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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末年，蒙地大旱，方圆八百里，整整三年，不但没落过一滴雨，连一丝云也没见过。到后来，连逍遥洲也快要见底儿了。 鱼儿们感到可以自由游动的空间越来越狭小，很是郁闷不乐。直到若大一片水泽被露出的淤泥分割破碎，鱼儿的烦闷才变为惶恐不安，四下乱撞，不知几时自己身边的水也会消失在空气中。 终于，水晶灵惊慌的发现自己已经能够一眼看到水洼的四边，还发现和自己一道困在这片小水洼里的还有另一条鱼，他很平静，他告诉水晶灵，水还会继续退，现在的挣扎只能无谓的消耗精力。他让水晶灵和自己并肩停留在水洼的最深处，静静的等待未知的厄运。 渐渐的，她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疼，干得像要裂开了似的；渐渐的，她发现只有低着头才能让已经温吞的水浸润自己的双唇；渐渐的，她已经不再有感觉，模模糊糊的又回到昔日的逍遥泽，连绵几百里，水丰草美，水族兴旺，无忧无虑中已不知自己生活了多久，模模糊糊记得自己要去东海，看一看东海是什么样的，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就要死了，连东海也没见过就要死了，泛着肚皮白着双眼像鱼干一样死在龌龊的水坑里，她想流泪，可是体内已经没有一滴水可以当作眼泪来流。 忽然，她感到一丝凉凉的潮气吹在自己的脸上，这就是死的感觉吗？倒是很舒服啊。过了很久，又一丝凉凉的气吹来，她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睛，发现另一条鱼正面对着自己，很勉强的笑一笑。夜里，天凉爽一些的时候，他说，一定要坚持下去，很快就要下雨了，他已经听见了远方的雷声。水晶灵努力集中精力用心听一听，可是什么也没听见。但是她清醒的记起自己是要去看东海的。 就这样，每一个日头毒辣辣的白天，他们把呼出的有一些潮湿的气息喷到对方脸上，稍微凉一点的夜晚，就将口中的唾液涂到对方身上，相依为命的挣扎着一丝希望。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水晶灵不但听见了他说的雷声，而且真的等到了那场大雨。 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他们终于回到了曾经的逍遥泽，天运河的水又源源不断的注入逍遥泽，只是曾经生机勃勃的逍遥泽，如今游上半天也看不到一条鱼。水晶灵才知道自己九死一生的逃过了一场多么大的劫难。她很感激金鳞鲤，当她仔细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颔下真的有九片金鳞，亮闪闪的，再配上他高大的身材，真的很威风。 没过多久，又有大批的鱼儿从天运河的上游来到逍遥泽安家落户，他们又有了新的邻居、朋友，但是水晶灵只感觉到金鳞鲤最亲近，不仅因为他们曾相依逃过死劫，也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听懂她对逍遥泽的回忆的朋友。虽然那时他们擦肩而过时也不曾相识，但是他们拥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 虽然有了金鳞鲤，水晶灵还是常常感到寂寞和空虚。虽然死里逃生，但是失去了往日熟悉的生活让她非常失落。 她决定去东海。 她曾经听一位去过东海的朋友说起，和那里的广袤壮阔比起来，逍遥泽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小水洼。水晶灵非常欣赏家园的辽阔优美，她还从没有游到过逍遥泽的边缘，所以以为逍遥泽是没有边际的。她想象不到东海会比逍遥泽更宽广，她相信那是胡说八道。但是在她的心里，从未谋面的东海却越来越令她魂牵梦萦。她一直想自己总有一天会到东海去看一看，但是经历过那场死里逃生之后，她决定立刻到东海去。她不再害怕死亡，但是她害怕连一个小小的梦想都没有实现就死掉。 她希望他会同她一起去。 她常常对他提起自己的梦想，向他描述想象中那自己也从未见过的东海，神奇而美妙。他也总是鼓励她努力实现自己的愿望。 你知道我的梦想吗？他问她。是的，她知道，他也曾对她说起过。他想去跳龙门。 龙门每五百年会打开一次，跳过龙门的鲤鱼就会化为金龙。他要做龙。 她相信，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愿望，虽然她觉得自己的愿望已经很了不起了。人间有无数生灵，可是天庭才有几条龙，全身金鳞金甲，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与天神同等尊贵，统治着凡间所有水族。 她很敬佩他的想法，也相信他一定会成功。 可是，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去跳龙门。他很郑重的说。 水晶灵大吃一惊，她好高兴他想要和自己在一起。但是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也要去跳龙门，她一直以为只有像金鳞鲤一样了不起的人物才去跳龙门。可是自己，只是一条很普通很普通的小鱼。 