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是吕颂贤、梁艺龄版《笑傲江湖》,盈盈抓紧衣角的细节。
令狐冲身负诡异内伤,性命堪忧,小师妹另有所爱,感情日深,最要好的陆师弟疑似死于自己手下,本派秘籍丢失,学得本门正宗绝世武功却被怀疑偷练左道旁门之术,作客洛阳城又于落魄潦倒中备受羞辱。百般沮丧失意,觉得人生了无希望之时,令狐冲在清幽竹巷内遇到了精通音律的婆婆,受人所托的《笑傲江湖》之曲总算有所着落,了却一份牵挂。经过婆婆开导和传授琴艺,令狐冲重新感到有人能够宽容他、关心他,重新发现世上还有一些事情值得他去做,重新觉得自己可以振作着活下去。然而一曲未了,师父又要上路,令狐冲只好拜别婆婆。接下去的路程中,自己的无药可医更加确定,小师妹的恋情更加明了,师父的猜忌更深,到了五霸岗,与师父师娘失散,就连刚刚结识的三教九流邪魔外道也不明所以一哄而散,真的只抛下令狐冲孤苦一人,无依无靠。
令狐冲的命运已经沉到无以复加的低谷,阵阵熟悉的琴声悠悠响起,那位曾经带给他温暖和光明的婆婆就在身边,就像苦寒长夜之中,一团淡淡的火焰为孤独的你缓缓燃起。“婆婆,是你么?”令狐冲的声音多么惊喜。
少林、昆仑三人来扰,令狐冲拼尽全力抵挡,这是他为婆婆做的第一件事。“婆婆对我有恩,就算还剩下一口气也不让你们冒犯她老人家。”这世上对令狐冲有恩的人颇有几位,但是肯给他一个报恩机会的人,此时此地却只剩下婆婆一人。
婆婆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他心里依然有师父师娘小师妹,只是他们心里已不再有冲儿,即便回到他们身边也不过让他们无可奈何看着一个随时可能毙命的令狐冲,大家都徒增烦恼。
婆婆建议他登临山水,一遣胸怀,这最对他胃口,足以见得婆婆对冲儿知心知意。令狐冲意兴大发,转身就走。婆婆虑及他身负重伤,无人照顾,他却满不在乎。令狐冲仍然把婆婆当作绿竹巷中那位吹箫弄琴与世无争的老人家,既不好奇她如何来到五霸岗,也不关心她将要去往何处。令狐冲交友正是如此,缘至而聚,缘尽而散,或酒或剑或琴,有什么共同话题就谈个痛快,对其余琐事并不在意,所以才会一指弹去碧水剑,于岳灵珊和林平之日渐亲密之时,又在自己和小师妹之间生生的划出裂痕。他的性情,只有那些同样大度豪爽或者少能够理解这份豪情的女子才能够包容,而那些居家过日子型的女人是无法忍受的。
婆婆只好亲口道出,自己处境危险,令狐冲立刻许下第一个诺言“只要我令狐冲没死,就算天涯海角都会护送婆婆你。”即便连婆婆的背影也不许看一眼,他也毫不介怀,完全一一照做。耳边响起了任贤齐的《死不了》“头破血流也要护你到天涯海角。”虽然任贤齐版《笑傲江湖》堪称历史最烂,但至少《死不了》和《天涯》两首歌感觉还不错。
看到令狐冲气喘吁吁,婆婆说自己累了,需要休息,又给他本教圣药。令狐冲感动的说出“婆婆你对我真好”,婆婆却全然否认,要他记住,自己只是利用他的剑法保全自身,所以必须延长他的性命。令狐冲一一应允,顶多只想到婆婆性情怪异,却完全没有怀疑其他。
路遇少林弟子,婆婆受伤,令狐冲出剑相救,又拒绝方生大师为自己疗伤的邀请,因为他答应过要一路保护婆婆,绝不能舍她而去。也许因为受了伤,婆婆的脾气开始变坏,令狐冲舍命保护她,不惜放弃医治的机会,她本该开心起来才对。也许对五霸岗群雄大张旗鼓仍然害羞生气。也许看到少林派想起自己跟令狐冲终归还是正邪有别,不确定他知道真相之后会怎样选择。也许听说少林派能够救治令狐冲的内伤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感到焦急而又怨恨自己。也许是听到“婆婆”长“婆婆”短,想到令狐冲只是拿自己当作弱质长辈才如此亲近关爱,不知道他面对自己的真实年貌又会如何对待。更是生气自己一路上诸多反常行为,又有少林高僧的质问和暗示,令狐冲却仍然毫无疑心,不明真相,坚信自己护送的是一位比老朽绿竹翁还要年长一辈的老姑姑。
总之,婆婆生气了,不许令狐冲再叫“婆婆”,却又说不出究竟该如何称呼。令狐冲还是毫无察觉的开玩笑抬杠,“有时候喜欢自言自语,你千万别以为我是跟你说话。”婆婆无奈的说:“没正经的,怪不得你小师妹不要你。”
女人天生都是敏感多思的,越是聪明伶俐的女人,越是善于洞察他人心扉,而且都有一种想把它说出口看看后果如何的欲望。所以女人在愤怒中不顾一切后果说出的话往往是最精准狠毒,伤人最深的,因为它能直指人内心的痛处。即便像盈盈这样兰心蕙质,虚怀若谷的女人也终归是女人,也有七情六欲,她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凡间女子,而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姐姐。所以盈盈生气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话直接刺痛了令狐冲。
