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鱼

2006-05-17
                  飞鸟即使行走在地上也让人感到有翼翅在身。

                    你看不见我的泪,因为我在水中。
                    但是我能感觉到你流泪,因为你在我心中。

一 王后

    “把这个贱种变成世间最丑陋最污秽的乌鸦吧!让它一飞出王宫的花园就被农夫、被猎人、被主妇、被顽童作弄死吧!”王后指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王子,恶狠狠地诅咒到。“还有你们,这群卑微的不知好歹的蠢狗!”她瞥了一眼抽出宝剑护卫在王子周围的侍从。
    咒语立刻产生了效果,王子和十二个勇敢的侍从感到自己的腿在变短,手臂在变宽,每一寸肌肤都长出了羽毛——只是他们统统变成了美丽纯洁的天鹅。
    这些赏心悦目的白鸟却令王后加倍的愤怒,因为它们刺痛了她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很小的时候,就憎恶生活的拥挤和吵闹,而向往着天空的辽阔宁静,渴望能够像鸟儿一样孤独自由地飞翔。她尤其想成为一只天鹅,因为天鹅不仅高贵美丽,而且比所有其它鸟儿飞得更高,视野更开阔。她认为不论你拥有多少宝藏,如果不能将它们尽收眼底,依然等于一无所有,因此天鹅拥有了天空和大地。
    于是她开始四处寻找魔法和巫术,耗尽青春的光阴,终于精通了各种变形秘诀。她能够变化成夜莺、兀鹫,也能够变化成鹈鹕、蜂鸟,但是每当她试图变成一只天鹅时,就只能变成一只漆黑聒噪的乌鸦。无论她怎样改进自己的法术,结果都遭到失败。最后,一位老巫女告诉她,要变成天鹅,不仅需要高超的魔法,还需要一颗高贵的心灵。
    没有谁比这个国家的王后更高贵的了,她想。可是国王已经有了一位妻子,一位非常普通的女子,从王公大臣到平民百姓都交口称赞王后的智慧和善良。
    她来到都城,不费什么力就害死了王后,并用她所精通的那些巫术让悲伤的国王和臣民相信,对于王后这么重要的位置来说,她才是更加合适的人选。
    在盛大的婚礼和庄严的加冕典礼结束后,她成了一位高贵的王后。她没有时间欣赏王冠、宝座和权杖,也没有功夫清点臣属、侍从和侍女,她偷偷跑到花园的最隐秘处,迫不及待地试验那句能够把自己变成天鹅的咒语。然而就像以前的许许多多次一样,她又失败了。
    绝望和愤怒并没有妨碍她清醒冷静地思考这一切。没错,王后依然不是最高贵的,必须杀掉没用的国王,自己来做一位至高无上的女王。当然首先必须除掉王位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前一位王后生下的小王子。

    看到自己苦苦追求了那么多年的梦想居然在被诅咒的敌人身上轻易的实现了,她痛苦地闭上双眼,在心底默念着自己能够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十三只天鹅哀叫一声飞出了王宫。
    从此,王子和他的侍从们将要在自己的国家里永无休止地流浪。阳光普照的白昼,只要它们的双足踏上土地,就会遭到千剑穿刺、万蛇噬啮,而在光明熄灭的黑夜,他们就必须恢复人形,再也没有翅膀带他们逃离陌生土地上无可预料的遭遇。

