点时,木村感到一股深深的凉意,背上生出一层冷汗。
“太棒了!真是太漂亮了!”男子又一次发出赞叹声,女子也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笑声,带着撩拨之意说:“还有更多更好的东西呢!”
两人手电筒的光线交织起来,光线下映出的两人的影子,就像是人在噩梦中见到的怪物。
“那就给我看看吧,快让我见识一下!”
男子吆喝着,两人又拐了一个弯,只是这次是向左拐。
木村慌慌张张地继续跟踪两人。就在那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已经没有感觉了。但是因为腿一直在颤抖,所以他根本无法挪动。
“走啊……不要怕……走吧……没什么可怕的……”
木村鞭策自己的身体,拨开阻挡着前方的黑暗。他把手伸出去,身体蜷缩着,一步一步地把脚挪向前方。
木村觉得,此刻环绕在身体周围的陈旧空气变得更加沉重了。那股让人无法忍受的腐臭味也更加浓烈了。他到底还是无法忍受。紧张感和压迫感也随之成比例地增加。还是趁早从这里逃出去吧——自从进入这个下水道,那股冲动就不曾停止过,现在这种冲动已经达到了顶峰。
木村的左手触到了墙壁。墙上有什么东西凸出来。他紧张地赶紧把手缩了回来。然后又开始在令人恐惧的墙壁上摸索起来。水泥墙壁冷得瘆人,凹凸不平让人手疼。墙面呈弧形膨胀,但是四处都分布着不规则的凸起物体。
一种可怕的预感让木村心生怯意,于是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打火机。
咔。
黑暗中打火机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这时他的手边也亮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用拿着手帕的手挡住火光,将火苗带来的光明移近墙壁。
“啊!”
他忍不住发出了不成声的呻吟。
令人不快的战栗布满全身。
脑海中一片空白。
恐惧、困惑、冲击同时袭来,将木村的理智吹得灰飞烟灭。
墙壁被染成了红色。不,确切地说,是被染成了黑红色。就像红色的油漆和黑色的油漆混合后,再杂乱无章地涂抹在墙上一样肮脏。
“这、这个——是血!”不会错,就是血。墙壁被大量的血涂成了红色。如今红色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而且附上了霉菌和灰尘,整个图案显得前卫却令人浑身不舒服。
还有更令人作呕的东西。红色墙壁的一部分像一个蛾子的茧,膨胀出来,高过墙面。而且是一个巨大的蛾茧——把水泥涂在墙上,然后不停地往上面堆加水泥形成的。而且,从蛾茧处伸出来已经变作骷髅的头骨和几乎只剩下白骨的手臂。这里就是复仇的来源。
“这、这是实物啊……这、这是——真正的骸骨!”
木村吓得脸色发青。他稍微懂点医学,因此很快判断出那就是一具名副其实、如假包换的人类的骸骨!
骸骨已经被霉菌覆盖,颜色暗灰,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根头发,空洞而凹陷的眼窝直愣愣地望向木村。骸骨的头部无力地向斜下方低垂着,凌乱的牙齿突出来,像是在对木村冷嘲热讽。手腕以下都软绵绵地垂下来,那样子和柳树下的幽灵没有什么区别。
往下面看去,在水泥做成的巨大的蛾茧下方,已经化作白骨的双脚露了出来。也就是说,这个茧包裹着的是一具完整的人类白骨。
骸骨的标本——死尸的展示。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艺术材料啊!这简直就是恶魔的装饰品!变态的艺术!
到底是谁把人类的骸骨用水泥固定在墙上的呢?
……咔咔咔咔……这是什么奇怪的声音?
原来是木村的牙齿在不停地打战。他的上下牙根本无法咬合,正上下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此刻,木村的全身不停地颤抖着。
“要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要调查!”
木村拼命与恐惧感作着斗争,仔细确认起墙壁的样子来。
这里不止有一具尸体。在视线所及,每隔两米就有一只蛾茧,总共有四只。每一只都是水泥制的茧身外伸出头啊手啊脚啊之类的东西。到底是谁,要把一具具骸骨挂在墙上,除了手或脚裸露在外面,其他地方都用水泥覆盖上呢?不但如此,还要用血涂抹整个墙壁,使之呈现出一片暗红?
“难……难道是……”
木村的心里打了个寒战。
他重新审视脚下,在剥落的水泥缝隙间,还混杂着破布碎片。莫非用水泥固定在墙壁上的骸骨,最初是肉体状态的尸体。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皮肤和肉体逐渐腐烂,最后只剩下白骨状态的骷髅?!
思绪飞转,木村不由得想到了更可怕的事情。
“莫非、莫非骸骨是这样形成的?!”
被害者的手和脚都被枷锁固定,然后用水泥覆盖住全身,致使其一动不能动地被固定在墙壁上。然后,他,也可能是她根本无法逃跑,只能在这里痛苦地迎接死亡的到来。这样残酷至极的事情应该不可能发生吧。
“那、那这些红色的东西呢?”
难道这些红色的东西就是牺牲者自己的血液?
如果真是这样,这里就真称得上是黑暗与血腥的房间了。
木村已经不敢再做任何猜测了。
如此阴森可怕,木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极端残酷的行径。一个普通人绝对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光是想一想就已经十分害怕了,更别说亲自下手了。
木村强压着让自己不要呕吐,踉踉跄跄地挪动到里面。过了这个拐角,就进入了另一个短一些的地下通道。这里的墙壁上也可以看到已经化作白骨的手和脚。果然也有四具尸体。
“这不正常……不正常……一定是疯了……他们疯了……”
木村像说梦话一样在心里絮叨着。看着这种令人恶心、惊悚万分的东西,那两个人非但不觉得害怕,竟然还兴奋异常。绝对不是正常人,他们一定是疯了。他们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奇怪的鬼东西……
或者,这只是我做的一个噩梦……
我是不是进入了一个充满幻觉的世界……
再拐过去一个弯,是一条长约十五米的下水道,前面稍微宽敞了点儿。
木村将身子藏在拐角处的墙壁后面,头稍微探出去一些,窥探对面的情况。没想到,他却受到了比之前还强烈几倍的精神冲击。
那边是一幅让人全身汗毛悚然立起的丑恶景象。
只见那男子举起一盏煤油灯,两眼炯炯有神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油灯似乎是早就预备在这里的。煤油灯的玻璃灯罩散发出橙色的柔软光亮,光线一点点照出周围的墙壁。女人就站在男人背后,默默地笑着。
从另外三个方向延伸过来的水路都在这里汇合,所以这里略微宽敞,就像一间小屋子。水声也是从这个地方发出来的。
“哇!太棒了!这是一幅多么美不胜收的景象啊!这才是乐园!是天堂!恶魔的美术馆!美!真是美!太漂亮了!真是美得难以用语言形容!这里简直是地狱的博物馆!”
亢奋的男人眼睛里放着惊喜的目光,不断大声地叫唤着。
那个女子则用明朗的声音回应道:“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我就知道,你这个客人来到这里,一定会欣喜若狂。”
“那是,我当然高兴了。你真该早点儿让我知道这个天堂之地啊。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经常来这里,然后永无厌倦地看个够了!真是的。”
男人的左手移向墙壁,用煤油灯照着。那里的墙壁是赤红色的,还没有变成之前看到的墙壁的暗红色。就像是涂抹上去的油漆,隐约泛着光亮。而且,从墙壁上突出来了人类的头和双臂,只是这次不是骸骨,而是血肉丰满的躯体!
事实证明木村之前的猜想完全正确!
起初固定在墙壁上的并不是已经完全腐化的骸骨,而是血肉丰满的活人!只不过人已经死了太长时间,几乎变成半具干尸了。然后,就像之前遇见的情况一样,用水泥固定在墙上。
周围的墙壁上还有很多这种奇怪的“素材”,木村目光所及就能看到有六具以上。尸体有男尸也有女尸。但是腐烂的程度不一样。中间的一具几乎没死多久,这点从尸体的状态就能轻易判断出来。
“美!太美了!人类这种动物也真是奇怪,死了之后被这样处置,竟然是最美丽的。这是为什么呢?”
那男子用舌头舔舐着嘴唇,把脸贴近“恶魔的展示品”,一副垂涎欲滴的贪婪模样。
这位不幸的死者应该是位女性,而且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她的脸无力地向下低垂着,黑色的长发散乱地垂下来,一点儿也看不清她的表情。手已然是铅灰色,也许是因为极度痛苦的缘故吧,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手臂极度弯曲。
四周充斥着强烈的腐臭味。但是,这两个人虽被腐臭包围,却显得毫不介意。木村用手帕捂住嘴巴,拼命地克制着强烈的呕吐感。
这里是地狱。这些是地狱的图景。
“正如你所见,这附近的死人躯体是我最近才收集到的。”女人不无傲慢地说。
说罢,她抓起被害女性的头发,抬起她的脸。一张面带土色、已经腐烂的脸呈现在眼前。松弛下滑的皮肤吊在脸周围,眼睛已经腐烂得污浊发黑并且深深凹陷。从两个眼窝的黑窟窿里,似乎有什么白色的小东西正溢出来掉落在地上。——是虫子。眼窝里的蛆虫正慢慢地向外爬。
“现在还没有完全腐烂。这个下水道里的空气比较凉,好像也没有什么细菌,但是她还是会一点一点慢慢地彻底腐烂。”
“对面的尸体呢?”
“那个啊,那是我三年前到这里潜伏的时候完成的作品。是为了消磨时间试着做的装饰品。那些尸体最终完全腐朽,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皮肤和肉的腐烂,还要拜沟鼠、蛆虫和甲虫所赐。多亏了它们,最后残存下的骸骨才能成为表现生物纯粹性的绝好的艺术品。正因为它极端的丑陋,所以才美到极致。”
她松开女尸的头发,尸体的头部又无力地垂向地面。皮肤的碎片和掉落的头发,还有几只蛆虫,啪啪地在黑暗之中坠地。
“我更欣赏最近才发掘到的这些新鲜尸体。这些正在腐烂、皲裂脱落的皮肤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还有这些人肉腐烂的味道我实在是太喜欢了。哈哈哈哈。”
男人一边发出令人厌恶的笑声,一边向紧挨着女尸的右边的尸体走去。这是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面部和双手都在逐渐变成灰色,与刚才的女尸相比,这具要腐烂得更严重些。
“墙壁上的血,都是这些家伙的吧?”
男人边环视四周边询问。
“没错,”女人又一次自我欣赏地回答,“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一滴不剩地榨干他们身上所有的血。然后用刷子随意涂抹在墙壁上。如果只是布满细菌的黑色冷墙岂不是很煞风景吗?虽然花费了我不少时间,但是却完成了能让人的心情和身体平静下来的好作品。”
“那你是怎么把血弄出来的?”
“在脚踝附近扎针,然后用管子撑开,把血导出来。”
“这样啊。那股和腐臭味混杂在一起的铁锈味,原来是血制造的。”
“我也特别喜欢血的味道,说不定还是我的最爱。再加上血的颜色十分鲜艳,所以特别喜欢。”
女人说完,向后转身,用手电筒照向一个貌似储水槽的水路合流的地方。那边有一个储满了水、边长两米的正方形坑穴。
“你用煤油灯照照这个水的中央。”
“嘿嘿,里面是什么呀?”
男子照她说的把煤油灯照向水面,然后朝里面望去。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啊!”
“哼哼,这两个人才死了三天哦。是一对大学生情侣,晚上到树林里散步。我把平时用来猎杀猛兽的麻醉剂装在来复枪里,朝他们射击,将他们麻醉成睡眠状态,然后弄到这边来。再把他们的手朝后绑起来,脚上负重,直接就给扔到水里了。扔进去的时候还是大活人呢。”
男人既是欣喜又是震惊,他向女人确认道:“喂喂,这么说是你把他们溺死的?”
“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不能呼吸,极度痛苦地挣扎,这个过程实在是太有乐趣了。没想到是那个男人先死的。死得那么快,真是太没劲了。那个女人倒很坚强,比男人多撑了一分多钟。在她进入天堂之前,一直流露着一种极度渴望被解救的悲凉眼神。即使在水中,也能够清楚地听到她的悲鸣,看到她在流泪。”
“恐怕不是天堂,而是去了地狱吧?”男人带着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纠正着。
“到哪里都无所谓,”女人嘲讽似的边说边指向水面,“这两个人的尸体我就无偿奉送给你了。你把他们带走吧。”
“真的吗?真的可以带走吗?”
“完全没问题。只要你喜欢。对我而言他们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你把他们弄回家里,按照自己一贯的喜好,或者冰封,或者剥皮,随便你怎么处置都好。你看,尸体的外表一点损伤都没有,不是正好吗?”
“嗯,真是太巧了。这对我而言绝对是上好的材料。现在想要搞到死尸是越来越难了,我正为这个发愁呢。我住的那片地方本来是时兴土葬的,以前想弄到多少具新鲜尸体都不在话下。但是现在火葬却越来越兴盛了……”
木村咬紧牙关,侧耳倾听两人的谈话。前所未有的切实恐惧几乎要撕裂他的心脏,他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活在世上。这两个杀人犯,竟然对自己所犯的罪行充满了骄傲,他们互相赞美,互相奉承,互相成全。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丑恶的事情吗?
“他们可不是什么正常的人类,而是丑陋的恶魔!”
木村因为过度的厌恶而全身颤抖。下水道里冷得几乎可以把人冻起来,可是木村的脸上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周围突然传来了哗啦的水声。
那个男人把油灯放在地上,跪在水边,双手伸进水面。他先把浸泡在里面的女尸拽了上来。尸体的脚部锁着一块巨大的铁块,所以男人颇费了一番体力。
死去的女子赤裸着全身,双手被铁丝什么的绑在身后。尸体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通体惨白。她一头短发,身形苗条,应该是一位年轻的少女。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她目光呆滞,眼瞳已放大到极限,嘴巴中间挤出来一条略带桃色的舌头,软塌塌地横在嘴角边。
“还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呢。”男人用他那邪恶的大手来回抚摸着少女小巧的乳房。
“没错,是挺可爱的。看来,奸尸也成为你恶俗趣味中的一种啦。”
女子交叉抱着胳膊,看着正在玩弄尸体的男人,赞美和轻蔑参半地插话道。
男子转过头抬眼望着她,残忍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脸上。“抱着死去的女人会比抱着一个大活人更容易兴奋起来。不过你知道的,我更喜欢男人,长久以来一直如此。”
他又把手伸进水里,把泡在里面的男尸拖了出来。他的神情暧昧起来,只见他一把抱起死去的男子,将冷酷而丑陋的脸贴上去来回蹭,完全不顾及会被男子的尸体弄湿。
“啊,太爽了。这股冰冷真是让人无法抗拒。你看这个男的,胸肌发达,体格非常棒,就像是个运动员。”
“我看了报纸上刊登的这两个人的失踪报道,这个男的确实是位橄榄球选手。”女人刚说完,男人就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现在,这两具尸体已经是我的了对吧,那么我可以随便处置了?”
“没错。”
得到女人的授权,那男人就把折叠刀打开,将锋利的刀刃移向女尸的右手,逼在女尸大拇指的根部,十分利索地把手指切了下来。还没等人缓过神来,他已经把切下的手指放在嘴里开始咀嚼了。
“味道不错嘛。血腥味十足。你也来一口尝尝?”男子像是嚼口香糖似的,嘎吱嘎吱地不断咬食和品味着。
“我就不必了。我认为尸体只是用来玩弄和装饰的东西,从来不觉得是可以拿来吃的东西。”
“哎呀,那真是太遗憾了。你的人生真是少了一大乐趣啊。”
那个男子边说边站了起来。
木村侧耳听着他俩的交谈,同时神经被恶心、寒冷和恐惧袭击得麻木起来。
这两个人果然是疯子。他们居然把人类的尸体当成是简单的游戏工具和装饰品,不,还不如工具和装饰品……
女人把架着太阳镜的脸径直朝向男人,说:“不过,你喜欢的应该只有这具美妙的男性尸体吧。所以这具女尸对你而言已经没有用处了。”
“对,所以才用来吃嘛。把她放到冰箱里保存起来,时不时地拿出来填肚子。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共进晚餐?”
女子撇撇她那鲜红的嘴唇,低沉地回答道:“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可不喜欢吃死人肉。就算是要吃,也要吃活人的肉。从活人身上切下一片滴着鲜血的肉,那才叫一个新鲜呢。直接放进嘴里咀嚼感觉特别好。因为肉还残留着人的体温,新鲜而温暖的血腥味在嘴里逐渐散开,能让你一直陶醉在极其新鲜的美好味道中。”
男人边在嘴里嘎吱嘎吱嚼着死尸的手指,边念叨着:“是吗?下次我也试试看。”
女人低头看了看戴在左手上的小巧的手表,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得快点把剩下的行李从屋子里运走了。这些就拜托你了。”听语气似乎是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情。
“嗯,放心吧。顺便,把这一对尸体也带走。”
女人转向木村躲藏的方向说:“那我们上去吧。我就直接从这儿走了,屋子的事情就完全拜托你了。”
“明白。我会尽心处理的。”男人点点头,然后熄灭油灯,又换上了手电筒。
细长的橙色灯光朝木村的方向延伸开去。
木村蹑手蹑脚地往后退,用手摸索着,朝来的方向撤退。另外两个人的脚步声也从后面缓缓传来,像是正在追赶木村似的。
木村在保证安静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加快脚步,朝下水道的出口方向走去。“不会在这里被他们抓住吧。必须把他们俩的勾当汇报给侦探所的所长才行。一定要把他们在上面屋子里发现的东西,把我在地下通道的所见所闻,火速报告给相关人员。”
“如果不这么做,恐怕要发生一场巨大的悲剧。那将是无可挽回的最可怕的事情。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将这桩悲剧扼杀在摇篮里。要把牺牲的人数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一定要活着回去……”
“还是赶紧逃出去吧。不管怎么说一定要从这个地狱般的地方脱身!”
木村强忍着想要跑出去的冲动,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鼓着劲儿。可结果并不乐观,他仿佛陷入了无尽彷徨的噩梦中,腿脚不听使唤地拼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狂奔向前。

第二节
  这对怪异的男女朝下水道的出口走去。走到第二个拐角时,女人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轻轻把手搭在男人的手上,稍稍仰起头,好像在仔细倾听着什么。
“怎么了?”男人面色惊讶地询问。手电的光圈停在墙壁和地板的交界处。
“呵呵,有老鼠”,女人窃喜着低语,“老鼠正在逃跑呢,就在前方不远处,正在咱们前面团团乱转企图逃走呢。”
“哈,原来是这样”,男人一副终于弄明白的表情继续说,“那,怎么处置?”
“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行动,没有任何变动。如果说真有什么需要做的话,那就是在行动之前先干掉这只大老鼠。”
她坚决而轻松地吐出上面那些话,给人一种完全摸不透底细的威慑和压迫感。
手电筒的光射向下方,半明半暗中,两个恶魔的面部剪影更加复杂和丑陋。他们互相对视着。
“谁来做呢?”
“我啊,我来做。”女人十分开心地回答,“反正已经知道了老鼠的行踪,只需要把老鼠赶到捕鼠器里就行了。”
“这样啊……”
“到底让他怎么个死法呢?是用尖锐的刀子刺死,还是勒住脖子从高处推下去?或者干脆一枪毙了他?也可以用钝器猛砸他的头,或者投毒……”
那女人细数着一种又一种杀人方法,那毫无慈悲可言的声音迅速融入下水道的黑暗中。
“哈哈,也是,只要你出马,不管用哪种方法应该都能够轻易置他于死地。这点我从来不怀疑。”男人边苦笑边说,巨大的手还抹了一下脸。
说着,女人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你说得没错。不过,我倒是真忘了一件事。这件事情想拜托你来做。”女人小声说道。
“什么事?”男人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警惕地搭着话。
“就是这个。我想让你暂时帮我保管一下这颗宝石。”女人说着把一样东西放在手掌上展示着。
男人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她的手掌,看到一个深红色天鹅绒质地的精致首饰盒。女人用纤细的手指打开盒盖,中央厚厚的底垫上摆放着一颗见都没见过的硕大的黑珍珠。
“这就是那颗你一直在寻找的宝石吧?”
“嗯,是的。”
“这么说终于还是找到了。真的是那个叫什么祖父江何某的军人藏匿起来了?”
“嗯。这个消息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在上面这个西式房屋里,藏着一个非常结实的保险箱。这颗宝石已经在里面沉睡了很长时间了。
“这个保险箱的设计十分复杂,每五年才能打开一次。正好昨天就是一个可以打开的日子。我已经事先破解了密码,然后选择准确的时间,才把保险箱打开。”
“不过我还是有一点弄不明白。以你的智慧和实力,不管什么样的保险柜,是弄坏它也好还是用其他的方法,一定可以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的。为什么一定要老老实实地等到所谓的‘时机’才打开呢?”
“因为我完全没有必要着急啊。宝石就放在那里是明摆的事实,就让它安安心心地待在那儿呗。换句话说,这和放在银行保险柜里没什么不一样的。而且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地方,所以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原来如此。”男人使劲儿地点点头,继续说道,“现在有了这颗宝石——虽然我不知道详细的内容——你的远大计划是不是就可以付诸实践了呢?”
“对。不过这件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这是为你的人身安全着想。”女人的语气骤然变得冷酷。男人紧张得打了一个冷战,说:“哦,这个、这个我了解。我不会多问的。只、只是,这颗宝石我真的可以保管起来吗?”男人再次询问的时候,脸上浮现出龌龊的笑容,刚才的胆怯好像彻底消失了。
“我都说过可以了,你就放心收着吧。”女人很快作出了回答,然后把宝石盒子放在男人手中,让他握好。
男人确认了一下宝石的重量,然后用试探的口吻说:“喂,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把这颗宝石据为己有,会有什么后果呢?”
“不会的,我信得过你。而且,你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吧。这个世界上敢背叛的我的人应该还没有出生呢,你说呢?”
她笑着回答,但声音怎么听怎么冷酷而吓人。
那一瞬间,男人感到极度的恐惧,全身汗毛竖起,就像被一把尖刀直戳胸膛。这个女人的言行举止本来就营造出一种丑陋和邪恶的气氛,此刻,那股令人不安的波动更是瞬间加强,就连包裹在周遭的黑暗也似乎想要摆脱这股邪恶的波动,正不安地沙沙蠕动着。
男人咽了口唾液,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啊,没错,没错。正如你所说,我,可不是白痴,我还不想见阎王爷。”说话的时候他的额头上还滚落着豆大的汗珠。
“再说,也没有能够忤逆我的人——对吧?”女人又一次冷酷地问道。
黑暗犹如波涛般汹涌,逆卷着乌云朝两人袭来。手电筒的光顷刻暗了下去,两人脚下单薄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无法识别。
“当、当然了。”男人像个害怕的小孩儿,使劲儿点头附和。
“既然这样,那就最好了。我们的谈话到这儿就打住吧。你还是尽快处理好那个首饰盒——那,咱们就出去了。处理老鼠的事情,加上之前已经预定好的事情,我会非常忙,所以必须赶紧离开。就麻烦你按照我之前的要求处理一下房间的事情。”
那男人慌慌张张地把首饰盒放进上衣口袋,然后说:“一切就包在我身上。我会按照你吩咐的,把该做的都做好。屋子里需要搬走的东西会全部搬走,然后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这里的死尸就算是我的报酬啦。另外,我只需要在家里等你联系就行,对吧?”
“没错。”
“那你什么时候会联络我?”
女人再次迈开步子,向外走去。她跟在男人的后面,走着走着突然开口说:“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这次的工作应该很快就可以搞定……然后我会到你的住处取走宝石。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把你找出来,让你归还给我。”
“喂喂,不要随便威胁我啊。”男人是半开玩笑地说,但他的声音很明显地流露出些许胆怯,“我绝不会干背叛你的事情。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对你绝对服从。我就是你的下属,你忠实的奴仆。我从心眼儿里佩服你。”
“那就请你好好记住这些话。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老老实实地服从我的命令就可以了。”
“我会的。”
女人忽然停住脚步,把手电筒向上举了举,好像要确认男人的忠诚度似的。光束的一端射进他的眼睛,十分刺眼。不久,在暗波涌动的黑暗中,传来了女人阴冷的说话声,声音短暂地回荡着。
“你是最了解我的,我是拥有超强力量的特殊人物。而且,堪称残酷的恶魔,冷血的魔女,獠牙尖锐的怪物,嗜血的魔鬼,是支配着世界上一切邪恶力量的大魔王。因此,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企图阻止我计划的人得逞……”

第一部  发生在卧铺特快列车“晨风号”上的神秘事件
第一节
昭和三十年代后半期是日本二战后的高速成长期。昭和三十九年,东京举办了盛大的奥林匹克运动会,当时的日本到处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不管是日本民众还是社会,都满怀憧憬,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将迎来一个幸福光明的未来。
但是,我曾经试着回忆那段时光,可惜的是脑子里几乎搜寻不出什么令人愉快的记忆。至于为什么,应该是有种黑蒙蒙的乌云逐渐遮蔽天空般的暗淡气氛吧。
这全都是那个叫做“魔王迷宫”的穷凶极恶的坏人所致。
但是从全局来讲——从各种理由进行分析——不容置疑地,兰子的出现其实都是马后炮。如果兰子能够再早一点儿注意到“魔王迷宫”在背地里所做的勾当——当然,主要原因还在于“魔王迷宫”是一个让警察都束手无策的家伙——被害者的数目说不定可以大幅减少。
后来,她曾经带着一副十分心酸的表情对我说过这样的话:“黎人,有时候,命运对我们实在是太残酷了。我曾经荒废了那么多宝贵的时间。如果我们在‘魔王迷宫’献身的瞬间就已经到达现场,我们就可以在他肆无忌惮行凶之前将他制伏。但是,已经太晚了。这个怪胎已经成熟,并且掌握着巨大的魔力。如今已经化为深不可测的大魔王了……”
对此她深感懊悔——虽然这件事根本不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因为她始终无法忘记警察的屡次失手和无法挽救被害者性命的情景。
总之,没有人知道这个绝代杀人狂到底是何方神圣。正如其所犯罪行之谜的不可理解性和不可思议性一样,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人能够解决。“魔王迷宫”的来历至今不明,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日本人是外国人,无从知晓。一切和“魔王迷宫”相关的信息,就像迷雾一般暧昧模糊,令人捉摸不定。
但是,另一方面,“魔王迷宫”的犯罪风格却十分明确。他冷酷吓人,自信满满,胆大妄为,有着让人不可理喻的强烈显示欲。比如,有好几次他都会在实施犯罪行径之前,特地送来写有自己名字的“预告信”。有时寄给警察,有时则寄给报社,而且还会根据情况把信直接寄给被害者,警告他加强身边的警戒。更有甚者,他还堂而皇之地将威胁信寄到兰子手中。
兰子和这个恶魔般怪人的正式交锋——从我的备忘录来看——应该是昭和四十四年十一月七日的事情。
那时,兰子已经连续揭开了“恶灵馆杀人事件”、“吸血之家杀人事件”等一系列案件的真相,一举成为当时极有名气的侦探。那年夏天,她又揭露了在长野发生的“圣奥斯拉修道院杀人事件”令人惊愕的真相,正沉浸在世间的一片喝彩声中,尚未从兴奋中清醒过来。
从那天起,一直到兰子埋头于“人狼城杀人事件”远赴欧洲之日止,她便竭尽一己之力,凭借自己的头脑和睿智,与这个强劲的对手展开殊死搏斗。
也许有些啰唆,但我还是要重申一次,“魔王迷宫”染指的罪行,不管是哪一件都非常神秘,不管是哪一件都残酷暴虐,血腥至极,令人惊悚,而且溢满了不可能性。乍一看,人们会认为这是恶魔或者魔术师利用超自然的力量完成的。对于他,完全不能用常理去评论。他不断上演着极恶的奇迹,企图将人世沦陷为可怕的地狱。因此,如果不是有着“女歇洛克?福尔摩斯”美誉的兰子出现,警察对于这些事件多半仍是束手无策。
与“魔王迷宫”有关的所有案件——包括这里提到的——本来应该由大众传媒争相报道,最大限度地吸引民众的好奇心,使之成为驱散广大市民内心不安的惊天新闻。但是,由于种种原因,这些事件至今只有模糊的梗概传出,真相几乎完全被掩盖。——不,真实的情况是,至今根本没有什么情况可供披露。作案动机、机会、相关人员、犯罪方法、手段,以及其他相关情况,所有的所有都充满了谜点和秘密。这,才是真相。

魔王迷宫。
神出鬼没、不可思议的犯罪者。
酷似幽灵、毫无实体的大怪物。
没有血泪、甚于恶魔的真恶魔。
无从查找、穷凶极恶的杀人狂。
死亡幻术、游刃有余的魔术师。
来自地狱、作乱人间的地狱使者。
——魔王迷宫

