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说,男人死在大海上,会变出岛屿,从嘴巴和深眼窝中长出绿的树。
那么女人呢?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说要送给我一个惊喜。
我不是他的第一个妻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甚至算不上他的妻子,只是一件漂亮的外衣。
白晃晃的太阳渐渐消失在身后。
我们坐着木雕小舟,悬浮在夜空中。四周的星星闪闪发亮,像大海中那些遥不可及的岛屿。
“倏——”一颗流星划过头顶,“倏——”又一颗溜过脚下,三颗,四颗,……流星雨又一次准时降临了。
他递给我一支轻巧的象牙细杆,一端引出长长的丝线,挂着一个精致的小口袋,是用长颈鹿尾毛编成的,足够承受住最狂野的流星。
他又给我一个鳄鱼皮袋,装满了大颗大颗的钻石,红色,蓝色和无色的,像巫师的火焰,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尽情钓吧,我的宝贝儿!”
雨势越来越大,流星从深夜的某处涌出来,像一群无知而无忧的小鱼,莽撞的闯进黑暗中。
我挑了一颗透明的钻石,折射着深邃的夜空。它使我想起一双黑色的眼睛,很久很久以前,曾经那样充满爱意的注视着我。即使是最光彩夺目的钻石,又怎么比得上那样一双深情的眼睛更能够铭刻进永远的记忆中呢?
我把钻石塞进小丝袋中,丢进夜空中,在小舟旁,也亮起一团小小的光芒。
这些慑人心魄的财宝,对那些漫游天空的流星来说,只是坚硬的小石块,是它们最喜爱的食物,它们不顾一切的扑向钻石,贪婪的吞下去,然后在体内燃烧,发出快乐满足的光芒。而我们,只会把钻石佩戴在女人的身上,彼此炫耀。
钻石是唯一能够诱惑这些诱人的小流星的东西,趁此捕住它们,用钻石喂养它们,让它们更大、更亮、活得更久,然后把它们佩戴在女人的身上,彼此炫耀。
我抓了一把钻石,洒向夜空,这一片闪闪烁烁的光芒立刻吸引了近处的几颗小星,它们飞快的冲过来,大口大口吞吃着美味,明亮的光彩立刻照亮的小舟侧壁的木雕花纹。我谨慎的拉开钓竿,我要等的,不是它们。
我又洒下更大一把钻石。
我身后传来兴奋得发狂的赞叹声,多么巧妙的钓星技巧,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如此毫不动心的浪费钻石,即使知道它们会带来比钻石绚烂一千倍的星星。
那种男人和女人只知道钻石,我却知道流星,我知道怎样不用钻石做诱惑就能捕捉流星。
用头发。女人灵巧的双手能把乌黑的长发编织成比长颈鹿尾巴和狮鬃更结实的细丝。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会编织,而且能把自己稚嫩的头发编得和成年妇女们结的网一样结实。一张硕大细密而轻盈的网,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见。驾一支粗糙的独木舟,躲在黑夜里,凭着感觉无声的滑行,等流星冒冒失失的闯进网去就飞快的收起来,不让受惊吓的流星乱冲乱撞受到伤害。
我就是诞生在这样一个星雨磅礴的深夜,究竟是莽撞的我一不小心撞到地面,还是父亲用网在夜空中捕住了孤独飘零的我?从此,那双慈爱的黑眼睛比天空中任何一颗恒星更能吸引我眷恋在这个世界上。
一个巨大的白色流星冲了过来,我不失时机地甩动象牙杆,把透明的大钻石径直送到它面前,它毫不犹豫地吞下去,仍旧一往无前的冲过去。
“干得好!”我身后响起兴奋得变了调的喊声。
我紧紧握住钓杆,因为我知道,一切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这颗光彩耀眼的大星身上。
那一年我的生日,汹涌的流星雨比今夜还要壮观。父亲驾着那只小舟出海了。他说回来的时候就有钱送我一份生日礼物了。他是那么高大强壮,那么敏捷果断,他熟悉流星出没的轨迹就像熟悉家门前的小路,他能读懂天空就像读懂我脸上纯真的笑容,他能鉴赏出最美的流星,就像他在人海里抱起了我。他是星海湾最出色的渔人。海湾已经几天没有一颗小星出现了,而天空深处的一股强大的星尘将带来一场强盛的流星雨。别人都放弃了,只有他毫不犹豫地独自出海了,带着我的头发结成的网,他说他要给我买一份真正的生日礼物。
我紧紧抓住钓杆,大流星扯得我身子倾了出去,双脚离开木舟的一瞬,好像一片树叶离开大树,可它飘啊飘啊,终归还是会飘回树根去。
我生日的那晚父亲也是这样么?网中闪烁着许多美丽流星,还有大团大团汹涌强劲的星尘,虽然看不见,却能从每一根发丝感受到它们在愤怒的翻滚沸腾着,为着被束缚的自由。他来不及撒手的时候就飞进黑暗中,被星尘卷走,只有那些刚被他捕捉到的流星,禁锢在木舟的网袋中,在黑夜里漫无目的的漂浮,直到木舟腐烂,流星黯然熄灭。
今夜晴朗没有星尘,我紧紧抓住钓杆,就像抓着父亲的手,抓住了安全和希望。就让这颗美丽的白色流星带我在夜空中飞吧,飞向父亲变出的那颗恒星。
我不知道父亲会想送给我什么生日礼物,如果我还能开口对他说,我想要那双慈爱的黑眼睛照耀我一生一世。
人们说,男人死在大海上,会变出岛屿,从嘴巴和深眼窝中张出绿的树。
女人呢?
女人死在大海上会变成一条鱼,流星一样自由自在的鱼,一直游向那个属于她的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