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5月16日

2006-05-16
    大人给小孩讲故事,总是希望故事是充满教育意义的,或者让小孩记住一些知识,更多的是希望他们能够从中懂得一些道理;然而小孩听故事,或者背住了那几句讲道理的话,或者只记得故事的主要情节,更有可能是两个全都忘记了;真正要理解故事里的寓意,却是要等小孩长成大人,有了很多人生经历,经过苦苦思索之后,或许能够顿悟到一点两点吧。

    小时候看过一个故事,是在《中国儿童》一类的杂志上,配字的彩色连环画。一个小姑娘,拎着篮子去摘草莓。大片的草莓成熟了,但是果子都藏在叶子底下,需要弯腰把它们翻出来,很辛苦。一个小妖精出现了,它有一支神奇的笛子,一吹笛子,草莓就露到叶子上面来。小姑娘用自己的篮子换了小妖精的笛子,她一吹笛子,草莓果真都探出头来,但是等她摘了很多草莓却发现没有地方装,只好用围裙兜着。于是小姑娘又用笛子换回了篮子,但是这样一来,草莓又躲到叶子底下去了。小姑娘急哭了。最后当然出现了一个好心的仙女,告诉小妖精和小姑娘可以合作起来,小妖精吹笛子,小姑娘摘草莓,最后皆大欢喜。我记得图画里的小姑娘穿着红色的裙子,戴着帽子,很像后来看到的英国电影里的标准女仆装扮。我一直很喜欢吃草莓,妈妈曾经在图书馆的天井里种了很多草莓,收了一些小小酸酸的果子,但是味道很香,一点也不比买的差,反而近几年,先进的农业技术让草莓一年四季都能够出现在市场上,而且个头越来越大,色泽越来越红艳,包装越来越精美,价钱也越来越贵,但是那种鸡蛋大小的草莓吃起来味同嚼蜡,一点也没有草莓的浓郁香味,只能用来送礼做人情装面子了。我不知道摘草莓是不是尤其麻烦,但是每项农业劳作都不会轻松。
    写这个故事给孩子的人要表达一个什么道理呢?现在想来,大概是大家合力协作才能够获取成功吧。这个故事在我的脑子里一直只是一个故事,甚至是一个可怕的故事,我不喜欢小孩子在故事里因为不是自己的过错而备受刁难,不知所措的样子,即使是总归会有好心的仙女出现。爸爸妈妈会带我到菜地里去认识各种植物,教我怎样对待它们,而不是绝望无助的跟一个小妖精纠缠。可能正是这种阴暗、不舒服的感觉让我把它记到现在吧。
    然而最近,我越来越经常地想起这个故事,突然发现它和我在生活中所领悟并坚信的道理是一致的。一个人,不可能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或者拥有一个篮子,或者拥有一支笛子,但是不能同时拥有这两样;小孩需要故事有一个欢喜的结局好让他们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希望,但是大人应该明白,你只能选择一样,而舍弃另外一样,在你享受自己拥有的东西带给自己的快乐时,也必须付出辛苦忍受你无法拥有的东西带给你的痛苦。