——那个时候,所有事件的相关者只要一提到这个名字,就会因一股深不可测的恐惧而颤抖。就连我,只要一想到他的名字,后背也会蹿上丝丝寒意。真想用尽所有办法,把他的名字从我的记忆里彻底删除。
之前我曾经说,在“人狼城杀人事件”发生前的几个月时间里,兰子只参与过少数几桩案件,这其实是不得已而编造的谎言。直到兰子起程远赴欧洲之际,她依旧在勇敢地挑战“魔王迷宫”的种种劣迹,与这个怪物般的犯罪分子展开智力上、精神上乃至肉体上的殊死搏斗。
这次得以发表的事件,是兰子和魔王迷宫初次交战的记录。兰子的支援者中,有一位《多摩日报》的记者。他曾经用文字片段地报道过“发生在卧铺特快列车‘晨风号’上的神秘事件”,那个让人浑身战栗、充满谜团的案件——只要我这么一讲,一定有很多人会马上联想到那件事,发出“哦,那件事啊”的惊叹。
那件事发生之前,我就像生活在一个阳光普照的欢快乐园一样,但是从那天起,我们周围的世界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光明人间突然沦陷成漆黑地狱的一幕发生了。那个蛰伏在黑暗世界的巨大魔兽,如饥似渴地寻求着猎物,开始旁若无人地踱步在我们的世界了。
时光流逝,物换星移,终于条件逐渐具备,让我得以发表与事件有关的东西。老实说,我并不想特别积极地叙述这个阴森恐怖的案件。只是真相永远存在,无法掩盖,况且我也没有这个权利。世人有必要知道真相。因为那个时候,每个日本人都有成为“魔王迷宫”牺牲品的可能。
因此,这里,我必须把这起令人惊悚得掉下巴的杀人事件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第二节
时值昭和四十四年十一月七日。
夜幕降临,都市的楼宇之间刮起当秋最萧索的寒风。已经临近深夜,可能因为是星期五,银座中心依旧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交通信号灯刚好变成绿灯,一个约莫三十岁,瘦骨嶙峋的男子从有乐町走出,脚步踉跄地穿越和光百货和三越百货之间的十字路口。他用双手紧紧地竖起灰色外套的领口,好像非常冷似的蜷缩起来。
马路上等待载客的出租车排了一列。人行道上,十字路口,聚集着许多醉酒的男女。有乘着酒劲十分兴奋的上班族,也有声音高扬的服务小姐,还有因为初次沾酒而激动的年轻学生们。在乱哄哄的人群中,这个男子脚步踉跄,几度与人相撞。
“……好可怕……魔王迷宫……世上居然有如此邪恶的人……难道那家伙是……啊!原来是这样……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犯下的罪行……那个是……没错……一定是……而且,他又一次现身……太恐怖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会有人继续成为他的牺牲品……一个接着一个倒在他的魔掌之下……血流成河……魔王迷宫……”
男子脸上渗出凝脂般的汗珠,眼睛里病态般地布满血丝,瞳孔呆滞,不断地低喃着恐怖的话语。但是周围那些正沉浸在酒精兴奋中的人们,对他的异样行为毫不关心也没有任何反应。反过来说,男子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也已经浑然不觉。
他迈着踉跄的步伐朝歌舞伎町方向走去,那股不稳当劲儿,好像比周围醉酒的人们还要严重。他步伐无力,东倒西歪,几次撞上别人的肩膀,也会被人推搡,险些倒地。
“必须……必须尽早通报这件事……一定要让所长知道……啊,实在是可怕……事情不会就这样画上句号的……还有……还有更多的人会送命……他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我眼睁睁地看着……怎么会有这样的……这样的恶魔……太可怕了……”
虽然也有人注意到他行为怪异,但他们都匆匆避开他,对他敬而远之。不经意间,他忽然撞到一个流里流气却体格健壮的男人。“浑蛋!眼睛瞎了?怎么走路呢?!”对方呵斥道。
他被猛烈地推开,一屁股跌坐在人行横道上。
“你真是的。差不多就行了!”轻佻的舞厅女郎出来劝阻,终于没让男子在他身上施加拳脚。
“走路给我小心点儿!你这混账东西!”流氓狠狠地甩下一句话,便带着女人离开了。
就在这期间,男子的目光变得狂乱、涣散,无法聚焦。他凭着本能,艰难地站起来,继续朝前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又和一位身穿和服,缠着紫色腰带的优雅中年女子撞了个正着。两人双脚交叉,险些抱在一起摔倒在地。
“哎呀,真是对不起!”盘着圆形发髻的女子虽然没有错,却满口道歉,害羞地从地上捡起原本揣在怀里的布包,然后拍拍膝盖,迅速地消失在人群中。
有人看着坐在地上的男子觉得很可怜,便拉了他一把,助他起身。“先生,您还好吧?走路不专心可是很危险的。”那是一位头戴软帽的中年绅士。
可是,他连句感谢的话也没说,就继续蹒跚着向前走去。他眼神空洞,盲目地注视着前方。
“谋杀……莫非……他就是犯人……是那家伙的真面目……所谓的魔王迷宫……实在太可怕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挨到了昭和大道。他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挂满豆大的汗珠,呼吸紊乱。向左拐一个弯,便看见一幢老旧的大楼,他毫不犹豫且十分熟练地爬上楼里那座狭窄阴暗的楼梯。途中他有好几次不得不停下脚步,调整呼吸,然后继续吃力地爬着楼梯。终于到了三楼。他停下脚步。
“终于……到了……必须马上告诉……所长……才行……”
事务所有两间房,正好隔着楼道对望。一个房间的毛玻璃上写着几个白色的大字:西村侦探事务所。
男子无力地握住门把,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门打开。只见屋子里面的三个人一个个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原来大家都在焦灼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木村!”
最先发现他的,是背靠窗户、倚坐在桌子上的西村泰辅所长。西村所长已经年近六十,有些谢顶,骨架又高又瘦,穿在身上的定制花呢西装显得有些宽松,不太合身。
“所……所长……”木村用尽全身的力气,痛苦地呻吟着。
西村所长赶紧起身迎了过去。
“木村,你把我们急死了。我们都很担心你!自从你打来那个电话以后,就再也联络不到你了……”
“所长,还是先让他坐下吧。好像不太对劲儿,他看起来状态很差……”一个男事务员厉声提醒道,说着就从待客椅上站起来,一个健步冲到木村身边。这位长着圆脸庞,身材矮胖的男人正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山本胜正警官。他比西村所长年轻几岁,头发虽然稀疏,却还能用发蜡打理得整整齐齐。
“高子小姐,快来帮个忙!”山本警官大声叫道。他慌忙支撑住膝盖瘫软、即将扑到在地的木村。
“好、好的!”杉田高子回答道。杉田高子十分年轻,还没有结婚。她是西村所长的亲戚,虽然算不上什么美女,却生着一张诚实可信的脸蛋。她被吓得脸色刷白,慌忙绕到另一边拉住木村的手。
“你还好吗?”西村所长也从桌子的另一侧跑了过来。
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木村抬到接待客人用的长椅上。木村已经无法正常坐在那里了,身体虚弱地倒向一边。
“木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西村所长焦急地询问着。
木村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豆大的汗珠颗颗滚落,呼吸紊乱微弱,表情痛苦地扭曲着。他双手颤抖着微微抬起,好像要站起来。
“所……所长……我……我好害怕……那家伙……是……是魔鬼……是真正的恶魔……他是来自地狱的死神……死亡迷宫……”
“木村,振作一点儿!”
“没……没事儿……我还行……”
山本警官冲高子命令道:“水!快给他倒杯水!”
木村紧闭着双眼,脖子朝后耷拉着痛苦地喘着气,大量的虚汗流出,让他的脸色更显苍白。
“来,水!木村,快喝口水!”山本警官一把接过高子手中的杯子,把杯子抵在木村发紫的嘴唇边上。
可是,木村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倒进去的水很快从他的嘴角咕咕流出。
“算……算了……我……已经……不行了……迷宫的事情……更……更重要……”
“迷宫的事情以后再说!”西村所长高声打断木村的话,“你的身体要紧。”
“没、没用的……我……大概……被他……下毒了……”木村吃力地微微睁开双眼,绝望地对大家说。
三个人听到这话,心里都咯噔一下。尤其是在犯罪搜查领域颇有见地的山本警官,他的心如同沉浸在冰河底部一样,彻底冰冷掉了。
“也许木村的猜测是真的。他的脸色确实不太正常。原来如此。他被人下毒了。他现在这么痛苦,应该是毒效发作了。那个家伙竟然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简直就是个恶魔!魔王迷宫一定是个名副其实的恶魔!”
“救护车!西村所长,得赶紧叫救护车!”一意识到这一点,山本警官就马上叫喊着提醒道。
高子飞奔到所长桌子的电话旁。
“振作起来!”西村所长紧紧握住木村逐渐冰冷的手,“木村,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马上就送你去医院!你要挺住啊!”
“没用……已经……来不及了……刚才……不小心……撞到的……女、女人……还……还是……先听我说……重要的报告……”木村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他嘴唇发抖,全身像中了风一样急剧震颤,嘴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紧闭。“像地狱一样的……迷宫……被害者……都是……他……带到……那个地方……”
“木村,先别说话了!”
“难道……那个男人……不可能……莫非,他……就是所谓的……迷宫……”
“木村!”
“……易容术……”
“木村!”
“……死……”
“木村!你是不是知道了魔王迷宫的真实身份?!”
西村所长努力地向濒临死亡边缘的木村询问道。
“……看、看见了……”
“是谁?凶手是谁?还有,对你下毒手的是谁?”
“……男的……”木村的嘴角吐出白沫,眼皮不停地抽搐着。
“男的?”
“……女的……”
“你说什么?”
“……”
木村的灵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紧紧地抓住这个世界。
“木村!”
“……好、好可怕……救命啊……”
木村惨白的脸倏地垂下来,一动也不动。在离开人世的一瞬间,他甚至没能深深地喘上一口气。
就在高子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间里,木村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第三节
那是发生在同一天晚上的事情。
晚饭后,我和兰子慵懒地在客厅消磨时间。我一直在看书,兰子则在整理上一个星期的各种报纸——将其中的犯罪报道剪下来,粘贴在剪切簿上。屋子里还在缓缓地播放着西贝柳斯的《第六交响曲》。
兰子天资聪颖,而且极具侦探天赋,当时已经是位小有名气的人物。因此,经常会有形形色色的人来我们家拜访。甚至还有人越过警察局,直接将案件交到我们手上。另一方面,兰子也常常会从看似非常普通的案件中筛选出不为人关注的重大案件。
最近,我注意到,兰子近两个星期非常关注新闻报道,有时还会回过头去翻看两年前的剪贴簿。
“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吗?”
几天前我曾问过兰子这个问题,但她当时只是象征性地摇了摇头,一头柔顺而内卷的及肩秀发随之晃动。
“目前为止,应该还没发生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案件……”
“那你又是在搜寻什么呢?”
她回头望着我,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了神秘。
“简单地说,我是在观察最近是不是有人会犯案。虽说未来是无法预料的,但是作为一名侦探,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是必须的。报纸可是非常宝贵而且重要的信息来源。至于电视新闻,都是一些为了谋得高收视率而哗众取宠的东西,没什么真实性可言。所以,别看我只是重复地翻看报纸,可比浪费时间去看什么《圣诞年鉴》更有意义!”
之所以提到《圣诞年鉴》,估计是在揶揄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吧。
不管怎么说,兰子绝对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优秀的直觉,也许那个时候,她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灾难。
如果有人把兰子定位成一个冷若冰霜、毫无趣味、生活机械的女孩儿,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只是在和邪恶势力对峙时,才会展现出铁面无私、沉着冷酷的模样。不过话说回来,兰子确实和一般的女孩儿不太一样。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哪个姑娘会对犯罪搜查如此感兴趣,而且把解开看似没有答案的犯罪谜团当成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她对梳妆打扮和流行时尚都不太感兴趣,反而热衷于解谜或者研究历史谜团。当然,她毕竟是名年轻的大学生,与其他学生一样,也喜欢鉴赏绘画,听听摇滚乐、古典音乐,如果有时间——如果真的有的话——她还会和男朋友一起去逛逛美术馆,听个音乐会什么的。
所以说,虽然兰子看起来就像那位在第欧根尼俱乐部①玩牌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样冷漠,但那只是她从事犯罪搜查时的职业需要而已。其实,她只是不喜欢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人罢了。真正的兰子,是个非常感性、有着菩萨心肠的温柔女生。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与其把你从河口湖钓来的鱼送给朱鹭泽教授,还不如把香烟送给他。这个他应该更喜欢。”兰子突然若无其事地说。当时,她正把已经裁剪成小方块的新闻报道粘贴到平摊在桌子上的剪贴簿中。
“应该是吧。”我把目光从正在阅览的文库本上移开,抬起头,同意地点了点头。当时我正在看《阿拉伯的劳伦斯》,因为前不久刚刚看过由此改编的电影,所以才想起来看这本书。
今天,兰子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外面罩了一件带刺绣图案的牛仔马甲,下身是一条及膝牛仔裙。她的配饰也很好看,小珠串成的长珠链围了好几圈,环绕在脖子和手腕上。
“没什么可烦恼的。偶尔和不一样的人出去玩玩儿,让自己开心起来吧。去河口湖边走走,在船上钓钓鱼,不是也挺惬意的?不是连莎士比亚都说‘大部分的友情是虚假的,大部分的爱情是愚昧的’吗?”兰子非常自然地说出这番话,甚至连头也没有抬。
听了这些话,我愣了好几秒钟才缓过神来。“你说什么?”我吃惊地睁大眼睛,“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去河口湖呢?我记得我没和你说过啊……”
去河口湖是我刚刚看书的时候才作出的决定,兰子又不会读心术,没有理由猜得到。
“你不是打算星期天和网球社的人一起到河口湖露营吗?”
“这个……是这样没错……”
我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兰子似乎并不罢休,紧接着又说了一串让我更受刺激的话。
“我还知道,黎人你打算和文学系一年级的那个女生分手了。如果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是举双手赞成的。那个女生的占有欲很强,和兴趣广泛的黎人好像不太合得来。如果你不喜欢被束缚,还是快刀斩乱麻,趁早分开吧。这是明智的选择。”
我愕然地盯着兰子的脸。说实话,我决定和学妹分手也不过是几分钟前才发生的事。
“兰子,我知道你的推理能力相当强悍,可是我从来不认为你能在完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洞穿人的内心。坦白地说,刚才你的推测正是我心里所想。但是,不论是女朋友的事情,还是到河口湖露营的事情,还是送什么礼物给朱鹭泽教授合适,我都对你是只字未提啊。”
兰子伸了伸腰,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轻轻将搭在右肩上的头发拨到后面,说:“线索可是多得很呢。如果你真的打算秘密地进行什么计划,就不要摆出一副那么明显的态度或是表情才好。”
“明显的表情?我不是一直在看书吗?”
兰子慧黠的眼里浮现出一抹愉快的光芒。
“这么说,你需要我把观察到的东西再复述一遍给你听?”
“对,而且要说得一清二楚,别让我‘死不瞑目’。”
“如果我说了,你可不要因为事情原来很简单而失望啊。”
“没事没事。你尽管说。”
兰子笑着说:“黎人你一个月前开始交往的女孩儿叫片冈友子对吧?”
“对。”
“她住学校宿舍对吧?宿舍的门禁是晚上九点,九点之后,电话也不能打。好几次过了晚上七点你就时不时地往走廊看,应该是很在意她什么时候会打电话过来吧。”
“但是,你怎么知道对方叫片冈呢?”
“每天晚上一到八点——一直到昨天——她不是都会打电话过来吗?可是今天到了八点,你虽然一样放下手里的书,注视着门口,但是却没有电话打过来。不过你的表情却很复杂,有些许失望,又像是终于放下心来。可能你自己没有注意到吧。”
“坦白讲,我确实是今天白天才在学校和她提出的分手,让她之后都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
“她应该哭得很厉害吧。感觉她的性格会这样。”
“那到河口湖露营的事呢?”我尽力不去纠缠和女友分手的事,转而问道。
“吃饭以前,我看到你把尘封已久的网球拍和钓鱼竿从储藏室拿了出来,还用抹布擦拭灰尘。”
“那你也没办法知道目的地就是河口湖啊!”
兰子耸了耸肩,笑呵呵地说:“学校的布告栏上不是贴了网球社的露营报名吗?你在好几天前就在频频地看那则布告吧。我当时就站在你身边,你忘了?”
“原来……是这样啊。”
“报名截止时间是明天中午。如果你真的决定和女朋友分手,那明天原本和她的约会就会取消。就是根据这些,我才推断出你要去参加露营活动。再说,不就是因为要去河边或者湖边,才需要用钓鱼竿吗?”
“那朱鹭泽教授的事呢?”发现自己内心的秘密被看穿,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为什么你知道我正在发愁应该送什么礼物更合适?”
“好几次,你抬起头来看着墙上挂着的那面三角旗。那是朱鹭泽教授从瑞士买回来,上星期才送给你的礼物吧?所以,我猜测你应该在为回敬什么而犯愁。”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准备送香烟礼盒呢?”
“你刚才看书的时候,不是一度露出高兴的表情,还兴奋地拍了一下手吗?那会儿,我就知道你要送香烟礼盒了。朱鹭泽教授一直喜欢抽Gitane,而且他的烟瘾是出了名大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只能赞成地点点头,“那你是如何联想到我要送香烟呢?”
“你不是在看《阿拉伯的劳伦斯》吗,书里经常有骆驼出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骆驼牌香烟。而且你还一直盯着爸爸放在书桌上的那个小狗造型的打火机。这个打火机你其实不怎么喜欢。综上所述,答案便浮出水面了。”
我低头看了一下桌子,那个打火机的造型和胜利品牌的狗长得特别像,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了。打火机旁边正是一个青铜质地的香烟盒。
“那,也就是说,你在观察了这些之后,就基本上知道我在想什么了。这些对我而言,都是些根本算不上证据的无谓细节。”
事实上,她的猜测和我的想法如出一辙。可是,自己的内心竟然这样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别人面前,让人不觉有些震惊,抑或是不甘心。应该是这种复杂的情绪促使我反问了那么长的一串问题吧。
“这是推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兰子轻柔地说,“的确,当你孤立地看待这些繁杂的东西时,它们只是些零散而没有逻辑的现象。但是,如果你知道考察对象的嗜好、性格、生活习惯,然后再把所有这些东西综合起来看的时候,就能够很准确地追踪到对方的思维方式。奥古斯特?杜宾就是这样给他的同伴带来惊喜的。对我而言,你的行为模式和感情状况是最熟悉不过的了。”
“是……是吗……”
“在处理案件时,多动动脑筋,从而解开悬而未决的谜底,其实也是这个道理。不断地积累各种推论,不连贯的部分则用想象来填补,当然要从各种可能性中选出发生概率最高的那种,这就是所谓的推理。但是,要一一解释各个推论形成的过程,实在是很麻烦的事情,所以基本上都是从结论谈起。结果,推理的人就像会读心术一样显得深不可测。”
“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到这儿,我感到喉咙一阵干涩。
“所以,我刚才不是提醒你了吗,这个过程其实很简单。”她耸了耸香肩说道。
“虽然在你看来很简单,但着实令人吃惊。如果对方并不怎么会推理学,像你说过的那些琐碎的细节一定会被忽略掉。”
“这确实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其实绘画也是一个道理。人们在美术馆里欣赏著名画作时,内心充满感动,却很少考虑到完成这样一幅佳作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名画的价值并不在于它是一幅被完美地完成的作品,而在于它所浸透着的作者的匠心和劳作。”
“哦……”我就像华生受到了福尔摩斯的谆谆教诲一样,感到很难为情。
“搜查证据也是一样,该评判的不是结果,而是一步步引导出真相时所用到的阶段性理论或者推理。”说完这个结论,兰子继续埋头做她的剪贴工作。
我已经看书看得有点累了——准确地说应该是完全没有看进去——于是我到厨房给我和兰子泡了两杯红茶。就在我准备把红茶端到桌子上时——
“嘿哟!”兰子失声大叫。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回过头去看她,只见兰子从一堆报纸中发现了一个信封。
“怎么了?”
“就夹在今天的晚报里!”
“奇了怪了,可能是很早以前被卡在信箱里了吧,因为今天才发现,所以就顺便夹在报纸里了。”
通常,信件都是上午送到的。
“应该不是,千代子不是那么粗心的人。”
岩井千代子一直在我们家帮着做家政,她每天早上的常规工作之一,就是把信件和报纸从信箱里取出来。
兰子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信封的正反面。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标准信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我们家的地址,以及“二阶堂兰子小姐收”的字样。背面则写着岐阜县某个村镇的名字和“佐藤桃子”几个字。
“不认识这个人……邮戳确实是岐阜县的……信封口是用普通的胶水粘的……真是可惜,如果用的是透明胶带,说不定会留下指纹……”兰子十分谨慎地确认完这些之后,便用剪刀剪开封口。里面有一张便签和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二阶堂兰子小姐:
您好。冒昧来信,还望谅解。我们这边发生了一些非常诡异的事情,大家十分担心和困惑。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之前也曾试着与您联系过,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这个星期我们会再打电话给您,请您一定帮助我们。另外,随信附上此次事件的相关证据,还望您过目。

作为证据的文件上则写着下面几句话:

我郑重向你们发出警告。
你们将很快得到一个令人惊讶的通知。
一个非比寻常的谋杀通知。
但是,请不要妄想相关人员能够幸免于难。
如果你们企图阻止事情的发生,那么,非常不幸,你们自己的小命儿也会搭进去。
我再提醒你们一次,小心你们自己的脑袋。
从某种意义上,我是站在你们这边设身处地为你们着想的。
我可不想在这么蹩脚的案件里,失去你们这些优秀的人。这是我由衷的想法。
如果还不想死,就不要和这次事件扯上任何关系。
谨以此,作为你们的朋友送上的善意的警告。
——迷宫使者,又名魔王迷宫

“这……这算什么?”这是我读到这封信时的第一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我隐隐觉得这些文字本来就是写给我们的,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写给兰子的。
最近,随着兰子的名气越来越大,我们经常会收到这样愚蠢无聊的信件。虽然大部分只是有些人穷极无聊的恶作剧,但是也不乏一些真想加害于兰子的疯子所为。所以,对待这种东西,我们一般都格外小心。
“黎人,虽然对方口口声声号称是朋友,但是我确定,我可没有什么叫‘迷宫使者’这种怪名字的朋友。”兰子边用略带挖苦的口吻说着,边透过光线仔细地查看信件。
什么乱七八糟的迷宫……
如果只是用了“迷宫”这个字眼,当然不算什么;但是一旦加上“恶魔”这种平时几乎不用,每次用到都会让人反胃的字眼,就……
信的署名“魔王迷宫”让我有种不快和毛骨悚然的厌恶感,我甚至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蹿起。
兰子又重新检查了一遍信封,她把信封口朝下摇了摇,没想到里面掉出来一张相片大小的纸片。
“这是什么?”我问道。
兰子用指尖把纸牌捏起来,拿给我看。
“是幅迷宫图!”
没错!是一幅用细线条绘制的迷宫图,旁边还有提示——就当是我递上的名片吧。花点儿时间走走看。

这个迷宫图看起来有点奇怪,和平常的迷宫图风格不太一样。整个迷宫其实是个古董洋娃娃的图案。图从鞋底(箭头处)进入,从嘴唇出来。
“是个很可爱俏皮的迷宫呢!”兰子眯着眼睛说。
“怎么看都觉得写信的家伙脑袋一定是进水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到三多摩警察局备个案吧。请他们鉴别一下,看有没有指纹以外的线索;最好也让他们到岐阜县调查一下情况。”
“嗯。”兰子难得听我一次。
过去,她曾经几次收到过犯罪分子寄来的“预告书”,直面这种可怕的挑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现在才能表现得如此镇静吧。我却无法无动于衷,一种难以言表的不祥征兆让我背脊发凉。
“黎人,帮我拿根火柴吧。”
我从桌子上的火柴盒里取出一根,递给兰子。她拿着火柴,从迷宫的入口开始,在纸上游走着,几乎没做任何停留,一口气走到了迷宫的出口。
“根本就花不了多少时间,”兰子抬起头,平静地说,“现在还无从知道这封信和迷宫到底寓意着什么,但是可以感觉到,写信的是一个相当自负的人。在江户川乱步的小说里,怪人二十面相也曾经给名侦探明治小五郎发出过类似的作案预告。”
我顾不上兰子的调侃——当然,也许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挺认真的——追问道:“那,写这封信的佐藤桃子到底打算告诉我们什么故事呢?”
“是啊,会是什么情况呢?”兰子说着,把信件、预告信和迷宫小心地放回信封里。
“你知道最近岐阜县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不知道。报纸上最近没有报道什么奇特的事情,至少最近的一个月没有。”兰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垂落在耳际的卷发也随着微微摆动。
“这个叫‘魔王迷宫’的家伙,特地写信告诉我们会有案件发生,他是不是已经引发了什么骚乱呢?”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会寄来这么奇怪的信?还自我标榜是什么‘魔王’,脑袋一定是被门挤了,不正常。还有,‘迷宫使者’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呢?”
我久久凝视着桌子上的信封,说不出为什么,心头涌上一阵不快感,似乎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变得暗无天日,厄运连连,憎恶,亦或是诅咒之类的东西将会弥漫在我们身边……
兰子又反复研读了那封信,几经思索后说:“几乎找不到什么线索。笔迹是故意伪造的,大概是万宝龙钢笔写的。从蓝黑色墨水的色泽看来,挺像是万宝龙的钢笔。”
据兰子讲,百乐或派克的墨水色泽是有微妙差异的。不过,欧洲钢笔的笔芯规格是统一的,所以不能断定书写工具肯定就是万宝龙。
兰子再度拿起信封,递到我手上。
“黎人,找个合适的时候把信送到三多摩警察局的中村警官那里。然后请他帮忙调查一下岐阜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最好能让送信的人来找我一趟。目前能做的调查工作也只有这些了。”
“好的,我明白了。”我使劲儿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发生在星期五晚上的事情。
第四节
星期六一大早,警视厅的山本警官就打电话过来,说是要来拜访我们。上午十一点左右,山本警官和另外一个人一起来到我们位于东京国立市的家里。我和兰子专门翘了课等待他们的到来,因为刚刚电话里山本警官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非常紧迫的事情需要解决。
我们把客人迎进客厅。只见山本警官一脸严肃紧张的表情,他单刀直入地说:“这位是我的前辈西村泰辅先生。五年前,西村先生从警视厅退休,在银座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今天,我们之所以特来拜访,是因为他所承接的一个案件遇到了大麻烦。”
山本警官之前也来过我们家几次,基本上都是与兰子探讨疑难案件。
看两位先生的脸色,我觉得今天的气氛非比寻常。如果不是这样的紧张气氛,圆脸略胖的山本警官和又瘦又高的西村警官应该形成鲜明的对比,非常有戏剧效果才是。
兰子端坐在那里,双腿交叉。她轻轻地整理了一下刘海,随着她玉手抬起,串珠手链向下滑动,发出干涩的碰撞声。
“今天的报纸还没有对案件进行报道吧?”
“嗯。警视厅给拦下来了。与其说拦下来,不如说根本没有内容可以报道,因为我们完全无法掌握案件的具体情况。”
“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古怪得不能再古怪的事!”山本警官激动地回答。
“兰子、黎人,你们听说过‘恶魔撒旦’这个魔术师吗?”
突然听到这么个奇怪的名字,我感到一头雾水。
但兰子却冷静地点了点头。
“恶魔撒旦是吗?我听说过。就是那个从美国回来的魔术师吧。差不多三个月前开始,他就到处表演,知名度越来越高。听说他对切断术、消失术这些大型魔术非常在行。腹语表演也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我其实也挺喜欢魔术和幻术的,本来还打算近期去看他的表演呢。观赏过他魔术表演的人都说他非常不错。”
“你说得没错。”西村所长点了点头,“但是,就在昨天晚上,他被十分离奇的方式暗杀了。不对不对,是他的女助手,被暗杀了。或许应该这么说,恶魔撒旦就像自己曾经玩弄的消失魔术一样,从人间蒸发了。而他的女助手,则在密室里当了他的替死鬼。另外,我的助手木村康一也被杀害了!”
西村所长十分焦躁,似乎要把所有的事情一气儿说完。结果适得其反,由于所长讲的太过笼统,没有逻辑,我们反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您先冷静一下,所长。还是让我来解释吧。”山本警官赶紧把话接了过来。
“真是非常抱歉,那就拜托你了。”西村所长面容憔悴,说着还拿出手帕擦拭了一下额头。西村所长的憔悴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自己雇用的员工被杀害了。
“麻烦大家稍微等一下。”兰子起身,从另外一个房间拿出来一本彩色杂志,“这里正好有恶魔撒旦的照片。”
大家都凑近了,仔细看兰子翻开的彩页。
“没错,这个就是恶魔撒旦!”西村所长确定地说。
杂志照片里拍摄的,是一个风格迥异的男魔术师,他站在昏暗的舞台上,高举双手,不知在表演些什么。他中等身材,罩着一件全黑的阿拉伯风格民族服饰,衣服是布制的,宽松得很,不知道该叫做长袍还是斗篷。整个服装几乎没有做什么剪裁,衣摆还特别长。魔术师的头上绑着黑色的头巾,还带了一个像是在化装舞会上才用的夸张的黑色面具。他脸上留着翘翘的胡须,下巴则是尖尖的山羊胡,几乎看不清长相。从他整体给人的感觉看,年龄应该介于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恶魔撒旦应该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感觉,或者是要刻意营造魔幻的氛围,所以才刻意把自己打扮得比实际年龄大。
我们又看了下与恶魔撒旦相关的其他照片。他的身边有两个助手,年轻的男助手也浑身包裹着白色的阿拉伯民族风格服饰,女助手则打扮成一千零一夜里魅惑的舞娘,披着十分刺激眼球的薄纱,衣着暴露。
舞台上所有的道具都是一派阿拉伯风格。地板上铺陈着大块的波丝绒毯,圆形的金属制阿拉丁神灯里汩汩冒出梦幻的白烟,连用来做箱内切割身体的道具刀也是半月形的。
山本警官整理了下坐姿,拿出记事本介绍道:“根据恶魔撒旦公开的个人档案,他的本名叫做竹川忠史,现年三十一岁,生于兵库县。他十八岁时远赴美国,在赌城拉斯维加斯边工作边学习魔术。据说他当时师从一位非常有名的魔术师,叫‘伟大撒旦’。”
“恶魔撒旦一年前回到日本,成立了一个演艺制作公司,雇用了一个经纪人、两名年轻的助手和两名舞台女做搭档,在半年前开创了‘撒旦魔术团’。一个星期前,恶魔撒旦接到一封莫名其妙的威胁信。信是写给经纪人的。就是这个……”说着,山本警官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和昨天寄给兰子的那个一样,“已经做完了鉴别,所以你们碰了也没关系。”
兰子接过信封,取出信件。
便笺被折成四折,展开来,发现上面赫然写着这样一些字:

你这个男人还真够厚颜无耻的。你胆大包天,竟敢盗用伟大的地狱之主撒旦大人的名号。
你这人间的渣滓,根本就像垃圾一样微不足道。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魔术师,竟敢自我标榜为“撒旦”!
只有真正的撒旦才能驾驭魔法,统治黑暗世界。只有他才是伟大的恶魔,只有他才具有令人望其项背的巨大力量,只有他才堪称真正的魔王!
因此,对撒旦大人忠心耿耿的我,决定要让你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在地狱里所说的代价,就是死亡!
就在近期,我会出马让你在人间彻底消失。
不取你性命,决不罢休。
乖乖将你污秽的灵魂交付于我吧。
——魔王迷宫