自己最钟爱的小师妹另有所爱只是令狐冲的不幸的表面现象。令狐冲当父亲一样敬重、仰慕的师父是江湖上尽人皆知的谦谦君子,令狐冲当妹妹一样疼爱、牵挂的小师妹,即使在少女时代也曾活泼贪玩,然而她的心里也还是像她的母亲,令狐冲的师娘一样,信任、欣赏并愿意把终生幸福托付给像师父那样脚踏实地,循规蹈矩的好男人。他们将令狐冲当作儿子、兄长一样去宽容他的落拓不羁,却并不理解更不赞同,心里都希望他有一天能够改过自新。即便没有林平之出现,少不经事的小师妹钟情于大师兄,身兼两位母亲的宁中则又可会应允这门亲事?令狐冲的不幸也不止于此,他最深的痛苦在于他明白所有这一切,他也真心希望自己能成为师父师娘眼中的好徒弟,小师妹心中的好男人,但他就是做不到。看到曲洋和刘正风琴箫合奏,对笑长逝,看到田伯光万里迢迢担酒上山,看到蓝凤凰爽快大气,毫无扭捏,看到婆婆志趣高雅又有恩于自己,他无法控制内心不去赞赏他们,无法把正邪之别强加于他们头上,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去疏远他们,冷遇他们。所以他对自己的生命了无兴趣,因为不管他怎么选择,怎么做,都不会让自己完全满意,都会伤害一半自己敬爱的人,也会束缚一半自己的真心。事到结局,君子的面目一一露出,令狐冲一心向往却又痛苦于自己做不到的偶像居然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这是悲剧还是喜剧?至少从那以后,他的心里可以少一半理智的约束,可以恣意妄为的笑傲江湖。其实,对每个人来说,“心里面感觉自己喜欢做的事”和“脑子里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都是一团难以抉择的矛盾。
其实用不着令狐冲表白,盈盈也能比他更早看明白他的苦楚所在,而且比他看得透彻。任我行遭囚数年,依然一眼认定岳不群假仁假义虚头巴脑,而当时岳不群尚无恶行曝光,只是在狂放的任我行看来,任何一个人压抑人性到了一板一眼纹丝不乱的地步,必然隐藏了许多变态的邪恶念头和阴谋诡计。任我行的三个半充分显示出他善于看人的高超本领,虽然佩服不等于赞同,更不等于效仿。盈盈虽然受父亲亲身教诲甚少,但依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任我行在一片甜言蜜语声中浑浑噩噩走上东方不败的老路时,可谓晚节不保,而盈盈却已看出事实的本质真相。所以盈盈对名门正派的厌恶并非完全出于多年的恩怨仇杀。
但是听到令狐冲亲口说出“我要是小师妹,我也会喜欢林师弟。”盈盈的心还是痛得一揪,心疼令狐冲本性善良却要遭受如此感情磨难,也后悔自己不该口无遮拦,因为她明白岳灵珊并非自己的情敌,对小师妹爱而求之不得并不是令狐冲最大不幸的源泉,所以盈盈心中只有同情、怜悯,而没有妒嫉、愤恨,这正是盈盈比寻常女子高明许多之所在。
盈盈的手紧紧抓住衣角,抓了许久,我们看不到面纱下她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她内心的起伏,她的智慧,她的善良。
“这个世上除了小师妹之外,难道就没有人喜欢你了么?”同前面许多对白一样,盈盈的话语中犹疑了很久,对听话人来说,是慈爱的长辈细致周到的拳拳关切之情,光明磊落。但对说话人来说,却是一个矜持、优雅的少女对自己喜爱的男人吐露心声,那个男人却毫不知情,甚至有些麻木,听不懂暗示,只好一次再次明白直说。
盈盈抓紧衣角,也是在忐忑不安的期待自己想要的回答。
“没了,现在只有婆婆你对我最好。”令狐冲明白婆婆对他的好,虽然她一直不肯承认,令狐冲也只剩下婆婆对他的好可以珍惜。这就是盈盈想要的答案么?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盈盈又开始生气“你又叫我婆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撒娇的气氛。一番最痛苦的话潜藏于心中许久终于倾吐出,又得到了婆婆的宽慰和包容,令狐冲也开始耍赖。
令狐冲本想趁机哄婆婆吃下少林寺的疗伤圣药以助恢复元气,不料阴差阳错跌落山崖,见到了婆婆的真貌。真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一番巧合,盈盈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呢?又想一路带着令狐冲去到哪里呢?平一指的企盼已经可以断绝了,就算带他上黑木崖又会有希望么?还是听了方生的话已有心意带他去少林寺?盈盈打算何时何地如何揭开自己的面纱呢?
梁艺龄也不算惊天动地的美女,跟刘锦玲多少有些貌似。盈盈的服饰古朴清雅,宽袍大袖,素纹淡色,没有钗钏环佩,颇符合一个青春年少身居要位却隐居竹巷弄琴为乐的恬淡女子。唯一不足的是唇彩过重过宽,然而也与红色束发带和红色襟沿相互呼应。盈盈是那种你会感受到她的性情品格而忘记在意她的相貌和性别的人物,虽然她也是一位美丽的女子。梁艺龄把盈盈和稳、淡定的神色描绘得很好,偶而流露出真切的羞涩和关怀。同样是言笑平淡,李若彤那种不通世故到近乎麻木弱智的平静和梁艺龄因为心中充满智慧而从容不迫的平静却大不相同。
盈盈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值得回味欣赏,最美的却是抓紧衣角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