    我曾经羡慕别人,经常羡慕别人,总是会想,如果能像他/她那样活着,感觉也不错呢,但是我从来不对自己的选择后悔,这并不是一句故作潇洒豪迈的话,如果生命有机会从头来过一次的话,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不会有所不同,因为每一次作选择的时候,我都只考虑自己更喜欢的是什么,而不会在乎别人的想法,这样即使结果失败,遭受损失,至少我所做过的事情是我真心喜欢做的。有些人把自己失败的责任都归结到别人头上才会觉得心安理得一些,我更宁愿相信我做错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判断的失误,而不愿意后悔为什么要听信别人的意见而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
    如果你要赚很多钱,就必须用更多的时间花更大的力气承担更多的压力努力工作,这样你就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情躺在床上看小说,毫无目的的四处逛逛,看看四环还堵不堵车,银杏叶变没变黄。如果你有很多钱,看中的东西不看价签就直接买下,就不会反复比较价格,日日夜夜的惦念,也不会有错过机会的后悔和终于买到手的兴奋,更不会有“还是有点腐败”的遗憾,和经常拿出来摸摸看看的心满意足。如果你的钱越来越多,就越来越无法停下来不去赚更多的钱,而有越来越少的精力去花掉你赚的钱,赚钱本来是手段,换取快乐才是目的,然而最后你要用牺牲快乐作为手段去实现赚钱那个目的。我走在街上,从来不会有人多看我一眼,不管是对衣服还是对人,但是我穿得很暖和,很舒服,可以随时伸胳膊踢腿,弯腰扭头,大吃大喝,而不用担心精心装扮的衣饰会走了形状。如果你想找一个高大帅气,有钱有势,多才多艺,温柔体贴,忠贞不二的情人,就像《夏娃的诱惑》里的尹享哲,那么这么完美的他有什么理由爱上这么普通的你而不是爱上跟你一样普通或者比你更吸引人的其他女孩?所以我只想要一个对我好的人,对我好就足够了,再美好的人如果把他的美好都用在别人身上,那对我又有什么帮助呢?可能因为我没有经历过非常富有非常美丽非常精致的生活,不了解那究竟有多么的快乐,但是我所能想到的都是一些不方便,不舒服,所以我非常满意现在的生活,非常享受现在拥有的种种乐趣,至少还没有腻烦。有一句话说“如果不能拥有你爱的人,那就好好爱你拥有的人吧。”有办法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确是一种非凡的能力,然而能够欣赏、满足于自己到手的东西,恐怕是一种更实用也更难得的能力。快乐的要点不在于获取东西的能力,而在于自己的心态,如果总是觉得自己得不到手的东西最珍贵,那么即使精疲力竭的死掉,也不会感到快乐;如果觉得自己拥有东西才是最美丽的,那么即使整个世界都在金碧辉煌的闪耀,只要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一盆过于繁盛的盆栽,一块终于成功的蛋糕,都能让我觉得这一天是快乐的。
    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我付出了哪一样我不曾得到的东西作为代价换取了哪一件我现在拥有的东西,但是我知道这种代价是肯定存在的。当我羡慕别人拥有而我得不到的东西的时候,我会问自己,为了得到它,我有可能需要付出我现在拥有的任何一样东西作为代价,我真的愿意吗?我肯定从来都不愿意,如果我真的曾经愿意过,那我早就不遗余力的去努力争取了,但是我付出努力换得的是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所以我要用心珍惜它们,好好的享受它们,而不是因为惦念那些不值得的东西折磨自己的心情。
    如果从天而降一千万块钱,我不想要,没有什么是我苦苦惦记而仅仅因为没有钱就买不起的,我所感受到的不快乐也都不是用钱能够解决的,我更不想牺牲自己现在这种熟悉的心平气和的平淡生活。如果我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三天的生命,我也不会去作什么特殊的事情,还是像现在这样每天照常过着,活下去,固然还会有更多的快乐,结束掉,也不会有太多遗憾,就像吃自助餐,吃饱了就足够,即使餐桌上还有再多的美味,也不必遗憾。

    我从小到大并没有太多的钱,父母也曾经说他们没有能力给我太多“帮助”,但我一直相信我的成长环境是其他任何小孩都不曾有过的,我一直有很多很多书看,父母一直很鼓励和支持我更加开阔视野,我从小就有权利为自己的生活作决定,我很自由,也很随便,虽然很多父母都鼓吹自己在和孩子“做朋友”,像是恐怕真的没人会像我这样。我瞒了父母很多事情,他们也有很多事情不告诉我,他们想让我在一个平静和睦的家庭中成长,而我不愿意让父母为我的难过而担忧。我不想说的话,他们不会问,我想说的话,他们会听,我提出问题,他们会回答,他们从没有因为是我的父母而强迫我作出符合他们意愿而违背我自己意愿的选择。所以我现在才会这样对长辈毫无礼节和敬意,如果他们并没有特殊的品格值得我敬仰而只有一个辈分高于我的身份。所以我现在才会非常自以为是,总是觉得跟自己的想法不符合的人都是一派胡言毫无智力。也许我的成长过程让父母不像其他家长那样操心,也许他们心里默默承受着更多的担心。但是教育抚养的成功就是看小孩生活的是否快乐吧,我当然希望我的孩子像我希望的一样出人头地,处处受人夸赞,但是如果他告诉我他真的过得很快乐,我就会心满意足,觉得大功告成。无论父母所期望的我是什么样的,至少我现在对世界充满好奇心,而且有聪明的脑子去理解我想知道的答案,我知道自己需要的快乐是什么,而且正在享受很多快乐,但愿他们会觉得我是一个被抚养成功的小孩。我当然热爱现在的家庭而不希望始终沿着父母铺好的平坦的道路过着成功然而没有多少动脑子机会的生活。
    现在这样的我,虽然小时候躺在床上看了很多书,在行驶的汽车上写了很多作业,但是眼睛竟然一直没有坏掉,还可以继续躺在床上看书,眺望遥远的景色;我的父母;我认识过的徐师姐和宋师兄,我用了整个高三一年的时间和他们写信,但是真正的见面只有几次,现在和他们都已经没有了联系,我不会时常思念,渴望跟他们见面,然而每次想起这么大的世界上,自己曾经认识过这样两个人,就不禁莞尔微笑,高考和竞赛,我都没有名列前茅,但是我不愿意拿着很多奖状和证书却和我向往的两个人失之交臂;还有对我很好很好的“坏蛋”。这些都是无论拿什么诱惑来交换我也不肯失去的。

    我会选择一个篮子,弯腰摘草莓,也许很累,也许摘得很少,但是我不会抱怨,也会很满足,因为我知道只有才童话里你才能同时拥有篮子和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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