“魔王迷宫”——一看见这个署名,我的心就犹如被钉子深深锥刺了一般。连兰子的脸色也变了。
“兰子!”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潜心琢磨,然后轻声说,“是魔王迷宫……”
山本警官也注意到了我们脸色的变化,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
“其实……”
兰子无奈地点了下头,便把昨天我们家里接到一封怪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接着,我们把实物拿给西村所长他们看。
看完我们的信,西村所长和山本警官脸色泛白,两人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竟然已经提前收到了这样的信……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岐阜县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是如果是同一个犯人所为,这件事情恐怕就越来越棘手了……”山本警官一脸愕然,额头也泛起一层汗珠。
西村所长的秃头被头顶泛起的油光映得发亮。他暴躁地说:“只能说这个人疯了!他简直就是目中无人!居然还提前为自己的罪行做预报,他的脑袋一定是进水了!”
仔细对照这两封信,笔迹几乎完全不同,一封字迹潦草,另一封则十分工整。另外,写给恶魔撒旦的信封上并没有邮戳。
“山本警官,那就请您赶紧告诉我们整个案件的经过吧!”兰子似乎急于知道案情,于是询问道。
“好的,那我就说了。总之,这真的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以至于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才好。”
“那就请您从最开始按照事情的发展顺序讲吧。”
“好的。”山本警官点点头,喝了口茶润喉。
兰子的一双美瞳轮流望向两位警官,热切地讯问:“恶魔撒旦接到这封信是什么反应?他找保镖了吗?”
西村所长回答了这个问题:“没有,兰子小姐。他只是付诸一笑,大概是觉得这不过是他的竞争者嫉妒他的才华所耍的不入流的把戏吧。但是,他的经纪人还是很紧张的。他的经纪人名叫上野纯夫,年龄和我差不多,在这个行业闯荡已久。”
“他一直都在从事演艺制作方面的工作吗?”
“以前当过总经理,但是后来公司倒闭,欠了一屁股的债。目前,就是做个人经纪人。这一年以来,他是恶魔撒旦的专用经纪人。”
“这么说,是上野先生到所长您的事务所请求帮忙的?”
西村所长紧皱双眉,回答道:“是的,兰子小姐。他委托我待在恶魔撒旦身边做保镖。那是这个星期一傍晚的事情。恶魔撒旦不怎么担心这件事,但是上野先生的忧患意识非常强,最后还是说服了恶魔撒旦,让我担任保镖。”
“那么,您采取了什么措施呢?”
“恶魔撒旦说阵势太大会影响他的工作,于是我们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只在他身边配一个保镖。现在这种方式很流行。总之,我和木村在这个星期轮流当班。”
“木村是您的员工?”
“他是我非常器重的一个部下……只是现在,他已经成了魔王迷宫的牺牲品了……”西村所长闭起双眼,露出痛苦难耐的伤心表情。
“所以他成了恶魔撒旦的替死鬼?”
听到兰子如此质问,西村所长的表情更为悲痛了,他泣不成声地说:“不……不是的……”
山本警官接过话来,说:“兰子,这就是我们搞不清楚的地方了。案件发生在昨天傍晚时分,案发现场是一列开往九州,叫做‘晨风号’的列车。案件非常离奇,整个案情扑朔迷离,我现在是想解释给你听都没有头绪……”
“‘晨风号’?”兰子露出意外的表情,“就是从东京发车的卧铺特快列车吗,山本警官?”
“是的。就是那辆卧铺特快列车。恶魔撒旦本来要在本周六——也就是今天晚上——参加在九州博多的演出,所以他昨天搭乘了晚上六点五十分从东京站始发的‘晨风一号’,预计在列车上过夜,隔天早上十一点二十分抵达九州。这样的话,演出前的准备时间比较充裕,不会耽误工作。但是……”
“但是什么?”
“他预约了卧铺包厢,可是包厢里却发生了血腥的惨剧。我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兰子耐心地询问。我也趁机喘了口气,静待着山本警官的回答。
他又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说:“行驶着的卧铺特快列车的包厢,上了锁的门,这应该算是双重保险的密室了……不,再加上西村警官还在门口担任守卫,所以应该算得上是三重密室了——恶魔撒旦就像是在上演最新奇的魔术一样,竟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山本警官一讲完,西村所长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轮流打量着我和兰子,说:“还不止如此!另一个人代替恶魔撒旦,倒在包厢的血泊里。而且,这个人在列车驶离东京站的时候,还在月台上为我们送行,根本不在车里。”
第五节
老实说,我没能当即明白他们讲述的事情。
失踪?密室杀人?尸体换成了别人?而且这一连串的事情同时发生?
西村所长很快察觉到我们的困惑,于是赶紧说明:“特快列车昨天晚上六点五十分准时从东京站发车。恶魔撒旦进入包厢以后,担任保镖的我偶尔在过道里抽个烟。当列车驶离东京站的时候,我的助手木村,以及前来为恶魔撒旦送行的搭档——一个名叫上野莉莉卡的年轻女子,则在月台上。过了横滨站,列车长过来检票,于是我敲了敲恶魔撒旦的门,示意他要检票。列车驶离东京后,第一个停靠的站就是横滨,那时是晚上七点十八分。检票不过是发车后三十分钟的事情。但是,包厢里没有任何动静。我觉得不对劲儿,于是又敲了敲门,还喊着他的名字。但是依旧无人应答。因为门从里面上了锁,我从外面根本打不开,所以情急之下,我只好请列车长为我开门。但是,门打开以后,我们没有看到恶魔撒旦,倒是有另外一个人倒在地上,那个人便是上野莉莉卡。恶魔撒旦就像空气一样,凭空消失了。而莉莉卡却被刀子刺中胸部,倒在血泊中。”
我吓了一跳,不假思索地问:“真的假的?”
西村所长不太高兴,他有些怨气地说:“如果是假的,不知道该有多好!”
“对不起,所长……”我结结巴巴地道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兰子小姐,黎人先生,这期间,非但没有人出入过恶魔撒旦所在的一号包厢,就连接近他的人都没有。”西村所长严肃地解释,好像一定要博得我们的信任似的。
但是,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有人从移动的列车里,从锁了门的包厢里消失了?不仅如此,前来送行,原本留在月台上的另外一个人,竟然陈尸于那列自己送走的列车上!
如果这个算不上离奇,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叫做离奇。
这个听起来太过古怪的事件,让我的脑袋一阵眩晕。
兰子用右手食指缠弄着耳边的发丝,边思考边问西村所长:“我虽然没有坐过卧铺列车的包厢,但是我觉得,里面应该很狭窄吧?”
西村所长依旧表情沉重地点点头,说:“是的,非常狭窄,几乎只够人睡觉用的。案发现场是节双人包厢,但是需要把上下两层折叠式的床铺放下来才能睡。走道也勉强只容得下一个人站立。还有,列车有空调,所以窗户都是固定的,不能打开。所以,包厢里除了门,根本没有可以让人进出的地方。”
“上野莉莉卡倒在哪里?”
“她臀部着地,倒在窗户旁。上身依靠在窗户所在的墙面和下铺相交的角落,脚向外伸展着。打开门的时候,最先闯进我视野的是别在她胸口的那把尖刀。顺势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阿拉伯衣衫。她的眼睛惊恐地睁得大大的,嘴巴半开,十分痛苦……”
“那时床铺已经放下来了吗?”
“没有,上面的床铺还折叠着。”
“门是朝向过道的吧?”
“对,门是向外开的,上面虽然有个窗户,但是是毛玻璃,不管是从里往外还是从外往里,都看不到对面的情况。”
“您一直站在过道上吗?”
“是的,兰子小姐。”西村所长似乎很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在东京站时,我、恶魔撒旦和上野莉莉卡一起走进列车。我站在过道看着恶魔撒旦进入包厢。莉莉卡把行李放进房间后,就下车了。然后,在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里,恶魔撒旦从包厢中消失,莉莉卡现尸其中,您要说的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对!真是匪夷所思的恐怖谋杀!期间真的没有任何人出入其中,也没有人接近过包厢。直到列车驶过横滨站,列车长过来检票前,过道上只有我。话虽如此,但恶魔撒旦还是消失了,还出现了不该出现的莉莉卡的尸体!”
西村所长悲痛至极。听了他的话,我浑身发抖。如果他们所说为实,那这的确称得上是超自然的神秘事件,或是恶魔惯用的黑魔法。有人从一间不开窗、只有一个门的包厢里——那扇门附近还站着一个保镖——有如空气般消失了,而另一个人的尸体倒在同一间包厢里。也就是说密室杀人、人物消失与人物置换一次性发生了!不论是什么舞台魔术,估计也不能带给人们如此大的惊喜。
随后,山本警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图。是案发包厢所在列车车厢的平面和剖面图。按正规的说法,这个应该叫做“双轴式顶级卧铺车厢”。车厢共有十八个卧铺,其中有四间是双人包厢,剩下的都是单人包厢。
我和兰子仔细查看平面图。客用车厢与前一个车厢相连的一边是双人包厢,包厢在右侧,左边则是通道。客用车厢与后面车厢相连的一头是单人卧铺,过道在中间,包厢对称地分布在过道两边。(默认上方为前方,下方为后方)每个单人包厢都有门,可以起到保护个人隐私的作用,不过是那种帘幕式的隔断,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门。
“凶案发生在几号车厢?”兰子看着平面图问道。
“一号车厢。”山本警官用手摩挲着自己胖胖的脸颊回答。
“是谁买的票呢?”
“经纪人上野先生。恶魔撒旦吩咐他订两间包厢,从前面数过来,分别是一号和二号。”
“所长,当时您在哪里?”兰子把眼睛移开平面图,抬起头眯着眼向西村所长询问道。
进入这节车厢的门,左边便是配电室。西村所长当时就站在配电盘旁边,正好是整节车厢的角落部位。从那儿正好可以看到四个双人包厢的门。而且,那里距离一号包厢非常近。
兰子继续问道:“从列车出发到你们发现尸体,没有人接近过这个包厢?”
“我可以对天发誓,真的没有。”西村所长虚弱地说。
“列车长是在过了横滨站才出来的对吧?”
“嗯,是的。而且,当时是因为我急于知道一号包厢的情况才把列车长喊过来的。”
“那列车出发后,包厢里有没有发出惊叫声或者争执的声音?”
“几乎没有。”西村所长摇了摇头,“而且,警察调查的时候,发现刀子上沾满了毒药,估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害者才没能及时求救吧。”
“没错!”山本警官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说,“根据科学警察研究所给出的分析结果,发现凶器上沾有生物碱之类的毒药。”
“那被害人有可能是当场死亡?”
“根据伤口的情况来看,好像是这样的。”
“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我们事后对尸体进行了解剖,断定死者是在晚上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遇害的,也正就是在列车驶出东京站到我们发现尸体之间的这段时间。”
西村所长接过话茬儿,说:“我曾经观察过莉莉卡尸体周围血液流动的情况,判断她遇害时间并不长。所以,我认为凶案应该是在列车发车后才发生的。”
兰子静静地点了点头,一边用右手食指在脸颊上轻弹着,一边逐个打量着两个人说:“已经彻底检查过包厢了吗?”
山本警官点了点头,说:“每个角落都搜查过了。从地板、墙壁、天花板到窗户、门、床铺,一个不落地都看过了。简直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发现犯人遗留下来的东西或者其他线索了吗?”
“什么都没有。连上锁的地方也没发现犯人的指纹。”
“连恶魔撒旦的指纹都没有?”
“是啊。”
“照这么说,这个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尾的魔术师,不管走到哪儿都带着手套了?”兰子向西村所长确认道。
“是的。”所长颔首答道。
“兰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被我这么一问,兰子又翻开刚才的杂志说:“这里提到,他十分追求魔术师所营造出来的那种气氛,所以,我大胆地猜测,说不定他经常穿着这身阿拉伯风情的衣服在人群里晃来晃去,而这些服装呀,头巾呀,眼罩呀,甚至包括白手套,都是为了营造气氛所使用的道具。”
“原来是这样啊。”
“总之,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西村所长不无懊恼地说。
“这真的是很诡异啊!”我不由得说,“要知道,这个密室环境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可是事实却是有人从密室里消失,另一个人横尸其中!天底下真的会有这么荒诞的事情发生吗?”
魔术师确实可以轻易地变出扑克牌,或者从礼帽里拎出一只兔子,但是如果对象换作是人……
西村所长一筹莫展地说:“是啊,我也觉得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可是它又确确实实发生了……”
“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恶魔撒旦吧?”兰子关切地询问。
“对,依旧是下落不明。虽然警方已经在配合我们全力搜索,但是依然毫无头绪。没有发现恶魔撒旦的踪影,我们也没有接到任何他发来的新信息。其实,我们一直非常担心他的安危。”
山本警官接过话题,说:“我们已经向恶魔撒旦预定入住的酒店确认过,也和他的经纪人上野纯夫做了沟通,但是都没有发现他的行踪,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还有那个魔王迷宫,至今没有发表声明要对这件事情负责。”
“山本警官,那你觉得恶魔撒旦也被杀害了吗?”
“我不知道,现在我是一头雾水,不敢发表言论。”山本警官耷拉下肩膀说。
兰子玩弄着领口边上的那缕秀发,嘴里念念有词:“比起活生生地杀死对方——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把尸体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让一个人从密室消失,会更容易些。”
我问上野警官:“经纪人上野先生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
“他受了强烈的刺激,并且一再表示,杀害他们俩的就是提前写恐吓信的魔王迷宫!”
“除了那封预告恐吓信,他还有其他什么根据吗?”
“好像就没有了。”山本警官摇了摇头,“因为两人的死发生在恐吓信寄来、他们雇用西村警官之后,所以上野才对凶手是魔王迷宫深信不疑。”
“上野先生住在哪里?”兰子说着又一次把双腿交叉起来。
“他在浅草雷门附近租了一个旧房子住。”
“恶魔撒旦住在哪里呢?”
“旅馆。他在美国和日本都会与某个商务酒店签订长期居住合约。”
虽然山本警官还摸不清兰子问这些话的用意,但是他都一一回答,而且不做任何反问,因为他知道,兰子不会问没有意义的问题,也不会做没有用的事情。
兰子望向西村所长。
“莉莉卡怎么不坐卧铺特快列车呢?她不是也要到九州公演吗?”
“因为隔天的早上——按计划也就是今天早上——莉莉卡会和经纪人上野一起坐飞机飞往九州。”
“为什么恶魔撒旦一定要一个人乘坐卧铺列车呢?”
“因为他还没有坐过卧铺特快列车呢。你也知道,卧铺车最近很热门。恶魔撒旦说凡事都是难得的经验,于是就让经纪人去订票了。据说他当时的理由是……哦,要在列车里发明出新魔术之类的……”
“这么说来,我们可以假设,是恶魔撒旦要模仿脱困大师胡迪尼,把列车作为脱困魔术的场景,来施展自己的‘魔法’……”兰子若有所思地说。
听到这儿,西村所长慌张地瞪大眼睛,大声质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是他自己导演了自己消失的一幕?”
“有这个可能。另外,也可以这么考虑——恶魔撒旦本来打算进行魔术表演,但是不料期间魔王迷宫介入,杀害了莉莉卡,于是整件事看起来就十分蹊跷而复杂。
“不过,现在还不好作定论,我们需要先收集更多的证据,然后准确而详细地分析整个事件。”
兰子说完,望向我们征求意见。两位业内前辈顺势都点了点头。
“所长,您的下属木村先生在列车发车前,一直在东京站的站台上待命吗?”兰子向西村所长求证。
“是的。按照原定计划,我跟着恶魔撒旦去九州,他则陪着莉莉卡和上野先生。莉莉卡在列车即将发车时下了车,为了保险起见,木村送她回家。这都是恶魔撒旦提出的要求。事与愿违,她竟然如此离奇地死在了列车上。还有木村,在夜里返回事务所的路上,遭遇毒手,不幸牺牲……”
“上野先生并没有到上野车站?”
“他好像是有讨论会还是什么活动,提前离开了事务所。由我们和莉莉卡护送恶魔撒旦并搬运行李。”
“大家到东京站之前,是在哪里集合的呢?”
“从早上开始,木村一直没有离开过恶魔撒旦身边,还一度进驻恶魔撒旦下榻的酒店。下午四点左右,我和莉莉卡也到了酒店,然后一行四人搭乘两辆出租车,到了东京站。”
“照您说的,当特快列车到了发车时间离开站台时,木村先生就和莉莉卡小姐一起回去了?”
西村所长的表情顿时变得不那么轻松。“按照事先制订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不过老实说,我并不是十分确定他们之后的行踪。我刚才说过,木村负责莉莉卡的安全,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两个人是一起走的。但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晚上九点左右,木村忽然打电话到事务所。那时候,我正在紧急停在横滨的列车里向警方说明整个事情的经过。当时,我的侄女高子在事务所值班,电话是她接的。据她说,木村当时尾随莉莉卡到了国分寺。”
“您说的‘尾随’是怎么回事?”兰子微微上挑了一边的眉毛。
西村所长也是一脸困惑,他皱起眉头说道:“这一段我也不是十分清楚。高子说木村是这么说的:走出列车,莉莉卡就像要摆脱掉木村一样,匆忙走向检票口,木村不知所措,只能追着她走。莉莉卡离开站台后,上了一辆出租车,经由高速公路,朝国分寺的方向驶去。”
按照西村所长的说法,出租车应该是从首都高速公路又上了中央高速公路,然后在国立?府中出口下来。
“木村在哪儿打的电话?”
“好像是从国分寺车站附近打来的。他看莉莉卡下了出租车,自己也赶紧跟着下车,然后尾随莉莉卡来到一条幽静的巷道。正好路边有个公用电话亭,于是他急急忙忙给我们打了个电话。至于更详细的情况我就没办法知道了。
“在那之后,木村就跟我们失去了联系,一直到凌晨时分,木村才回到我们在银座的事务所。当时,我正好也把山本警官请到了事务所。木村一进门,我们就发现他表情痛苦,没过多久,他就倒下了。他的情况非常糟糕,他的死让我们感到措手不及……”
“木村是被毒药害死的。”木村警官似乎很不甘心,继续为我们补充了一些细节,“我们对木村的死因进行过推测:在检查他尸体的时候,我们发现他脖子上有一处红色的痕迹,好像是被针刺过。所以他应该不是被强行灌的毒,而是不知在何处,被人用涂了毒药的针之类的东西刺伤的。”
“警方调查后发现,木村在从有乐町车站走到事务所的过程中,曾经几次与人相撞,甚至跌倒在地。我们推测,说不定木村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人偷偷刺中毒针的。”
“毒药的种类知道了吗?”
“应该和列车杀人事件使用的是同一种,不过浓度要高上好几倍。”
“木村先生有没有提到过自己具体是在国分寺哪个位置?”
“没有。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断气了……”西村所长咬着牙,悲痛而懊恼地说。
“兰子,关于这一点,目前警方正在全力搜查,我们也正在找寻相关事件的目击者。”山本警官补充道。
“这么说来,杀死木村先生的凶手应该和杀死莉莉卡的凶手是一个人……”兰子微侧着脑袋,思索着说。
“从凶手用以致命的武器来看,这么推测是合理的。”山本警官依旧是满面愁容,“虽然目前作此断定的证据尚不充足,但是我们可以很自然地认为这一切都是那个魔王迷宫一手导演的。也就是说,是他让恶魔撒旦从列车里消失,也是他杀害了莉莉卡,还夺走了木村的性命!”
听到这儿,我异常恐惧,全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都被冻结了。这位身份不明的杀人狂,为了达到目的竟然如此不择手段!莫非这两封恐吓信也是他写下的?
我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可是这样的话事情不就太奇怪了吗?如果木村先生一直跟踪到国分寺的那个人确实是莉莉卡,那莉莉卡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晨风号上呢?总不会……总不会有两个‘莉莉卡’?”
我竟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木村跟踪的那个,该不会是……幽灵?
“就是啊!真是让人挠破头皮也想不明白,简直是诡异至极!都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了!”山本警官咬牙切齿地抱怨道。
“怎么样兰子小姐?这桩谜团重重的案件,是否可以用常理来解释呢?”西村所长探出半个身子,十分严肃地询问道。
“在回答您这个问题之前,请允许我再问几个其他的问题。所长,您亲眼目睹过恶魔撒旦的庐山真面目吗?”兰子交叉双手问道。
西村所长露出惊讶的表情,反问道:“这……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曾经见过他取下眼罩和头巾的样子吗?”
“哎哟,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没有见到过。恶魔撒旦永远是那副夸张的阿拉伯风格装束。”
“舞台上我们不说了,私底下他也是这副打扮吗?”
“嗯。就连在上野先生的事务所见面时,也是这副打扮。”
“上野莉莉卡……是经纪人上野纯夫的女儿吗?”
“不是,”西村所长赶紧解释说,“这个我应该提前说明的。莉莉卡是上野先生的妻子,不过两个人的年纪确实差得挺多的。”
我听了大吃一惊。兰子也满脸错愕,她问道:“从杂志的照片上看,她也就二十多岁呀。”
“她和上野纯夫能差有三十岁。莉莉卡从十几岁开始就在上野的演艺制作公司工作,主要是做裸体模特。在这种关系下,两人日久生情,才走到了一起。听说,他们是去年才结的婚。”
我的目光再度落在彩色杂志的另一张照片上。恶魔撒旦抱着莉莉卡,把她从打开盖子的大黑箱子里带出来。虽然脸蛋儿和纤长的手脚都遮着薄纱,但她那身阿拉伯味十足的打扮还是流露出一股妖娆邪恶的气息。可能是特意让观众感受她的妖艳魅惑吧。
“她身材丰满,人又漂亮,应该很有舞台感召力吧!”我直率地把自己的感想说了出来。
“是啊!”西村所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过,也不知道是个性使然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们都觉得她挺温顺挺文静的,当然,我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我拿起杂志,仔细端详起莉莉卡:她身材凹凸有致,皮肤也特别白皙,高鼻梁,大眼睛,应该是个欧美混血儿。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有段心酸的过往吧!
“莉莉卡有多高?她看起来好像挺高的。”兰子问。
“她是挺高的,穿上高跟鞋说不定比恶魔撒旦还高呢。但是恶魔撒旦一般都戴着头巾,所以看起来还挺合适的。”
“上野纯夫和莉莉卡的感情怎么样?”
“感情如何?”西村所长重复了一遍问题,回答道,“应该还可以吧,起码有我在的场合,他们从来没有红过脸。”
“您知道他们俩结婚的来龙去脉吗?”
“应该是上野迷恋她吧。莉莉卡欠了黑道很多钱,为难之际是上野帮她还了债,所以她才决定以身相许吧。不过听说上野的钱是向恶魔撒旦借来的。”
看来西村所长已经把自己雇主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
“这样啊……”兰子点了点头,稍作沉默,心里却迅速地整理了自己的思路。
“兰子,怎么样?”山本警官急切地问道。
兰子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说道:“整个案件的轮廓还很模糊,隐藏在其中的谜团也无法完全解开,但也算有了个大概吧。为了证明我的推理正确,我还需要实地调查两三件事情,不知道是否方便?”
“你的意思是……”
“总之,我们还是先到东京车站,实地勘查一下晨风号卧铺特快列车的情况吧。山本警官,麻烦你想办法搞定今天晚上晨风号的票吧。就和昨天晚上恶魔撒旦预约的时间地点完全一样,要一号车厢的一号和二号包厢,不用全程的,只要东京到横滨这段就行。”
“明白了!”山本警官用力地点着头,然后站起身准备打电话安排具体事宜。
这时,兰子又补充道:“还有……能不能麻烦您也调查一下恶魔撒旦以及他的几个下属的财产和借贷情况?”
“你是说上野先生和恶魔撒旦的几个助手?”
“对。然后看看是不是能安排些警力随时跟着他们。”
“你怕他们也会有危险?”
“以防万一吧,这么做比较保险。”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我们需要重新调查并确认恶魔撒旦的真实身份,看看他简历上所写的是不是真的。除了户籍,驾照和护照也要仔细确认。”
“好!我一定彻底查清楚!”山本警官大概是觉得有了努力的目标,顿时打起了精神,点着头满口答应。
“那就麻烦您了。”兰子语气严肃地说道。此时,她的眼神似乎正在思索,但又有些复杂,最终落在散布在桌子上的杂志和其他资料上。
第六节
夜里的风萧索而刺骨。也许因为时值深秋吧,总觉得周围的气温比温度计上显示的要低得多。我们到达东京站时,晨风号已经驶进站台了。因为东京站是始发站,所以晨风号早在二十分钟前就已经在站台上待发了。
虽然说是星期六的晚上,但东京站依旧人潮涌动。除了旅客外,还有许多上班族。站台上山手线或者中阳线通勤的电车频繁进出,还有其他几趟卧铺列车,比如樱花号和疾鹰号。如果说傍晚六点的东京站是卧铺列车的集结地,真是一点儿也不为过。
卧铺特快列车被称为“蓝色列车”,因为整个列车的车身都被涂成深蓝色,据说可以给乘坐列车的人带来浪漫的幻想。列车从最前面的牵引车厢开始到最后一节车厢全是同一色系,比窗户低一些的位置是两条白色的横线,给人一种律动感。
我们的目标晨风号已经等候在黄昏时分的铁轨上了。方形的窗户透出白亮的光芒,列车最前面的照明大灯也十分耀眼。站台顶上投射出的灯光,莫名地勾起人的思乡情怀。在列车低沉的引擎声和站务员的广播声下,即将搭乘列车的旅客、前来送别的人们、卖便当的小贩来来往往,使整个站台显得有些拥挤。
“西村所长,”兰子望向晨风号,开口问道,“你们当时是从哪里上的车?是前面的车厢还是后面的?”掠过站台的清风拂过她柔亮的发丝,好一幅美好的画面。
“前面的车厢。”挺拔的西村所长似乎很冷似的把头缩进外套的领口,用手指向前面的车厢。
我们走到那节车厢前,登上了列车。这是最高级的卧铺列车,应该是唯一一辆设置了包厢的列车。我们穿过车厢内部的门,左边是洗手间,右边的墙上是配电盘。
“我当时就一直站在这个配电盘的前面,监视着通道和包厢门口,我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西村所长说明道。
“咱们去看看包厢里面的情况吧!”
山本警官边说边打开一号包厢的门。包厢里空间十分有限,所以门是朝过道方向开的。只要有两个人同时进入包厢,就感觉里面像是被塞满了似的,于是大家轮流进去查看。门的左侧是床铺,下铺是沙发形式的设计,上铺则折起来竖靠在墙上。
窗户在墙上稍微偏左的位置,窗帘有两层,薄薄的内层窗帘垂在窗面上,比较厚重的外层窗帘则收拢到一旁。就像西村所长提到的,窗户是固定的,无法打开。窗户右边是个小洗脸池,上面有面镜子。另外,窗户下面、洗脸池的左边是一个可以抬起来使用的小桌子。
这种双人卧铺的价格比较昂贵,光是这几样设备,就应该算是日本铁路的最高配置了。
我和兰子最先进去包厢,大致看了下墙壁、床铺。如果有人想躲在包厢里,或者从门以外的地方出入房间,都是白日做梦。包厢里开了暖风,非常燥热,我和兰子便脱了外套。站在门边的山本警官也许有些无聊吧,正准备抽烟解闷。兰子对烟味非常讨厌且十分敏感,于是侧目瞥了山本警官一眼。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山本警官生怕惹兰子不高兴,慌忙把烟放回烟盒。即便贵为警局的大人物,在兰子面前也得恭敬几分。
“火车就要开了。”我隐约听到。
站台上的铃声响起,列车即将发车。
列车门关闭,车身伴着轻微的震动缓缓前行。我看了下表,正好是晚上六点五十分。嗯,准时发车。从车轮划过铁轨的声音可以判断出,这时列车行进得相当缓慢。
接着我们去查看二号包厢。二号包厢与一号包厢左右对称。打开门进入包厢,会看到床铺位于右侧。和一号包厢一样,完全没有可以躲藏或者逃脱的条件。
兰子拉开窗帘,向外眺望。眼前高楼大厦的五彩霓虹渐行渐远,新的灯火不断映入眼帘。
“这卧铺车开得可真慢!”兰子喃喃自语道。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要严格按照列车时刻表的时间把握进程,所以需要边开边调整速度。如果只是想早点儿到达目的地,就不会故意搭乘卧铺列车了。”
听了我这番解释,兰子只是冲我略表遗憾地耸了耸肩。
我们又一次回到一号包厢。兰子倚坐在床边,与站在门口的西村所长说话:“西村所长,您能把案发当天的情况按时间顺序再向我们复述一遍吗?一定不要丢掉任何细节,不管是多么琐碎,您觉得多么不重要的细节都不要落下。”
“好的。”西村所长点头道,“那我就先说说上车的顺序。依次是我、恶魔撒旦,最后是莉莉卡。恶魔撒旦的行李,主要是行李箱和背包都是我和莉莉卡拿着的,我把那些东西放进一号包厢,并确认房间的安全后,才招呼恶魔撒旦进来。之后我回到配电盘的位置,他和我侧身而过,进入了包厢。”
“我需要先确认一点:是谁给恶魔撒旦开的门,让他进入一号包厢的呢?是他自己吗?”
“不是他自己开的。检查完一号包厢我就紧接着去检查二号包厢,从一号包厢出来的时候我把门关上了,所以后来是莉莉卡给恶魔撒旦开的门。”
“哦,这样啊。”听完这句话,兰子似乎有所领悟,她点了点头继续说,“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日本女性向来就有勤快高效的优良传统。然后呢?”
“不久,恶魔撒旦就把门打开了,因为他嫌行李箱太碍事,弄得包厢里空间过度狭小。莉莉卡问我是不是可以把东西放在二号包厢,我说可以,然后恶魔撒旦就把行李箱拿到门口,由莉莉卡把它们转移到二号包厢。”
“原来如此。这可是一段非常有意思的对话。”兰子的双眸闪动着异样的光辉,但是我完全不清楚她到底知道了什么,能够如此兴奋。
“到底是怎么……”
正在我打算脱口说出自己的迷惑时,兰子挥手打断了我,热切地向西村所长询问道:“莉莉卡拿了行李就回到二号包厢了吗?那时一号包厢的门是敞开的吗?”
西村所长抱起双臂,边努力回想,边回答说:“不,恶魔撒旦开门抱怨后门一度关上过。后来,莉莉卡从二号包厢走出,在一号包厢门外叫门以后,门才打开的。恶魔撒旦还对她说了几句慰劳的话,什么‘莉莉卡辛苦你了,谢谢’之类的。”
兰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有点嘲讽地说:“好感人的师徒之情啊。接下来呢?”
西村所长习惯性地摸索着自己的光头说:“莉莉卡问恶魔撒旦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恶魔撒旦回答说:‘其他事情嘛……也没什么忘记带的东西,所以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路上小心。’于是,莉莉卡朝恶魔撒旦鞠了个躬,说了声‘那我就先告辞了’,便恭敬地把门关上了。”
“接着,她转过头问我‘现在几点了’,我看了下手表,回答她说‘再过一分钟就要发车了’。她一听,似乎有点着急,于是和我说‘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便急急忙忙从我身边侧身离去。”
“她确实下车了吗?”
“是的。在列车彻底关门前,我还看见她站在站台上呢!”
“然后列车很快就发车了吗?”
“是的,准时发车。”
兰子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思考过后,突然问了个十分奇怪的问题:“您当时觉得莉莉卡的声音怎么样?”
“声音?”西村所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一脸困惑地说,“她当时的声音应该说是比较沉静的,嗯,是低沉的。”
这似乎正是兰子期待的答案,只见她莞尔一笑,说:“这就对了。顺便问问您,恶魔撒旦的声音呢?在我的猜测中,他的声音应该很小,而且也偏低。我猜对了吗?”
“正如你所说。”满脸迷惑的西村所长一边回答着,一边朝我投来求助的目光,可惜我也只能摇头以对。
其实,之后我们一定可以明白兰子如此问话的用意,但是在明白之前,最好是默默地顺着她。因为事实证明,这是尽快解决问题的最好途径。
至此,关于声音的问题告一段落,兰子继续询问其他情况:“然后我想了解一下列车守卫的情况。西村所长,您为什么不和恶魔撒旦一起住在一号包厢呢?”
“因为他不喜欢这样。他说他喜欢一个人冥思,所以才特意为我预约了二号包厢。”
“三号和四号包厢里有其他乘客吗?”
“四号包厢本来有位男乘客,列车快到横滨站的时候,他走出房间,沿着车厢里单人包厢那边的通道离开了。那人戴顶软帽,穿着褐色外套,一副上班族的模样。虽然记不清楚他的具体长相,但印象里他应该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案发后,警察也逐一确认了列车里所有人的身份,但没有发现这个人,因此认为他是在横滨站下的车。三号包厢里完全没有人。”
兰子挑了挑右眉问道:“知道那位男性的脸型或者年龄吗?”
“这个嘛……只是瞥见他的背影而已……”
西村所长心里十分没底地回答后,山本警官掏出原有的记录,说:“兰子小姐,关于这个警方已经确认过了。四号包厢分别售出的是东京到名古屋和名古屋到下关的票,至于三号包厢嘛,是有人预定了东京到博多的车票。但是警察查车时,这两个包厢都是空的。西村所长看见的那个男人,可能是因为有急事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在横滨先下车了吧。”
“那你们认为三号包厢的旅客虽然买了票,但事实上并没有上车是吧?”
“应该是这样的。不过,这和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应该把各方面的情况都考虑到。说不定四号包厢的男人和案件有关呢。他明明买了到名古屋的票,却提前下了车,这不是很奇怪吗?当然,我们也不排除他真的有急事,所以才匆忙下车。”
“他可是在四号包厢!和一号、二号包厢之间隔着三号包厢。走廊上还有西村所长站岗,这名男子根本就没有接近过一号和二号包厢。”
“行,关于这点我们之后再讨论。”兰子表示尊重对方的观点,接着询问西村所长其他问题:“列车在东京到横滨这段路程中,有没有停过车或者减过速?”
“停是没有停下来过,不过,在接近横滨站时,车速变得非常缓慢。”
“那如果有人想从列车上飞跃而下,跳到轨道上,办不办得到呢?”
“这个嘛……按照当时的速度,应该是办得到的。但是门肯定不会提前开启,列车的大门是工作人员控制的。”
“兰子小姐,你的意思是说,犯人也许是从列车上跳下去的?”山本警官眨着眼睛询问道。
但是兰子回答得很简单:“不过是就一些可能性稍作确认罢了。”
说话的时候,列车正好遇到一个弯道,车身的摇晃稍稍变大了些。
兰子左手撑住右手的胳膊肘,右手托在脸颊上说:“在横滨站有没有人上车坐进一号车厢?”
“好像有人从后面单人卧铺的那边上了车,因为当时能够听到一些动静和脚步声。不过他们是从后面上的车,我那个角度看不到。”
包厢从双人卧铺包厢过渡到单人卧铺包厢的地方,通道比较弯曲,所以站在配电盘前面的西村所长确实看不到后面的情况。
西村所长继续说:“到了横滨站,列车长从后面开始检票。当我看见他敲四号包厢的门时,便想提前通知恶魔撒旦,于是我走过去敲一号包厢的门。
“但是里面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我又敲了一次门,里面还是没有动静。这下我急了,觉得可能出问题了。那时列车长已经走到一号包厢门口了,我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请他帮忙开门。
“列车长立刻回车长室取来钥匙。我们打开门,却只看见莉莉卡倒在血泊中,而恶魔撒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西村所长不由自主地高扬起激动的声音。
说老实话,我一直不能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离奇荒诞故事的发生,不管怎么说,到现在为止,这种奇怪的事情我都是闻所未闻。门被上了锁,窗户被固定,门口还有寸步不离的守卫,在这样一个安全密闭的空间里,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一个人竟然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融进空气一般;而另一个人的尸体则惊现密室。与其费尽心思琢磨案犯到底使用了什么诡计,不如相信这是西村所长编造的故事来得更容易让人接受。
“请允许我再确认一件事情。门一直都被反锁着?”兰子目光闪烁地问。
“是反锁的。简直难以置信吧!”西村所长面色苍白使劲点头。
包厢的门上有一把上拴式门锁,虽然结构简易,却可以从里面把门锁上。外面有钥匙孔,但是钥匙一般保管在乘务员那里,不会轻易交给乘客,除非有特殊情况。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我走向门边,试着把门关上,然后插上门内侧的门闩。虽然它只是卡在门框的卡榫上,但是却能将门牢牢锁住,完全不给人从门外动手脚的空间。就算有,外面还有西村所长把守着,所以没有人能够做出严重出格的行为。
我打开锁,将门打开,兰子紧跟着问西村所长:“您听见恶魔撒旦上锁的声音了吗?”
“没有,当时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不过也有可能是被列车行驶时发出的声音给盖住了。”
的确如此,包厢里可以清楚地听到列车的引擎声混杂着车轮倾轧铁轨的声音和风的呼啸声,有时声音还会透过墙壁和地板。晨风号是昭和三十三年问世的,当时被冠上了“行动旅馆”的称号,可是车里如此嘈杂,我觉得在这里不太可能睡得着觉。
兰子再次把视线投向山本警官,确认说:“房间里的门把手上有没有留下指纹?”
“没有。”山本警官难以掩饰遗憾的心情说,“之前也提到过,并没有留下明显的指纹。”
不管怎么说,门被反锁,门外有人看守,列车高速运行,这个包厢怎么就会发生血腥的谋杀事件和离奇的失踪事件?任凭你努力搜索大脑里储存的记忆,也查找不到类似事件的发生吧。按照常识,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最大的问题是这个锁。到底是遇难者把它锁上的,还是罪犯把它锁上的?真是让人伤透脑筋……”
“山本警官,我们不必如此纠结锁的事情,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高明的诡计。”
“哦,是吗?”山本警官一时无法理解这个说法,慌忙把手从门把上拿开。
“列车上的锁和一般家用的防盗锁不同,列车长保管的钥匙只是为了应对紧急状况,所以不会设计得那么复杂。要另外造一把备份钥匙不但不难,而且稍微有点功力的魔术师,只要有发卡或者别针之类的东西,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锁上或者打开门锁。”兰子接着说,“不如我们来试试看吧。”
只见兰子从秀发中拔下一枚发卡,三两下弄弯曲了发卡的形状,然后走到门外。她把发卡的前端插进钥匙孔的瞬间,门也随即被锁上了。
我从里面把门打开,兰子笑呵呵地说道:“怎么样?”
“不得不佩服你啊!”山本警官由衷地称赞道。
兰子再度坐在床边问道:“西村所长,您和列车长一起打开门以后,看到了什么呢?”
西村所长赶紧打起精神,说:“这个啊……一开门就看见莉莉卡死在包厢里,当时我真是吓得魂飞魄散,一股冷气噌地蹿上我的脊梁。说实话,这辈子我也没这么害怕过。谁能想到应该在里面的人消失了,不该在里面的人反倒被杀了呢……我真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列车长是什么反应呢?”
“他的吃惊程度肯定不亚于我。过了几秒钟我才回过神来,让他将列车紧急停靠在最近的车站,并让他马上和警察取得联系。”
“你们俩当时进到房间里了吗?”
“我好像进去了。不不,我应该没进去。一方面我当时被吓傻了,另一方面莉莉卡的死亡一目了然,不需要验证。而且一看包厢的情况,就知道犯人不可能藏匿在里面。唉,说起来也真惭愧,当我意识到应该维护案发现场时,已经是一段时间以后的事了。”
西村所长仿佛又见到了当时的惨状,身体微微颤抖着。西村所长可是警察界的老手了,连他都吃惊成这副模样,可以想见整个案件有多么离奇和令人错愕。
“二号包厢也检查过了吗?”兰子环顾一周后问道。
“列车长去通知司机,所以先走一步。我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便赶忙将一号包厢的门关上。另外为了全面了解情况,我也查看了二号包厢的情况。一个行李箱放在收起的折叠床前,其他一切正常。”
“那您一直待在包厢外面?”
“是的,从上车到警察赶来,我一直待在外面。”

