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疲惫而徒劳的劳作结束了。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莓莓对橙橙说:“我决定了,离开沙心。一起走吗?”
橙橙慢慢摇摇头。
“那,我走了。珍重自己。”
莓莓转过身,撩撩头发,拍拍身上的沙尘,紧了紧鞋带,直起身。终于听到身后响起:“能不能,明天早上再走?就留一晚。夜里,夜里冷一些。”
当莓莓和橙橙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人们就已经发现大沙漠正在疯狂扩张,与沙漠相邻的城市一座接一座被飞快吞噬掉。
百米高的钢筋混凝土围墙,几公顷的钢化玻璃防护罩,水泥浇注的地下城,都没能挽救被沙漠淹没的城市的厄运。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推进的沙丘,而是沙雨。
细细的金黄色的沙粒在风中飘飘洒洒,偶尔闪闪烁烁的反射着阳光。风停了,沙停了,所有城市曾经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平了。一望无际的沙漠,没有一丝起伏。
无数次躲藏和逃避失败之后,还活着的人们绝望的尝试最古老的守护神——树木。
树木,竟然真的带来一点点希望。
从此,用越来越厚重的森林将自己的家园层层包裹起来,是人们求生的唯一途径。
直到有一天,几个年轻人悄悄的离开树木屏障的保护,径直走进大沙漠。据说,他们去了沙漠中心。
唯一活着回来的年轻人,最后告诉人们,沙漠的中央,是沙漠的心脏。无穷无尽的沙正是从那里喷涌出来,随着沙漠的每一次呼吸,肆虐伸展开。也许,只有当绿色守护神彻底净化了沙的心之后,沙的噩梦才会真正结束。
没有人愿意相信。没有人愿意离开家的庇护前往未知的沙心。
橙橙在沙心遇见了莓莓。
莓莓住在大海中央的小岛上,海水是透明的,天空是透明的,风是透明的,连洁白的沙也是透明的。软软的,凉凉的。
后来,沙来了,海水退去了,岛成了陆地的一部分。海龟没有了,小鱼没有了,珊瑚没有了,贝壳没有了,水草也没有了。
再后来,下了一场沙雨,只剩下平坦的沙漠。
莓莓流着泪。
我不相信会有这样冷酷的心。
那时,莓莓刚刚来到沙心。
从此,莓莓、橙橙,和其他带着幻想的人,开始了在沙心的生活。
风沙恶作的时候,他们就躲进前人留下的几小片可怜的树林,钻进仅能栖身的温暖的沙洞。天气清明的时候,不论白天、黑夜,他们做的只有一件事——种树。
他们要把小片的树林扩大、连在一起,他们幻想有一天,沙心,甚至整个沙漠,都变成绿色。
十年了,莓莓应该变漂亮了吧。只是她就像那些树,从头到脚,永远覆盖着淡淡的沙尘。
三年前,一场巨大的沙喷沙雨过后,三片树林消失了。其中有一片,是莓莓和橙橙一株一株亲手栽的。
莓莓没有流泪。 就像没有水的沙漠里的天空,莓莓的眼睛灰蒙蒙的,没有神采。
十年里,没有呼吸过一口新鲜空气就变成干枯的沙雕的树苗,已经可以铺满整个沙漠了。可是,可供他们栖身的树林,并不比十年前增大一倍。
莓莓说,来沙心是个愚蠢的主意。
我相信了,沙漠有心。但是要改变它,是不可能的。
外面的消息传来,沙漠边缘的人们已经过上了和从前一样的生活。有些地方,大胆的人们已经在树木环绕的沙地上建筑新的城市。
莓莓说,建造沙漠外面的城市,才是唯一的方法。
橙橙没有说话。
他从没有说过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到沙心。他只是说自己的心告诉自己,要来到这里,要改变这里。
莓莓第一次来到橙橙的沙洞,她惊讶的发现,这里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除了树苗和种树的工具外,什么也没有。
离开沙心,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也无所谓。我只想去一座沙漠之外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沙漠很大,你会迷路的。
也许吧,我不知道该向哪里走,但是总会走出去的。
黑暗中的橙橙望着莓莓。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莓莓醒来,梦见橙橙和自己一起,离开了沙心。
橙橙不在,平整的地面,橙橙一夜都没有在这里。
莓莓的身边只有一块海水一样透明的水晶。莓莓捧起来,是心的形状。
她走出沙洞,走出树林,没有一个人影。
四下是一片昏黄的沙,天是黄的,辨不出太阳,黄色的风卷着黄色的沙,不算太糟糕的沙心的一天。
她把透明的心贴在额头前,凉凉的,像从海水中捧出的洁白的细沙。
透过它,世界不再是一片混浊,清凉的太阳和地平线显现出来,远远的方向有隐隐约约的亮光。
拿开它,仍是一片沙的浑黄。
莓莓停了一会儿,向着透明的心中的亮光方向走去。
她不停的走呀走呀,不时看一看心中的亮光,校准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