二 天鹅

    不知多少个春天伴随着单调的暮鼓晨钟慢慢地流逝,十三只天鹅飞遍了王国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找到破解咒语的方法。
    已经长大成人的王子决定离开家园,飞越茫茫大海去寻找解咒。虽然他不知道大海究竟没有尽头,也不知道大海的尽头是否存在他要寻找的东西。
    黎明时分,太阳刚从海平面射出第一缕光芒,天鹅最后一次飞过曾经朝夕居住的王宫,望见晨曦中的守卫宛如雕像一般伫立在庄严的宫殿大门前。它们悲哀地长鸣一声,开始了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够返回的旅程。
    他们总是天将破晓就出发,暮色初见时开始寻找一个能够在夜晚停留休憩的海岛。珍珠般随处散落的岛屿和风平浪静的天气让他们顺利度过了旅程的最初几天。而离开海岸越远,寻找一个适于容身的海岛就越艰难。深夜里,猛烈的海风刮过毫无遮蔽的海岛,轰鸣的海浪在礁石上撞得粉碎,似乎要将这块小小的海中土地整个的吞下去,十二个侍从手挽手把王子围在中间,用躯体为他遮挡风浪。当大海终于随着夜色散尽渐渐安宁下来时,身心疲倦的天鹅不得不继续前途未卜的旅程。有一次,他们找不到栖身地,只好返回昨夜停留过的海岛,就这样在这块方寸之地周围逡巡徘徊了整整七天,终于在岛屿正北方找到了一块新的落脚点。

    记不清浪迹海上已经是第多少个昼夜了,刚过正午,前方的天空却出现了一团团白雾,脚下的海面也变得模糊起来。当天鹅想返身改变路线时,大团浓厚的云朵已经把他们紧紧裹住,分不清东西南北,辨不出天上海下。很快,身在咫尺的同伴身影也消失了,只有渐渐低弱的哀鸣表明它们彼此相隔越来越远。
    惊慌的天鹅在迷雾中四下冲击,有时感到双脚已经沾到了凉涩的海水,可是眼前仍然是海天一色,有时感到撞上了另一位同伴,但是放声呼唤时,却听不到应答,就连自己的声音也很快被云雾吞没。
    终于,刮来一阵南风,往日里设下重重艰难险阻的海风,这一次却成了他们的恩人。越来越强的风吹散了云雾,淡金色的大海就在脚下慵懒的舒卷着细碎的波纹,半个橘红的太阳还露在海面之上——刚为脱离险境而长舒一口气的天鹅又陷入了新的恐慌——视野之内,看不到巴掌大的一块小岛。天鹅彼此呼唤着重新聚在一起,降低高度,试图寻找一块隐藏在海浪中小得不能再小的停落地。
    最年长的天鹅发现海天相接处有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天边飞去。黑点渐渐的变得轮廓明显,那是一个奇形怪状的岛屿,比他们停留过的任何生长奇怪植物的岛屿更奇特,它还在飞快地移动,洁白耀眼的光彩让落日的光辉也黯然失色。
    当大海收拢最后一丝晚霞,十二只天鹅一头撞到银帆船的甲板上。
                                 
三 魔法师

    魔法师的首领有一对孪生儿女,他们聪明绝顶甚至远胜过父母,他们早就掌握了祖辈留下来的各种法术,洞察了身边世界的一切奥妙,甚至满足了自己的所有愿望,于是生活变得枯燥无味起来。他们哀求父母让他们离家远行,去寻找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魔法或者发现一件用魔法也无法做到的事情,可是父母说他们还很年幼,当然不能够离开父母的约束和保护而长途跋涉。问题是对于洞悉生命奥秘的魔法师来说,无论活了多么久,都不能算作足够年长。于是,孪生姐弟偷偷造了一艘大船就扬帆出海了。
    这只船完全仿自图画里只有国王才有权拥有的豪华帆船,只是与其说它是靠那些硕大复杂的银帆来航行还不如说它是靠姐弟俩熟练掌握的移动魔法来航行,所以不论风浪怎样肆虐,也不论凶猛的海兽和阴险的海草怎样伺机作恶,宽敞舒适的大船就像家一样。只是海上的生活并没有他们预想的那么新鲜有趣。