这时山本警官插了一句:“西村所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差不多是晚上十点了吧?”
西村所长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我和兰子说:“对。向铁路方面的警察说明完情况,我这边的工作也算告一段落,于是就打电话约了山本警官。接着,我回到位于银座的事务所,那时山本警官也已经赶到了。大家就一起等着木村回来,结果……他竟然也遭了毒手……”西村所长边说边抑制着内心的愤怒。
就在这时,车内开始广播,原来列车已经接近横滨站了。
兰子听到快要到站了,于是站起身来,说:“我们就在横滨下车吧,按照原定计划返回东京。”
“没有其他要调查的事情了吗?”山本警官有点不满和不放心地问。
“嗯,今天就到这里。需要知道的事情已经都掌握了,而且比预想的要充分得多。”
“那……案件的谜团解开了吗?”
“当然。”
“谋杀和消失的谜团都解开了?”
“都解开了。”
“这可是周密部署,充满疑点的密室杀人事件……”山本警官将信将疑地说。
但兰子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正因为经过了周密部署,事态才会被牢牢限制,可能推测的范围也才会缩小。乍看之下,这次案件并非人力所为,而是超自然的魔术所致,但是大家要相信,真正实施犯罪行为的只能是人,不是魔。对方不过是巧妙借助人的错觉,再掺杂魔术技巧,给西村所长和其他相关人士造成了视觉和心理上的误导。”
“那是否也知道了恶魔撒旦被转移到什么地方?他是生是死?”西村所长喜忧参半地问道。
“我想他应该还活着。我们暂时完全不用替他担心。”
“那犯人是谁?”
“这就不用怀疑了,应该就是那个自诩为‘魔王迷宫’的作恶分子。”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既然如此,还是请兰子小姐赶紧为我们揭晓谜底吧,让我们也知道这次的悬疑事件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西村所长迫不及待地说。
兰子却是一脸镇定,她回答说:“大家少安毋躁,我们还是先回东京,和上野先生碰个面吧。为保险起见,我还是希望找他确认几件事情。身为恶魔撒旦的重要下属,他可是不可或缺的证人。”
第七节
在横滨车站下了晨风号列车,我们就坐上山本警官事先安排好的警车,返回东京。在驶回东京的路上,山本警官和西村所长用了各种方法,想从兰子口中套出真相,但兰子就是不松口。
“我只能说,密室杀人和神秘失踪之谜已经解开,但是要想知道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还需要做进一步的调查取证。这也是我要见上野先生的原因。”
端出埃勒里?奎因式的严谨台词,是兰子的一贯作风。只要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兰子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推理公之于众。
“那你要问上野先生什么问题呢?”坐在司机后面的西村所长问道。
“我想问问他恶魔撒旦的性格是什么样的,以及他被魔王迷宫威胁的时候是什么态度。我想,失踪的恶魔撒旦的个性,说不定是整桩案件的关键。所以,问问他身边的人应该是最简单的办法。”
“原来如此。”西村所长交抱双臂,点了点头。
坐在他身边的山本警官转过他粗实的脖子,望着坐在后面的我们,说:“不过……兰子小姐,这时候把犯人在密室施展的伎俩告诉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吧?”
兰子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她把耳边的秀发整理了一下说:“好吧,山本警官!我先出道题,帮大家热热身,好让你们顺利进入这个古怪案件的真相。这是个克雷顿?劳森式的问题。如果大家能解开这个谜,应该也就可以理解发生在密室里的事情了。”
“这又是哪号人物?什么……劳森来着?”山本警官的眉毛简直要皱成八字形了。
兰子只是微微一笑说:“这是美国一位有名的魔术师兼推理小说家。他曾经出版过以大魔术师梅林尼为原型的推理小说,是个非常受欢迎的作家。他的短篇小说要比长篇更精彩,《人间蒸发》、《天外来客》等一系列作品可以说都是上乘之作。之所以提到他,是因为他在每部小说中所设计的诡计都与魔术手法有关,即运用心理错觉来误导读者。”
兰子所说的劳森式问题,应该出自《死亡飞出大礼帽》这部长篇小说。江户川乱步曾经在自己的作品中借鉴过这个问题,从那之后,劳森式问题便在推理小说的读者间流传开去。
“所以呢?”山本警官也显示出了巨大的兴趣。
“这次的失踪和谋杀绝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力量所导致的绝剧,而是魔术师演绎的一次精美绝伦的幻术,堪称让舞台熠熠生辉的大型魔术。所以,只要知道了魔术师欺骗观众的手法,一切将不再神奇和令人恐惧。”
“如果说是幻术,应该要布置相当规模的机关吧?难道,你觉得车厢里被设置了能让人消失的机关?”
“不是,”兰子摇头苦笑道,“表演的规模大小,和魔术里所讲究的欺心技巧完全是两码事。我就是要为了让你们了解这一点,才出这个问题的。”兰子的视线投向西村所长。
“行,知道了,那就试试看吧。”山本警官说道。西村所长也点头答应。
“能不能解开这个问题,关系到一个人观察力的好坏。夏洛克?福尔摩斯经常抱怨华生的一句话就是:‘你只是看见,却没有观察!’说不定在座的各位也是一样的情况。”
说起来我们都有些脸红,我也是一直被兰子提醒同样的话。
她的眼神浮现出一抹淘气的光芒。“那么,我就开始说喽。东京站的站台边停靠着一列快要发车的列车,就拿我们刚刚搭乘过的晨风号列车为例吧。客用车厢是一号到十四号,没问题吧?”
大家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位于一号车厢的乘务员接到指示,说在与他间隔六个车厢的车厢里有情况发生。他到那里一看,却什么也没发现。这时,他又接到指示,说问题现场其实是再往后两节车厢的位置。于是,他又往后走了两个车厢的距离,问他现在到底在几号车厢。”
望着兰子“狡黠”的面容,我的猜疑心越来越强。也许“前面”、“后面”这些字眼就是陷阱。我记得……如果路线和列车不同,一号车厢不一定是最前面的那节车厢。
山本警官非常不确定地回答道:“不会是九号车厢吧?”
“正是。”兰子爽朗地报以微笑,“那,我们继续第二个问题。这次,列车里有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是司机,另一个是列车长。司机位于列车最前面的车厢,列车长则在最后面的十四号车厢。傍晚六点,两个人决定在列车里进行一次巡查。他们每人负责一半车厢,司机由列车最前面的车厢开始,边走边仔细查看,直到第八节车厢,列车长从列车最后面的十四号车厢开始,一路检查到客用七号车厢。工作完成的时候,是六点十五分,但是完成之时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因为这两个人不但没有碰面,也没有擦身而过,甚至根本没有见到对方的影子。问这是为什么?这就是我要问的第二个问题。
“顺便说明一下,这两个人是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同一趟列车上进行的巡查作业。”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也说不清为什么,虽然这道题听起来十分简单,但明显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玄机。
山本警官抱起双臂思索着回答:“会不会是这样……两个人完成作业以后,各自返回出发点?因为两人作业的速度不一样,所以一个人较快完成了检查,然后便返回出发点;另一个人动作比较慢,等他到达交汇点的时候,前一个人已经离开了,所以才没有碰着?”
“不对。”兰子狡黠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刚才说过,两个人检查完了,都站在原地不动,并没有往回走。”
西村所长摸着下巴说:“卧铺车厢里有拉着窗帘的铺位,会不会是哪个人躲在里面让对方看不到?”
“也不是。两个人都站在列车通道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走在列车通道以外的范围,客用车厢也没有另一条通道,更没有哪个人有躲在车体下、天花板夹层这种孩子气的举动。”
“我不行,猜不出来。”山本警官早早宣告投降。
西村所长仍在冥思苦想。我也想不出来,只能摇摇头。
“答案是怎么回事?”山本警官饶有兴致地问。
兰子开心地说:“看来,这次测验得到的结果是……各位完全没有观察力可言。”
“行了行了!赶紧告诉我们答案吧,我们的兰子小姐。”西村所长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事情其实很简单。晨风号总共由十六节车厢组成,所以客用一号车厢其实是从前面数的第三节车厢。”
“不是吧?!”山本警官大叫出声,我也吃了一惊,西村所长更是无奈而吃惊地拉长着声音。
兰子轻轻笑出声来。
“我在叙述问题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司机是走到从前面数第八节车厢,并不是客用八号车厢,所以是六号车厢。列车长则是检查到客用第七号车厢,所以两个人才既没有碰面,也没有擦身而过。”
“唉……事情原来这么简单。”山本警官愣愣地自言自语。
“没错,只要挑明了,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我在出题的时候可没有故意在用词上糊弄大家啊。可惜啊,各位还是没有猜到答案……我们刚才已经亲自查看过晨风号列车了,在一号客用车厢前明明还有牵引车厢和货车车厢。也就是说,各位只是将周围的事物收入眼底,却一点也没花工夫在所谓的观察上。”
我觉得十分受打击。我们不只在列车上实地考察过,事前在家里还仔细地研究过列车的平面图。当然,兰子的说法也很巧妙,她用绝对数字描述客用车厢,比如一号车厢,二号车厢,用相对说法,把列车车厢说成前面数第一节,第八节。她把这些顺序混杂在一起,让我们糊里糊涂就上了当。第一个问题,其实是第二个问题的烟雾弹。第一个问题没有任何蹊跷地被我们解答,会给我们造成一种错觉,即客用一号车厢就是列车最前面那节车厢。在推理小说里,这个应该算是“错误的线索”。
西村所长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是个经营侦探事务所的人呢,这么看来,实在是不合格啊。”
“这毕竟是个特意给人设的局,所以大家不要太在意。”兰子显得十分宽容。
“那……”山本警官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刚才这个问题和昨天晚上的案件有关系吗?密室杀人和失踪事件是不是和你刚才提到的错觉有关系?”
兰子的神情也认真起来,她把刘海朝上整理了一下,说:“虽然不能说是如出一辙,但从犯罪表象来看是有共通之处的,也许说是同一种应用更合适。好的魔术师通过迅捷的动作欺瞒观众,但真正优秀的魔术师则是利用心理作用来瞒天过海。”
“麻烦你再说得具体一点儿!这种原理到底是如何支持悬疑的密室案件的呢?”
“这个……”兰子正要接话解释的时候,司机告诉大家目的地就快到了。
“快要到上野先生居住的大楼了。”
山本警官把身子朝车窗方向探了探,凝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霓虹闪耀的街灯尽头,浅草雷门寺依稀可见。
“在前面拐弯。”山本警官指挥司机道。于是,车子在前面的路口拐弯,并降低了车速,缓缓地开进狭窄的胡同里。
第八节
经纪人上野纯夫居住在一栋十分老旧的大楼里,外观、走廊和楼梯都破损得相当厉害,墙壁和地板也是伤痕累累。对比之下,屋子里倒显得十分宽敞。上野租了两间相邻的房子,一间用来居住,一间则作为演艺制作公司的办公地点。
楼的大门口停放着两辆警车,办公室门前以及房间里也都安排了警力,既可以起到看守的作用,也兼具保护的功能。
我们被迎进办公室,上野、他的助手以及三个搭档已经等在屋里,这都是兰子拜托山本警官安排的。 
办公室的墙壁和屏风上贴的都是“撒旦魔术团”公演的海报和照片,形式五花八门,但内容都是恶魔撒旦穿着黑色的阿拉伯服装,在阴森紧张的气氛下表演着夸张的动作。
“西村所长,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已经查到撒旦先生的下落了吗?”
一个人从窗户边的办公桌噌地站起来,冲着我们急切地大声询问。这个人便是上野纯夫。
他中等身材,差不多六十岁,从额头开始就秃顶了。也许是因为发生了这起案件吧,他表现出明显的睡眠不足,头发散乱,眼睛布满了血丝,两个黑眼圈像熊猫一样,就连身上穿的灰色西装也不怎么整洁体面。
他急急忙忙绕过桌子,朝我们走过来,大声地问西村所长:“怎么样了?已经救出他了吗?”
看来,他好像忽略了我和兰子的存在。
西村所长摇了摇头,一脸倦容地回答道:“还没有。不过警方正在全力搜索……”
“那,杀害我妻子莉莉卡的家伙……那个叫什么魔王迷宫的浑蛋……那个犯人已经抓到了吗?”
上野几乎是在咆哮,眼睛狠狠地盯着西村所长和山本警官。
“也还没有……”
“山本警官!”上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转而逼向山本警官。
“上野先生,请您冷静一下!”山本警官一边后退一边劝说,“您先冷静一下!”
“你叫我怎么冷静!我的妻子被人杀了,我的老板恶魔撒旦失踪了。说不定他是被人绑票甚至撕票了!事情到了这般田地,到底谁来负这个责?要你们这些警察到底有什么用?”
“上野先生,我还是得劝您冷静点儿。您这么激动,我没有办法作任何说明啊。好不好,先冷静下。”
山本警官不慌不忙的劝告终于生了效,上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太极端了,便尽力恢复正常。
“我……非常抱歉……真的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了,先坐下来吧!”西村所长说着,将手指向陈旧但高档的接待沙发。
“对对……来来……”上野点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我们在椅子上坐定,山本警官向大家介绍了兰子和我。
“二阶堂兰子小姐……哦,原来是这个样子。我曾经在报纸上拜读过您的名字。尽管您还这么年轻,却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名侦探了!”上野情绪亢奋,眼睛眨得十分欢实。
“是啊,”西村所长也随声附和道,“兰子小姐可是侦破悬疑案件的专家,这次事件也不例外。在这之前,几桩警察无能为力的高难度案件,或者是看似无解的谜团,在被兰子小姐接管后,都迎刃而解了。对我们而言,兰子小姐的介入,无疑是加速问题解决的催化剂。”
“来之前,我们和兰子小姐一道搭乘了晨风号卧铺特快列车,为的就是亲自到现场感受案件发生的环境,寻找线索。”
“结果呢?”上野整个身子都扭向坐在他正对面的兰子,“兰子小姐,您推断出什么情况了吗?”
“是有不少发现。”兰子平和地望着上野,用沉静的口吻说。
“撒旦先生人在何方?还活着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应该还活着。”
“那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平安无事?警察什么时候才能把他解救出来呢?另外,犯人是怎么把他从列车上弄走的?又为什么要杀害我妻子?西村所长也说过吧,我妻子根本没有乘坐列车,为什么会死在车厢里呢?那个畜生,竟然连我妻子也不放过!你们一定要尽快抓住魔王迷宫!这个坏人让我们受了这么多罪,他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兰子眯缝起眼睛,直视上野先生抓狂的面庞,温柔地说:“您一口气问我这么多问题,我恐怕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我会逐一回答您的问题,请您不要着急。”
“好、好的……”
“上野先生,我刚刚说,我认为恶魔撒旦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您就不必担心他的安危了。”
“但是,他现在人在何处?是被那个叫魔王迷宫的人抓起来了吗?如果警方已经知道撒旦先生还活在世上,为什么不立刻派人去解救他?”上野实在无法冷静,他挨个扫视周围的人,大声质问道。
“他到底在哪儿我并不清楚。”兰子轻轻摇了摇头,“说得明白点儿,也许你再也见不到恶魔撒旦了。但是,他的安全你着实不必再费心了。”
“这是什么话?”
兰子毫不介意上野的激动,继续平静地说:“上野先生,卧铺特快列车里发生的事情,和出神入化的魔术一样,无非是一场为了蒙蔽西村所长的眼睛、骗过警察、愚弄世人的表演而已。”
“魔术?”
“对,从某种意义来讲,可以说是个终极魔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野泛红的双眼变得迟钝而浑浊,他满脸的绝望,虚弱地说,“无论如何,请你们一定要救救撒旦先生,拜托你们了……”
兰子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说:“非常不好意思,上野先生,我们还要麻烦您回答几个问题。首先,请您介绍一下您和恶魔撒旦合作的机缘好吗?”
“机缘?”上野先生抬起头,脸上满是惊讶。
“嗯,比如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这个……撒旦先生从美国回来后,经过中介的介绍,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他打电话到我的事务所,说他正在物色合适的经纪人。我们在条件上也谈得拢,于是我就成了帮他打点日本方面事务的人了。”
“在那之前,您和他见过面吗?”
“没,没见过……”
“这么说来,您和他认识还不满一年?”
“对,对的……”
“是您负责招募‘撒旦魔术团’的成员吗?”兰子说着,将目光转移到上野身后的搭档身上。
“是的,是撒旦先生委托我办理的……”
兰子直接跳过了这个回答,对其中的一名搭档问道:“不好意思,请问尊姓大名?”
兰子的目光停留在站在中间位置的搭档身上。她平时需要和莉莉卡一起站在舞台上表演,所以身材也很高挑,体态十分匀称,年龄差不多三十岁。
“我吗?”突然被兰子问话,她非常惊讶,眼睛睁得圆圆的,这让她那双装饰了假睫毛的眼睛显得更加夸张,“我叫吉村笹子……”
“你是怎么来到撒旦魔术团工作的?”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犹豫地朝上野瞥去。上野代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几个都是看了我的招聘启事,过来应征的。当时正好有个马戏团解散了。”
听他的语气,总觉得这是个借口。
“真的吗?”兰子盯着笹子确认道。
“是……真的。没错。”笹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你们呢?”
兰子这次是在问那两个男搭档。他们俩体格健壮,肌肉结实,如果说他们曾经在马戏团待过,那身材就是最好的证明。
“是应征来的没错。”站在右边的男搭档回答说,“请容许我们作一下自我介绍,我叫福山健太郎,这位是千石明人。”
“你们三个人以前就认识吗?”
“是的,因为在同一个马戏团工作过。叫‘山口马戏团世界’。”
兰子将耳际的发丝缠绕在右手食指上,说:“问你们个奇怪的问题,各位平时和恶魔撒旦有什么往来吗?对他的私生活了解吗?”
千石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都不太了解撒旦先生舞台下的生活情况,因为他喜欢独来独往,所以我们之间的接触仅限于工作。”
“只是讨论或者准备节目和公演练习什么的?”
“除了实地演出外,几乎都是通过电话或者上野先生的吩咐进行联系。因为表演之前可以拿到非常详细的计划表和指示,所以连练习都很少。就算节目临时有变更,最多也就排练一次。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要求把舞台场景布置好,等时间一到,撒旦先生就会出现。”
“放假的时候呢?你们也不和他一起吃个饭,或者去哪里消遣一下?”
“从来没有过。”
“见到他把头巾或者眼罩摘下来过吗?”
“也没有……”
三个人一起摇头。
上野一边用手帕擦脸一边解释道:“撒旦先生之所以能够迅速地风靡全日本,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随时随地保持魔术师的形象。因为这个策略,他只要出现,就会穿着和舞台上一样的服装,甚至连眼罩也不摘下来。他非常看重‘恶魔’这个词所营造出来的独特氛围。”
听罢,西村所长对兰子说:“所以,在搭乘晨风号的时候,他和莉莉卡都还穿着那身夸张的阿拉伯套装。衣服的下摆特别长,弄得跟西洋的王公贵族似的,走在站台上总能招惹旁人注视的目光。”
兰子默默点头,又把目光转向搭档们。
“这么说没有人见过恶魔撒旦彻底卸下妆的样子了?”
“是的……”
笹子似乎也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疑惑地点了点头,其他两人也是一样。
但是上野先生依旧边用手帕擦拭脸庞,边辩解道:“卸去装扮……虽然是没见过他彻底卸妆,但他只是戴了一副小小的眼罩而已,也不是说把整张脸遮起来不给人看……”
“好吧。那恶魔撒旦的性格怎么样?严谨,还是温柔?不好接触?比较沉稳?”
“工作上他很严格,但平时言行举止都很亲切,而且彬彬有礼。”笹子紧张地回答。
问了这么多,山本警官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往前蹭了蹭身子,插话说:“兰子小姐,我冒昧地问一句,恶魔撒旦生活中的言谈举止和这次的案件有关系吗?”
“那关系可大了去了!不论是什么样的案件,如果不能充分掌握被害人的性格和生活,就无法展开有效的搜索。这点往往也会成为追踪犯人的最初线索。”
“话是这么说……”
“请允许我再问几个问题。”兰子肯定地把目光转向上野,“上野先生,据说恶魔撒旦在两个国家一直住宾馆里?”
“是的。”
“案件发生后,你们去过他居住的宾馆吗?”
“没……没有。警方不让人随便进去。”
“以前呢?”
“是去过几次,但是……”
上野先生似乎还想补充什么,但兰子已经把脸扭向另一边。“那我就问问山本警官。你们在那边发现什么与案件相关的线索了吗?或者是可供参考的东西?”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发现。”山本警官无奈地拉长嘴角,一脸不悦地回答。
“除了那封恐吓信,还有其他迹象能表明恶魔撒旦受人胁迫了吗?”
“没有。”
“金钱方面呢?发现现金、贵重饰品、存折或其他东西了吗?”
“可以说没有,只发现少许的零钱……”
“有信件或是工作上的文件吗?”
“有一些文件,但都是他和上野先生之间的备忘录之类的东西。信件一封也没有。”
“他所住的宾馆房间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嗯……基本上就是些衣服、化妆品什么的。”
“什么样的衣服?”
“有舞台装,包括头巾、鞋子等小道具,一共有三四套吧。也有普通的西装、休闲服和长裤。”
“内衣内裤有吗?”
“内衣内裤?”山本警官被问住了,“啊,那还真没有……不过……”
“恶魔撒旦的指纹有吗?”
“对了,这个问题我也很难理解。除了检测到旅馆工作人员的指纹外,竟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指纹……”
“知道了。”兰子莞尔一笑,点了点头,“一切都和我预想的一样。”
“此话怎讲?”
“这些足以推论出一个单纯的结论。”兰子整理了一下刘海,目光顺序扫过我们每个人,说,“简单地说,这个叫恶魔撒旦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第九节
一瞬间,我们仿佛变成了一座座冰雕,全身无法动弹。山本警官此时真是哑口无言,还没来得及追问,兰子就继续坚定不移地说:“我建议警方尽快再次核实恶魔撒旦的真实身份,他公开的个人资料极有可能是假的。他的户籍、护照等资料,都要详细调查。如果能够发现这类证明,应该可以发现它们都是伪造的。”
“这是怎么回事?”山本警官此刻瞠目结舌,“你说他是个捏造出来的人?那他并非是真实的恶魔撒旦了?也就是说,他是——”
“嗯,竹川忠史这个名字应该也是编造的。”
“但是他确实在拉斯维加斯学过魔术啊!”
“这些经历恐怕也是编造出来的。”兰子用告诫的口吻回答,并再度注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等一下!”西村所长有些焦躁,“如果事情果真如你所言,那发生在晨风号上的事件是如何和他这个冒牌货扯在一起的呢?”
“总之,从一开始,恶魔撒旦这个人就不存在。既然他只是个虚构出来的人物,就没有实体,也就谈不上什么失踪不失踪了。因此,他的存在对于揭开整个案件的真相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
“我们可以这么假设,整个事件都是他一手设计的,这样有助于我们掌握案件的整体轮廓。”
“什么?!”西村所长大惊,“照你这么说,他不光自导自演了自己的消失,还煞费心机杀害了莉莉卡?”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答案。”兰子自信满满地断言。
“那么,魔王迷宫寄来的恐吓信也是……是恶魔撒旦自己寄给自己的?”
“说得再清楚一点,恶魔撒旦就是魔王迷宫,魔王迷宫就是恶魔撒旦,不过是一人分饰两角而已。”兰子眼中闪烁着明亮的目光。
“竟然有这种事……”西村所长几乎接不上话茬儿,其他人也被兰子所下的结论深深震慑到了,完全没有回应的余力。
许久,山本警官终于打破了僵局:“但是……但是他怎么会做这么蠢的事情呢?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做这种白痴的事情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是啊!”上野简直是唾沫横飞地说,“就算他技巧高明,无所不能,可也不能做这么弱智的事情啊!起码对我而言,我绝对不相信是他杀了我妻子。”
“为什么呢?”兰子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什么为什么?”
“各位,你们还不能了解问题的关键所在。因为你们没有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从而误解了此次犯罪行为的本质。”
“本质?”西村所长百思不得其解,“兰子小姐,那你所谓的本质是指什么呢?”
“恶魔撒旦和魔王迷宫是一个人。如果能够认识到这个表面上看起来不太可能发生的事实,整个案件的逻辑就会清晰起来。简单地说,这次案件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威胁恶魔撒旦,而是杀害上野莉莉卡。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红发会》看过吧?里面提到了一样的手法。列车里完美无瑕的失踪,不过是他施展的障眼法,故意让我们的注意力偏离谋杀事件。”
听到这,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不……不可能……”
兰子却并不在意上野先生好不容易挤出口的这几个字,她掷地有声地说:“恐吓信看似在威胁恶魔撒旦,其实这背后却隐藏着阴险地杀害莉莉卡的诡计。至于原因,大概是投在莉莉卡小姐身上的保险金吧!这次案件的本质,是为了谋取巨额保险理赔金而杀害莉莉卡的蓄意杀人事件。”
“那么……这个男人……”山本警官的眼睛瞪得越发大了,他指着上野问道,“难道他也参与了犯案?”
上野满头大汗,神色慌张,情不自禁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副想逃跑的模样。但他否认道:“你、你胡说什么啊……山本警官,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冤枉啊……”
“我还没说完呢。”兰子厉声说道。
“对啊,上野先生!”山本警官也补充道,“还是请你坐好。如果不想多添嫌疑,还是静静坐在这儿,听兰子小姐把话说完吧。这是为了你好!”
“可、可是……”上野简直要哭出来了,他求助似的回头望向身后的搭档们。但是搭档们都是一脸惘然,面面相觑,“喂,你们说话啊!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肯定是弄错了!我深爱着莉莉卡,怎么舍得杀她呢?!”
兰子对上野的可怜模样没有丝毫同情,她继续说:“上野先生,是你和恶魔撒旦合谋,制订了杀害莉莉卡、诈取巨额保险金的计划,然后将这一残酷的计划付诸实施。”
“不、不是的……”上野此刻脸色煞白,拼命地摇头否认。
兰子慵懒地撩拨开垂在前面的头发,盯着上野说:“到底是谁先提出这个龌龊的建议的?应该是恶魔撒旦吧!他到底说了什么话来诱惑你?我想,不外乎‘有个好办法可以一次性偿清你所有的债务’之类的吧?所以你才哄骗莉莉卡小姐和你结婚吧?”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
“恶魔撒旦能得到什么好处?是把几成的保险金支付给他吗?还是其他报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上野先生,你知道恶魔撒旦——也就是魔王迷宫——他的真面目吗?他的身世、脸型、真正的住所,还有他的终极目的都是什么?”
“不、不知道……你、你在说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上野被兰子一连串严厉的追问弄慌了阵脚,变得极度恐惧,瑟瑟发抖。他脸色苍白,眼睛暗红,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头上滚落下来。
“上野先生!”山本警官将身子倾斜过去,低声劝说道,“还是说出实情吧!把真实的情况原原本本地供出来。现在说还来得及,我们可以算你自首,坦白是会从宽处理的。”
“什么自首……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不会承认。”上野拼命摇头。
“请把你掌握的魔王迷宫的情况如实地告诉我们。”
“我不知道!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相信!”上野情绪十分激动,站起来大声抵抗。
“既然你不说,我们也就不再逼问了。”兰子平静地抬头看着他说,“只要收集到证据,一样可以轻松定罪。话说回来,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魔王迷宫是如何让恶魔撒旦从车厢里消失的?不想知道自己的妻子是怎么被杀害的?”
“我不想听!”
“这也难怪。你既然是魔王迷宫的同伙,应该非常清楚那个方法才对。”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明白!”上野扯着嗓子怒吼道。
“依我看,你还真是个可怜可悲的人!你不过是被魔王迷宫摆布利用的玩偶罢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且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满足你的愿望。你只是那个不巧被他玩弄的棋子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
“你和魔王迷宫打算事后在哪里碰头?通过什么方式联系?话说回来,问你这些也是白问!魔王迷宫已经不打算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没有这回事……”
“我都能想见魔王迷宫此时正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嘲笑你的愚笨呢……”
“什么……”
“上野先生,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西村事务所的木村先生也遭到魔王迷宫的毒手,不幸去世了。到现在为止,包括你妻子莉莉卡在内,已经有两个人成为他的牺牲品了。为了不让你的罪孽更加深重,你还是坦白交代自己的所作所为为好。”
“我、我没什么要交代的……”
“木村先生跟踪那个他以为是莉莉卡的女子,一直跟到国分寺一个幽静的住宅里面。警方应该很快就能查到那个地方了。那里应该是魔王迷宫的藏身之处了吧?”
“我拒绝回答……我、我……”
“上野先生,你还是和盘托出吧!你的所作所为我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我的什么所作所为?”
“我知道,你当时躲在车厢的四号包厢里,在列车发动之前,和魔王迷宫一起杀死了莉莉卡,而且就是你,把那把涂满了毒液的尖刀刺进莉莉卡的胸膛!”
“我、我不知道!”上野顽抗地否认。
“既然这样,就请你告诉我们星期五的傍晚五点到七点之间,你有任何不在场证明吗?听说当时你要去某个地方讨论事情,到底是哪里呢?如果你有不在场的证明,现在就提供给我们吧。”
“去哪里?是指……”
“你比西村所长他们早离开事务所,先抵达东京站,然后登上停靠在站台的晨风号,提前躲进四号包厢。杀人之后就在横滨匆匆下车,掉头赶回东京。”
在紧迫而翔实的逼问下,上野的精神终于陷入了彻底的崩溃。他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全身颤抖着啜泣起来。
“律师……帮我叫律师……”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他的惨淡和狼狈,就是他身为恶魔撒旦——也就是魔王迷宫的同伙的最有力证据。
兰子的表情还是那么镇定自若。但是山本警官和西村所长似乎有些乱了阵脚,没能当即作出适当的反应。兰子替他们指示道:“把上野先生带回警局吧!至于其他问题,明天或者后天我会作进一步的说明。”
“好的,了解了。多谢你啊,兰子!”
山本警官用力地点头致谢。为了把上野从椅子上拉起来,山本警官不得不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身上。
第十节
第二天,我们又一次前往东京站,和上次一样,搭乘同一时间发车的卧铺特快列车晨风号。终于有机会听兰子一举揭发魔王迷宫的杀人奥秘了!
说实话,自从知道这桩案件开始,我也曾试着从多个角度进行分析,但是不论我如何驰骋自己的想象力,还是无法洞穿犯罪分子巧施的伎俩。门口有人看守,墙壁坚固且密不透风,车厢还处于运动之中——在这样安全的三重密室里,居然有人像烟雾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具尸体,杀人犯也逃之夭夭。从常理上讲,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此外,上野纯夫是如何杀害年轻妻子莉莉卡的?就算他确实躲在四号包厢里,那他究竟用什么方法才能用刀子刺杀莉莉卡呢?要知道,一号包厢离四号包厢还是有些距离的,而惨死在一号包厢的莉莉卡,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所谓环环相扣,谜中之谜,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黎人,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案件最重要的东西。常识的反面是非常识,非常识的反面是常识,他们是一个东西的正反两面,很容易让人觉得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从而进入先入为主的困境。如果因此就不能分辨可能与不可能,思考本身也会陷入僵局。”
虽然兰子这般调侃我,可我自己清楚,面对这么复杂的情况,我早就分不出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了。
到了傍晚六点,我们登上已经等在站台的晨风号。我走到二号包厢前,兰子则站在一号包厢前,山本警官和西村所长与兰子面对面地站在配电盘前面。
“准备好了!赶快告诉我们犯人的作案过程吧,兰子!”山本警官认真地催促道。这时候,站台上正好响起“列车即将发车”的广播。
对我们几个而言,这次实地说明非常必要。因为被逮捕的嫌犯——上野纯夫在律师的建议下,行使了缄默权。所以,关于列车包厢里的神秘杀人事件至今没有明确的说法。
“好的。”兰子点点头,顺势把手搭在一号包厢的门上。兰子很怕冷,所以穿着一件装饰有白色绒毛的皮外套,看她的架势,暂时没有脱掉的打算。她脸上洋溢着柔和的笑容,目光投向山本警官和西村所长。
“这次的案件情况特殊,一个人从完全密封的包厢里消失,另一个人则陈尸其中,看起来就像魔术师在操练奇幻的法术。但是这一切绝非幻术或者梦境,而是由和我们一样的人类操纵的。不过,不得不承认,我们遇到的是一位技艺高超的超级魔术师。
“作案过程中,犯人动用了一些手段,利用人们的错觉来瞒天过海。如果能够洞悉罪犯在心理层面的操作技巧,看穿这次案件的奥秘就易如反掌。”
“究竟是什么手段呢?在这次密室杀人事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机关?”山本警官赶紧追问。
兰子向前平伸双臂,让我们看着她的手掌。“所谓的魔术师,在为观众进行表演前,其实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比如,魔术师把左手的扑克牌在空中一晃,扑克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的东西——球,或者鸽子什么的。实际上,在他做出举扑克牌的动作前,早就把球或者鸽子藏在某个特定的位置了,比如西装的袖口。又或者在跟观众寒暄的时候,已经悄悄用左手从晚礼服下取出接下来表演要用的小道具。
“规模更大的舞台魔术也是一个道理。比如舞台上有个大木箱,为一位美女戴上手铐,将她推进木箱,再用重锁牢牢锁住箱口。之后,魔术师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把好几把大刀插进箱子,但打开箱子一看,本来该在里面的美女早就无影无踪了。
“这种情况下,魔术师用的又是什么手法呢?如果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仅要注意箱子上的机关,连舞台本身,包括天花板、地板等,都要进行查看。甚至连魔术师旁边助手的动作,也要仔细观察。”
“但是,在这次这个荒诞离奇的案件中,我们应该把目光聚焦在哪里呢?”
兰子把一号包厢的门完全打开,似乎是要我们从过道上看清里面的情况。接着,她让我稍微向后退了一步,并把二号包厢的门也彻底敞开。
这时,列车外部的大门已经全部关闭,晨风号慢慢开始启动。我一不留神,差点失去平衡,赶紧用手扶住墙壁以寻找支撑。
“西村所长!”兰子将飘荡在耳边的几缕发丝向后归拢,“麻烦您再回忆一下当天发车时的情景。您进入这个包厢之后,起初都做了哪些事情?”
西村所长紧锁双眉说道:“首先,我确认一号包厢的安全情况,然后把手提箱等行李拿进屋里,接着查看二号包厢。但是恶魔撒旦进入一号包厢以后,抱怨行李碍事,里面空间狭小,于是莉莉卡便过去帮忙转移行李。”
“就是这个环节。”兰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家注意,这个时候,魔术表演的序幕已经拉开了。”
“但是,任何一个房间都没什么东西,也没半个人影啊。”
“当然,在一号和二号包厢并没有布置什么明显的机关。要揭发犯罪分子的行径,我们得把目光放长远点儿才行。他们所作的准备,其实都在与二号包厢相隔一个包厢的四号包厢里。”
“那就是上野纯夫事前藏匿的地方?”西村所长说着,朝四号包厢的门瞅了一眼。
“是的。”兰子也扭头朝那里望了一眼。
遗憾的是警方今晚只订到了一号和二号包厢的票,三号和四号包厢已经提前被旅客预定了,所以不能实地调查取证。
兰子把视线移回,说:“那天傍晚,恶魔撒旦和莉莉卡以及西村所长一同搭乘晨风号,而莉莉卡的丈夫上野纯夫早就躲在四号包厢里了。正是他在暗处帮忙,才使得恶魔撒旦,也就是魔王迷宫上演了这场魔术般的表演。”
“在横滨下车的上班族就是上野?”西村所长不甘心地自言自语。
兰子点了点头,秀发也随之轻柔地摆动。“为了完美地制造此次密室阴谋,除了主犯,还需要一个共犯。这点非常重要。”
“原来如此。”
山本警官和西村所长几乎同时恍然大悟似的点头称是。
“那我就按照时间顺序,把犯罪分子行凶的手法向大家作个说明。”宣布完,兰子又将手搭在一号包厢的门上。
“那就麻烦你了。”
山本警官深深地点了点头。
“为了使说明变得简单些,我把几个和案件相关的人员都用代号表示。主犯恶魔撒旦,也就是魔王迷宫是A,躲在四号包厢助他行凶的上野纯夫是B,被害人莉莉卡是C,一直站在配电盘前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切、由恶魔撒旦钦选的保卫西村所长为D。”
“我是D啊……”西村所长有些尴尬地低语道。
“西村所长,是您自己选择站在配电盘前面,还是恶魔撒旦要求您站在那儿的?”
被兰子这么一问,西村所长抱起双臂思索起来:“现在好好回忆一下,好像是恶魔撒旦指示我这么做的。没错,是他让我在列车启动前一直站在那儿的。”
“这就对了。而且一开始,是D,也就是西村所长把门拉开的。这时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说着,兰子把门敞开至和墙壁垂直的程度,这么一来,通道几乎完全被门挡住了。
“会是什么情况……是指?”山本警官不理解地追问。
“从你们两人现在的位置,可以看到一号包厢里的情况吗?”
“看不到。门把视线全挡住了。”
“那能看见二号、三号和四号包厢的情况吗?”
“连那几扇门都看不到,更别说里面的情况了。”
果真是这样!在这种状态下,打开的一号包厢的门形成了一道屏障,使外面两个人的视线受到极大的限制。从我这边的情况看,如果不是紧贴着包厢对面的那堵墙,根本无法看到他们的脸。
兰子嘴角泛起一丝胜利的笑意说:“等莉莉卡把二号包厢的门打开时,第一出魔术就上演了。西村所长,您说恶魔撒旦进入了一号包厢,但是您能确定,是您亲眼见到的吗?”
“这个嘛……我确实看到了……”
“再精确一点儿说,您看到的其实是他闪进一号包厢的影子吧?”兰子没等西村所长回应,就继续说,“当记作C的莉莉卡打开门时,A便做出走进一号包厢的样子,这是两人完美配合上演的一出好戏。”
“那……你的意思是说,A其实并没有进入一号包厢?”山本警官一脸狐疑地询问。
“是的,他只是假装进入一号包厢,其实却迅速地溜进二号包厢。几乎是同一时间,藏在四号包厢伺机行动的B则快步潜入一号包厢。当然,B会悄悄拉开一丝门缝,窥探通道上的情况,以寻找行动的最佳时机。在这之前,B应该一直在观察站台上的情况,包括你们登车的时间。”
“等等!为什么B不藏在三号车厢,非得藏在离一号包厢有些距离的四号包厢呢?”
“还不是为了避免警方的怀疑和追查。对犯人来讲,可以更好地制造出看似不可能的骗局。一号和二号包厢的门都是以两个包厢不共用的那一侧墙壁的棱为轴,分别向外开,呈左右对称状,三号和四号包厢的情况也一样。不难发现,当一号包厢的门打开到和墙壁垂直时,二号和四号包厢的人可以偷偷地在自己房间的门微微敞开的情况下出入,于是A和B就半蹲着身子移动,不然自己的影子会映在门上半部的毛玻璃上。”
“原来如此。”山本警官恍然大悟,频频点头。
“接下来,我们可以确定,把三号包厢预定下来的人应该也是上野。因为这样可以防止在作案过程中有其他乘客突然出现搅局。我的推理到现在都还可以接受吧?”
“嗯。”
然后,兰子紧紧关上一号包厢的门,说:“接下来,已经在二号包厢的A,也就是恶魔撒旦对外面的莉莉卡说手提箱很碍事,让她把行李挪去二号包厢。这让西村所长认为恶魔撒旦是在一号包厢里,声音是从一号包厢传来的。
“可惜的是,人的耳朵并不能很好地辨别方向,对于透过墙壁传出来的声音,更是不好精确辨认。再加上恶魔撒旦是个出色的魔术师,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腹语①不过是小case。”
“这么说声音其实是从二号包厢传来的了?”西村所长惊异地说。
“没错。于是合伙人B便将手提箱从一号包厢取出,在走廊的C再把它搬到二号包厢。”
“那就是说,这个阶段,A和C都待在二号包厢里?”
“是的。而且两个人还迅速换装,恶魔撒旦脱下外套和他平日里不离身的黑色阿拉伯风格服饰,摘下眼罩,收进手提箱。事实上,恶魔撒旦这些衣服底下,早就穿着和莉莉卡一模一样的女性服装,他只要往头上系个头巾,穿上莉莉卡的外套,就完成了易容术。”
“什么……”山本警官惊叫出声,“你不是想说恶魔撒旦变装成了莉莉卡吧?!”
“你无法相信吧,山本警官?”兰子带着微笑调侃道。
“可、可是,他可是活生生的男人,莉莉卡可是女的!”
“这可是好几项秘密证据所支持的正确推理!”
“就算是这样……”
“这样,由我反过来问你们好了。那个叫恶魔撒旦的肯定就是男人吗?”
“啊?”
“他真的是男人的证据何在?”
“这、这个……”
“恶魔撒旦所穿的阿拉伯服装都十分宽松。可以很好地遮蔽体形。”
“这也没错……”
“脑袋用头巾遮起来,眼睛再罩个眼罩……胡子完全是假的,粘上去的。这么一打扮,可就完全看不到真面目了。”
“你的意思是说,恶魔撒旦是个女的?”山本警官一脸错愕。
兰子表情稍显无奈地说:“不,我并没有如此定论,只不过是说不知道他是男是女罢了。而且现在也完全没有他是男是女的证据。不管怎么样,反正恶魔撒旦没费什么工夫就变装成了莉莉卡。再通过鞋子调整下身高,就如假包换了。”
“啊!也许……也许是这样……”山本警官决定退一步全盘接受这个令人诧异的结论,“然后呢?”
“恶魔撒旦变身为外型和莉莉卡一模一样的人,快步走到通道。西村所长从一开始就默认那是莉莉卡,所以完全没有起疑。就算是面对面,一个脸上垂着面纱,衣摆拖地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看穿的。”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但是,现在似乎只有相信的份儿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西村所长也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然后倒抽一口气说,“兰子小姐,是不是可以这么说,莉莉卡把行李拿进二号包厢,在里面迅速换装,走出来的其实是易容成莉莉卡的恶魔撒旦?”
“你答对了!也就是说A和C换装这场戏是在二号包厢上演的。”
“这样推理,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应该是……比如恶魔撒旦慰劳莉莉卡的话,莉莉卡询问还有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其声音的出处其实和我以为的正好相反?”
“对。”
“进一步说,向我询问时间,然后转身下车的女人,实际上是……是如假包换的恶魔撒旦?”
“没错。”
西村所长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我可是丝毫都没有怀疑过那个人不是莉莉卡……”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兰子耸了耸肩,安慰所长说,“在那种环境下,大家都会这么觉得。恶魔撒旦应该不只精通腹语,还很擅长模仿别人的声音。况且如果她本来就是个女的,模仿莉莉卡的声音和举止应该显得非常自然。”
“上野那家伙知道恶魔撒旦的真实身份、长相和性别吗?”
“这个只能对他进行审问了。其实我担心上野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总有这种感觉。”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那个刽子手竟然大摇大摆地从我眼前走过,然后逃之夭夭了!”西村所长双手掩面,仰天长叹。
山本警官则专注地思考着一个问题:“还有个问题没有搞明白……兰子,你的解释虽然可以说明恶魔撒旦是如何从列车上消失的,但是莉莉卡呢,她不是还在二号包厢吗?”
“这个也可以解释。伪装成莉莉卡的恶魔撒旦一走到通道上,就打开了一号包厢的门,询问里面的同伙还有什么吩咐,然后再用腹语回答自己的问题说没事了。
“其实,这个时候他再度利用打开的门,挡住西村所长的视线,二号包厢的莉莉卡则趁机溜回一号包厢,而一号包厢的B则潜回四号包厢。”
“哦……”西村所长惊得目瞪口呆,“原来是那个时候!莉莉卡也是那个时候被刺杀的吧?”
“嗯,是的。B,也就是上野纯夫,在和莉莉卡换位的短暂时间里,用尖刀刺进莉莉卡的心脏,致其丧命。只能是这么个逻辑。”
“稍等!”山本警官不停地摩挲着下巴,说,“一号包厢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这又作何解释呢?”
“房间应该不是从里面锁上的,而是从外面锁上的。”
“从外面?”
“对。伪装成莉莉卡的恶魔撒旦若无其事地关上门,然后转身向西村所长询问时间,趁所长看表的刹那,他——我们姑且继续用男人的他来称呼她——倒背着手,巧妙地用钥匙把门锁上。”
“钥匙?钥匙不是在列车长那里吗?”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在列车迷之间,经常贩卖流通各种与列车相关的物品,想搞到一把备用钥匙并不费力。或者,就像我之前向大家演示过的一样,随便用个小道具就可以做到。在魔术师的口袋里,能代替钥匙的东西应该不在少数。”
“终于真相大白了!”西村所长佩服地感慨道。
兰子整理了一下微微弯曲的刘海,说道:“以上,就是恶魔撒旦在这次神秘事件中使用的全部伎俩了。靠着巧妙而大胆的行动,完美地完成了这次作案。等列车过了横滨站,乘务员来查票的时候,令人瞠目结舌的杀人事件终于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恶魔撒旦从一号包厢消失得无影无踪,‘已经下了车’的莉莉卡陈尸其中。”
说完,兰子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退回到门边,朝一号包厢望去。
“兰子小姐,还有个问题。”山本警官突然高声问道,“莉莉卡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欺骗西村所长呢?这不是把自己往黄泉路上送吗?”
兰子摇头否定道:“莉莉卡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被杀死,她可能认为这是什么新魔术的演练吧。恶魔撒旦一定编造了谎言来欺骗莉莉卡,比如他想研发从列车上消失的大型魔术之类的。这样莉莉卡就会按命令行事了。但是,恶魔撒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莉莉卡,而且最终和同谋上野夺取了莉莉卡的性命。”
“上野拿刀刺向她的时候,她恐怕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吧……”山本警官朝包厢望了望,叹了口气。
一节节轨道铺在冰冷的地上,单调地振动着,窗外透射进大片阳光,列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再过不久,就要到达横滨站了吧。
西村所长举目望向窗外说:“恶魔撒旦在东京站下车以后,就打了个车准备逃跑。”
兰子转向西村所长,回答道:“对,就是您事务所的木村先生一直跟踪的那辆出租车。”
“木村大概以为那是莉莉卡吧!不知道他是在哪里与恶魔撒旦发生了接触,被那个浑蛋下了毒……木村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许,他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秘密……”西村所长顿时陷入无尽的悲痛。
“兰子!”山本警官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们可以认定恶魔撒旦就是魔王迷宫吧?”
“虽然我们目前还没有掌握什么证据证明恶魔撒旦就是魔王迷宫,但是应该不会有错。有一点我们可以把它当成既定事实来接受,那就是这个名叫恶魔撒旦的魔术师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山本警官恨恨地说:“那个人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他犯下这桩案件,到底有何图谋?只是为了拿到莉莉卡的保险理赔金,就杀人越货吗?”
兰子微微仰起头,说:“我想,保险金只是为了把上野拉进这个案子,让他乖乖听话的由头吧,或者根本就是个幌子。我觉得魔王迷宫一定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家伙的真实面目呢?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是男是女?是不是还有其他同伙?还有,他接下来到底有什么其他计划?会不会又要制造轰动社会的恶性事件?”山本警官怒不可遏地狂吼着。
“这个我也不清楚。”兰子神色暗淡地说,“目前还无法定论。不过——”
“不过什么?”山本警官显得非常不安。
兰子深深吸了口气,半带着叹息说道:“从现在起,魔王迷宫恐怕会和我们进行长期、严峻、血腥的交锋。我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和兰子一样,我们心中也涌动着一股黑暗而庞大的旋涡,里面杂糅着无尽的恐惧、深刻的疑虑和邪恶的诅咒。
第十一节
第二天,不知道警察从哪里找到的目击证人,发现了一处魔王迷宫曾经使用过的废旧宅邸。
东京国分寺附近有个国铁站,距离站点不远处,有一处幽静的住宅,宅子深处矗立着一幢小洋楼。洋楼有些老旧,周围环绕着浓密的树林,因为长期没有人居住,附近的居民都传言说这是一座鬼屋。洋房不仅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包围,最外面还有一圈高大的石墙,外人只能透过锈迹斑斑的铁门缝瞧见洋房的三角形屋顶。如此破损不堪的场景,让人不禁联想到爱伦?坡在短篇小说《亚瑟公馆》里描述的情境,有时又觉得像江户川乱步笔下,少年侦探团故事里提及的不祥预兆。
可惜,在这幢洋房里也没发现什么线索,唯一可以看到的不同寻常的东西,就是留在被厚厚的尘埃覆盖着的地板上的脚印——三四对男子的皮鞋脚印和一些高跟鞋印——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客厅的大屋的桌上,有一副流满烛泪的烛台,还有一张被刀子叉在暖炉壁上的信纸。
一封魔王迷宫向警察和兰子发出的挑战书!

诸位愚笨的警察同志:
你们终于发现这个地方了!
可惜,亚莉阿德妮的线团到此中断,你们再也无法前进到米诺陶洛斯的所在之处了。
可怜的你们被困在迷宫之内,而我却逍遥其外。
在我的诅咒之日内,你们将永远陷在这个迷宫,痛苦挣扎。
哈哈!各位蠢钝的警察大人们,请你们帮我向那位孤芳自赏的名侦探——二阶堂兰子小姐问个好吧!
如果没有她,仅靠你们低级的智商,是永远无法理解我极富艺术性的完美的作案行为的。
如果你们想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就赶紧去请教她吧。
希望她可以理解我伟大而神圣的智慧和力量。