你一定可以的，我也只是一条普通的鱼，但是从我小的时候起，就决心去跳龙门，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努力，龙门就要开了，我想，这是我的机会。我要试一试。 水晶灵也为他的梦想感动着，但她不相信自己也能跳过龙门化为金龙。 只要努力，你一定可以做到，我会等你，等你五百年，等你一千年，等到你跳过龙门的那一天，我们在天庭相会。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做龙呢？做一条快快乐乐的小鱼不是也很好吗？ 你知道蒙地为什么会大旱三年，无数生灵惨遭荼毒吗？ 水晶灵摇摇头，大难不死，她不太在意为什么会大旱。 因为北海龙王嫁女，大宴宾客，蒙地龙王醉酒三天三夜不醒，误了行云布雨的时辰，结果人间大旱三年，生民涂炭。失职龙王已被天庭斩首。做龙王并不只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要庇佑一方百姓生灵，按时行令，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如果我做了龙王，一定要司行龙职。我也希望你会和我一起去。 水晶灵被他的想法感动着，有那么一刹，她真的相信自己也要去化龙了。 她和他一起去了龙门。 龙门开的那一天，水陆鸟兽云集，万人攒动，天神侍列两旁，场面极为恢弘热闹。 天帝宣布跳龙门开始后，来自四面八方的鲤鱼纷纷涌上去。竞相腾跃，金红灿烂的鳞甲闪闪耀眼。 终于，当一条鲤鱼高高跃起后，一道金色的霞光划过龙门，水晶灵隐隐记得听见震耳的欢呼、鼓乐齐鸣，祥云缭绕、馥香四溢，一条威武的金龙在天空腾云而起。她还记得，最后一眼看到那条小鱼的时候，他颔下九片金鳞闪闪发光。 水晶灵没有回逍遥泽，她顺着天运河直接去了东海，依稀记得那龙门好高好高，可是东海也许不那么远吧。天运河时而宽阔通达，时而崎岖湍急，湖里的生命、湖边的景致人情也时时处处不同，比起优美熟悉的逍遥泽，真是大开眼界，水晶令越来越为东海吸引得心潮起伏，渐渐忘记了龙门。 终于有一天，水晶灵感到一股越来越汹涌的潮流裹挟着自己，身不由己的向前冲去，她有一些紧张，因为她发现自己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方向，但是经历过那么多新奇的见闻之后，更多的是兴奋和激动。忽然，被涌挤的感觉消失了，眼界和心胸都骤然开阔，虽然从未来过，但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东海。 她相信了，逍遥泽和东海相比，就像那个困住自己的水洼和逍遥泽相比一样。海洋深处的奇花异草熠熠生辉，来往的水族相貌奇特，都是自己从未想到过的。她听见惊涛拍击岩石的声音，一下一下震撼心扉，她感到波浪的起伏涌动，仿佛自己也要飞腾了。她狂喜的游荡着。 忽然，她看见远处荡来一叶扁舟，舟上立着两个人，青衣素袍，骨骼清奇，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时而抚掌高歌，时而高谈阔论。果真，连东海的荡舟人都如此奇特不凡，完全不似逍遥泽畔的渔人樵夫。水晶灵好奇的凑了过去。其中一个瘦高的人看了看她，说，鱼儿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多么开心啊！另一个人却立刻反驳到，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儿的快乐？第一个人露出一丝狡黠不易察觉的微笑，你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的快乐？另一个人还不甘心，我不是你，当然不知道你，可是你不是鱼儿，当然也不会知道鱼儿啦。第一个人拍掌哈哈大笑，你我前生便争辩不休，如今丢弃了一身臭皮囊，便做一回鱼儿又何妨？说罢，纵身入睡，另一个人无奈，也只好随着入水，化作两条白色的小鱼，径直向水晶灵游来。 水晶灵兴奋极了，迎面赶上去。 呵呵，鱼儿啊鱼儿，你为什么这么快乐呢？ 水晶灵把自己住在逍遥泽，如何大难不死，如何去龙门，又如何来到东海的事一一说过，对所看到的一切都那么好奇。 一条白鱼若有所思的说，鱼儿们的确更快乐啊，另一条鱼却说，你做了鱼才知道鱼的快乐，做人的时候还是不知道鱼的快乐啊！ 说罢，他们竟不再理睬水晶灵，径自离去，仍是争论不休。只留下轻舟一叶，随波逐流。 水晶灵又想起了龙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去跳龙门，但是如果做了龙王那么累的话，一定没有时间来东海玩，既然已经来到了东海，不如看个够，东海如此之大，也许五百年也看不到边吧。反正还有五百年的时间。她急忙向两条小白鱼游去的方向追去，因为她觉得他们一定知道好多自己不知道的有趣的故事。 金鳞鲤会做一个很好很好的龙王，再也不用担心会有大旱了。他知道自己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吗？ 听过了水晶灵和金鳞鲤的故事，庄子若有所思。终于写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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