    一天的日落时分,姐弟两人倚在栏杆上谈论着未来的冒险,忽然,一队天鹅直落到甲板上,一转眼却变成了十二位青年,看上去惊魂未定而且疲惫不堪。他们还没有花时间打量一下四周的环境,也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不远处观察他们,就急切地彼此探问。虽然他们一个个看上去毫发无损,却全都立刻流露出遭逢大难的紧张和忧虑。
    小魔法师决定以和他们相仿的外表出现,不但相貌特征、服饰风格看上去不是来自遥远的异国他乡,就连端庄的气质也宛如失踪的王子在王宫中的兄弟姐妹。所以,当从天而降的青年终于发现船的主人神情友好地款款走来时,并没有增加更多的惊疑。
    姐弟俩把青年带进宽敞舒适的船舱,给他们喝下能够使人恢复镇静和体力的草汁果浆,于是,最先发现银船的那位青年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他们的不幸遭遇,其他人默默地侧耳聆听,只有英俊的面庞掠过时而温柔、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时而坚毅的神情,表明这段被迫背井离乡的悲惨遭遇并非临时杜撰的传奇故事,而是十三个患难同伴的亲身经历。
    弟弟立刻就对这些谈吐举止优雅悦人王宫侍卫产生了好感,刚要开口允诺帮助他们,却发现坐在一旁的姐姐正在出神的盯着枝形烛台上的一簇火苗,仿佛一个词也没有听进去。又过了很久,姐姐才开口说到:“衷心谢谢你们对我们这对同样远离故土,不知将要飘零到何方去的陌生人如此信任。你们的经历实在值得同情,令人悲伤。如果你们不嫌弃它的粗陋,今夜就请在这船上安睡吧。作为它的创造者,我可以毫不惭愧地夸口说,在这里,你们会像睡在陆地上一样安稳,会像在王宫中一样感受到自己的地位没有受到低估。至于你们的王子,请不必为了他而辗转难眠,或许此刻他正在一个安全的海岛或者另一艘大船上为你们的安全忧虑不安呢。”
    “我还能为你们做得更多……”弟弟以为姐姐如此迟钝还没有发现诅咒的秘密。
    “是的,我们还可以为你们做得更多,我们将在大海上盘亘,直到你们寻找到那位令人尊敬的王子,你们可以每晚都在这只船上安歇。”
    十二位侍卫感激地跪下单膝,说情愿尽自己被诅咒的生命所仅剩的微薄之力为善良的银船主人效力。
    姐姐第一次露出和她的魔法师年龄相称的顽皮笑容:“我确有需要你们帮助之事,给我讲讲你们的国家和你们所知道的整个世界吧,这样我和弟弟就可以决定接下去的流浪该去往何处。当然,不必是现在,现在你们需要做的只是安静的睡一夜,也不必担心明早在日出之前无法醒来,这艘船的每一个钉子都是纯银造的,而且不是开采自大山深处的普通银矿,我想它不应该属于诅咒中会在阳光下伤害你们身体的泥土。”