警察们的自尊遭到了严重的挑衅,他们十分不甘心,在整幢洋房里展开了彻底的搜查。不幸的是,没有发现任何与魔王迷宫相关的有价值的线索和痕迹,甚至没有找到丝毫能够与魔王迷宫所犯案件联想到一起的东西。那一夜,在这个颓废老旧的屋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恐怕只有西村所长事务所已故的木村警官知道了,而他的死,让目击到的真相被默默带进了墓地,永远尘封在冰冷的大地之下。
第十二节
又过了两天,也就是十一月十三日,警方把搜查报告带给我们。
虽说是报告,但里面所写的称得上是线索的东西寥寥无几。真正被调查清楚的只有一点,即自诩为恶魔撒旦的这个竹川忠史,其身份、背景资料、与他相关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虚构出来的。即使是在他曾经居住过的宾馆里,也找不到和他相关的其他信息。警方对他留下来的仅有的几件物品进行检验,却依旧无法推测出他的真实身份。
再说因有杀人嫌疑而被捕的上野纯夫。他在警局的口供中,坦白自己并不知道恶魔撒旦的真实身份,自己只是因一时被莉莉卡的高额保险理赔金冲昏了头脑,才加入了恶魔撒旦制订的杀人计划。事前支付保险金的是恶魔撒旦。如果上野真的知道魔王迷宫的其他消息,应该会和盘托出,毕竟已经落网的人要为自己争取宽大减刑的机会,如此想来,上野的话并非谎言。
当然,兰子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此外,还记得事情发生之初兰子所收到的那封信吗?经过山本警官的调查,确定在岐阜县确实发生过信上所描述的案件。但是却找不到符合寄信条件的人,也就是说佐藤桃子也是个虚构出来的人物,那封信件也是个故意设下的局。这个结果让我们既意外又担忧。
兰子认为那封信也是魔王迷宫的杰作,和恐吓信一样,是向兰子下达的挑战书。
在兰子卓尔不凡的大智慧下,发生在卧铺特快列车上的神秘事件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但遗憾的是,我们仍然没有掌握任何与魔王迷宫相关的有价值的信息。此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日本人还是外国人都不清楚……有时我们甚至会怀疑,这个可怕的家伙究竟是来自人间,还是邪恶的魔界。
如果真的要知道关于魔王迷宫的身份和行动,恐怕真的如破旧宅子里的信上所言,是在他下次行动时。在那之前,我们只能守株待兔……
第一节
冰冷的秋风割切着皮肤,肆虐在整个都市。
把生活在繁华都市的人们卷入恐惧和战栗的旋涡之中的那桩离奇三重密室杀人案——行进的卧铺列车中活人离奇失踪之谜——总算在聪慧的名侦探二阶堂兰子的鲜明推理之下,解决了。
但是,倘若站在那位自称为“魔王迷宫”的凶残杀人魔王的立场看来,这一案件不过是张初次见面的名片。这位来自地狱深渊、身份不明的怪物,正渴求着人类的生命,期待着大量的鲜血,盼望着凄惨悲剧的发生。以他(或她)为主角的血淋淋的杀人剧目,现在才正式进入高潮。
警方无法捕获在幕后操纵“晨风号杀人事件”的真凶,而魔王迷宫则不断逃脱警方严密的追踪和警戒,仿佛施展魔法般顺利,无影无踪。不仅如此,警方甚至完全无法掌握与其有关的任何线索,他(或她)的真实身份、性别、年龄、真实姓名、个性等,一切有关他(或她)的资料皆模糊不清。甚至可以说,他(或她)的存在就像幻影,毫无实体可言。
因此,世人更加惧怕这位怪异人物的深不可测。他(或她)是能够轻易完成不可能犯罪的恶魔,是没有血泪的妖怪。人们畏惧他(或她)那道看不见的身影,失声、瞠目、不安和其他绝望般的冲击与日俱增,迅速膨胀。
正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十一月十四日,距离最初的案件正好一个星期的那一天,事情有了进展。
那天一大早,兰子和我在警方的邀请之下,翘课前往国分寺的静谧住宅区。从国铁车站往西南方向走,大概一千米的地方有片茂密的树林,其中便有那栋被魔王迷宫当做藏匿之所的老旧西式宅邸。
那是一栋几乎可以被称为废墟的荒凉建筑物。环绕四周的石墙有多处崩塌,庭院里的树木亦随性而茂密地生长——整座庭院长满了杂草和青苔,泛黑的红砖外墙也因密生缠绕的九重葛和蔓草而转为暗绿。透过密密的九重葛,勉强可见满是污泥和灰尘的窗户,以及多处碎裂的玻璃。灰色的石棉瓦多处剥落,即将垮落的烟囱在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仔细想想便不难发现,这样的西式住宅出现在新兴住宅区里着实令人费解——仿佛主人离开后,古宅便被时间所遗忘一般,不知不觉间即从人们的记忆中脱落出去。
发现这座西式宅邸的人,是西村侦探事务所的助理木村康一。他勇敢地跟随着魔王迷宫的足迹来到这里,却遭到了对方的反击并被毒牙所噬,丧失了宝贵的生命。
警方连日来都在这座濒临崩塌的宅邸里进行缜密的调查,但却始终无法发现与凶手相关的任何证据或线索。因此,负责调查的三多摩警局警官中村才再度要求兰子进行协助。
“兰子小姐,恕我冒昧,能再次请您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帮助我们调查这座宅邸吗?或许我们忽略了什么也说不定。总之无论如何,我们真的希望能够逮捕魔王迷宫!可是,现在除了这座西式宅邸,我们并没有掌握其他能够揭露那家伙真正身份或行踪的线索,所以只好彻底搜查这里。”
以上便是兰子昨天夜里接到的、语调严肃的警局电话。
我们搭乘吉普车来到这座问题古宅时,两辆巡逻车和一辆鉴定人员用的面包车已经停在了门前。我们一边踩着庭院内几乎和身高相齐的枯草,一边走向玄关。脚下的路已经无法辨别,再加上茂密的树木遮挡,周遭一片昏暗。虽然时值深秋,但却让人很难意识到现在是晴天的早上。
“这里真像座鬼宅,完全是废墟嘛。”身穿连帽大衣的兰子耸了耸肩膀,眺望着玄关那扇微露细缝的大门。
车库的屋顶也已朽坏,从下方可以窥见蓝蓝的天空。
“从样式来看,似乎是大正时期的建筑物。或许江户川乱步的《黑暗星》里那座西式古宅也是这种感觉。”兰子双手叉腰,抬头望着整栋建筑。
“应该没有那么古老吧?那个是明治以前的建筑样式吧。不过我总觉得德古拉伯爵似乎会出现,搞不好地下室里还摆着大棺材呢!”
“真要那样可有意思了。”兰子一脸兵来将挡、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帮她推开了那扇破旧肮脏的大门。合金的门把手已经被锈迹腐蚀,无法转动。门后的按钮亦发出沉闷的叫声。
里面更加昏暗,我开始希望能有什么照明用的器材。墙壁和天花板的角落里到处垂挂着蛛网,有些地板甚至已经腐朽溃烂,我们走路必须小心翼翼,这样才能防止踏空。
大厅里空荡荡的,墙上的壁纸也几乎剥落了一半,看上去十分凄惨。大厅的右手边有道楼梯,正面和左手边则是走廊。一位鉴定人员正在窗户附近拍照,正当我们想冲他开口打招呼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村上刑警正好从二楼快步走了下来。
“嘿,兰子小姐、黎人,辛苦你们了!”体育系出身的村上刑警声音异常浑厚。
“你好,村上先生。中村警官呢?”兰子微微笑着,将衣领旁的卷发拂向脑后。
“他暂时先回局里了,不过应该会立刻回来吧。在他回来之前,请你先协助一下我们的调查。”
“当然可以。有什么新的发现吗?”兰子问道。
村上刑警略带沮丧地说:“老实讲,完全没有新进展。虽然不甘心,但这却是事实。后院里有死者木村的脚印,所以我敢肯定他曾经进入过这里!只是——”
“你了解这栋古宅的来历吗?”兰子环顾着四周,披散在肩上的柔软卷发随之轻轻晃动。
“这栋宅子是大正时期修建的,属于美国人约翰?F.格拉特。他大概是个书画商,也可能是个贸易商。昭和时期因为战争爆发的缘故,他在回国前将宅子卖给了既是朋友又是竞争对手的工艺美术家四方城春近。不过四方城并没有住在这里,直到战后这里都一直闲置,所以才会如此荒废。”
“既然买下来,为什么不住呢?”
“因为四方城在千叶的馆山还有一座兼办公用的住宅。”
“我明白了,是‘四方城玻璃工坊’吧。”兰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咦,你怎么知道?”村上刑警略带惊讶地反问道。
兰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可是相当有名的工坊呢!只要是对美术品感兴趣的人都知道。”
“是吗?”
“四方城玻璃工坊的大本营在千叶县野津镇。那里之所以会成为著名的玻璃加工业和工艺品之乡,也都是拜这家工坊所赐。目前,全镇都在经营与玻璃有关的产业。”
“真没辙,本来想教你,结果反过来被你教了。”村上刑警苦笑地望着我。
“向来如此。”我笑着耸了耸肩。事实上,兰子在诸多方面所掌握的庞杂信息实在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魔王迷宫进出这里的证据吗?”兰子的神情略微有些严肃。
“虽然没办法断定他(或她)曾经进出过,不过客厅里发现了喝过的咖啡杯、用过的烟灰缸、旧烛台和绳索一类的东西。”
听了对方的回答,兰子眼前一亮。
“烟蒂呢?”
“没有发现。虽然有烟灰,但是烟蒂似乎被收拾得很干净。真是个无懈可击的家伙!”
兰子看着脚下,问道:“脚印呢?地板上可是堆着相当厚的灰尘。”
“除了木村的鞋印之外,还有三四名男子以及一名女性的脚印。该女子穿的是高跟鞋,还曾在一楼的房间里四处走动过。”
“留下最多脚印的地方是——”
“客厅,还有隔壁的书房。”
兰子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问我道:“黎人,木村有可能在这里和魔王迷宫直接碰面吗?”
我考虑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回答道:“该怎么说呢,魔王迷宫乔装成上野莉莉卡的可能性很高,而跟踪他(或她)的木村却对此并不知情。假定真是如此,那么两人说不定真的在这座宅子里正面接触过。”
“那么,是两人在交谈?还是木村受到了威胁?又或者,是木村目击到什么恐怖的事情?”
“恐怖的事情?”
“对,而且正是这件事造成了木村的被害?”
“你的意思是,木村曾经见到过可能与魔王迷宫有关的秘密?比如说,他看到了对方卸妆后的本来容貌?”
“嗯,可以这样理解。”兰子回答道。随后她将脸转向村上刑警,求证道:“二楼有人待过的痕迹吗?”
“什么都没有。”村上刑警摇了摇头。
“家具之类的呢?”
“完全没有,空荡荡的一片。”
“那么,咱们先去二楼转一圈吧!然后再回一楼看看里面的情况。”兰子温柔地说道。
“我明白了。那么,请这边走。”村上刑警微微颔首,将手电筒递给我们。而后,他率先站了起来,爬上楼梯,“你们要小心,上面可能很脏。还有,虽然我们已经清理了一部分,但屋里还有许多蜘蛛网。”
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跟在村上刑警身后,并用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
二楼有好几间卧室。卧室的窗户玻璃上有多处裂痕,天花板和屋顶也已出现破洞,雨水从里面滴落下来,浸出了许多渍痕。除了蜘蛛网,有些地方还长出了杂草。
这时,远方传来猫叫的寂寥之声,村上刑警厌恶地说道:“二楼之前有野猫进来过,我们好不容易才将它们全赶跑。”
我们在各个房间看了一圈后便回到了一楼。然后依次查看厨房,以及其他在外人看来不是很重要的地方。
客厅和书房并排在长廊之中,两处均约有十张榻榻米大小,宽度相同,且都面向南侧的庭院。在外开式窗户的污浊玻璃窗对面,只有些幽暗的庭院老树——大多类似于武藏野树林的树。
正如村上刑警所言,客厅的旧桌子上放置着成色颇新的白色杯子、旧烟灰缸和蜡烛早已燃尽的烛台。另外,在两张破损的椅子之间还发现了卷成一团、长约三厘米的一截崭新麻绳。
“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我问道。
“魔王迷宫可能用它将木村绑在椅子上吧!”兰子用双手拂起额前的刘海,回答道。
就这样,兰子又一次绕着房间缓缓地转了一圈。最后,她停在壁炉前,凝视着眼前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带框的华丽肖像,那是一名有着蓝色眼珠的蓄须男子,他头戴丝帽、身着晨袍,看上去似乎刚刚步入老年。当然,画像上落满灰尘,甚至出现了些许裂痕,整体看来也已退色。
“他是宅邸的最初持有者吧?”
“应该是吧!”身后的村上刑警回答道,“如果真是他的话,那就是约翰?F.格拉特。”
我们转向书房。书房的墙壁两侧均为固定式的书柜,里面虽然摆放着几册皮质封面的原版书,但却积满灰尘又脏又破,让人无心翻阅。
兰子再一次转完房间后,开始仔细地观察地板。
“村上先生,能让我看看脚印的照片吗?”她问道。
村上刑警立刻找鉴定科的同事拿来了照片。
兰子仔细地观察了照片很久,而后便开始轮流调查起两个房间的豪华壁炉。
“壁炉有什么问题吗?”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生火了。”
壁炉里堆着一层厚厚的,已经泛黑并结块的灰烬。的确,这里看起来已经有年头没有使用过了。
“但是很奇怪!”兰子抱着胳膊说道,“看看这些照片,壁炉明明没有生火的痕迹,为什么前面却又有那么多的脚印?”
“真的吗?”村上刑警惊讶地重新翻看了每一张照片后,反问道,“确实如此。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吗?”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毫无意义的事情!”兰子笑着说。她再次走出走廊,在隔壁房间和这个房间之间来回穿梭——这两个房间的壁炉是背对着摆放的。
“黎人、村上先生,看样子我们有了一项重大发现。”兰子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兴奋。
“什么发现?”村上刑警饶有趣味地问道。
“在这两个房间里的壁炉,位置上稍微有些偏差,并未完全背对着摆放。客厅的壁炉稍向右偏,书房的也是。”
“真的吗?”村上刑警慌忙跑进两个房间确认,而后一脸愕然地提高了声调,“实在是令人震惊!你说得没错。不过我们怎么没有发现?”
兰子微微笑道:“村上先生,观察可不能只使用眼睛。若不用大脑仔细思考,是没有办法看穿事物本质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很有可能蒙蔽你们的眼睛,让你们产生‘固定的壁炉是绝对不可能移动的’这一错误的固有观念。”
“你的意思是,这个壁炉能移动?”村上刑警更加震惊了。
“请不要拘泥于整句话的内容。”兰子边说边将衣领后面的卷发往后拨了拨,“另一个重点是,为了让两个房间的壁炉相互背对,而位置又有所偏移,那么墙壁必须相当厚实才行。难道你不觉得这个壁炉和房间整体的宽度相比,不协调的程度太大了吗?”
“因为里面有烟囱,所以墙壁当然很厚啊。”
“可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若是平常的话,相互背对的壁炉会在墙壁中间共用烟囱,不过这个嘛……”兰子满含深意地眯起了眼睛。
“什么?”
“黎人,不好意思,你能帮我看看壁炉里面的情况吗?”兰子将脸转向一边,望着我说。
“没问题。”
兰子的要求等于是命令。于是我跪在地板上,借着手电筒的光线将头探入了壁炉。壁炉里的烟囱被煤烟熏得漆黑,头顶大约两米的地方还嵌着生锈的铁网,铁网的正中央则是一只张着网等待猎物的大蜘蛛。
“什么都没有,兰子。”
“那你稍微擦拭一下墙面,把脏东西弄掉,看看里面是不是全部用砖砌成的?”
“黎人,你可以用这个。”村上刑警将他的手帕递给我。
我用它试着擦掉烟囱内侧和左右两边的煤灰。
“喂,右边好像有块铁板。”这项重大发现令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
“我想应该也是。”兰子心满意足地说道,“它可能是进入墙内秘密通道的入口!也就是说,那是一扇密门。”
“要怎么打开?”我再一次将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了那扇铁板上。
“你不觉得奇怪吗?”兰子弯下腰,将脸贴近我问道。
“奇怪什么?”
“蜘蛛网啊!蜘蛛不会在没有猎物的地方结网,也就是说,这蜘蛛和蜘蛛网是假的。”
“怎么可能!”
兰子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于是,我再一次将手电筒的光束照向烟囱的正上方。的确,蜘蛛网的蛛丝太粗了些,而且被亮光照射的蜘蛛竟然一动不动。
“来,这个给你。”兰子从我背后递过火钳子,“用它晃下蜘蛛网试试。”
我伸手接过火钳子,用其前端钩住头顶上方的蜘蛛网中央,然后用力地向下一拉……
“啊!”
我和村上刑警几乎同时喊出了声。与此同时,我也不得不慌忙向后跳开——右侧的铁板慢慢滑下,伴随着奇妙的轧轧声,终于被缓缓吸入地板。
“兰子小姐,是密门!”村上刑警兴奋得大叫。
密门后一片漆黑。经过调查才发现,这扇密门的机关是利用地下水才得以启动的。
“那么,我们开始这一次的秘密通道之旅吧!”兰子的眼眸里闪动着光芒。
第二节
我们屈身穿过壁炉内的密门,门后便是一条与地板衔接的下行石梯。通道的宽度约和隔壁房间的墙壁一般,非常狭窄;天花板也十分低矮,必须缩着脖子、侧着身体才能前进。即便这样,肩膀也还是会碰到又脏又冷的石壁。石阶是削掘黑色岩壁而成的,上面堆积着沙粒般的灰尘。我们被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黑暗之中,不时还能闻到一股腐臭的气息。
“小心脚下!”走在最前面的村上刑警用手电筒照着石阶,提醒道。
虽然我不认为魔王迷宫会藏在地底下,但这里毕竟还是“魔术师”躲藏过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什么危险的机关,所以紧张感仍在持续地增加。
“如果提着提灯,应该会更有感觉吧。”兰子在我背后悠闲地说道。
石梯出乎意料地长,每走下一级,耳鸣般的压迫感便随之膨胀一分。一只大黑老鼠也仿佛想要避开手电筒的亮光似的,沿着墙边跑开了。
在石梯的尽头处朝右拐,便来到一间约有三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烘烤过的圆木柱和横梁暴露在空气中,斑驳的墙面用手指轻轻一碰,便立刻掉落下一大片漆皮。我们的正前方出现了一道木门,于是大家便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没有任何声音。
“我要开门了!”村上刑警低声说着,用手握住了生锈的门把。似乎有人最近刚刚上过油,木门的铰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站在村上刑警的斜后方,将手电筒照向了门缝。逐渐扩散的黑暗,将手电细微的光芒渐渐吞没……
我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等待着,等待着木门的敞开。
然而——
“啊!”
踏入房间的一瞬间,村上刑警首先发出了一声令人背脊发凉的惨叫。我紧跟着望向里面,便也像他一样,立刻被强烈的震惊和恐怖所击中,全身僵硬,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这、这是——”我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怎么会这样?”兰子也感慨地睁大了双眼凝视着屋内。
屋内的情景早已超乎了我们的预想。那是一幅阴森、诡异,令人费解的画面。
我拿着手电筒的手不停地颤抖。摇晃的灯光映照出一幅活生生的人间惨剧。无数阴森的影子仿佛蠕虫般不停蠕动。
房间大约有十二张榻榻米宽。和之前的房间一样,这里的横梁和圆木柱也已裸露。停滞的空气中沉淀着发霉、腐烂和尘埃的味道。房间中央是一张圆形的小木桌和四把椅子,上面坐着四个人——
“是……是骸骨!”村上刑警用颤抖的声音喃喃道。
没错。坐在椅子上的四人早已死亡。他们的双手被绳索绑在椅背后面,紧紧地靠着椅子。大概,他们就是用这样的姿势迎来了死亡,并经过时间的沉积才形成了今天这四具白骨。
“太意外了!我从没想到这里会出现这样奇怪的东西。”
最先恢复镇定的还是兰子。她从我旁边走过,径直来到了最近的白骨面前。
“是魔王迷宫的牺牲者?!”我惊恐地问道。不过,这个判断很快被证明为错误结论。
“不是,这些人已经死了很久了。”兰子冷静地说道。随后,她便利用手电筒的光亮,开始调查一具已经变为灰色的骸骨,“从骨盆大小和衣着来看,全部为男性。他们很亲密地把脸凑在一起,大概是在商量着什么……”
的确,就那些破破烂烂的服饰来看,确实是男性。四具遗骸中的两具都身着西服。其中一具生前好像还曾戴着玳瑁框的眼镜,因为他的脚下正好掉落了一副;还有一具的右手手指上戴着银色的戒指——可能是婚戒,不过也不一定——左臂则在肩膀处被人斩断;另一具的下颌上似乎有些像是胡须的白色毛发,就此推断,他可能是位老人;最后一具则少了两根肋骨。
“他们是被囚禁在这间地下室的吧!”村上刑警激动地喘息着。
但兰子却似乎在自言自语:“问题是,这些骸骨和魔王迷宫有什么关系?我们必须先把这层关系调查清楚。”
她缓缓地绕着这些骸骨仔细观察。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靠近内侧的墙角还堆放着几样东西。在壁炉的两侧各有一个破裂的花瓶,此外还有缺角的盘子,没有画的画框,残破的油画以及空珠宝盒等。
我望向桌上的东西。那是一个紫水晶的水壶,还有四个萨摩烧制的四角玻璃杯。在玻璃杯的底部,还凝固着黑色的沉淀。
兰子的双眸闪闪发光,望着我说道:“这些人应该是喝下了掺有毒药或者安眠药的饮料,丧失意识后,被绑在椅子上的吧。”
“被毒杀?”
“被刺杀的可能性更高。一定是被人用刀切断了他们的喉咙,因为每一具尸体的颈骨都有伤痕,而且脚下的地板也都留有黑色的渍痕。那大概是血摊的痕迹吧,稍后警方应该会对此做详细调查。”
“嗯,是的。”村上刑警面露怯色,颔首道,“我会要求鉴定科的人做详细的调查。”
我打量着正对面的骸骨。它好像正在点头,但脑袋却又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头盖骨间的骨缝十分鲜明,黑色的眼窝大而空洞,裸露的牙齿也已变为茶褐色,让人觉得十分恶心。
“这四具尸体到底是什么来历?”我问道。
“全是成年男子,而且都是上流人士,也都死于战争结束之前。嗯,应该没错。他们大概都是在战争期间被杀害的吧。”兰子边拨开前额的头发,边说出了她的观察结果。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看那个有胡子的男人的衣服。那是国民服,胸前还缝有名牌呢。”
“原来如此……”
凑近一看,那件分不清是灰色还是茶褐色的破破烂烂的衣服,果然是战争时期使用的国民服。
村上刑警摇着脑袋,不解地问道:“四个大活人就这么被杀了,当时居然没有变成人们议论的焦点?一般来说,这可是大案啊。”
“怎么说呢……你能查到当时的警方记录或者报纸吗?”兰子用手摸着脸颊,问道。
“当然可以。从这儿出去后我就着手去办。”
兰子垫着手绢,从独臂尸骸的手指上拔下戒指。而后,她借着手电筒的光,念出了刻在戒指里面的文字:“这里刻着‘K.Y.’的英文缩写……”
“‘Y’,不正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四方城’的首字母吗?”我问道。
兰子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委婉地表示了同意:“虽然还不能断定,不过就关联性上来看,这个推断很是合理。”
“这又和魔王迷宫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可惜,这不是一个立刻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将戒指放到桌子上后,兰子又对墙角的杂物堆产生了兴趣。她借着手电筒的光,说道:“村上刑警,这些东西可都是重要的线索呢!”
“会与这四具尸体的身份有关吗?”
“那倒不是。请仔细看,这上面并未积有灰尘,所以这些东西应该不是和死者处于同一年代的。我觉得,这些一定都是魔王迷宫的收藏品,也没准是赃物。你看,这些都是那个来自地狱的魔术师从不知何处掠夺来的美术品、珠宝饰品的残片!”
“是吗?”村上刑警变得兴奋起来,再次望向了那堆杂物。
“比如说吧,那个碎裂的大盘子,那可是古伊万里瓷;那个缺口的花瓶则是古威尼斯的玻璃制品。倘若这些都是真品的话,那可是巨额的财富啊。”
“这样说来,那家伙不仅杀人,还盗窃?”
“当然。那个怪人可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他杀害上野莉莉卡不也只是为了诈领保险金吗?”
我们一件一件地仔细检查着。那些器物的种类繁多,形状、大小和内容也不甚相同。全部加起来,共有四十七件。
“啊!”村上刑警轻声叫了出来。被他掀去盖子的装饰精巧的音乐盒里,静静地躺着两张纸条。村上刑警连忙将纸条递给兰子,“兰子小姐,是魔王迷宫。”
“是给我们的战书吧。”兰子神情严肃地看着纸条说。
那是一张卡片和一封对折的短信。
卡片上画的是一幅形似迷宫的奇妙图画。之前的迷宫图是古董洋娃娃,而这次的则是复杂的挂钟迷宫。
“信上写了些什么?”我迫不及待地催促着兰子,她便大声地朗读起来。

亲爱的名侦探、睿智无双的二阶堂兰子小姐:
能够发现这件秘密地下室的,大概不可能是笨头笨脑的警察,而是您这位具有非凡优秀头脑的人吧。
怎么说呢,这件地下室还算是让人感到愉快。四具已经化作白骨的尸体……这里,应该说是残虐与诙谐交织的噩梦游乐场吧?
如果想要知道这四具白骨绅士的秘密,请光临“骨骸海岸”。唯有解开“骨骸海岸”之谜,才能具备和他们成为亲密朋友的资格,也才能获得无上的荣耀。
不过,届时荣耀或许会转化为强烈的恐惧,甚至还要冒上生命的危险。
如果您有了这样的觉悟,请务必跟随我来。
魔王迷宫

信是用蓝色圆珠笔写成的。为了掩饰笔迹,他还刻意采用了铁钉流的书写方式。我甚至感到,每一个字似乎都在宣告着魔王迷宫那充满邪恶智慧的妖气与嘲笑。
不过,兰子却完全无动于衷。“魔王迷宫真是个做事夸张、自我意识过剩的人!”她的脸上浮现出虚无的浅笑。
我再一次仔细阅读信上的内容。
“‘骨骸海岸’是什么意思?是地名吗?”
不过,这个名字还真是阴森诡异。光是从口中说出这四个字,我便全身几乎起满了鸡皮疙瘩。
“我也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村上刑警蹙眉说道。
“慎重起见,还是先调查一下这封信上的指纹吧。此外,也有必要再确认一下全日本的地名,也许真的有‘骨骸海岸’这个地方。”只有兰子迅速转换了心情,开始布置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四具已经化为白骨的尸体,阴森恐怖的地名“骨骸海岸”……这二者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又隐藏着何种秘密?令人遗憾的是,当时的我们对于这些还依然处在一无所知、无从想象,更无法预料的状态之中。
我们又回过头去调查屋内的情况,但是却未曾再有任何新的发现。只知道地板上留下的几个可疑的脚印和楼上的相同,男女均有。
“兰子小姐,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村上刑警问道,“应该可以回到上面去了吧?我要去联系中村警官,好让鉴定科的人进入这间地下室。”
“在那之前,我还要调查一个地方——就是那个壁炉。说不定那里也能通向其他地方!”
实际上正如兰子推测的那样,壁炉内的烟囱侧面上还隐藏着一个形状巧妙的密门。待密门陷入地板之后,我们便毅然地走入了新的通道。那是一段相当漫长,且天花板十分低矮的水平走廊,尽头处是陡峭上行的数级台阶,而其顶端的出口则被两扇金属拉门挡住。村上刑警抢先一步,将一侧的门滑向一旁……
伴随着土块和落叶的纷纷掉落,我们走出门去,竟发现这里恰好是西式宅邸石墙外的树林!数棵栋树连成一片,树下杂草丛生,很好地掩护着这扇密门。
“村上先生,这里应该也是魔王迷宫进出地下室的出入口。看,这扇附设机关的密门被整理得非常干净,而且能够自由活动,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兰子一边抖落衣服上的灰尘,一边说道。
“嗯,看来有必要再次彻底调查这座西式宅邸。只要能够找到他的某种犯罪迹象,或者查出他躲藏地点的相关线索,一切就都OK了。”村上刑警热心地说道。
“倘若还有与地下室尸骸有关的任何线索,请务必告诉我。说不定有目击者见证了那四个人的恐怖秘密或者惨剧的发生。”
“当然了,兰子小姐。我们一定会最先通知你的。”
我们沿着石墙,朝着正门走去。
在黑暗、寂静的树林里,我们踩着枯叶前行发出来的脚步声不断回响,仿佛要和步调相互配合一般。而我的心中,乌云般厚重的不安正一丝一丝地慢慢扩大……
第三节
我们在门口和准备回到宅邸的村上刑警道别之后,兰子表示想在附近逛逛,于是我们便决定到树林中散步。大多数的树木叶子都已干枯、凋落,因而地面被厚厚的枯叶和枯草所覆盖。虽然这片树林十分广阔,但周遭全被染为了茶褐色。距离宅邸越远,寒冷与死寂便越发显著。
兰子环顾四周,在没有路的树林间不断前行。她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并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林间的情形。
“你有什么发现吗?”我问道。我能够听到的只有寒风的呼啸,和我们两人踩着枯叶的脚步声。
“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她迅速地回答,视线飘向了树林深处,“但住宅区存在已久,为什么相距不远的这片树林竟会如此寂静?你对这一带的路不是很熟吗,树林的南边是什么?”
我和兰子不同,平时总喜欢开车四处兜风,所以对这个地区有着某种程度的熟悉感。此外,我还有同学住在小金井和府中,因此经常从这附近路过。
“这片树林对面有一条小溪。朝小金井方向走的话,就会经过位于西式宅邸北边的住宅区。要朝府中走的话,则必须从更西边的地方穿过街道。因此,就算魔王迷宫很久之前就开始悄悄进出那栋宅邸,他也不会从树林南边过来。”
那条清澈美丽的小溪环绕着国分寺的周遭不断流动,其源头是位于国分寺车站北边的日立中央研究所内的一眼泉水。在与几条同样环绕国分寺流动的溪水汇合之后,它流经小金井、三鹰和调布等地,最后与二子玉川、多摩川汇流,全长约二十公里。
兰子略略颔首,提出了下面的建议。
“即便如此,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还是确认一下吧!毕竟,前往地下室的入口就在这树林之中。”
“我没有异议,百闻不如一见。”
我们继续朝着树林深处前进。因为没有高大的杂草和树叶繁茂的垂枝,所以视野相当开阔。但即便如此,由于树木生长杂乱,还是意外地看不清前方。昔日的武藏野树林,到处都是这番景象。
不多一会儿,地势便急速走低。我小心地将头探出,寻找能够看清下面地形的有利位置。除了一座裸露着红褐色泥土、约有五米高的低崖,还可望见底下缓缓流淌的小溪。
“黎人,这附近应该还算国分寺境内吧?”兰子伸出手,抚摸着颈边的卷发。
所谓的“国分寺”,指的是在公元七四一年,圣武天皇在各地所建造的官寺。而兰子所说的,则是指武藏国分寺的遗址。
“嗯。那里也有泉水,而且也注入了这条溪流。”我回答道。
“还有其他的水声!”兰子用手按住耳朵说道。
“没错,而且那声音并非来自下面的小溪。”
“那会来自于哪里呢?黎人,我们去找找水声的来源吧!”
于是我们便沿着断崖继续向东走,不一会儿就找到了答案——大约在崖壁的中央,有一个看上去十分老旧的水泥排水口,细细的水流正从那里不断淌下,汇入小溪。
“大概是宅邸北边的住宅区排出的污水吧。”我说道。
兰子却摇了摇头,柔软的秀发亦随之轻轻晃动。
“我认为不是。”
“不是?”
“嗯。虽然是来这里的途中看到的,不过那边的马路上确实有圆形的下水道盖。也就是说,污水都已经经过了处理,所以从排水口流下的水并不会太脏。”
兰子的观察能力再一次让我震惊。只不过是搭车经过,她居然连那种东西都注意到了。
“的确没有异味。”我用鼻子闻过之后说道。与此同时,我回想起当年到多摩川游玩时的情景,那儿的下水道中流出的污水散发着可怕的恶臭,河面上甚至漂浮着洗衣粉般的泡沫。
“黎人,你能下去吗?我想看看排水口的情况。”
“为什么?”
坦白说,我认为此举毫无意义,但又无法拒绝兰子。我只好先左右观望,寻找可以攀下断崖的工具——正好有棵干枯粗大的葛藤缠绕在大栋树上——我试着用力拉扯,发现它仍旧十分坚韧。于是,我先将它从树干中拉出一截,使之垂落在断崖上,而后再用葛藤缠绕住自己的身体,将双脚踩在岩石和泥土的凹陷处,小心翼翼地攀下断崖。关东红土层的红土裸露在空气中,加之这里又饱含湿气,所以我的脚尖深深地陷入到了泥里。
“只是很普通的排水口。边长约一米的方形水泥管道直直地通向前方,不过因为太暗了,所以看不清具体通往哪里。此外,这里还牢牢地嵌着已经锈蚀的铁网。流出来的水很冷,但是很干净,大概是泉水吧。闻起来味道有些奇怪,混杂着些许臭味。”我扭转身体,悬挂在半空之中,向兰子说明着排水口和流水的情况。
不过,我觉得这样的说明依然不能尽述我的感受。其实,在看见排水口黑暗内部的一瞬间,我突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仿佛被人泼了一身冷水般寒冷刺骨。
“铁网不能拆下来吗?”站在悬崖边上的兰子问道。
“不能。铁网被牢牢地嵌入水泥槽里了。即便可以拆下来,里面也太狭窄了,身体可能会在中途卡住。”
“我知道了,谢谢。你可以上来了。”
我重新抓牢葛藤,费劲地向上爬。在回到上面,解开葛藤的那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汗涔涔了——并非只是因为运动的缘故。
随后,我们便沿着小溪向树林西侧走去。过了街,又绕了一圈后即回到了西式宅邸。
刚要迈进几近坍塌的正门时,兰子突然停下了脚步,眯缝着眼睛眺望起整幢宅邸来。
“黎人,我疏忽了。”
“怎么了?”我凝视着她匀整的脸庞问道。
兰子用手指着二层被树枝遮蔽但依然能够看清的窗户,语出惊人。
“你看那儿,窗户多了一扇。”
“窗户多了?”我望向宅邸,不解地反问道。
“是的。刚才我们在二楼时,我曾记下房间的大小和布局,也数过窗户的数量。朝北的窗户和我数过的不一样。”
“你一扇一扇地数过?”我惊讶地问。
兰子轻轻拨开前额的头发,看着我的眼睛,责备似的说道:“那是必然的吧,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在屋子里四处闲逛?”
“当然是为了确认宅邸内部的情况……”
兰子似乎有点受不了了。
“黎人,我也曾对村上刑警说过,查看周遭情况和将各种琐碎细节全部印在脑中,这两件事的意义完全不同。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数量有多少,都必须了然于胸,这才是真正的观察。思考并不等于分析。而且,如果只是漠然地观望景色,那就没有必要非要进行所谓的实地考察了,因为最后必然会徒劳无功。”
“是吗,不好意思……”
被她一顿臭骂,对我早已司空见惯。并且,每次被骂都只会让我更加感受到自己的藐小。
“算了,没关系。”兰子回头望向宅邸,伸手指着那里说道,“就房间布局来说,正中间的那扇窗户很奇怪。二楼有四个房间,各个房间不仅大小相同,而且都有两扇带遮雨棚的推开式窗户。可是现在从外面看来,那里却有九扇窗户,比实际多了一扇。”
我凝视着兰子手指的方向。果然,每扇玻璃窗都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几乎看不见里面的情景。而她所指的那扇窗户更是异常的灰暗;此外,其他窗户的玻璃都已经破碎或出现了裂痕,唯有那扇仍完好无损。
“里面大概是挂上了黑布,或者钉上了木板吧。”
“有可能。反正在这里瞎猜也毫无意义,不如我们亲自走一趟,查看查看吧。”兰子作出决定后,便快步走向了玄关。
进入宅邸后,兰子找到村上刑警,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新发现。村上刑警和其他警察一起立刻回到二楼重新展开调查,以确定窗户的数目。没错,的确多了一扇。
于是,他们重新测定了走廊的长度和各个房间的长度,最终得出结论:在二楼的四个房间的正中央,多出了宽约两米的空间。
“这是怎么回事?”村上刑警皱紧了眉头。
兰子当即说道:“如果不是墙壁和墙壁之间留有空隙的话,就是那里有个秘密的小房间!”
“秘密的小房间……是像那间地下室的那种吗?”
“不错。”
“但应该从哪儿进去呢?走廊的墙壁和左右房间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我们确定这附近没有密门之类的机关。”
“慎重起见,请查看一下天花板的上面吧。”兰子建议道。
一位警察敲开了右侧房间的天花板,潜入到天花板和屋顶之间的空隙,掀开了秘密房间上方的顶棚——其天花板处竟铺着一片石板,根本无法进入屋内。村上刑警他们只好在走廊和相邻房间的墙壁上凿洞,这时才发现,原来秘密房间的内侧也都铺有石壁。
“这绝对有问题!”兰子的双眸闪闪发亮,仿佛发现了猎物的黑猫。
“我也有同感。”村上刑警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进去看个究竟。如果需要的话,砸坏石墙也未尝不可。不过照理来讲,这附近应该会有秘密入口之类的地方才对……”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使用暴力手段。黎人,你怎么看?如果走廊、天花板或者左右房间都没有密门,那么密门又会在哪里?”兰子问道。
“那就只剩地板下面了。会不会在一楼的某个房间里?”
“下面是大厅,但那里同样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这样一来的话,只剩下楼梯了。”兰子立即作出了判断,带着我们朝楼梯走去。
中折式楼梯的拐角处是一个平台——兰子正注视着那里的一幅大型油画。油画的外框颜色陈旧,高度几乎逼近天花板;画中是一位身着礼服长裙的西洋贵妇。由于过于老旧的关系,这幅油画早已沾满了灰尘,画面也已退为暗灰色。
“如果有密门的话,那就应该是在这幅画的后面。村上先生,请你取下油画。”兰子自信满满地说道。
“好的。”村上刑警确认过油画的悬挂细节后发现,油画被挂在了铁钉或者类似的东西上。于是,我和村上刑警站在油画两侧扶住画框,将它从墙上拆了下来。
“你们看,终于找到了!”兰子兴奋地说道。
出现在油画后面的是一扇小门。村上刑警立刻握住门把,用力向外一拉,可门却纹丝不动。由于找不到钥匙,我们只好破坏了门锁——这其实很简单。
打开门后,我们用手电筒向内一照,便发现了距离天花板不远的小楼梯。也就是说,二楼的楼梯下方还有另一部楼梯。
“真是巧妙的机关,这种躲藏方式太高明了!”兰子苦笑着称赞宅邸的设计者。
“我和黎人先进去调查一下,兰子小姐,请你在这边稍等一会儿。”村上刑警说道。
不过,兰子可不同意。
“我认为首先发现的人应该有选择的权利……大家一起进去吧!”
“没办法,只好这样了。不过我得走在最前面。”村上刑警当即走上了楼梯。
由于头顶就是天花板,所以我们只能以几乎半蹲的姿势缓慢向上爬。不过好在楼梯并不长,不一会儿我们便到达了顶端。村上刑警顺手推开了头顶的方形隔板,细小的灰尘纷纷掉落,我和兰子赶忙别过脸去。
“果然是个房间。”村上刑警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很窄,不知道房间尽头还有什么。”
“让我们看看。”兰子说道。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都爬上了楼梯的顶端,钻过了小小的隔板入口。
里面是个很小的房间,几乎只能容下三人。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用石块砌成,只有内侧的墙壁使用了铁板——在其正中还嵌着一个小型保险箱。墙壁和保险箱看上去都十分牢固,只是泛黑的铁板上浮现出了红褐色的锈迹,沾附着厚厚的灰尘。
“这个保险柜一定是用厚铁板制成的。”村上刑警用手电筒不断地查看,“而且有两个数字转盘,看来密码必须彼此吻合才能打开,相当严密谨慎。”
保险柜上只有一个把手,却有两个数字转盘。上面的转盘是普通保险柜的式样,下面的则形状奇特——由三层圆环组成,每层上面都标有刻度。
村上刑警试着拉动把手,保险柜门却丝毫未动。他又试着转动上面的转盘,随即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声响。但不知何故,下面的转盘却怎么也无法转动。
“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看。”兰子和村上刑警互换了一下位置,开始着手查看起保险箱来。
我和村上刑警帮兰子打着手电筒。她边将耳边的卷发拂向脑后边回头说道:“我明白了。下面的转盘似乎是用来表示时间的,你们看,最内侧的圆环部分有五个刻度,中间的圆环部分有二十四个刻度,而最外面的圆环部分则有三百六十五个刻度。二十四表示一天中的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则表示一年中的三百六十五天,这样一来,五就应该用来表示年数了。也就是说,这个转盘标明的是五年的日期。”
“为什么要在保险箱上安装表示日期的转盘呢?”村上刑警饶有兴趣地问道。
“很有可能是每隔五年才能够打开保险箱一次吧。只有在每五年的那一天,上面的转盘才会接收外界的密码。”
“喂,兰子小姐,你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算出了中间圆环上的刻度?”村上刑警惊讶地问道。
兰子扑哧一笑,耸了耸漂亮的肩膀。
“根本没有必要傻算啊。只要将圆环部分八等分,算出其中一份后再乘以八,不就能知道全部的刻度数了吗。当然,会存在一些多出来的刻度,不过只要用另外两个圆环部分的刻度加以类推,就能很快得出三百六十五个刻度的结论。”
“原来如此。”
“中间的圆环旋转一圈,外侧的圆环便会移动一个刻度。等到外侧圆环转动一圈时,内侧的圆环便会移动一个刻度。”
“嘿!”村上刑警佩服地感叹道,“那么,闰年该怎么办呢?”
“似乎并未计算在内。所以反过来说,使用这个保险柜的人必须计算这个误差。啊,中间的圆环刚好动了一下!”
兰子说得没错。伴随着轻微的金属声响,圆环部分稍稍向右偏转,正好转过了一个刻度。这让村上刑警更加佩服了。
“这恰恰证明了你的推理是正确的。不过即便如此,转盘又是依靠什么来进行驱动的呢?这栋宅邸目前并未通电。”
“听说古代的机关比我们想象得还要精巧,比如鲸鱼触须做成的弹簧、可以持续正常运行一年的时钟等。这个保险柜,或许是利用水流控制的吧,壁炉内的密门应该也是如此。”
“水流?”
“是的。国分寺附近一向以利用泉水而闻名……宅邸内有水井之类的设施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村上刑警抚摸着嘴上的胡须,“我立刻找人调查。”
“我们刚刚在这片树林的深处——也就是在属于‘国分寺崖线’这一古老断层遗址的那部分区域——发现了小的水流。它经由排水口直接排入小溪,看来是用来排掉这一带的多余泉水的。”
“我明白了。慎重起见,我会去那边再调查一下。”
走在后面的我加入了二人的谈话:“村上刑警,现在怎么办?保险箱不打开吗?”
“当然要打开,我们需要确认里面的物品。不过不知道密码,也不知道转盘开启的具体时间……”村上刑警的脸上浮现出不甘的神情。
“转盘时间的话,我知道。”兰子回答道。
“什么,你知道?”
“将刻度旋转的情况逆推回去的话,不难发现上一次的开启时间是十一月六日,就在八天之前。因此,这个保险箱必须要等到一九七四年才能够再次打开。”
“不会那么久的。鉴定科的人员一旦开始着手调查这个房间,便会立刻破坏保险箱。”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兰子略带些遗憾地说道,“像这样精巧的工艺品,真希望能够作为一种文化完美地保留下去……”
“是啊,但是我们不得不优先考虑案件的重要性。”村上刑警严肃地说。
“保险柜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呢?”我问道。
兰子美丽的眼瞳闪烁着耀眼的光彩,用挑战般的口吻说道:“就算里面确实放着某样东西,现在也应该什么都没有了吧。我觉得魔王迷宫已经将它取走了。大约一个星期前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之一,大概就包括窃取保险柜吧。而且可以想象,那件东西对他来说应该至关重要。”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或许西村侦探事务所的木村康一被杀一案也与此有关。”村上刑警沉吟道。
“是的,很有可能。”兰子目光尖锐地凝视着我和村上刑警,“算了。即使现在我还无法得知保险柜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总有一天我会查清的。并且,我一定会抓住魔王迷宫,让他亲口告诉我——在整个事件真相大白之前,我绝对不会放弃自己要追查的东西!”
第四节
同样是在那一天。
命运实在是非常讽刺。一桩事情蔓生出的枝芽并非只在一个场合中展露,而是会在同一时间的不同地方、频繁地为人所目睹。
在千叶县馆山市附近,有一处名为“翡翠海岸”的美丽海滩。各种被巨浪冲刷、剥落形成的奇怪岩石组成了一道伟岸的风景,使得这处“翡翠海岸”远近闻名。此时,一名男子正健步行走在这陡峭的断崖之上。
这名男子名叫柴田有作,二十六岁,是千叶市某大型海产品批发商的次子。平时他也会帮忙打理家族企业,但每逢周五,他必然会到郊外写生。以前,他总是和小自己两岁的妻子一起,到处享受自然风光。这次却因为妻子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所以他只好独自前来。
如果说翡翠海岸的耸立断崖值得观赏,那么断崖之下不断冲击岩壁而形成的散碎浪花也可以称得上是奇观了。此外,在一片碧蓝色的宽阔海面上,还可以看到缓缓前行的船只。
“真是愉快的一天,真希望能带着春代一起来。”柴田神情舒展地自言自语道。
春代是柴田妻子的名字。
正午过后,柴田在突出的断崖前端找了块合适的岩石坐了下来。从这里能够望见的远方曲折断崖,正是最适合写生的风景。晴空万里,没有一丝风,也令人丝毫感觉不到寒冷。柴田掀开画板,开始用画笔描绘眼前的景色。
就在他忘记时光流逝、专注于写生的时候,太阳开始渐渐西沉。时值深秋,夕阳很快便沉入了地平线。等他发觉到这一点时,西方的天际早已是一片鲜红,就连翡翠海岸的断崖也都被染上了朱红。
柴田停下笔,凝视着笼罩全身的夕阳余晖,高兴地喃喃自语道:“孩子出生后,真希望带着他和春代一起来。”
“真是美丽的景色啊!”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柴田惊讶不已。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人便一直站在了他的身后。
那是一位脸上蓄须,戴着黑色墨镜的绅士。他背部略有佝偻,身高与柴田相仿,眼睛上方挡在了宽檐礼帽后面。倘若站直的话,身形应该相当高大。
“你的画作毫不逊色于这片美丽的风景,技巧相当不错。”老人微笑着,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承蒙夸奖,实在是……”柴田慌忙道谢。
“我年轻时也画过许多的画作……”
老人紧接着说出的话具有相当专业的美术知识。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装有高级苏格兰威士忌的小酒壶和小酒杯,倒了一杯酒递给柴田。两人边喝边聊,互相讨论、交换着美术方面的知识与技巧。
“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打扰你了。那么,我先告辞了。”不一会儿,老人便手扶帽子诚恳地致了意,轻跛着一条腿准备离开。
但也正在此时,发生了一件让柴田错愕不已的事情!
已转向侧面的老人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了某样东西,放入嘴中开始不断咀嚼。他的脸颊随着咀嚼不住地晃动,微笑的嘴角也已扭曲。他瞄了柴田一眼,露出那又粗又大的野性牙齿。也正是在那个瞬间,柴田看见了他齿间咬住的东西。
起初,柴田以为那是条热狗香肠,至少感觉上很像——颜色相近,前端亦十分圆润,中间的位置同样略呈圆形弯曲……但是,令柴田感到愕然的,是老人脸上狰狞、丑陋、邪恶的表情。而那个瞬间,他终于看见了……人类的手指!形似香肠的物体沾满了唾液,但其前端——很明显地——有一块极易分辨的人类白色指甲。
柴田呆若木鸡,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身体也好像被冻住般无法动弹。震惊之余,他更无法确定、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老人晃动着肩膀,无声地笑着。随后,他转身缓缓迈步离开……
直到老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柴田才从僵硬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时间,柴田竟无法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他用混乱不堪的头脑拼命地分析着刚刚发生的事。
——那是人类的手指!可能吗?绝对是自己眼花了吧……不然会是什么?那还用说吗,一定是糖果……不,或许是奶酪条儿,又或者是下酒小菜这类的东西……不错,绝对是普通的食物!
柴田如此这般说服自己之后,便下定决心不再想这件事。他继续写生,努力忘掉与老人邂逅的那段时光以及与其相关的一切。
但是,他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专心素描。脑海中的景象如同旋涡般搅动着他的心绪。他心跳急促,呼吸紊乱,但又拼命不想承认自己正处于这种状态之中。
——写生,专注于写生!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现实生活中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柴田拼命,不,是心不在焉地移动着手中的画笔。
就这样,在慌乱之间,夕阳已经完全沉下了海面。四周急剧变暗,断崖也融入了深蓝色的黑暗之中。
“糟糕,得赶快收拾才行!”
柴田吓了一跳,开始慌慌张张地收拾起画板和工具来。等他背起背包时,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
“实在是太粗心大意了。”他一面拭汗,一面在脑海中不停搜寻来时的路。他现在的位置是在游客稀少的断崖前端,因此想要走回大道还需要花上一段时间。
崎岖的岩路走起来非常危险,新月发出的暗淡光线更使得天空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否因为乌云的缘故,天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周遭仿佛不断流动的墨水,柴田也只好依靠直觉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真是糟糕!应该更加小心才对。如果带着手电筒就好了。”
可能是习惯于徒步旅行,反而让他更易疏忽;再加上不吸烟的关系,身上也没有火柴或者打火机可以使用。
柴田开始焦虑了!
感觉上,路线似乎和来时的不同,这也令他逐渐不安起来。风渐渐大了,碎浪不断冲击崖壁的声音亦越发清晰。
“可得小心点儿,千万别摔下断崖。”
柴田不紧不慢地小心前行。只要能够离开断崖,一定可以回到大道上去。但不知何故,他似乎已然迷失了方向,一直找不到大道的位置。浪声忽远忽近,夜色也越来越浓重。
“我究竟在哪儿?”
柴田害怕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大块岩石的巨型黑影包围着他,让他心底的恐惧不断膨胀。他抬起头,仰望着黑墨般的天空,亦不时竖耳静听,嗅着冰冷的空气,试图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
哪边才是应该前进的方向呢?不知道!此刻的他,只能感受到四面八方不断涌来的风声和浪声。
“喂,有人吗?”柴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叫道。
完全没有回音。
仿佛正处在噩梦之中……
无论如何,现在只能靠自己了。柴田大体判断了一下大道所在的位置,再度开始前行。穿过岩石间的空隙,爬过挡路的巨石,跳下来,继续找寻平坦的地方——就这样,柴田略带踌躇地走在突出的石块之中。
是进入了迷宫吗?
漆黑、深邃、巨大的迷宫,怎么走也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对了!以前一位擅长徒步旅行的伙伴曾对他说起过因被狐狸魅惑,而在深山老林中徘徊整个晚上的故事。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是那种情况?
但即便如此,这里究竟是哪里?我现在哪里?应该往哪边走才能走出这个黑暗的迷宫?啊,这一定是场噩梦!
柴田的内心充满了不安与恐惧。在“快跑,离开这里”这一冲动的驱使下,他的双腿不自觉地加快着速度,全身也渐渐开始被疲劳所侵袭。
走了一段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几乎齐胸高的巨石堆。他爬上其中的一块岩石,而后转过身子,不住地向下探,试图将脚放下。可是脚尖却一直够不到地面,无奈之下他只好双手抓紧岩石,试着再将脚稍稍向下伸去。
就在那一瞬间——
他的双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
脚下竟没有本应存在的地面!
“哇,啊啊啊……”柴田拼命狂叫,可是充满恐惧的哭号声也仅仅在自己的耳中回响,并没有带来获救的希望。
他掉进了岩石间的狭长洞穴之中。
那是通往地狱深渊的、无比漫长的坠落!
第五节
不知经过了多久,柴田有作忽然清醒了过来。
——或许这是一场梦?
他依然身处漆黑的暗夜之中。眼睛虽然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有的,只是黑暗。
他试着呼吸。
的确还能呼吸!
太好了!
不过,手指还可以活动吗?嗯,勉强可以。
但是全身却感到异常的沉重,关节和肌肉也都已经僵硬。
柴田呻吟着,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他一边大口呼吸,一边等待着疼痛的消散。
他对自己说:“一定要冷静,冷静下来!”
但,这儿究竟是哪里呢?
想不起来!
那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啊,对了!我从岩石上滑落,直接掉进了洞里。
岩石间隐藏着一个洞穴,只是这个洞穴到底有多深?一定非常深。
身体之所以会感到疼痛,一定是在掉落的时候无数次地碰到了四周的岩石吧?伤势严重吗?没有骨折吧?
柴田试着微微移动身体,可身体的各个部位却立即尖锐痛苦地给予了回击。看样子,伤势应该相当严重。
可恶!
他痛苦地扭曲着脸,咬紧牙关,等待着疼痛的消失。
他静静地呼气、吸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可是周遭实在是太暗了,能够看到的也只有虚空、虚无与黑暗。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这感觉几乎快要将他逼疯。于是他慌忙闭上双眼,再一次有规律地、均匀地、努力地呼吸。他一边计算着呼吸的次数,一边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痛楚一点点消失了。不久,他便再次丧失了意识,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 第六节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柴田有作看到了朦胧的亮光。
眼前微微有光,身体却依然非常疼痛。
他发现自己的双脚向前伸直,背部靠着岩壁。臀部和背部不时传来岩石冰冷的触感。
视野逐渐成形,眼前朦胧的薄雾也已散去。他将头左右甩动,试图让意识更加清醒。
嗯!
头痛与目眩同时向他袭来。眼睛依旧无法睁开。他不自觉地咬紧牙关,用力呼气。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热,他的身体不停地轻微颤抖,呼吸也有些困难。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睁开了双眼,环视四周。包围自己的,是表面微微湿润的黑色粗糙岩壁。光线,则从头顶上方倾泻下来。
果然是掉进洞里了!
柴田静静地抬起头向上看。在遥远的另一端,那道不定的光线将周遭的岩石全都染成了灰色。
一定是天亮了,所以阳光才会照射进来。没错,我一定是掉进了像井一样深的洞里,而上面则是通往地面的出口。现在的问题是,我能爬得了那么高吗?
洞里十分狭窄,他伸出手便立刻碰到了岩壁,不过双脚的脚尖仍旧可以踩在岩石上。能从这里脱身吗?必须大声呼救才行……
柴田很想大声叫喊,但胸口传来的剧痛止住了他的声音。看来,不是肋骨骨折,就是有了裂痕吧。
此外,他的下颌有些麻痹,口中又咸又辣,应该是出血了。右眼上方肿得老高,眼皮也感到十分的沉重。左肩膀不住地抽搐,右脚脚踝好像也扭伤了。
真的是浑身是伤,这回死定了!
柴田再次静止不动。一段时间之后,疼痛感虽然略有消失,但想要移动身体还是十分艰难,也十分痛苦。现在,他的全身都笼罩在强烈的疲惫之下。
应该过了一个多小时了吧?
但是洞底并未变得更加明亮,而是和刚才一样昏暗。看来,这个洞应该很深。
只是,这样一来,不就等于什么都看不见吗?他绝望了。只靠摸索,能够勉强逃脱吗?无论如何,都必须爬到上面去……
他想,还是先站起来吧!尽管全身的骨头嘎嘎作响、关节不住地呻吟,他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撑起膝盖,转过身体,扶住了岩壁。他的脸上,青筋根根分明。
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仿佛被枪刺入了肺部。柴田根本无法将全身的重量放在右脚上,他只好用极不自然的姿势,慢慢、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扶着冰冷的岩壁,不停地大口喘气。
终于站起来了!接着,就是爬过这片岩壁!
柴田在心里不住为自己打气,但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
还得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不会有问题的,时间还很充裕。别慌,努力朝着光亮向上爬!
他重新摸了摸粗糙的岩壁之后,便开始向一侧移动。这里果然是几近圆形的洞穴,最宽的地方也仅有一米左右,所以完全无路可逃。
没办法,只有爬到洞顶了,这是唯一的生路……
柴田下定了决心。随着意识的清醒,体内的痛楚似乎减少了许多,左臂也勉强能够举起来了。这时,他发现自己还背着背包,于是便又费了好大力气将其放在地上。
终于开始攀爬岩壁了!
先用手寻找支撑点,再利用双手的力量将身体向上撑起;没受伤的左脚踩在岩石的凸起处,以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他用这样的方法,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感觉上,这样的攀爬似乎持续了数小时,乃至数十小时之久。身体的痛楚不断地折磨着柴田,使他好几次差点儿从岩壁上再跌落下去。
终于,距离光亮只剩下了一半的路程。这里有一块顶棚般大小的岩石突起,他打算在上面稍事休息。
大汗淋漓的柴田躺了下来。现在的他疲劳、困顿,丝毫也不想动弹。尤其是被迫使用的右脚,更是疼痛异常——甚至因为疼痛过度,感觉都已经快要麻痹了。
他呻吟着翻过身去,想要换个轻松一些的姿势。但,在他将背部靠在墙上的那一瞬间,背后的大石突然向后凹陷、崩塌,他连惨叫出声的时间都没有,连自己到底是朝上还是朝下都没有意识到,就被抛向了漆黑的夜空之中。
他的身体一侧结实地撞在了坚硬的岩石之上。意识立刻全部中断!
第七节
柴田有作在毫无光亮的洞窟里不断徘徊,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黑暗、恐惧与压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只是本能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朝前走去。
他的脑海早已是一片空白。为了能够得救,他只得一直不断地走下去。他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爬起来了多少次,更不知撞到了多少次岩壁。他无数次休息,又无数次继续前进。他只能用双手摸索,摸索着狭窄洞窟里的冰冷岩壁——在确认前方并无障碍和机关之后,他才一点点地向前迈进,仿佛虫子爬行般缓缓蠕动……
这一定是个噩梦!自己一定在梦中!这是个浑浑噩噩的梦,却空虚得有如稠密的无底沼泽……
他的意识渐渐朦胧,再也无法思考。痛苦、疲惫和惰性完全控制了他,与此同时,全身的力气也即将用尽。如果此时停下来,他一定会倒头大睡,而且一旦睡着,大概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吧……
很可能……永远地……
不过……
当他的手摸到“那个”的瞬间,他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那奇特的触感确实刺激到了潜伏在他大脑深处的理智,知性和判断力渐渐从意识底层中恢复过来。
他停下脚步,两手畏缩地向前伸去,为的是重新触摸这挡在眼前的东西。
他无数次地抚摸着它的表面。那是比周遭岩壁更为冰冷的东西,除了平滑、坚硬之外,还带有少许的粗糙。很明显,这是金属,可能是铁吧。也就是说,这是一扇十分厚重、被锈腐蚀过的铁板。
是铁门吗?
怎么可能。
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柴田无数次地抚摸着它。当发现某处的铁锚状小凸起下方是一个旋转式的握把时,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啊,是铁门!虽已生锈,但却是如假包换的铁门!
这表示……
没错!是出口!是离开这个洞窟的出口!门的对面,就是自由!
柴田赶紧牢牢地握住门把手,生怕铁门会长脚溜走。
然后,他试着用力转动门把……
虽然转动的速度极为缓慢,但还是传来了门锁开启那清脆的声音。
太好了!
他兴奋地推开了门。
铁门本身十分厚重,加之铰链已经生锈,所以推起来稍显吃力,但是,他仍然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推了下去……
开了,铁门终于打开了!
虽然他并不知道门的另一边是否有人存在,但,如果有人的话,应该可以向其求救吧?铁门的铰链发出高亢尖锐的声响,慢慢地,缝隙在门和岩壁之间逐渐扩大,并从中射出了一丝光亮。
是光!光!是亮光!是令他满心喜悦的亮光!
虽然光线十分昏暗,但对于他那双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来说,还是异常刺眼。
啊,是亮光!这扇门的另一边是光明的世界!那儿一定会有通往地面的路,很快就能找到的……
第八节
此刻的柴田有作哑然呆立,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那片奇异的景象。
那是一个复杂深邃的钟乳石洞,洞中既有闪亮的水晶,也有裸露着的翡翠原石,真可谓色彩斑斓、错综复杂。
濡湿的石灰石壁中,浮现出翡翠绿色的轮廓。此外,岩石上还长有数根洁白透明、呈几何形状的水晶。这些有着细微错落的闪烁原石,再加上挂在石壁旁边的大小石柱,构成了极为诡异妖艳的曲线,连接着洞顶与地面。
这种地方竟然会有如此华丽的钟乳石洞,这让柴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从未听说过翡翠海岸的地下有这样的洞穴,看来,这绝对是个重大发现!
翡翠海岸之所以著名,是因为翡翠原石被浪潮冲上海岸的情况屡次发生。众所周知,这附近的山涧溪谷也经常会夹带着翡翠原石或其他石头与河水一同顺流而下。
原来这片断崖的下面,竟有着这样一个满是翡翠和水晶的钟乳石洞!
柴田沉浸在那异样的场景之中,惊讶并陶醉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情——洞窟里的昏黄光亮绝非自然现象!
洞窟顶端处处悬挂着小灯,电线环绕着粗糙的岩石洞顶,很明显,那是一排排闪着橙黄色光芒的小灯泡。
——没错,这里一定有人出入!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继续往里走的话,或许真的会有通往地面的楼梯!
没错!可以离开这里了!
他由衷地感到高兴,身上也顿时涌出不少劲头儿。
好,去看看吧!
柴田谨慎地向前走去。因为很多石柱的存在,过道显得十分狭窄,空气也让人觉得异常冰冷。此外,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涓涓细流般的水声。
真冷啊!口中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为白雾——这是零度以下才会有的寒冷吧。他驼着背,缩着脖子,用手抱住了身体。
怎么会这么冷?太冷了!钟乳石洞向前蜿蜒曲折,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就在他不断避开石柱和石笋、刚刚转过第二个拐角的时候,他终于感受到了有史以来最为强烈的震撼!
那是一个看上去修整得相当漂亮的小房间,约十米宽——当然,绝非自然形成。挡在路中的石柱和石笋一个不剩地悉数被人割下,天花板、地板和岩壁也都尽可能地削整平坦,以便作为房间或仓库供人使用。
只是,那里却有令他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恐怖异常的装饰物!
——那是什么?
柴田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开始,他也猜不透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于是他便走到房间的中央,环视着装饰在四周的物件。
——这究竟是什么?
——是谁……为什么这样做……
柴田的额角不断地冒出冷汗,顺着脸颊不停滴落。他口干舌燥,心脏狂跳不已,甚至连体内流动着的鲜血也仿佛早已凝固,渗出刺骨的寒冷。
——这才是真正的噩梦!是从地狱不断透出的恐怖,是恶魔幻化成的血性幻想!
与之相比,之前的黑暗根本算不了什么——除了造成视觉的丧失之外,并未让人感受到特别的危险。然而,现在眼前的这些不规则排列的装饰物,仿佛左右着他的生死一般,充斥着恶意与怪异。
不过,柴田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大脑在经过很长时间的空白之后,才开始被油然而生的恐惧、危机和焦虑所占领。
这些是……蜡像吗?
最初他是这样认为的。在他的四周,环绕着七根巨大的石柱,不,是玻璃筒,不,也不对,是直径约有两米、直达天花板的冰柱,全身赤裸的蜡像就封存于其中!
冰柱洁净而透明——纯水慢慢冻结所形成的冰块并不会显露出白浊的痕迹,所以,想必这些冰柱也是如法炮制。否则它们不会如此透明,冰封在其中的蜡像也不会如此完美无瑕。
为什么要把蜡像……
柴田在惊讶之余,也不禁好奇起来。他径直走向一根冰柱,将脸贴近,更加仔细地端详其中的蜡像——极度的震惊差点儿让他的眼球掉了下来!
那……那是尸体!
是尸体,不是蜡像,是真正的尸体!
他害怕得想要惊叫,也确实真的叫了出来——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只不过过度剧烈的刺激和打击让他已经无法发出声音。
尸、尸体……
柴田只能剧烈地喘息。
这些尸体均为男性。有年纪轻轻、一丝不挂的尸体,也有魁梧英俊、肌肉发达的尸体,更有身体如希腊诸神的雕像般俊美的尸体……
这些人好像都是在尚未断气之前就被冰封起来的。很明显,他们都面带痛苦,面容扭曲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啊,这是何等残忍的行为!
柴田强忍住想要闭上眼睛的冲动,继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其他的冰柱。
这些尸体皆有某一部分的残缺。最开始的那具尸体没有头,接下来的那具缺少右手,再后面则分别缺少了左手、右脚、左脚、双眼和性器官,而最后这具则是被人挖开了腹部……
青黑色的血肉、白色的筋和神经,以及裸露在外的骨切面,全部映入了柴田的眼帘。
奇怪、奇怪、奇怪……这是多么诡异、阴森与恐怖的画面!虽然全部是令人作呕的惨死尸首,但因为被封存于冰柱之中的缘故,反而看起来无比的妖艳与绚丽。
这是杀人艺术!也是杀人美学!
将部分残缺的尸体封存于冰柱之中,作为巨大的装饰品——只是其中所装的并非普通工艺品的花草,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尸体……
这真是恶魔的艺术!
柴田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钟乳石洞之中如此寒冷了。那是为了要保存这些冰柱,不,确切来说,应该是为了利用寒冷来存放这些冰柱。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冰柱的表面。冷,几乎使人汗毛倒立般的寒冷。活到这么大,他都未曾触碰过如此冰冷的东西。
冰柱表面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冰柱内部则是那具全身赤裸的无头男尸……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会做出这般可怕、这般残忍的事?
谁会在狠毒地杀人之后,还要截去尸体的某个部位,而后将之封存于冰柱之内?
能够做到这般血腥残忍的,绝对是恶魔,或是妖怪!
柴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不住地颤抖。他脸色惨白,血液几乎快要凝固,身体亦在恐惧和寒冷的双重作用下战栗不已。
难道说……这里是橱窗,而这些冰柱则是尸体的展台?也就是说,这个地下洞窟本身就是死尸的展览馆!那恶魔一般的杀人凶手用冰柱封好被杀的牺牲者,而后将其公开陈列于此,正是在高兴地夸耀自己的成果!
这里是地狱的展览馆,是设置在地下的死亡博物馆!更是杀人恶魔的老巢!
柴田内心的恐惧终于爆发,他不由自主地退离了冰柱。
必须赶快逃走!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头脑中仅存的理智对他大声叫道:“快逃啊,这里太危险了!你已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或许你也会成为恶魔口中的祭祀品!必须趁着杀人恶魔还没有回来、也尚未发现你之前,尽快逃出这里!”
他面色惨白,环视着洞窟。除了潺潺的水声,只剩下自己痛苦的喘息和衣服摩擦的声响透过鼓膜大声回荡。
无论如何,先看看能走到哪儿再说吧!
柴田拖着疼痛的下肢,走到洞窟的另一扇门前。他的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每挪动一步,肌肉和骨骼便会感受到疼痛剧烈的撕扯。
如果再这么慢吞吞地走下去,很可能会碰见杀人魔王!所以,我必须赶快离开这里!尽快离开这里!等回到了地上,我一定要向人们控诉这座人间地狱里的场景,让受害者瞑目!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走着。扭伤的右脚自脚踝以下都已变得毫无知觉。下颌的麻痹感也已到达了极限。每呼吸一次,胸口就剧烈地疼痛一次。
他好不容易走到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伸手握住了门把。但无论如何转动、试验多少次,门把仍旧丝毫不动,铁门依旧紧锁。惊骇夺走了他最后一丝希望,他的双膝无力地瘫下,眼前亦笼罩着一层白雾——他甚至连将其挥去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已经精疲力竭,只得缓缓倒下,再一次丧失了全部意识。
第九节
柴田有作正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
他躺在粗劣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和毛毯。
这是一间约有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水泥裸露,天花板上挂着一只昏黄的灯泡。
无须转动脖子查看,便能知道这个房间里的摆设——床对面的墙壁中央有一扇铁门,仅此而已。
好冷!
虽然不及钟乳石洞内的寒气逼人,但这里的温度仍旧很低。
柴田忍住身体的剧痛,掀开毛毯撑起上半身,双腿垂下,坐在床沿上。他的头疼得快要裂开,眼前阵阵晕眩,耳鸣也非常厉害。他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眉头紧皱。
过了很久,他的一系列不良反应才渐渐消退。于是,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直到此刻柴田才注意到,有人处理了他的伤口——上半身赤裸,疑似肋骨骨折的地方垫上了木板,并缠上了绷带;右脚脚踝和下颌都贴上了胶布,右眼皮和其他部位的擦伤也都上好了药。
我得救了?究竟是谁救了我?又是谁带我来到了这里?
柴田的内心充斥着各种疑问。但没有东西,更没有人来回答他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扶住墙壁,慢慢站了起来。虽然身体的各个部位依旧传来剧烈的疼痛,但他仍沿着墙壁,坚持着走到了铁门面前。
他试着转动门把手。很显然,门是锁着的。他屏气凝神,静静地侧耳倾听周遭的响动——结果依然是徒劳无功。这里寂静得让人发狂。
“喂,有人吗?”他强忍着下颌传来的剧烈疼痛,大声叫着。
虽然无法得知是谁将他囚禁于此,但他的意识和理智依然强迫他大声呼救。
“有没有人啊?”柴田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叫道。他不断举起拳头敲门呼救。当然,这也只是白费力气——没有任何回答,没有任何反应。
……没用吗?
他心灰意冷地躺回到床上,让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稍作休息。
从他掉落岩缝到现在,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他感到十分饥饿。可能很久了吧!他想,终究会有人来找自己吧?自己应该不会立刻被杀吧?如果杀人恶魔真的想杀了自己,自己应该早就被杀了,也更不可能给自己包扎治疗。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了铁门外传来的轻微声响。他愣了一下,立刻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脚步声很轻。
柴田拼命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边走去。他用力地敲着门,大声喊道:“喂,是谁?帮我开开门吧!”
这时,脚步声停在了门外。压低嗓门的女人声音传了进来:“小点声儿。”
听声音,这名女子似乎相当年轻。柴田赶快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你是谁?”
“你身体还好吗?”对方似乎有些迟疑。
“很疼,不过还好。对了,是你帮我处理的伤口吗?”
“是的。”
“谢谢你。”柴田由衷地表示感谢,随后诚恳地问道,“你能帮我离开这里吗?”
没有回应。
“求求你!”
依旧没有回应。
“喂,你……”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调。
“嘘!小点儿声。被发现可不得了。”
“被谁发现?”
“这儿的主人。”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似乎非常害怕。
“主人?”果然如他所料,“你所谓的主人,就是那个将尸体封存在冰柱里的恶魔……不,人吗?”
“是的。”
“能够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勾当,他究竟是什么人?”
再一次没有回应。
“喂,你还在吗?”他提高了音调,战战兢兢地问道。
“嗯。”
“好吧,我们不谈他。重点是,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求求你,放我走吧!”
“我不能……”
“不能?”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主人命令我把你关在这里。”
“怎么会有这种事!”柴田气愤地大叫。
门外,再一次没了动静。
“喂,你……”
“我在。”
“我不想死!让我离开这里!这里究竟是哪里?”
“……”
“告诉我!”
“在钟乳石洞里。”
“是在翡翠海岸的断崖地下?”
“是的。”
“没有人知道这里的情况吗?”
“是的……除了主人和我。”
“什么?”
“请不要再说了!拜托你,请不要让我为难。”
“我不是要为难你。只是,你能打开这扇门吗?我想看看你的脸。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逃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主人的命令。”
“什么狗屎命令!让他去死!”
“我办不到。”
这时,柴田的脚下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原来是铁门下方的小洞塞进来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一些食物。虽然他只是瞄了一眼,但也能够看出端着盘子的手白皙柔软,很明显,这是一个年轻姑娘的手。柴田根本没来得及考虑要不要抓住那只手,小洞便已经关闭了。
“喂,你等一下。”他大叫道。然而,门外的脚步声却渐行渐远。
柴田静静地站着,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外界的声响,但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他失望地深深叹了口气,只得打消了能够再见到她的念头。
他望了一眼金属托盘,只见上面放着一份炒饭和一些其他的食物,没有饮料。房间内更没有厕所。然而,在强烈饥饿感的驱使下,再无顾虑。现在,只有饥饿。
他当即蹲下,举起盘子,大把大把地抓起食物,狼吞虎咽起来
第十节
“中村警官,那个柴田有作现在怎么样了?”兰子娥眉紧蹙,关切地问道。
中村——三多摩警局出名的“鬼警官”——频频地捻着自己傲然上翘的胡须。
“看样子有人在他的食物里掺入了安眠药。他现在还处在昏睡状态。”
“被囚禁了一个多月?”兰子将茶杯放在膝盖上,问道。
“没错。直到前天,他才终于从那个恶魔之洞里逃脱出来。”
“居然能逃出来?”
“他好像是利用上厕所的空当,趁着看守他的女子疏忽大意,从地下洞窟里唯一的小窗户跳了出来。那扇小窗户位于翡翠海岸的断崖崖壁,所以也只有那里没有安装铁栏。他掉在了海浪冲刷成的岩石堆上,身受重伤——失去了左眼和右臂,内脏也已破裂,正徘徊在生死边缘。”
“能得救吗?”兰子担心地问道。
“医生说今晚是关键……”
多亏了柴田有作的勇敢和坚强,我们才得以了解他那噩梦一般的经历。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晚上。
兰子的超级粉丝——中村警官——亲自到国立市的家中拜访了我们,并向我们说明了发生在千叶县馆山市附近的一桩悲剧。
那是一件真实的、骇人听闻的杀人案。七名年轻男子遭到残杀后,被割去了身体的某个部位。而后,他们的尸体被冰冻在巨大的冰柱之内,好像昆虫家制作标本一般——只是,这里制作的是人的标本。
我们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喝着兰子最爱的伯爵茶,仔细地听着中村警官说明案情。
“柴田先生见到过那个被称为‘主人’的杀人魔王吗?”
我似乎看到兰子摇了摇头,她那浓密的鬈发正轻轻地晃动。
中村警官摸了摸自己发亮的光头,说道:“这个嘛……他倒没有真切地看过。他看到的只是那个男人高大的背影,听到他沙哑的嗓音。”
“男人?”
“应该是男人。柴田先生在钟乳石洞中看到的是灯光照射下打在岩壁上的影子。从影子看来,那个人高大魁梧,十分健壮。不过头发却很凌乱,看上去好像很多条蛇纠缠在一起。”
“但是,光从影子来看,无法判断杀人犯的真正身材。”
“是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嗓音。”兰子眨了眨眼睛,“说不定嗓音也是伪装的,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故意?”
兰子没有理睬中村警官的问题,继续转移了话题。
“柴田先生为什么会不顾生命危险,从断崖跳入海中?难道他不能乖乖地等待救援吗?”
“因为危险已经逼近了他。杀人魔王已经向他下了死亡宣判书。给他疗伤,不过是为了让他多活一阵子而已。即使他伤势痊愈,也注定难逃被杀的下场。犯人早已准备好夺取他的生命——切下他身体的某个部分,然后像其他尸体那样,封存在冰柱之中。这是负责看守他的年轻女子亲口告诉他的。”
“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柴田在被囚禁的时候还曾遭到过残酷的拷打。为了不留下痕迹,凶手使用过电击,也曾使用许多中世纪的刑罚。比如,先让他灌下大量的水,再用针刺入他的指缝;再比如让他服用奇怪的药物,使他的意识长期处于昏迷状态……他一定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实在是太残忍了!”一向平静的兰子,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在愤怒和厌恶的交织下,我的胸口感到一阵疼痛。
“没错!”中村警官也皱着眉,沉重地点了点头,“洞窟里还有一个房间,用来存放古代的美术品。那里有钢铁处女之类的刑具,还有像拉猴皮筋儿一样,能够将人体不断拉长的巨大转轴。”
我心里直发毛,哆哆嗦嗦地说道:“柴田先生被上刑的时候,没有看到对方的脸?”
“好像有两个人。不过他们全都戴着黑头巾,身上也包裹得密不透风。”
“一个是负责看守他的年轻女子,另一个应该就是杀人恶魔了吧?”
“应该是。”
“兰子,那个杀人恶魔和魔王迷宫,会是同一个人吗?”我转向她,问道。
“下这样的结论还为时过早,黎人。”兰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拦下了我的急性子,“不过,说不定柴田先生在断崖上遇到的老绅士就是钟乳石洞的主人——杀人恶魔!”
“什么!”我惊叫起来。
“那个老绅士给他喝的苏格兰威士忌里很可能掺入了兴奋剂,或者其他药物。不然柴田先生是不会失去判断力,无法正常行走的。”
“怎么会有这种事?看来,这不是一件普通的意外事故!”我全身都冒出了鸡皮疙瘩。
中村警官也对此表示赞同。他颔首道:“总之,柴田先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静静等待处死,要么设法逃生。所以,他是拼上了性命跳入海里的啊。”
“真的是非常痛苦的经历啊。”我的胸口一阵憋闷。
“对了中村警官,警方调查钟乳石洞之后有什么发现吗?”兰子坐正了身体,问道。
“发现倒是不少,不过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在千叶县警局提交的报告中最令我诧异的是,那个钟乳石洞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有人耗费了相当大的人力物力修建出来的!也就是说,他故意将天然洞穴改建成钟乳石洞,里面的石柱和石笋也全都是用水泥制成的!”
“人造钟乳石洞?”兰子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我不由联想到江户川乱步的小说《影子杀手》和《暗室》中出现的邪恶妖异的地下人造王国。而柴田所见到的邪恶黑影,应该就是徘徊在地下帝国的“歌剧魅影”吧!
中村警官将白瓷杯放回桌上。
“这个洞窟大致被分为七个房间。以存放尸体的冰柱所在的房间为中心,依次分别是囚禁柴田的牢房、机械室、仓库,等等。”
“机械室?”
“对。里面有用来制造巨大冰柱的大型制冰槽和冰柜。当然了,还有发电装置。此外,我们在仓库里还发现了各种刑具、佛像之类的古代美术品,以及陶瓷、玻璃制品等种类繁多的工艺品——从古贝尼吉亚玻璃品到提灯之类的曲线新艺术品,可谓应有尽有。总而言之,那里存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我更加震惊了。
“是不是和西式宅邸地下室里的东西十分类似?”
“是的。不过地下室里的物品几乎都已破损,但这个洞穴里的可都是完好无损的高级艺术品。目前,警方正在全力搜寻这些艺术品的真正所有者。”
“中村警官,以前都没有人知道这个断崖下的洞穴吗?”兰子稍稍向前探了探身。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事实确实如此,没人知道。此外,这个洞穴和建于断崖之上的宅邸的地下室之间,还有一条相互连接的密道。”
“断崖上的宅邸?”
“是的。这附近有一幢被人称为‘玻璃御殿’或‘玻璃之城’的大宅子,十分华丽。它主要是由玻璃板建成的。而最令人惊讶的是,这栋宅子的主人,就是那位四方城。”
“原来如此!”兰子敬佩地深深叹息道。
魔王迷宫事件和这次的死尸收集事件应该有着极高的关联性吧。
兰子立刻恢复了平静。
“可是,翡翠海岸是在四方城玻璃工坊所在的野津镇啊……”
“没错。而且该镇最为有名的玻璃制品,其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大量使用了采自溪谷或海岸的天然翡翠。”
“对于这处秘密洞穴,还有里面的多具男尸,四方城家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他们硬说自己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是的,至少他们是这么坚持的。”中村警官面露不悦,抱起了双臂,“目前管理这栋巨宅的,是成功创立四方城玻璃工坊的四方城春近的长女,四方城优衣子。她虽然已经四十五岁了,不过仍旧是一位举止优雅的贵妇。”
“她一个人住?”
“那倒不是。住在玻璃御殿里的,除了她和女佣,还有她父亲春近和哥哥晋太郎。不过因为春近在两年前就已经搬到其他地方去了,所以不经常回这里。”
“我想起来了。四方城优衣子在银座好像有个画廊——那里虽然也经营绘画生意,不过主要商品还是雕塑和古代的玻璃工艺品。”兰子的右眉微微向上挑起。
“是的。四方城玻璃工坊现在已经更名为四方城玻璃产业,经营范围也随之扩大。除了工坊之外,他们更就地取材,广泛扩展玻璃制造业、玻璃与珠宝加工业、珠宝经营,等等。公司的董事长是现年五十七岁的晋太郎。不过,晋太郎的经营能力相当差,而且又是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公子,所以公司营业额年年走低。”
“但是,中村警官……”我插话道,“自己的房子下面有那么大的洞穴,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呢?况且,巨大的制冰设备绝对会消耗大量的电,这么多的电,除了‘玻璃御殿’还会有谁来提供呢?”
“不错,宅邸的配电间里确实有电线通向地下洞穴。至于水嘛……好像也是来自于宅邸内的水井和自来水管道。”
“这样一来的话,这些人可能不知道?”我有些愤怒地反问道。
中村警官鼓起了两颊。
“优衣子说自己真的不知道。她年轻时嫁了个美国人,长期居住在海外。三年前她和丈夫离婚后回到日本,恢复了娘家姓氏四方城。她有两个孩子,但都没有跟她一起回来,而是选择留在美国,帮忙打理父亲的杂货进口生意。
“优衣子是最近才受到父亲和兄长的嘱托,开始管理这座宅邸的。所以,她完全不知道宅邸的正下方竟有一个地下洞穴这件事。而且她在得知此事之后,还吓得脸色惨白呢!”
兰子把垂在领口的柔顺鬈发抚过身后,向中村警官问道:“春近和晋太郎又是怎么说的呢?”
“正像我刚才所说的,我们现在还无法与春近取得联系。至于晋太郎……虽然曾在千叶县警局刑警大队前往调查时露过一面,但他坚持没有搜查令,什么都不会说。而且,第二天他就以有急事为名,离开了家。所以,我们到目前为止仍然无法传讯他们二人。”
“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系吗?”
“嗯。因为优衣子也十分不配合我们的调查。她只是说,父亲春近已经隐居在北海道札幌附近的一栋别墅之中,并严令她不可将住址告诉任何人。而且,晋太郎似乎也逃到那里去了。”
“真是愚蠢至极!”兰子气愤地说道。
“的确。在这种情况下,家族的约定其实早已不重要了。”中村警官也同样十分愤慨,“所以,千叶县警局的承办人员正拼命努力,以望从她的口中问出这两个人的下落。”
“春近和晋太郎的长相呢?”
“他们二人的容貌和个性十分相似,都有着拳击手一般的魁梧体魄。特别是晋太郎,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厘米,体重直逼一百公斤——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熊。他全身毛发浓密,五官轮廓像西方人一般深邃,当然,这也是他们家族的特征之一。此外,他的发质很硬,眉毛又粗又浓。
“而春近则有‘暴君’之称。他像独裁者一般统治着公司上下,对待下属和家人也总是趾高气昂、耀武扬威。几年前,他因为脑溢血退休,随后便将家业全部交给了儿子,自己则搬到了北海道的别墅,在专心从事玻璃艺品的创作活动之余,也会钓钓鱼、打打猎,干些自己喜欢的事儿。
“晋太郎的傲慢不羁很像春近,此外还要更添些猥琐。之前曾去他家调查的刑警也曾遭他恐吓,可见他是何等的为人。当时,他穿着袒露胸膛的睡袍从卧室里走出来,脑满肠肥地冷笑着怒吼道:‘没有律师在场,我什么都不说!想要调查我家,先拿出搜查令来!’而后,便大摇大摆地将两位刑警赶出了家门。”
“他家的其他人呢?”
“再没人了。春近的妻子在五年前就已经去世。晋太郎虽然曾经三次结婚,但同时也离婚了三次,而且膝下并无子女。”
“用人呢?”
“有两名女仆和一名司机,司机有时也兼做一些杂物……啊对了,还有一名经营顾问,有时也会到宅邸来。”
“经营顾问?”
“优衣子为了重振四方城玻璃产业,特地从美国聘请回来的顾问。那个人叫久能宪一,今年三十五岁。虽然很年轻,但却是相当厉害的商界人士。”
“用人们也不知道地下洞穴的存在吗?”
“是的。而且宅邸通向洞穴的楼梯也被巧妙地隐藏在地下室中。办案人员也是经过一番苦苦搜寻之后,才发现了楼梯的入口。”
兰子思索了片刻,问道:“那些被封存在冰柱之中、装饰得有如人偶的男尸,他们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目前已经查出了四个。这四个人都是在最近两三年内失踪的,家人也都请了警方协助搜寻。至于剩下的人,现在仍在进一步调查之中。”中村警官根据手上的资料,将被害者的姓名和身份告诉了我们。
看过这些人生前的照片后便不难发现,他们个个都英俊潇洒、体格健壮。三岛由纪夫若是能看到这些照片,应该也会十分高兴吧。
兰子边看照片边问道:“被害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这四人之中,有两个人是模特——一位是时装模特儿,另一位则是美术学校的人体模特儿。不过,他们的户口、通讯地址和职业,等等,都没有任何的共通之处。”
“年龄呢?”
“全都在二十五岁以下,最年轻的只有十八岁。”
“这么说来,凶手最在意的是他们的外貌和体格了?”
“大概是吧!而且,凶手为了能够长时间地欣赏他们的容貌,还特意将他们的尸体封存在冰柱之中。”
我不由得想起了江户川乱步的作品《黑蜥蜴》中的那位貌美如花的女主人,她将亲手杀害的男性尸体制成标本,装裱在自己的美术馆中。
“死因是什么?”兰子一筹莫展地问道。
“除去四肢残缺不全之外,尸体表面看不出任何伤痕。目前法医正在进行解剖,不过据说死因很可能是毒杀。”
“中村警官!”我又打岔问道,“为什么要切掉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呢?”
“这点我们也还没有查清楚。”他一脸困惑地说道,“只能先等调查结果了。不过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希望你们能够着手调查这桩超乎寻常的案件。”
我期待着兰子能够回答些什么。果然,她毫不犹豫地说道:“中村警官,明天请带我们去趟千叶。我希望能够亲眼看到那个人造的地下钟乳石洞,亲身体验那座恶魔的美术馆……”
第十一节
“各位下午好。我是四方城优衣子。”那是一位眼神冰冷的中年女子,正客气地迎接着我们的到来。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五,下午两点。
我们正站在媲美比弗利山庄、有着“玻璃御殿”和“玻璃之城”美誉的巨宅之内。大得惊人的豪华客厅、面朝大海的落地窗,无一不给人以豁亮大气之感。卡雷、南希、蒂凡尼等大家的艺术作品摆放于四周,在炫目的壁灯照耀下更显得尊贵非凡。能收藏这么多件的真品,实在是令人惊讶。
优衣子身穿葱绿色的高级定制长衫,神情稳重,却也丝毫不遮其奢华的气度。她的肌肤、声音都有种迷人的韵味,虽然身材微丰,但却仍旧保持着年轻时的美貌。她的胸前别了一枚硕大的胸针,手上还戴着一枚镶有多颗奢华蓝宝石的戒指。
“请往这边走,我们坐下来再谈。”她带着我们来到了窗畔的豪华皮沙发前。
才刚一坐下,一位梳着刘海、满脸雀斑,一副少言寡语的乡下女孩模样的年轻女佣就立刻端来了咖啡。周遭弥漫着一股咖啡醇厚的芬芳。
这幢豪宅建在风光明媚的翡翠海岸的断崖之上。透过我们面前的一整扇落地窗,可以望见碧蓝的大海和飘浮着朵朵白云的水蓝色天空。景色是如此的美丽,使得我们根本无法想象,就在这宅邸的地下深处,竟有着封存了多具尸体的秘密洞穴。
当地的刑警之前已经带领我们参观过了那个被称为“邪恶魔窟”的地下洞穴。的确,正如曾在那里体验过极度恐惧的柴田有作所言,那是一个异常阴森、诡异的地方。
在踏进那座洞窟的一瞬间,我的全身都起满了鸡皮疙瘩。
冰柱内的尸体已经取出,剩下的只有残骸。那里除了放有制冰的冰槽和冷冻设备之外,还有一间堆满了古代工艺品、美术品和刑具的仓库,和一间用于囚禁柴田的牢房。这种类似于鬼魂出没的冰冷氛围和邪恶气氛包围、支配着整个地下洞穴。
邪恶的黑雾笼罩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这便是我对这个洞穴的全部印象。
但令人遗憾的是,千叶县警局的刑警们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倘若能够了解到这处洞穴的具体建造过程,那么,究竟是谁、在何时、出于什么目的建造这个洞穴,出于什么目的杀害别人,又是为何将尸体封存在冰柱之中——这一系列的谜团应该都能解开了吧。
据我观察,当地警方因为对四方城家族有所顾虑,所以并不想详加调查。这可能是由于四方城家族对当地玻璃产业的振兴和发展起到了巨大作用的缘故吧!这一家族除了在这块贫瘠的渔村上生产玻璃工艺品之外,还带动了与玻璃产业有关的翡翠加工业的蓬勃发展,这功绩是何等的伟大。甚至就连国道沿线的玻璃工坊展示区,也都是旅游巴士定点停靠的观光胜地。因此才造成了四方城家族自以为是、作威作福的处事风格。专案小组负责人长谷川警长将现场留给小西刑警和中村警官两位部下,自己则火速离席——这便是以上结论的最好证明。
尽管如此,女主人四方城优衣子却丝毫没有显露出傲慢无礼的神态。她的脸上浮现出优雅的笑容,一边劝我们喝咖啡,一边说道:“你们或许也已经知道,我常年居住在美国,因此,无论做什么事我都喜欢单刀直入。所以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的话,请不要有所顾虑,尽管问便是了。”
兰子轻轻点头致意,说道:“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她瞥了一眼中村警官,继续说道,“首先,根据千叶县警局的调查报告,你曾拒绝提供令尊和令兄的居住地址,是这样的吗?”
“我并不是拒绝,兰子小姐。我只不过是说,在尚未得到家父允许之前我无法告知而已。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家父目前在札幌的别墅里过着隐居的生活,他正专注于艺术品的创作和钓鱼之类的休闲生活,因此,最近都未曾与外人有过接触。”优衣子的语气仍旧十分优雅。
优衣子的父亲春近已有七十岁高龄,是一位杰出的玻璃工艺品创作大师,更被推崇为日本民间国宝。他作品的最大特征就是在玻璃中掺入了大量的翡翠或翡翠原石,使完成后的作品充斥着幽玄之美。因此,喜欢他作品的人以女性居多。
四方城玻璃工坊最初创立的目的,就是为了出售春近所创作的壶、花瓶、盘子等器物。因为春近的妻子由里子很有商业头脑,所以开始时主要由她负责经营。善于宣传的她,立即让这间工坊声名远播,也使得春近能够专心埋头创作——所有的世俗之事全由妻子负责。
由里子以丈夫的艺术作品为中心,大幅扩展生意,涉足于玻璃制造业、玻璃加工业、翡翠市场等一系列与玻璃、翡翠息息相关的行业,并都取得了巨大成功。
“不过四方城女士,这确实是个非同小可的案件。你应该也明白,这桩案子非常有可能成为离奇犯罪杀人案,再加上曾有人被长期囚禁于地下室之中……因此,为了调查和解开整个谜团,个人情感是不是可以排除在外呢?”兰子正耐心地说服对方。
“这点我知道,兰子小姐。我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这个案件的恐怖和离奇。我听说这座宅子的正下方不仅有一个奇怪的洞穴,里面还摆放着很多男性的尸体——这让我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害怕得背脊发凉。”
中村警官神情微妙地插话道:“所以警方才希望能够尽快确认凶手的身份,将其逮捕归案。”
“中村警官,这点我也非常清楚,所以我已经派人去询问家父的意见了。只要他点头同意,我会立刻请他回到这里接受警方的询问。不过,我先把话说清楚,请你们不要怀疑我们,因为这里绝对不会有人犯下如此恐怖的罪行!”
“他们公司已经派出了一名年轻员工,和千叶县警局刑警一起,搭乘昨夜的飞机飞往北海道了。”中村警官一边摸着胡子,一边向兰子说明道。坐在他身旁的小西刑警——留着短发,看上去体格十分结实——不住地点头。
“我派去的员工名叫山内常夫。他是我的秘书,为人相当可靠,应该能够说服家父。”优衣子双手交叉,握在身前。
“他也是你从美国聘请回来的?”兰子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的,没错。”
“听说久能宪一这位经营顾问在美国也相当活跃。”
“他很优秀,也经常对我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优衣子边将手伸向咖啡边回答道。
“说到札幌,为什么令尊要将别墅修建在那么远的地方?”兰子有些不解地问道。
优衣子露出了明朗的笑容,说道:“你不知道吗,四方城家最初就在北海道。家父的祖父那一代曾由仙台迁到北海道垦荒,所以对于在北海道长大的家父而言,那里可以说是令人怀念的故乡。家父希望能够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度过余生,并计划长眠当地。”
“令兄也在那边?”
“是的,他难得休假出去玩儿。”
“该不是逃跑过去的吧?”兰子的问题变得十分尖锐。
“别开玩笑了。家兄酷爱滑雪,很久之前就已经决定这次休假去那儿玩了。”优衣子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那边已经下雪了?”
“是的,听说上个星期就已经积了很厚的雪了。冬天的时候,‘玻璃之家’会完全掩埋在雪中。”
“‘玻璃之家’?”兰子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啊,对不起,那是我们对札幌别墅的别称。札幌别墅是家父特别建造的房屋,使用了大量的双层玻璃作为墙壁和窗户,可以说是一种新的施工方式吧。因为玻璃与玻璃之间是真空的,所以保温效果也很好,比一般木制的房屋还要暖和。”优衣子将咖啡杯放回到了桌上,愉快地说道。
“对了,听说这里也被人称为‘玻璃之城’或者‘玻璃御殿’?”
“那是人们自己起的名字。”优衣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从没听令尊或令兄提到过地下室或者地下洞穴吗?”
“从来没有。”优衣子摇了摇头。
“不能给札幌别墅打个电话吗?”
“那里没装电话。因为家父想过悠闲的生活,再加上他十分讨厌外界的杂音,所以那里也没有电视和收音机。”
兰子伸手端起桌上的咖啡。
“对了,令兄晋太郎什么时候继任的四方城玻璃产业董事长?”
优衣子在记忆中搜寻着。
“五年前吧。担任董事长的家母病逝后,便由他来继任了。”
“很抱歉,那么贵公司的经营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下滑的吗?”
“是的。这真是个没有礼貌的问题。”优衣子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她的眼睛里依旧充满了笑意,“不过,确实也是事实。家父对于生意的经营毫无兴趣,而家兄又缺乏经商方面的能力,再加上他本身好逸恶劳,经常把钱投资到奇怪的东西或者愚蠢的事情上,所以导致资产减少了很多。不过,四方城家族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公司最近也已经扭亏为盈了。所以,请不必担心。”
中村警官的脸上显露出奇怪的表情。
“财产方面,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根据情报,据说这座宅子里藏有贵重的珠宝,好像是用顶级的翡翠制成的精致项链和戒指,总值高达数亿……”
“中村警官,太夸张了,顶多也只有一亿日元左右。不过,四件首饰中的两件已经交由海外经济公司处理,转为了事业资金。这可都是事实!”优衣子苦笑道。
“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看看那些珠宝。”中村警官半认真地说。
“好的。不久便会请您欣赏。”优衣子的语气虽然温柔,但似乎不太希望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对了,这座豪宅是谁建造的?”中村警官摸了摸光头,问道。
“当然是家父和家母了。呃……应该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吧!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去了美国,所以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优衣子的措辞让人听起来好像是在刻意逃避责任。
“住在这里之后,你注意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优衣子如同美国人一般,夸张地耸了耸肩膀。
“如果你指的是这次的事件,那我可什么都没注意到。因为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地下储藏室。”
“刚才的那个女佣呢?”
“你是说纯江吗?那孩子是我最近才雇来的,我可以保证,她和我一样对此毫不知情。”
“和以前的用人还有联系吗?”中村警官摸着双手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优衣子委婉地否定道,“这座宅子之前有过一位很固执的管家和一个帮佣介绍来的女仆。不过去年管家去世之后,家父和家兄两个人便单独生活了。家父只对玻璃工艺感兴趣,而家兄从年轻时起就有些离群,所以两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也不会有任何的不习惯。”
“所以才找你回来?”
“是的。”优衣子笑着说,“有些事情要是没有女人来办,恐怕也会很麻烦吧。”
中村警官边点头边说道:“根据这边刑警们的调查,建造这座宅子的施工方好像也完全不知道地下洞穴的事。从地下室的情况来看,秘密通道似乎也是后来才修建的——这一切就好像是另外又雇了工人,一点点慢慢修建出那座不可思议的人工洞穴似的。”
在一旁默默倾听的小西刑警再一次轻轻地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工人也不可能在住户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如此浩大的工程,至少春近和晋太郎应该知道吧。”兰子的眼中流露出冷漠的光芒,好像是在故意说给优衣子听。
“的确如此。”中村警官也同样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兰子再次转向了优衣子,同时转换了话题。
“四方城女士,你有两个孩子是吗?”
“是的,我和已经离异的美国丈夫育有一儿一女,这两个孩子都跟着他们的爸爸。”优衣子露出了微微惊讶的神情。
“你和家人分开,不会觉得寂寞吗?”
“有时也会寂寞吧。不过我们彼此之间倒是经常联系。我和外子虽然感情破裂,但我们工坊的玻璃工艺品还是会大批量发到他所经营的杂货店。西方人对东方艺术很感兴趣,所以销售情况相当不错。”
“令兄没有子女吗?”
“没有。”
“结了三次婚竟然没有孩子?”兰子天真无邪地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兰子小姐?”优衣子变了脸色,眯着眼睛反问道。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
“那就好。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总会让人不太舒服。”
“对不起。”兰子低头道歉。
优衣子微微笑了起来,鼻子两边显现出小的细纹。
“没关系,兰子小姐,我没有怪你。我现在就回答你的问题,你说得没错,家兄的确没有孩子。”
“那么,四方城玻璃产业将来会由谁来接管?”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家兄曾经说过,他想要领养一个孩子,不过接下来有没有下文我就不知道了。他和我都还算年轻,所以我们也都还没有深入考虑过这个问题。”优衣子打趣地说道。
我、中村警官和小西刑警都还没搞明白兰子问这个问题的原因——虽然这种情况很是常见——我们只好默默地继续听着两人的对话。
兰子沉默了一下,紧接着便单刀直入地问道:“四方城女士,你想听听我目前的想法吗?坦白讲,我强烈怀疑令兄四方城晋太郎先生,我怀疑他就是这起离奇杀人案的真凶!”
“家兄?”优衣子反问道。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些许不快。
“为什么呢,兰子小姐?”
“令兄是个同性恋吧。”兰子坚定地说道。我和中村警官都被她突兀的结论吓了一大跳。
优衣子神情严肃地望着兰子,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呵呵,您真有意思。家兄是凶手,还是同性恋?你的根据呢?”
“根据就是,他多次婚姻失败,而且没有孩子。更重要的,如果凶手不是住在这里的话,底下的钟乳石洞根本无法建造,也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出……”
“所以你觉得他喜欢同性,并会在杀了年轻男子之后将其用冰块封存起来,以供自己欣赏?”
“不错。”
“简直是荒唐!”
“是的,这是扭曲的疯狂,是狂者的梦想!而且,这个噩梦般的梦想现在已经实现!最严重的问题是,有人也已为此丧命。”
“我不认为家兄会去杀人。的确,家兄的个性有些异于常人,人际关系的处理上也存在问题,再加上他平时又喜欢独处……但是,他终究是个手下有近两百名员工的头面人物,即便是为了顾及自己的体面,他也不会干出那种荒唐的行径吧。”优衣子双臂交叉,略带不耐烦地回答道。
“从常识上来讲,确实如您所说。”兰子并没有继续深究。
“还有其他的问题吗?”优衣子不耐烦地问道。
“有。不过与刚刚的问题无关。您听说过‘骨骸海岸’吗?”兰子唐突地问道。
“骨骸海岸?这是什么东西?”女主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处翡翠海岸没有类似的称呼吗?”兰子望着面前的落地窗问道。
“没有。”优衣子摇了摇头,“至少我没有听说过。”
“那么,四方城家族中,谁的英文缩写是‘K.Y.’呢?”
“‘K.Y.’?”
“是的。”
“到底怎么回事?”优衣子环视着我们,问道。
中村警官便向她大致说明了一下在魔王迷宫藏匿的西式宅邸中发现戒指的事。
优衣子微微闭上了双眼,仿佛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地下……四具白骨……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但我想不出任何线索。不过,如果是‘K.Y.’的话,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
“我真的从未听说过家父曾在国分寺市买了一栋西式洋房。不过在四方城家族中,英文缩写是‘K.Y.’的人,除了家父的叔父四方城孝作之外,再无他人。而且,叔父也确实缺少了一条手臂。”
“四方城孝作是个什么样的人?”兰子眼瞳发亮,上半身微微前倾,询问道。
“他曾是名海军军官,在日俄战争中失去了一条手臂。所以,那些尸体之中极有可能有我的叔祖。”优衣子表情僵硬地回答道。
“他是何时去世的?”
“不知道。他的葬礼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而且,我也几乎从未听家父和其他亲戚提起过他,至于原因吗……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不太自然。”
在我看来,优衣子确实真的十分困惑。
“关于其他三具尸体,您知道些什么吗?”兰子耐心地问道。
“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确实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事儿都太不可思议,太阴森恐怖了。无论是这幢宅子下的洞穴,还是那幢西式宅邸的地下室……”优衣子神色黯然地说道。
这时,宽阔的大厅里传来了电话机的声响。刚刚那位年轻的女佣接过电话后,慌忙将听筒搁在一边,快步向我们走来。她在女主人的耳畔小声说着什么。
“中村警官,好像是札幌警察局的电话找您。”优衣子转过脸说道。
“谢谢。那我先失陪一下。”中村警官慌忙站起身来。
会是什么事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凝视着中村警官打电话时的背影——事实证明,我们的担心是正确的。
中村警官挂断电话后,五官扭曲地向我们走来。
“出事了!札幌那边出了大事了!四方城晋太郎在玻璃之家刺死了春近,然后又用同一把刀自杀了!他好像是在强迫父亲和他一同殉葬!”
第十二节
抵达札幌的饭店时,已经是二十日的中午。原本我们还在担心飞机会因为北海道的大雪而无法降落,不过好在总算是安全抵达了。
“中村警官、各位,欢迎,欢迎大家。这次真是麻烦大家了,这么大老远跑来……”在饭店大厅迎接我们的,是北海道警察局警官佐藤四郎。
已过中年的佐藤警官身材矮小,满面红光。只见他频频用手帕擦脸,好像很爱出汗。
北海道的户外虽然寒冷,但屋内的暖气效果却极佳。
佐藤警官正向我们介绍那位站在他身边却毫不起眼的男青年。
“这位是四方城玻璃产业的山内常夫先生。和我一起去玻璃之家,发现春近和晋太郎尸体的人也是他。”
“下、下午好。大家好。”山内红着脸说道。可能因为长期在美国接受教育的缘故,他的口音有些奇怪。他略有些胖,满脸雀斑——本以为四方城优衣子的秘书会是个非常豪爽干练的人,没想到和预期的完全不同。
我们匆匆办好了入住手续,将行李放进房间之后,便立刻坐上了北海道警察局准备的面包车。在佐藤警官的带领下,我们起程前往玻璃之家。屋外大雪飘落,地面也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
目的地似乎是有着“札幌后花园”之称的定山溪附近。
佐藤警官在车上向我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他和山内两人是昨天傍晚前往的玻璃之家。天气和今天差不多,都是下着大雪。他们到了四方城别墅一看,屋内灯火通明,但门窗却都已上锁。二人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于是连忙敲碎了玻璃窗,进去一看才发现,四方城春近和晋太郎早已死在了一楼内侧的书房内。
“那个场景真是相当诡异!我干警察这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恐怖的殉死景象!四方城晋太郎的脑子绝对有问题,虽然原因还不好说,但我肯定,他一定是精神错乱了,才会突然做出那种有悖常理的事!
“晋太郎让父亲春近坐在靠背椅上,用绳索将其牢牢绑住,并用毛巾堵住了他的嘴巴。而后,他用登山刀横着切了下去,切断了春近的喉咙。所以,尸体前面——包括胸部和腹部——和下半身,全都被大量鲜血染红了。而晋太郎的胸口则插着一把刀,倒在了春近旁边。他全身一丝不挂,头发和胡须都十分蓬乱,眼窝下方还有明显的黑眼圈……真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到底想干些什么!他居然会杀了自己的父亲,然后又脱光了衣服,再用尖刀刺向自己的胸口!怎么会有这种事!
“不仅如此,现场更是诡异无比。所有的玻璃都被人敲碎,散落了一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幢别墅的所有房间,都是用带有浮雕图案的大块标准玻璃做墙壁的,所以并不透明;而宽敞的客厅,用的则是漂亮的磨砂玻璃——只是这些已经全都被砸碎了。此外,就连杯子之类的玻璃制品,还有春近制作的玻璃工艺品,甚至连玻璃门,也全都被砸碎了。
“晋太郎的诡异行为确实违背常理。他把掉落在尸体旁边的角材当成工具,砸碎了全部的玻璃。因此,父子二人的尸体被掩埋在了无数散落的玻璃碎片之中。”
佐藤警官一边转动着他的小眼睛,一边作出了上述的说明。
在那样一栋由大量玻璃制成的、有“玻璃之家”之称的奇特建筑中,名副其实地用大量玻璃碎片掩埋了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尸体更如同钟乳石洞内冰柱中的尸体一般,全身赤裸。这个案子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不由得让人想到这背后隐藏的某种巨大的秘密。
“确定是殉死吗?在晋太郎自杀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兰子一边摆弄着垂在胸前的鬈发一边问道。
“没有,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门窗全都是从里面锁上的,换句话说也就是,晋太郎为了防止别人打扰,所以紧闭了门窗。他一定是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打碎了全部的玻璃之后才自杀身亡的。”
“门锁是什么样的?”
“玄关和后门的锁都是普通的弹簧锁,而且也都扣上了搭扣,也就是上了双保险。门钥匙被系成了一串,放在书桌上。”
“窗户上的锁呢?”
“是扣入式的扣锁。当然,也都牢牢地扣好了。”
“玻璃窗都是完好无缺的吗?”
“是的,都是完好的。”佐藤警官好像想起了什么,“一点儿缝儿都没有。所以我们也费了很大劲才进去。”
“从壁炉的烟囱可以逃到屋外吗?”
“完全不可能!”佐藤警官回答道。随后,他又神情困惑地问道,“兰子小姐,您有什么看法呢?”
“应该是密室杀人吧。”兰子肯定地说。
佐藤警官还不太习惯她的做事风格,所以听了这句话后十分惊讶。
“这么说,你觉得是有第三个人在杀了四方城春近和晋太郎之后,再将他们伪装成殉死的模样?”
“我是从已经发生了的案件——魔王迷宫和地下洞穴的离奇杀人案——中分析出来的。对于这次的案件,我们应该想到各种可能的情况。”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这次的案子应该不会那么诡异吧?门窗都已经锁好,绝对不可能有人进出。所以,应该不是他杀吧。”
“是吗?”兰子颔首自问。她并没有继续坚持己见,而是重新问道,“佐藤警官和山内先生是怎么进到‘玻璃之家’里面的呢?”
札幌来的矮个子警官瞥了年轻的山内一眼。
“最开始我想踹破玄关大门,但因为门实在是太结实了,所以只好改成破窗进去。玄关左边有一间干燥室,我们就是敲破了那里的窗户玻璃才进去的。由于屋里散落了太多的玻璃碎片,所以我们在跨过玻璃窗的瞬间,就听到了咯吱咯吱的碎玻璃声。此外,走廊和客厅也都有很多摔得粉碎的玻璃,除了玻璃制品之外,嵌在墙壁上的标准玻璃也被悉数砸毁。这些都让我觉得非常可疑,于是我就让山内先生先到屋外等候,我自己单独进去。结果,我就在书房发现了四方城父子的尸体……”
这时,山内小声插话道:“不好意思……在玻璃之家的一角,有春近先生的工作室,那里除了春近先生的作品之外,还摆放着各种玻璃样品和玻璃板。那些东西似乎也全都被晋太郎打碎了,散落了一地……”
兰子对他的说明表示了满意之后,将头又转向佐藤警官。
“你们是如何通知警局的?我听说这里没有安装电话。”
车里的暖气相当足,佐藤警官一边用手帕擦拭脸上的汗,一边回答道:“不错!所以我们只好开车下山,朝附近的住户借了电话,才通知到了局里,让他们派人支援。”
“你们怎么知道‘玻璃之家’里有人?”
“因为屋里灯火通明。傍晚时分,周围都已经黑了,只有那里一片光亮……如果里面亮着灯的话,屋里有人也就不足为奇了吧。但是问题恰恰就在于,我们按了门铃,但却完全没有动静。所以我们才会觉得奇怪。”
“从窗户外面看不到屋里的情况吗?”
“不能。因为玻璃窗的玻璃全部都是磨砂的。”佐藤警官摇着头说道。
“你们到达‘玻璃之家’的时候,周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吗?”
“没有。”
“也没有什么可疑的脚印或者轮胎痕迹吗?”
“没有。不,因为当时下着大雪,所以即便是有痕迹,也会立刻被掩盖的。”
“从札幌到‘玻璃之家’,都是你带的路?”兰子转过头去,望着沉默不语的山内。
“是、是的。”
“你以前去过这栋别墅吗?”
“没有。昨天是第一次去。”
“那么,为什么你会认识路呢?”
“什么?哦,那是因为之前优衣子女士曾经对我仔细地说明过,还给了我一份从札幌到这里的地图。我已经将那张地图交给警察了,所以应该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吧。”
兰子一边思索着,一边将头转向了山内。
“到了‘玻璃之家’之后,你们都做了什么?”
山内似乎相当紧张。
“这……一开始我们按玄关的门铃,但是却没人回应,加上房门又已经上了锁……我还试着听了听,不过没听到什么动静,所以我们就感到有些奇怪。听说春近先生平时都不怎么出门,傍晚一般都会在工作室里埋头工作,所以没有动静不足为奇。但是来这里玩儿的晋太郎先生也没有动静,这就似乎有点儿……
“我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所以我才向佐藤警官提议,是不是应该设法进去看看。
“我们仔细绕了别墅一圈,试着寻找是否有开着的窗户或者其他能够进到里面的地方。遗憾的是,门窗全都上了锁,而且又都是磨砂玻璃,根本看不清屋里的情况。”
佐藤警官热心地接过话来:“正因如此,我们在讨论过之后,才决定要敲开干燥室的玻璃窗。”
“用石头敲破的吗?”兰子颔首问道。
“不是。山内在屋檐底下找到了一根柴火棒,我们就是用它敲破玻璃的。随后我就从玻璃的缺口那里把手伸了进去,打开了里面的锁扣——窗户确实是被锁上了。”
看来,佐藤警官似乎希望以“殉死”的名义了结此案。不过深知魔王迷宫本性的我们不会那么容易就抛开疑点。
交谈间,车子已经开到了地势逐渐平缓的山道。树林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寂寥。不过,到处都可以看到小木屋样式的别墅。路标告诉我们,这附近还有一座老旧的滑雪场。而雪,也似乎下得更大了。
正如先前所讲的,玻璃之家位于山脚内侧,是一栋非常奇特的住宅。提洛尔样式的陡峭屋顶、尖锐细长的烟囱、仿佛完全被玻璃所包裹的墙壁以及凸出的日光浴室,无一不彰显出它的与众不同。虽然有些地方已经被积雪覆盖,但却越发显得玻璃墙壁更加白亮夺目。可能是因为表面已经冻住的关系,雪花结成晶体,粘挂在玻璃之上。
“真是个没品位的别墅。”这便是兰子见到“玻璃之家”之后发出的第一声感慨。她的心情不太好,其实主要是因为——她最怕冷。
山内一脸愧疚。
“窗户是双层结构设计的密封窗,外墙也都安装上了真空的特殊玻璃板。当然,这些都是为了提高暖气的效果。四方城玻璃产业最近一直都在积极拓展建材行业市场,所以这栋别墅也可以算是个展品吧。”
别墅前面停着一辆巡逻警车。根据佐藤警官的说法,这起案件的鉴定工作已经结束,目前正进入后续处理阶段。我们下了车,在剧烈的风雪下,快步跑进玄关。
玄关大门是高大坚固的不锈钢制品,两侧镶嵌有比门稍窄的长方形标准玻璃。此外,玻璃上还绘有美丽的装饰艺术画。
兰子在进门之前,首先确认了门锁的构造。正如佐藤警官所说,门锁由弹簧锁和链锁两部分组成,如果真的被锁上的话,绝对无法从门外打开。事实上,为了抵御寒冷,这个门锁设计得十分牢固,而且旁边连一丝缝隙也没有。
“就实际问题而言,如果有配好的钥匙,那么从门外便可轻松打开弹簧锁。至于链锁,就必须得从室内开启了,毕竟,用手才能扣上链条前端的锁扣……不过,这里没有任何使用机关的痕迹。”兰子望着我说道。
这是兰子观察后的分析。当然了,门边那些大块的标准玻璃也都被牢牢固定,绝对不可能被拆下来再重新装上。
“这太恐怖了!真的是到处都是玻璃。”来到走廊的中村警官看着一地的惨状,恨恨地说道。
“我说得没错吧,中村警官?”佐藤警官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一片狼藉吧?还好不用我来收拾……各位,请穿好鞋子,直接走过去。小心扎脚。”
从走廊过去,便是满地的玻璃碎片了。其中大部分都是嵌在墙上的标准玻璃碎片,剩下的则是工艺用材料的玻璃板碎片——其中也包括灯罩、杯子、玻璃饰品和镜子之类的日常用品。这些碎片几乎覆盖了家中所有的地板。
“居然会有这么多玻璃!”中村警官一边走向书房,一边感慨道。
“后面有一个材料堆放间,那里除了放有装修剩余的玻璃板之外,还有春近制作工艺品时所用的素材。晋太郎好像把它们全都搬了出来。”佐藤警官似乎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满脸愧疚地说道。
兰子面带阴霾,缓缓地走向了屋内——想要不踩到玻璃碎片是根本不可能的!
“兰子,有什么不对吗?”
“是的,黎人。晋太郎既然破坏了这么多玻璃,为什么玻璃窗却完好无损呢?他总不会是怕光着身子死掉会冷吧?”
听了她的这番话,我也开始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嗯,是很奇怪。可能有什么阴谋或者秘密吧。”
“还有一件事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什么事?”
“玻璃碎片能够代替尖刀,很容易被人当做凶器使用。而且,行凶之后它还能藏身于满地的玻璃碎片之中。如果这是一桩杀人案的话,凶手的意图或许就在于此。”
我愣住了!
“的确如此。但是这次的杀人凶器是登山刀,这是毋庸置疑的!”
“是的,表面上看来确实是毋庸置疑。”兰子沉吟般地喃喃道。
走廊尽头的左侧便是书房。书桌前的地板上还残留着泛黑干枯的大量血迹,春近所坐的那把椅子亦是如此。
佐藤警官向我们展示了现场拍摄的照片。虽然只是黑白的拍立得,但却翔实地向我们传达出此案的血腥与恐怖——一位白发老人双手被绑在椅后,嘴巴亦被蒙住。他下颌朝下,喉咙被水平地切割出一道伤口,从中流出的鲜血已经泛黑,沾染了老人的上衣,浸湿了他的长裤,最后,滴落在地板上。
老人的正前方则仰面躺着一位身材微胖、全身赤裸的中年男子。一把刀把很粗的登山刀深深刺入了他的心窝,黏腻的黑血染遍了他的四周。男子似乎很久都没有刮过胡子了,此外,他向上翻着的白色眼球更是让人感到一阵阵反胃。
“请告诉我这两个人的死亡时间。”兰子抚起前额的头发,向佐藤警官问道。
“应该是十七日晚上八点到十点。”
倘若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应该就是在千叶县翡翠海岸事件被发现的第二天。
“有遗书吗?”
“嗯,书桌上放着这个。”他递给了我们一个装在塑料袋内的信笺。