四 人鱼

    海神的宫殿在海底的地下,没有人知道那里有多么辉煌壮阔,多么瑰美奇异,因为从来没有人到过那里。也没有人知道海神的相貌有多么威严神圣,多么古怪骇人,因为从来没有人见到过海神的真相。他总是化身为海洋中随处可见的鱼虾龟蚌,珊瑚水草,即使它们的同类也难以分辨。他从不兴风作浪、乱施暴虐,也从不会仗义行善、扶危济难,他并不统治、也不奴役、更不保护任何生物。对人类的祭祀、祷告,为他修筑的神庙、圣坛,他从来都不屑一顾。
    在关于海神的那么多传说中,有一则说到他曾经与一位凡人的女子坠入情网,甘愿同她分享自己神秘的宫殿和随心所欲的自由生活,然而那个女子最终还是回到自己的族人中去,只留下了一个女儿,一个人首鱼尾,不能带回人间的怪胎。
    在那场一开头就注定要失败的爱情结束后,海神深深地躲进自己的宫殿里,为了不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他禁止她登上任何陆地和海岛,因为他发现一切双脚踩踏在泥土上的生命都是不值得信任的。
    海神的女儿既不会变化,也没有魔力,她像母亲一样美丽温柔,像父亲一样厌恶羁缚;海洋中所有的生灵都是她的朋友,它们乐意和她在一起,情愿为她做任何事情。
    人鱼没有忧愁,也没有哀伤,更没有可望不可及的心愿。她从来不接近海岸,既然有了广袤无限、变化莫测的海洋供她纵情畅游,又怎么会对灰蒙蒙的枯燥陆地产生兴趣。在凡人从未涉足的海底,在鱼儿也未曾到过的海底地下,那里的景象是仅凭人类的智慧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
    人鱼最钟爱朋友的是一只海龟,在它那和海神宫殿的基石一样古老的生涯中,它去过海水流到过的任何地方。他曾经潜到不见一丝光亮的海沟最深处,也曾经逆河而上深入大陆腹地,他曾经在极北部的冰原上冻得瑟瑟发抖,也曾经从黑皮肤的采蚌人刀下死里逃生。它熟知海水中回响过的任何语言,但是却找不到一个聆听者去倾诉那么多妙趣横生的经历,所以他的身体越变越大,直到人鱼发现了这只老海龟,从此她和它形影不离。人鱼总是要它想出新鲜的主意,玩得累了,就搂着大海龟的脖子,听它讲述有整个大海的历史那么悠远的故事。
    人鱼也很喜欢浮到水面。她喜欢侧耳聆听落日的金色火焰和满月的银色光华在海浪的琴弦上弹拨出不同的音色;她喜欢坐在大海龟的背壳上唱歌,欢快的灰海豚跃出海面,用宽大的额头去顶撞飘散在空中的音符;巨浪滔天的时候,她喜欢钻进浪尖里任凭自己被卷到任何地方;波澜不惊的时候,她喜欢长久的凝视着灿烂的星斗,然后扎进水中,让发光的鱼儿聚集在身边,就好像一下子飞到了星星的身边。她也喜欢透过薄薄的一层海水看着鸟儿在天空荡漾着飞过,心里想,如果鸟儿也能飞近海面,只透过薄薄的一层空气,它们是否能看见水中的鱼儿荡漾着飞过呢?

    终于有一天,暮色四合,人鱼看到一只天鹅慢慢地兜着圈子,越来越低,似乎正在努力克制要把大海瞧个透的好奇心。当太阳彻底消失的时候,它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头扑向大海。人鱼急忙向天鹅的落水处游去,但是她看到的不是一对宽大的白翅膀,而是一双拼命挣扎的纤细手臂,人鱼不知所措。经验丰富的海龟及时游到那人身下,慢慢的把他托起来,露出水面的,不是鱼尾,而是几乎和手臂一样纤细的双腿。
    “这就是我对你提起过的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他们不能像你和我这样在水中生活,所以一落进水里就会这样慌乱失礼。”