优衣子:
我已经疲倦了。
我决定退休,辞去社长的职位。
反正,我本来就不适合经营商场上的生意。
以后的事,完全……

信到这里便中断了。
“怎么样,这下可以判断四方城晋太郎是自杀了吧?他想要承担起家族企业失败的全部责任,当然,他也可能是因为精神衰弱,才突然起意杀害了自己的父亲,而后又终结了自己的生命。”佐藤警官仍旧坚持己见。
“鉴定过笔迹了吗?”中村警官摸了摸胡子,问道。
“鉴定过了。鉴定科的人说,这确实是晋太郎的字迹。”
“佐藤警官,信上的内容是很难被当做自杀的根据的。因为,真凶很可能从晋太郎所写的东西中找出可以借用的部分,而后将其伪装成遗书。”兰子的语气略带嘲讽。
“是吗?”佐藤警官不满地说道,“从尸体被发现的情况来看,我只能认定这是一封遗书。”
我看着老人尸体的照片,想起了一件事。西式宅邸地下室中的四具尸体不也是被水平切开了喉咙吗?
正在这时,兰子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可以让我看看钥匙串吗?”
佐藤警官递给了她另一个塑料袋。皮质的钥匙环上挂有三把钥匙,一把是玄关大门的钥匙,一把是后门钥匙。三把钥匙全都呈扁平状,由钥匙柄和锯齿两部分组成——看来,这些全部是极其普通的钥匙。
“没有备用钥匙吗?”
“屋里没有。”
“通常应该会有两套钥匙才对……”
“不错。不过,如果死者在生前就将备用钥匙藏起来的话,找起来应该也很费劲儿吧。”佐藤警官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说道。
兰子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环顾着四周,问道:“对了,晋太郎是在哪儿脱的衣服?”
“在那边的房间。脱下的衣服就胡乱地堆放在玻璃门书柜旁边。因为书柜门的玻璃被彻底敲碎了,所以衣服上还有很多玻璃碎片。”佐藤警官指着隔壁房间的房门,并向我们展示了现场的照片。
“这很有意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也就是说,晋太郎是在脱光衣服之后,才拿起角材敲碎家中玻璃的。如果他是先敲碎的玻璃,那么玻璃碎片应该会被盖在衣服底下。”兰子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缓缓说道。
“什么?”
“除了刺伤之外,尸体表面还有其他损伤吗?”
“虽然没有,但是……”
“尸体全身赤裸,连袜子都没有穿,旁边也没有拖鞋之类的东西,这就表示晋太郎是赤着脚走在碎玻璃片上的。但是,倘若果真如此的话,他的脚底一定会受伤!”
站在一旁的中村警官露出了非常困惑的表情。
“那么兰子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也就是说,晋太郎并没有砸碎玻璃,也应该没有杀害自己的父亲。”
“真的吗?”
兰子轮番打量着两位警官。
“中村警官、佐藤警官,真凶应该另有其人。他杀害了春近和晋太郎,然后将其伪装成父子殉死的模样。随后,凶手又砸碎了家中所有的玻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中村警官不由得提高了声调。
“对啊,这都是真的吗?”佐藤警官也惊讶地问道。
“这绝对是密室杀人案!凶手在行凶之后,利用魔法般的巧妙伎俩,让自己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兰子自信地说道。
“这么说来的话,这桩惨绝人寰的杀人案,也是魔王迷宫所为了?”
“是的,非常有可能。”
“但是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呢?他是用什么方法从这件门窗死锁的宅子里逃出去的呢?”
“这就得在调查之后才能知道了。我们需要检查所有的门窗,还要确认包括壁炉和阁楼在内的一切地方。”兰子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冷静。
“明白了,我们立刻去办。”中村警官由衷信服地点了点头。
于是,在这栋宽敞的宅子里,我们再一次展开了调查。
第十三节
结论是,我们并没有发现凶手逃脱的路线。除了兰子以外,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桩凶杀案在发生之时,这间别墅正处在完全密封的状态下。
这里的二楼共有八个房间(其中六间为卧室)。而一楼,算上浴室和洗手间,也只有七个房间。每个房间的小型窗户,以及面向日光浴室的落地窗,均是由双层玻璃拉门构成;窗户的扣锁也全部相同——半月形的金属片由下向上旋转半圈之后,便可扣入扣锁。此外,扣锁上还装有加锁专用的小按钮,只要这个按钮一经按下,扣锁便无法开启。而玄关和后门采用的,则是弹簧锁加链锁的双重保险,可谓最严密的上锁方式之一。
我们还详细查看了两个大房间的壁炉。壁炉里的烟囱内均镶有铁网,故而无法由此爬上屋顶。虽然另外还有一条通风管道,但其上方的屋顶小窗却也都是焊死的。
当然,我们也重新查看了各个房间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但却都未发现可疑的地方。为了防止蚊虫飞进,厨房和浴室的通风扇等处也都钉上了铁丝网。
最后,我们来到了玄关旁边的干燥室——这里便是佐藤警官和山内常夫打破窗户玻璃,进入别墅的地方。窗户内侧贴着防雪的塑胶布,但是风还是不断地从缝隙中灌进来,故而十分寒冷。
干燥室的地面和其他地方一样,散落着许多玻璃碎片。尤其是窗户下方的玻璃,碎得十分细密。而那里,也正是两位男性跨过窗框,翻入别墅的地方。
从屋内向外一看便会发现,双层玻璃的右窗在前,其左框部分还有一个扣锁的环座。与之相对,扣环则安装在左侧玻璃窗的右框部分。玻璃窗上装有十字形木条。左侧玻璃窗右下角的玻璃已经缺失,佐藤警官应该就是从那里将手伸进来,打开了门扣。
此外,窗上的每个木框都十分狭小。即便打碎玻璃,也只能将头探入,根本无法直接翻进别墅。
佐藤警官神情疲惫地望着窗上的防雪胶布。
“这扇窗户也是牢牢锁住的。我们将窗框和木条上的积雪拨开,试着打开窗户,但却无功而返,所以我们只好将玻璃敲破。扣锁是我亲自扳开的,所以我确定,这扇窗户是上了锁的。”
兰子扯下塑胶布,确认着玻璃破碎的位置,而后问道:“虽然是个小问题,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提议打破这扇窗户的人,是佐藤警官,还是山内先生?”
“是山内先生。”佐藤警官回答道。
“是、是的,是我。因为我站在玄关旁边,所以刚好可以看到这扇窗户。”山内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
“我明白了。”兰子略略颔首,并未继续追问。
等我们回到暖气充足的客厅的时候,佐藤警官的手下已经替我们冲好了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我们围坐在大桌前的椅子上,喝着咖啡,稍作休息。不过,散落在脚下的大大小小玻璃碎片,却令我们无法彻底沉静下来。
我考虑着凶手可能用到的各种伎俩。换句话说,整栋“玻璃之家”现在是一间巨大的密室。原本作为出口的两扇大门和数量众多的玻璃窗,现在都已牢牢地锁好。再加上周遭大雪的阻挡,活生生的人确实很难从这里脱身。根据常识,我能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绝对不可能!
过了一会儿,兰子喝完了咖啡,对我说道:“黎人,你能跟我来一下吗?”
她话音刚落便站了起来,向着走廊走去。我不顾大家惊异的表情,匆忙地跟在她的身后。
兰子走到了发现尸体的书房。
“怎么了,兰子?”我问道。
“黎人,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在上次那个案子中,魔王迷宫为什么要送我一个古董洋娃娃的迷宫图?它会不会有着某种特殊的含义?”
“信上写着,迷宫图是他的代名片。”
但是,兰子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她独自喃喃自语道:“那个时候,真正被当做洋娃娃,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甚至丧失了性命的,是恶魔的合伙人上野莉莉卡……”
“而这次的是挂钟迷宫图,这样一来的话……”我终于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不错,黎人。‘挂钟’里有秘密!挂钟里藏有某种东西的可能性非常高!”兰子的声音异常坚定。
我抑制不住剧烈的心跳。
“不错,确实有调查的价值。”
“嗯,而且在这个家里,一定有形状如迷宫图中所画一般的挂钟。”
兰子没说之前我一直都没有注意到,是的,壁炉上方的墙壁上确实挂着一只早已不走的老式挂钟。
兰子命令道:“黎人,你去看看那个挂钟是否能从墙上摘下来。”
“好的。”
我站在从隔壁房间搬来的椅子上,将手伸向了挂钟。然而,它却纹丝不动。
“奇怪!”我回过头去,对兰子说道。
不过她却一副满意的表情,抬起头看着我说:“这样就对了。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先别管。接下来,请你试着转一下挂钟的弹簧。”
“没问题。”
我掀开玻璃表盖,拿起了里面的合金弹簧螺丝刀,并将其插入了圆形数字盘下方的两个孔洞之中以拧紧弹簧。这时,指针开始跳动,数字盘下的钟摆也开始左右摇晃。
“接下来就是对好时间了。”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分。我缓缓地转动着挂钟的长针,“好啦!”
“稍等一下看看结果吧!”
我们默默地注视着指针和钟摆的运动。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黎人,你还记得那张挂钟迷宫图上的时间吗?”兰子用食指按住自己的脸颊问道。
“不记得了。”
“真是的。你看东西还是不过脑子啊。正确答案是十点十分。你试着再把指针调一下。”
“好。”
我再次拨转长针,就在刚刚拨到十点十分的一瞬间,时钟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令人震惊的是,整个挂钟仿佛一扇门般向左弹开。
“怎么会这样!这个挂钟竟然是个保险柜的门!”
“里面有什么东西?”兰子饶有兴趣地问道。
“等一下。”我望向保险柜的里面,“有个珠宝盒。”
我小心翼翼地将珠宝盒取出来。然后,我从椅子上下来,把它交给了兰子。那是一个镶嵌着珍珠的华丽珠宝盒,数颗珍珠绽放出桃红色的光彩。
兰子打开盒盖,发现里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

这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实在很抱歉,
什么都没了。
——魔王迷宫

兰子久久凝视着这张字条,然后抬起头,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愤怒:“套用一句红发安妮的台词,今天还真是受到诅咒的日子!魔王迷宫又抢先一步,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四方城家族拥有的贵重翡翠珠宝。在玻璃御殿的时候,中村警官和四方城优衣子不是提到过这件事吗?剩下的珠宝一定是被藏在了这个珠宝盒里!春近怕它被儿子抢走,所以才将它放在此处。”兰子淡淡说道。
即便如此,这也已经让我吃惊不已。
“这就是杀人的理由吗?为了拿到这个东西,他残忍地杀害了春近和晋太郎,而后将其伪装成殉死?”
“可能是吧!”
“这样说来,凶手果然是魔王迷宫?”
“肯定是他!能够做出如此残忍、狡诈的行为,这个世上也只有他了!”兰子的眼眸仿佛正在燃烧一般地断言道。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魔王迷宫那股深不可测的力量和邪恶的智慧,让我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回翡翠海岸!”兰子很不甘心地说,“然后揭穿这一连串案件的真相。虽然很遗憾,但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第十四节
二十一日下午三点。
我们再一次来到了位于翡翠海岸的玻璃御殿。佐藤警官也特意从北海道赶了过来。
兰子独自站在一旁,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其他人则全部坐在了茶褐色的豪华皮沙发上。兰子轻轻地依靠着落地窗,看着我们完成了各项准备。女佣正在把芬芳浓郁的咖啡分放到桌上。
落地窗外,是一片蔚蓝的海面和一望无垠的晴空。
我看着自己的左手。身穿黑衣的女主人四方城优衣子坐在落地窗对面,她挺直了上半身,微微闭上了双眼,故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而坐在她对面的山内常夫也同样穿了一件以示哀悼的灰色西服,现在正不安地晃动着身体。
中村警官和佐藤警官坐在了我的右手边。
正在女佣低头致意、准备离开的时候,兰子神色温和地说道:“请你也留在这里吧。”
女佣困惑地看着女主人。
“可以啊,你坐下吧。”优衣子表示允许。
女佣轻轻点了点头,坐在了千叶县警察局来的年轻刑警右边。
随后,兰子将双臂交叉到胸前,而她的眼眸里则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她开始了她的推理:
“关于这次这件极为诡异的杀人案,我现在要将它的真相公之于众了。虽然这件案子让千叶县警察局和北海道警察局都感到十分棘手,可以说是一桩充满疯狂与魔法的难案;但是,在一连串的线索和证据面前,在缜密的逻辑分析面前,凶手仍旧难逃天网。
“我想指出的是,在这一连串的案件中,一直存在着两个作案动机。也就是说,魔王迷宫并不是单独作案,而是存在帮凶。这就是本次事件不合乎常理、无法支配的重要原因。
“企图杀害四方城春近和晋太郎父子的人,确实存在。其邪恶的心灵让魔王迷宫找到了驻扎的领地。尽管魔王迷宫一直在背后操纵,但其实,他也在悄悄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魔王迷宫是在计划夺走这个家里的翡翠首饰吗?”中村警官愤怒地问道。
“是的,而且他已经成功了。”
“这么说,他就是杀害春近和晋太郎的凶手?”
“是的。不过,玻璃之家的秘密杀人案,并非是魔王迷宫独自完成的。有了共犯的协助,才会使他完成如此诡异的凶案。”
“怎么协助?”
“在说明具体方法之前,我还是先来拆穿魔王迷宫的真实身份吧!”兰子一边说着,一边将头转向了千叶县的年轻刑警,“小西刑警,之前我请你调查的事情,请把结果告诉大家吧。”
身材高大的小西刑警神情紧张地站了起来。
“可是兰子小姐,很遗憾,我们没能逮捕此人。他几天前就已经下落不明了。”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已经预料到了。”
“实在抱歉。不过听您这样一说,我也就放心了。”
佐藤刑警在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之后,脸上不禁浮现出惊异的表情,他又开始频频用手绢擦汗。
“兰子小姐,你想要逮捕谁?对此我竟然一无所知……”
兰子美丽的眼瞳转向了佐藤警官。
“我是请小西刑警帮忙调查四方城玻璃产业的经营顾问久能宪一。优衣子女士曾经提到过,他是她特意从美国聘请回来的人才。不过,这个男人其实正是魔王迷宫!”
兰子过于直白的描述,大大出乎了我们的意料。
“久能宪一?他就是魔王迷宫?”中村警官涨红了脸怒吼道。
“是的,就是他。”兰子颔首道。
我们同时望向了这个家族的女主人,优衣子女士。但是,她却只是将嘴抿成了一条缝,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兰子踱步到我们身后,朝着年轻刑警说道:“小西刑警,请说明一下你调查的相关情况。”
小西刑警表情僵硬,翻开了笔记本。
“查出来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久能宪一在一周之前搬离了馆山市的一家饭店。根据前台服务员的描述,他已经预付了一年的住宿费,但当时却是非常仓促地离开的。不过,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一丝线索。”
“久能一直住在饭店里?”
“不是,他只是偶尔回去。”
“他的身份证明呢?”
“很遗憾,完全查不出线索。我调查过他的住宿登记卡,上面的身份证、护照、入境登记卡等所有可以调查的资料全都是假的,根本查不出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我后来又前往他所在的公司进行调查,但也无法获得任何可信的情报。不过,我还是根据见过他的人的记忆,模拟画出了他的相貌……”小西刑警说着,便将一张人物肖像递给了我们。
那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女气、五官十分清秀的男子。中分、烫过的头发盖住了耳朵;鼻梁挺直,嘴唇微薄。不过,因为戴着墨镜,所以仍然无法确切知道他的相貌。
“他曾经说过,因为眼睛不太好,所以总是需要戴着墨镜。因此,我们也无法掌握他更多的相貌特征。”
“能够判断出他要去哪里吗?或者,躲藏到了哪里?”
“很遗憾,完全不能。”小西刑警略有些难堪。
“是吗,谢谢你了。”兰子温柔地向他致谢。然后,她将头扭向优衣子,直白地问道:“四方城女士,你和这个男人是在哪里相遇的?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优衣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交叉着双腿,正襟危坐。
“久能是我前夫推荐来的。他确实很有经营头脑,所以我才聘请他参与本公司的经营企划活动。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仅仅如此。”
“你不知道他是个坏人?”
“当然!如果知道的话,谁会用他啊?”优衣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过,她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我无法分辨。
兰子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她再一次缓缓地绕着沙发踱起了步子。
“四方城女士,你也应该知道,魔王迷宫是非常狡猾的恶魔。他可以毫不在乎地揭穿他人的丑事,利用其弱点来扰乱对方的内心。”
“我什么都不知道。”优衣子恨恨地说道。
但兰子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故意转向了其他人。
“各位,四方城家族有个不能公诸于众的丑闻。而魔王迷宫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打入了这个家族的内部,并说服了某人一起策划这次的杀人案件。”
“什么丑闻?”佐藤警官似乎很感兴趣。
兰子转过头去,鬈发轻轻摇曳。
“优衣子的兄长四方城晋太郎是个同性恋,被封存在地下洞穴冰柱中的男性尸体,就是他的杰作。喜欢男人的他,最大的嗜好就是收集男性的尸体。小西刑警,请你向大家说明一下调查的结果。”
“好的。”小西刑警挺直了背,清晰地描述道,“我们除了在地下洞穴中找到晋太郎的指纹之外,还发现了一件隐秘的小房间。里面藏着能够证明晋太郎是同性恋的多项证据。比如许多另类的照片、色情光碟、色情杂志,等等。其中最严重的是,晋太郎甚至还喜欢小男孩!此外,照片和色情光碟中还有他的自拍。
“不过,是不是晋太郎杀害了封存在冰柱内的男性,现在还无从判断。因为这些男性全部是被毒杀的,但是我们却未在地下洞穴中发现毒药。
“每具尸体都缺少了身体的一部分。其中一具尸体是癌症晚期患者,本来就命不久矣。所以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推测出,晋太郎很可能参加了某种地下组织,从事例如买卖内脏之类的非法活动,也正因此,他才会偷偷购买尸体。当然,不管怎么说,晋太郎收集尸体并将其冰冻以供自己长期欣赏这一点是绝对没错的!”
这实在是非常恐怖的行为!那张尸体照片上的中年男子,居然有这种变态的嗜好!
兰子拨开前额的头发,向小西刑警询问道:“找到制造洞穴的工人了吗?”
小西刑警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是的,终于在昨天找到了。根据那个工人的证词,他大概是在十年之前接受了晋太郎极为隐秘的委托,建造了这个洞穴。当然,好像也因此拿到了高额的报酬。”
“这应该也是四方城家族的财产急剧减少的原因之一吧。”兰子微微颔首,看着背对落地窗的优衣子。
但是,女主人并没有任何回应。
“四方城女士,如何?关于冰柱内的尸体……现在可是有确凿证据,能够证明确实是令兄犯下的罪行哦!”兰子调侃地追问道。
“那又怎么样呢,兰子小姐?现在才揭开已故家兄那令人蒙羞的癖好和性取向,又有什么意义!”优衣子露出了不快的神情。
“不,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解决另一件事了。即我们可以推测出魔王迷宫的共犯的行凶动机了。”
“行凶动机?”
“不错!正因为有了行凶动机,魔王迷宫才能煽动起那位神秘共犯的欲望,想要杀害晋太郎、夺取家族财产的欲望!”
“家父他……”
“春近先生被杀不过是杀害晋太郎的烟雾弹!凶手真正的目的是要夺取四方城玻璃产业的社长——晋太郎的性命!”
“那你倒是说说看,杀了家兄之后又能如何?”优衣子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只要杀了晋太郎,再将他伪装成自杀,那么就可以完全夺取他的财产。不是吗,四方城女士?”兰子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
“我?”优衣子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波动,“兰子小姐,你的意思是——我是凶手?这太可笑了!我一直待在这里,怎么可能有办法分身到札幌,杀了家父和家兄?”
“你只是其中一名共犯。”兰子饱含深意地说道。随后,她立刻一语中的:“我们在札幌的玻璃之家中,找到了令兄写给你的信件的一个片段。而魔王迷宫却将之伪装成晋太郎的遗书。”
“信上写了些什么?”优衣子的双眼满是血丝。
兰子念出了信上的内容,她接着说道:“我的入手点在最后一句。晋太郎原本是打算辞掉社长一职,收养养子,并让其继承整个家族的全部遗产。当然,这个养子一定是晋太郎的特殊爱人。”
“结果呢?”优衣子面色铁青。
“重点在于,你打算从没有经营能力的令兄手上夺取并守护这个家族的财产。传家的翡翠饰品已经因为他的挥霍而损失了一半,所以你才决定要从他的手中夺过剩下的财产和传家之宝,留给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们。也正因如此,你才会让魔王迷宫有机可乘。”
“我的孩子?”优衣子激动地大叫,“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的孩子可都在美国。”
兰子却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她坚决地反对道:“不是吧?你的孩子现在就在这个房间之中!看,就在那里,还有那里!”
兰子那纤细的手指指向了前方神情惊恐的山内常夫和眼眸里充满了恐惧的年轻女佣,纯江。
“什、什么?!”
吃惊的不只是他们二人,中村警官、佐藤警官和我,也都大吃一惊。我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兰子,优衣子女士的前夫是美国人,他们两个可是普通的日本人啊!”
“黎人,优衣子女士的前夫是日裔美国人,所以并不是白种人。对吧,优衣子女士?”兰子悠然地问道。
优衣子面色苍白,双手不停地颤抖,根本无法说出话来。山内常夫和女佣纯江也是一样。
听了兰子这么一说,我便仔细观察起这两个人来。的确,他们的脸形十分相似,而且性格木讷、满脸雀斑的特点也都在他们身上体现了出来——他们一定是继承了更多父亲的血统吧。
“小西刑警,收到来自美国的报告了吗?”兰子又斜着眼睛,看向了千叶县警察局的年轻刑警。
“刚刚收到。正如兰子小姐推测的一样,这三个人确实有血缘关系。父亲名为亚伯特?小川,是第二代日裔,目前居住在洛杉矶。”
“这、这么说……兰子小姐,你的意思是,这三个人都是魔王迷宫的共犯?”佐藤警官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眨着眼睛确认道。
“是的,正是这样。”
“那么,在玻璃之家进行密室准备的,就是山内先生?”
“没错!魔王迷宫首先进行了密室杀人的部署,随后由山内先生协助其完成,而且是当着你的面,堂而皇之地完成的。他们把佐藤先生你当成观众,极其大胆地向你展示了他们魔术般的作案伎俩。”
第十五节
“他们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又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把那个宅子变成了完全封闭的密室?”佐藤警官涨红了脸怒吼道。他的脸上满是愤怒和羞辱。
兰子绕过沙发,稍稍走近了他。
“在说明山内的所作所为之前,我想先谈谈魔王迷宫的作案手法。”
山内坐立不安地闭上了眼睛,但他的脸上还是不断冒出大滴的汗珠。
兰子又一次在我们周围踱起了步子,她滔滔不绝地说道:
“根据我的设想,魔王迷宫是从柴田有作开始徘徊逃命、进入地下洞穴时,开始发动这次犯罪的。我甚至怀疑,提供年轻男尸给晋太郎的人,也是魔王迷宫。
“其实柴田能够逃离洞穴,绝非侥幸,而是魔王迷宫设好的一步棋。那个恶魔囚禁了柴田将近一个月,却在本该动手之时,故意坐视他逃离洞穴。等到地下洞穴的秘密即将被公之于众的时候,他便立刻飞往札幌,杀害了别墅中的春近和晋太郎。
“接下来,请大家回想一下。长期被囚禁在地下洞穴中的柴田,不是曾经见到过一名年轻女子的身影吗?那个年轻女子,应该就是坐在那边的纯江小姐吧!”
我们的视线同时投向了纯江。低着头的她面色苍白,全身不停地颤抖着。
兰子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所有人的面孔。
“魔王迷宫在到达玻璃之家之后,可能使用了安眠药之类的药物,剥夺了春近和晋太郎的人身自由。随后,用登山刀杀害了他们二人。他之所以会剥光晋太郎的衣服,一方面是故意让大家知道晋太郎是个同性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曝光地下洞穴内的秘密收藏品。这样一来,既可以证实晋太郎是凶手的事实,又能够编造出完美的自杀动机。”
佐藤警官向前探了探身子。
“砸碎玻璃的是魔王迷宫?”
“不错!”
“那家伙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又浪费时间的事?”
“可能是想借着大量的玻璃碎片,隐藏、遮盖什么东西吧!想要隐藏的,应该也是玻璃碎片。因为只有碎片才能够藏身于碎片之中。”兰子眯着眼睛,嘲讽似的笑着说道。
“把破碎的玻璃藏在其他的玻璃碎片之中?”
“是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密室设计的必备道具。”
“兰子小姐,你能不能说明得稍微具体一些?”佐藤警官神情焦躁地要求道。
兰子又开始在沙发间不停走动。
“杀害了他们二人的魔王迷宫,首先关闭了所有的门窗,将自己锁在屋内。而后他再砸破屋内的玻璃,让大量的玻璃碎片充斥屋内的各个角落。最后他再从某个地方离开。”
“到底是从哪里离开啊?我们已经确认过了,绝对没有可以离开的地方!”佐藤警官激动得大叫起来。
“没有的话,只要制造一个便有了啊。”兰子停了下来,看着他说道。
“不可能!房门都上了双重锁,窗户也是。”
“魔王迷宫离开的方法,和你们进入别墅的方法正好相反。也就是说,那间干燥室的窗户就是他的逃亡路线。”
“怎么可能!那个窗户锁得很紧!我也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确定那个扣锁是锁上的。而且,那种扣锁也无法从屋外锁上!”
这点我也十分赞同。要在那种扣锁上动手脚绝对不可能。
但是,兰子却一脸自信地说道:“佐藤警官、各位,魔王迷宫其实是这样做的。他在离开之后,将窗户关紧,而后将佐藤警官后来敲碎的那扇玻璃,也就是被木条隔成四部分的窗户的左下角——从外面来看——用铁锤或者石块敲出一个可以容纳手臂伸入的洞。如果担心洞敲得太大——这虽然是小偷惯用的伎俩——只要事先用胶布在想要敲破的地方贴个圆圈即可。”
“然后呢?”
“把手从破洞中伸过去,锁上扣锁。”
“但是,这样一来也会有问题!我们前往那里的时候,玻璃窗上可是一点裂纹都没有!”
“那是欺骗,是错觉。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盲点’。佐藤警官完全被魔王迷宫设下的华丽圈套蒙蔽了。那扇窗户虽然看上去完好无损,但实际上已经破碎了。“
“此话怎讲?“
“也就是说,将同样材质的磨砂玻璃切割成刚好能够嵌入四方形框架的大小,而后将其贴在破掉的玻璃后面。如果怕掉下来的话,只要在其上方的玻璃的四个角上贴上小小的双面胶就可以了。因为是磨砂玻璃,所以即使重叠,从外面也完全看不出来。“兰子并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很仔细地向我们说明了情况。
“什么!”佐藤警官惊愕得瞪圆了双眼,“这么说来,我们并不知道当时被敲碎的是两片重叠在一起的玻璃?”
“是的,正是这样。”兰子嫣然一笑,“如果再在窗框或者木条上抹些雪的话,不仅完全无法看出玻璃被动过了手脚,而且不断飘落的雪花更是会盖住所有的痕迹。”
“怎么……会……”佐藤警官呆然道。我身边的中村警官也开始低声怒吼。
兰子望着其他人的脸。
“只要拆穿了这些伎俩,山内是魔王迷宫的共犯一事便水到渠成了。通常,最容易进入屋子的方法是破坏玄关大门两边的标准玻璃,至少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然而,山内却故意带着佐藤警官来到了干燥室前,建议他敲碎那里的玻璃窗。这种不自然的举动,是我对他产生怀疑的主要原因。”
“听你这么一说,果真是这样。”佐藤警官咬牙切齿地说道。他正瞪着手足无措、快要哭出来的山内。
一旁的中村警官开口说道:“可是兰子,这样一来,干燥室的窗户内侧就会掉落许多的玻璃碎片啊。只要调查科的人仔细调查,说不定也会觉得十分可疑。”
“没错。”兰子颔首道,“山内先生可能在佐藤警官独自调查尸体时,趁机捡起了多余的玻璃碎片,将其丢到别的地方了吧!魔王迷宫也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才会制造出那么多玻璃碎片。”
如果这是发生在普通人家的命案,那么散落一地的玻璃可能还会引起警方足够的重视。但是,这里是玻璃之家,是充斥着无数玻璃的地方,所以警方才不会觉得奇怪——这也可以称得上是魔王迷宫极为巧妙的心理暗示了。
“实在是太惊人了!”佐藤警官满脸兴奋地称赞着兰子,“兰子小姐,你真的太厉害了!那种连蚂蚁都爬不进去的密室之谜,你居然能够如此轻松地将其破解!你彻底地解决了这桩案子,实在是太不简单了!真不愧是名侦探!”
“谢谢!”兰子优雅地致谢,而后将头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优衣子,“我已经破解了玻璃之家的秘密。谜团在推理和逻辑之前一败涂地,烟消云散。四方城女士,你觉得如何?有什么想要反驳的吗?”
漫长的沉默之后,女主人终于开口了。她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没有……我……我们有权保持沉默。”
“没关系。不过请你务必牢记,并不是你们利用了魔王迷宫——也就是久能宪一——而是你们被他利用,而且用完之后就遭到了抛弃。”
优衣子拼命忍住懊悔,没有回答兰子的话。
“接下来的事情,你最好找律师商量。”兰子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优衣子。
“不用你多嘴!”优衣子眉头紧蹙,保留着最后一丝尊严。
“那么,接下来就麻烦各位了。”兰子环视着准备起身的刑警们说道。
兰子将优衣子等人交给警方处理的同时,脸上也浮现出胜利后的欢乐与喜悦。
中村警官和小西刑警把正在别的房间待命的千叶县警方叫了进来,让他们带走了垂头丧气的四方城母子三人
. 第三部 逐渐浮出水面的、更悬疑的谜底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夜。
我们来到国立市经常光顾的那家咖啡店——紫烟——参加同伴们的圣诞派对。这是有着“杀人艺术会”之称的推理小说爱好者的聚会,里面大概有十个人。
“对了,兰子小姐,昨天的新闻报道里说,魔王迷宫的藏身之所——国分寺的西式宅邸下面,有了一些新的发现。杂树林下面有一个老旧的下水道,里面有特别多的死尸。那些都是魔王迷宫的牺牲品吧?你给我们详细说说吧。”
问话的是在附近的一桥大学执教的朱鹭泽教授。他不停地吐着烟圈,用手轻轻敲击着桌子,知识分子气的眼神一直盯着兰子,银色镜框架在瘦长的鼻梁上。
“是呀,兰子,我也特别想听听这件事。”咖啡店老板贝山腆着有些微凸的肚子,边喝威士忌边点头说道。他蓄着非常精致的胡须,声音粗犷而洪亮,因为常常穿着海盗式的衣服,所以得了个“船长”的绰号。
晚餐结束,大家都吵着要我和兰子讲述这桩离奇案件的经过。
兰子呷了口红茶,端庄的脸庞望向朱鹭泽教授,撒着金粉的柔软鬈发被兰子轻轻甩动,光泽闪烁。兰子今天没有穿平日里的个性休闲装,而是一袭套装。
“我曾经猜测会不会有水井一类的东西,但是发现下水道实属偶然。你们可能也知道,那片杂树林旁边有条野溪。近期,那边要整修堤坝,所以关闭了注入野溪的一条水路的闸门,这样我们才得以看到门后面的下水道入口。
“闸门是上下移动的铁质卷门,降下的时候,下水道不起眼的入口会被遮住。据警方调查显示,下水道一共有三条,最终汇集在一起,全长超过五百米。据说是大正时期建造的,当时是为了让周边多余的地下水流进野溪,从而保护地基。”
“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个下水道呢?”朱鹭泽教授吸了一口烟问道。
“那片区域以前在军方的管辖之下,一般人不得入内。历经战争的磨砺,地图和资料全部消失,下水道也从人们的记忆里散去了。另外,据市公所承办部门介绍,这个闸口在战后从未关闭过。”
“但是魔王迷宫发现了它,还把它作为自己的窝点。”
“是的。警察对通道内部进行了调查,发现通道沿着水流修建,非常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另外,他们也检验分析了地上的脚印,确认曾有人频繁进出其间。里面的十几具尸体,有的旧有的新,其中有几具是很早以前就登记失踪的,现在基本上都确认身份了。”
“你们也对下水道内部进行了实地调查吗?”朱鹭泽教授轮流看着我和兰子。
我们俩同时点头。兰子的眼神转为悲痛,她低声回答说:“是的,昨天去的。里面异常阴森恐怖。三条下水道交汇的地方,有个八席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整个房间里以及房间通向闸门的下水道里,存放着好几具尸体。那些尸体像蝴蝶标本一样,被水泥固定在墙上,有的已经彻底干枯,有的成了木乃伊,还有几个刚刚丧失了性命的死尸。”
地下室里残酷惊悚的景象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干枯了的尸体上,皮肤已化为铅灰色;即将腐烂的尸体陈列在布满湿气的下水道的墙壁上;隆起的水泥上突兀着残存有头发的头盖骨;其间最可怕的莫过于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下水道本来就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再加上令人不堪忍受的尸臭味,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尸体都是……死在魔王迷宫手里的?”朱鹭泽教授问道。
兰子点头回答:“致死的手法都一样。尸体还用同样的方式排列起来,应该是一人所为。可见,魔王迷宫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使用小洋房和地下道了。”
“这实在是太恐怖了!就在我们身边,竟然有如此惨无人道的恶魔存在!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掠夺了那么多人宝贵的生命!”瘦削的教授颤抖着说。
“我就不理解,魔王迷宫干吗要把尸体装饰在那里呢?”贝山老板一脸得不到答案的苦闷表情,边摸着肌肉松弛的喉咙边喃喃自语。
兰子轻轻摇了摇头说:“很遗憾,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有恋尸癖,也许是为了满足犯罪分子的虚荣心……不管是为了什么,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我总觉得这只是魔王迷宫累累罪行的冰山一角。”
听了这话,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内心都受到极大的震撼,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我们互相对望,眼神里只能读到深深的恐惧。
朱鹭泽教授有些坐立不安,他正了正姿势,抛出另一个问题。
“兰子,被囚禁在千叶县翡翠海岸地下溶洞的柴田,能康复出院吗?”
“柴田先生总算是保住了性命。不过,从断崖摔下海里的时候,巨浪卷着他撞向岩石,导致左眼失明,右臂严重骨折,肩胛骨以下需要截肢。”
“虽然说落下些残疾,但是能从魔王迷宫手中逃脱并且保全性命,可以说非常命大了。”我从旁补充。虽然我吐出了“魔王迷宫”几个字,但是每每提到,我的头顶就像笼罩了一层黑影,令人非常不快。
“应该是吧。至少魔王迷宫手下的牺牲品没有再增加。”朱鹭泽教授抚摸着烫卷了的胡须说。
“还是不知道魔王迷宫的行踪吗?”在店里忙帮的“船长”女儿玉绘在吧台里问。她比我和兰子大两岁,喜欢扎马尾辫,一贯的笑容总是那么可爱。
“是啊,魔王迷宫至今行踪不明。公安部、千叶县警察局和北海道警察局已经联合进行调查,几乎没有线索。不过,最近得到一个有力的好消息,侦探所的木村先生遇害的当晚,有人目击到有两辆小卡车停在那栋西式宅邸门口,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查这两辆车的下落。”兰子望着玉绘说。
“为什么到现在才有人提供情报?”玉绘问。
“证人是住在附近的一位老人。他是在去附近小酒馆喝酒的路上看到卡车的。在酒馆喝酒时不幸因脑溢血住院,还做了手术。手术后的一段时间里,不能看报纸和新闻,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说。
“如果真能成为有用的线索就好了。话说回来,在玻璃之家事件发生后,就再没有人见过魔王迷宫或是听到他的任何信息吗?”
“没有。”
如玉绘所说,那位地狱魔法师不知道是遁入地底,还是升入天空。总之,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鹭泽用微微颤抖的手捻灭了烟。
“那,国分寺旧宅子下面的四具骨骸之谜也没有办法解开了?”
“是的,几乎无法推进调查。不过,少了一只手臂,英文名字缩写是‘K.Y.’的骨骸,可能是名为四方城孝作的海军将领。其他三具暂时没有任何进展。”兰子耸了耸肩膀道。
“战争期间,没有这四个人失踪的报道吗?”
“已经查过警方的记录,没有发现。”
“是吗?那就奇怪了!四个男人同时被杀害,竟然没有人注意到……”朱鹭泽教授交叉双臂说道。
船长也深有同感,点头附和道:“就是啊!”
“如果说调查有些进展,那就是战争期间的海军情况,极有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目前中村警官正在沿着这条线进行追查。”
“包括军队的旧记录吗?”
“对。一并调查。”兰子回答。
两鬓斑白的修培亚老先生用平静的口吻问:“兰子,‘骨骸海岸’的具体地址找到了吗?”
修培亚先生是犹太裔德国人,我们当中最年长的一位。从一开始,他就优哉游哉地吸着烟卷,非常轻松地听我们讲话。
兰子对老先生抱以亲切的笑容道:“也不清楚。已经拜托千叶县警察局进行调查,但是没有发现有这样名字的地方或者海岸。”
“这么说,你们又被魔王迷宫这家伙给戏弄了?”修培亚老先生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说。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总觉得这个邪恶的名称背后,隐藏着非常重要的信息,或者是个惊天的秘密。”兰子摇着头,浓密而有弹性的发卷随之微微晃动。
“关于这个地方也没有任何线索?”
“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得是线索的线索。”兰子从提包中取出几张照片,“喏,就是这个。你们看看。”
几张照片看起来有相当长的年头了。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这几张照片上来。黑白照片的四角磨损得非常严重。虽然我已经看过无数遍,但还是对它们抱着莫大的兴趣。
“这是在玻璃之家的地下溶洞里找到的,是四方城晋太郎藏匿的东西之一。”兰子解释说。
朱鹭泽教授饶有兴趣而专注地研究着几张照片。
“照片有些年代了。可能是战争期间拍摄的吧?这边有穿着海军制服的男人……还有,这是哪里的海岸呢?可以看到断崖和海面,远处好像还有小型战舰……这边是水泥建筑,周围茂密的树林简直像热带雨林。这个两层建筑太简单了,窗户还那么小,是不是作战用的碉堡?还有,这个是什么?”
“可能是他们的俘虏吗,朱鹭泽教授?看起来好像是被押着走呢。”修培亚老先生皱起眉头说。
不知道是哪里的栈桥还是大船的甲板,上面五六个肤色略黑的男人正排成一排低头走着。他们的姿势很奇怪,所有人都赤裸着身子,双手被绑在身后,还用一条粗大的绳索前后牵引在一起。
“这边断崖的岩石像不像是什么东西?”“船长”从旁边拿起一张照片,给大家指点着征求意见,“你们看,这部分向前大幅伸展,上面有像窟窿一样的洞穴,下面被纵向侵蚀,有成条的阴影。”
“船长,你想说什么?”朱鹭泽教授惊异地问。
“骨骸!这块岩石整体上看起来就像是个骨骸,你们不觉得吗?”船长的声音里夹杂着些恐惧。
“什么?”朱鹭泽教授从他手上接过照片,仔细观察,“你说骨骸?听你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挺像的,像是猿猴的头骨,或者是人类的骷髅……的确很像没错。”
“这么说,这个也许就是骨骸海岸的由来。”修培亚老先生说。
“我和黎人也这么认为,这些照片可能是为了记录骨骸海岸发生的某个事件。”兰子重重地点头说。
朱鹭泽教授交叉双臂,好像仰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这些说不定是骨骸海岸存在的宝贵证据!而且,它还是四方城晋太郎曾经保管过的东西。”
“没错,我们可以猜测这和海军将军四方城孝作之间有某种关系。”
“被绳子捆绑的男人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遭此待遇呢?”
“应该是韩国或中国苦力吧!军方让那些人从事重体力劳动,工作到快要累死,期间还对其大肆虐待。”
“那为什么要让他们光着身子呢?”兰子问年长的几位男士。
朱鹭泽教授边点燃一支新烟边回答说:“应该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跑吧。就像北海道监狱里强制犯人劳动一样,为了防止大家逃亡,犯人的衣服大多被收起来统一保管。”
“一般可以这么认为。”兰子好像还是很不解地喃喃自语道,“但是,我却……”
“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只是随便想象一下。”兰子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频频摇头,柔软的发丝又泛起熠熠光泽。
“兰子,不妨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听听。”朱鹭泽教授神色严肃地催促道。
“翡翠海岸地下溶洞里的死尸也都是全身赤裸,而且身体的某一部分被割除。也许这是二者的共通点!”
“你的意思是——”
兰子拿起照片说:“我在观察这几张照片后,想到一件事,我觉得这栋建筑物很可能是某种秘密研究所。”
“什么样的研究所?”
“与医学有关的研究所。而且,这些人质就是里面的人体实验材料。”
听了这些话,在座的无不震惊。我可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和大家一样觉得心凉到了冰点。
“人体实验?”朱鹭泽教授也惊讶得很,香烟差点儿从指缝间掉落在地。
“是的。”兰子非常严肃地说,“日本的细菌研究部队曾经在中国做过这种惨绝人寰的实验。这些人也许就是人体实验被害者的一部分。”
很长一段时间,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原来是这样……”朱鹭泽教授如梦初醒,“这样的话,森林里那栋简陋的水泥建筑就是实验场地了?”
“没错。”
“但是,兰子,从照片的新旧程度来看,这应该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拍摄的东西,距今已经超过二十年了。可是冰封在溶洞里的尸体,都是最近才死亡的吧?”“船长”边抚摸胡须边反驳道。
“是的,都是最近两三年间失踪的人。但是,如果这个人体实验所至今仍然在某个地方运转,而魔王迷宫或者四方城晋太郎则向该机构索取……”兰子低声说。
我能想象到兰子说的事情是多么耸人听闻和阴森恐怖。
船长交叉起双臂,挺起结实的胸膛,似乎要打消这个可怕的想法,说道:“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两者有关系吗?应该没有吧?”
“是的,没有什么证据。”兰子坦白地说。
屋内又一次沉寂如冰,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朱鹭泽教授掐灭香烟,环视每个人说:“不管怎么样,魔王迷宫至今仍逍遥法外,不光是警方,就连普通老百姓也要引起足够的重视,因为这个家伙很有可能正潜伏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随时准备狙击下一个猎物。从他的所作所为不难猜到,他一定又在计划着将无辜的人民推进恐怖的深渊。”
“魔王迷宫是近在咫尺却又披着隐身衣的可怕魔鬼,是嗜血如命的恶魔,是游刃有余玩弄人间悲剧的死亡魔术师!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各种妖术,最后操纵人的生命走向死亡。”兰子边撩拨着造型俊俏的秀发边说。
“兰子,你也害怕邪恶的力量吗?”修培亚老先生试探地问,他深蓝的眼睛此刻显得愈加深邃。
兰子给了老先生一个安心的微笑:“不,修培亚先生,我不过是面对现实而已。我不会低估对方的实力。为了打倒对手,有必要做到知己知彼。”
“没错!魔王迷宫一天没有被缉拿归案,一天不接受法律的制裁,一天不被正义的力量制伏,我们就一天睡不了安心觉。所以,兰子,你一定要更加努力,只有你过人的理性和分析能力能够和魔王迷宫形成对抗。”朱鹭泽教授满怀期待地说。
这是在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的心声。
“就为了这点,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有什么恐惧怪异,我都不会却步,一定揭穿骨骸海岸的秘密。为了阻止魔王迷宫的恶行,我一定要尽快……”
兰子双眸闪动着睿智而坚定的目光。
在名侦探二阶堂兰子的帮助下,世纪犯人魔王迷宫的第二桩神秘杀人事件得以揭晓。发生在卧铺特快列车的密室失踪杀人案件和玻璃之家的怪异故事,都在兰子睿智而敏锐的推理中获得合理的解释。
可惜,魔王迷宫仍在恢恢法网之外逍遥。就在此刻,他一定又在兴致勃勃地策划着下一次行动。
我已经不厌其烦地说过多次,魔王迷宫是无法用正常人的逻辑来思考的超级恶人,是对人类死亡嗤之以鼻的残虐至极的怪物,真正的怪物!他的性别、年龄、身份、容貌至今不明,犹如虚幻的影子和神出鬼没的幽灵。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杀人狂魔王迷宫,与充满智慧的二阶堂兰子侦探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后记 给好事者的话
一般情况下,关于二阶堂兰子的系列故事,我从不写什么后记,不,应该说,除了故事内容以外没什么需要多说的。但是,这次例外。当然,主要是因为《恶魔迷宫》将要出版文库本,为了将文章补充成换算成稿纸超过一百张的篇幅,我愿意叙述一下事情的原委。
小说版封面的后页写着“作者的话”。
为了揭开人狼城秘密而前往欧洲旅游的名侦探二阶堂兰子,目前行踪不明,没有人知道她身在何处,何时归来。不过,塔南特侦探和菲男也是七年后才重逢的,所以我们并不着急找到她,先让传记作家“黎人”挖掘留在备忘录上的事件吧。
所谓的“人狼城”当然是指在《恐怖的人狼城》中提到的事件,只是兰子并没有从当地返回日本。另外因为黎人的怠慢,魔王迷宫在幕后兴风作浪的情况,一直得不到翔实的介绍。
当初,我本来计划在兰子回来之前,通过短篇小说的形式,描述几件魔王迷宫操纵的惊世杀人事件,在那些事件中,魔王迷宫从不露面,只是躲在暗处,在幕后操纵着被欲望牵着鼻子、误入歧途的人们。但是,在完成了两篇被拓展为《恶魔迷宫》的小故事后,魔王迷宫开始强烈要求:“我要出现在世人面前!让我干坏事吧!”而且这种要求越来越强烈,使我终于在新作《魔术王事件》中,让他摘掉面具,稍显容貌。知道这一情况的人一定很多,毕竟《魔术王事件》在《梅菲斯特》杂志连载了两年之久,前一阵子才宣告完结。《魔术王事件》发生在北海道的函馆,以某个名门望族为中心,展开了史上最血腥的流血事件。除此之外,魔王迷宫还参与了《双面兽事件》。两件事情几乎是同时进行的。《双面兽事件》则发生在位于九州之南、屋久岛和奄美大岛之间的一座孤岛上。
在这两次事件中,魔王迷宫更胆大包天、更惨无人道地反复杀人,其真面目和出身,也被二阶堂兰子查出了些许头绪。也就是说,故事的发展比我之前预定的要快很多。
正因为有上述情况,所以在《恶魔迷宫》即将出版文库版的时候,就很有必要向大家作一些补充,这些补充大部分都是《魔术王事件》的铺垫。如果硬要拿魔王迷宫说事,则是因为他强硬要求“让我的身份明朗化一些吧”,我只好遵命。
怪人对巨人!
犯罪分子与名侦探的对抗是光明与黑暗的较量,从某种意义上讲,甚至是一体的两面。随着魔王迷宫肆无忌惮的破坏性行动的增加,名侦探二阶堂兰子出场的频率也不断增加,这肯定符合广大读者的要求,而我自然也十分乐意用拇指敲击连接电脑的SHIFT键。
 
二○○四年五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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