五 王子

    冲出迷雾之后,王子发现自己孤零零的。它四处张望,看到同伴已经飞到很远的地方,并没有发现自己落伍了。它努力地飞到近前才发现,那原本是另一队迁徙的大雁。此时此刻,王子真正惊慌了,不但因为同伴毫无影踪,而且他看到一大半太阳已经没入海面之下。它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扇动翅膀越来越困难,全身的羽毛似乎都开始融化,徒劳地挥动几次翅膀之后,它发现自己的肚皮已经挨近海面,当冰冷的海水没过口鼻的时候,在水中无力挣扎的已经是那双瘦弱的手臂。
    “我不能埋葬在母亲身边了。”王子在闭上眼睛之前悲哀地最后想到。
    也许是含冤的王后不愿意看到心爱的孩子就这样不知名姓地消失在大海中央,王子感觉海平面缓缓地下降了,自己的全身仍然湿漉漉,冷冰冰的,但是涌进鼻孔里的,是咸涩的空气。
    王子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黑暗中闪亮的双眸和闪亮的长发,一张含笑的面庞好奇地盯着他,一只纤巧的手小心地触碰他,就像童年时从深夜的噩梦中惊醒,母亲用安详的微笑和温柔的抚慰让他忘却梦中的惊恐。母亲的手掌是温暖干燥的,而滑过自己脸颊的指尖是冰冷潮湿的,但是它们同样让他感到安全,王子又合上眼睛,感到母亲把一床宽厚松软的羽绒被轻轻覆在他身上。
    再次清醒过来时,王子看到晴朗的夜空繁星闪耀,耳边传来奇异的哝哝低语。他挣扎着坐起身,却触摸到一片坚硬光滑的厚壳,身体一晃,几乎摔倒。王子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只巨大的海龟背壳上,随着平静的海浪微微起伏,身旁坐着一位年轻姑娘,她的长发和双眼在星空下闪闪发亮,她向王子展露出欢快的笑容,倾吐出一串优美的旋律,她赤裸的皮肤细腻光滑,修长的鱼尾轻轻拨弄着海水。
    “是你救了我么?隐居在海洋深处的精灵公主。”
    大海龟探出头,发出低沉的咕哝。人鱼笑着摇摇头,用力拍了拍海龟背壳。
    “那么请允许我衷心的感谢你,游历四方的海洋智者,在你与王国的荣耀同样悠久的生命中一定曾经挽救过许多遭受命运捉弄却依然渴望继续存活的生灵。也要衷心的感谢你,智者忠诚的朋友。”
    听完大海龟咕咕哝哝的转达,人鱼笑得更快乐了,她忽然抱住王子,深深地吻了两下,她的嘴唇冰凉湿润,却同陆地上的少女一样柔软。
    人鱼伸出秀美的手臂,指了指天空,又拍拍王子的肩头,流露出好奇和期待的神情。王子忧郁地锁着双眉,沉思了一会儿,慢慢讲述起自己的故事,伴随着大海龟的低声咕哝和海水不慌不忙的沙沙声。
    夜色隐褪的时候,王子早已经讲完自己的全部经历,想起无辜而不幸的母亲,不知道阴险的巫女可曾去扰乱她幽静的墓园,想起为了保护自己而同遭诅咒的伙伴,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安然无恙,想起无数个冬夏的辗转流离,不知道明天自己的路又将伸向何处,王子长久地低着头,不再说话。人鱼转过头去,静静地凝视着天边,看不到她的脸上是否还带着明媚的笑容,只见微微颤动的长发一闪一亮。就连大海龟也沉沉睡去,像座漂浮的海岛,一动也不动。
    他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直到朝阳无可阻挡地升起,王子又习惯地振动双翼,才发现自己疲惫不堪,浑身乏力,脑海一片浑噩。人鱼惊讶地注视着羽翅洁白的大鸟,她曾经很多次眺望划破天空的雁阵,想象着那些小黑点儿身披七彩鳞片,摆动着透明的尾和鳍,而面前的天鹅羽毛精致,线条柔美,完全不像任何一只她所见过的海洋生物。
    人鱼把天鹅搂在怀里,疼爱地抚摸他,柔暖的阳光洒下来,大海龟卖力地划动四肢,离开他们夜晚特意寻找到的暖流水域,开始了新一天的四海游荡。
    在人鱼湿冷的怀抱中,天鹅睡得很沉稳。被施咒之后的每一天,他都要被迫在白昼和黑夜,天空和大地,羽翼和双足之间奔波变换,心里时时刻刻充满惶恐不安,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警觉,没有忧虑地睡去。

六 天空

    天鹅睡醒时,太阳高高地悬在头顶,不时浅没在海水中的海龟背壳都被晒得微微发烫,一片宽大的水草遮在自己身上,旁边有一束鲜艳丰满的浆果,却看不到人鱼的身影。天鹅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就痛快地吃掉了浆果,他惊讶地发现它们甜美可口,肥厚多汁,酷似陆地上旺盛的夏莓。即使是国土濒临海洋,自幼读遍典籍的王子也以为海洋里的植物只有杂乱纠缠的巨大海带。
    填饱肚子的天鹅感到精力充沛,内心坚决,双翅也变得强壮有力,他要去寻找失散的同伴,要去寻找能够解除诅咒的魔法。
    天鹅低低地,慢慢地盘旋在海龟周围,用嘹亮的叫声向它告别,请它转达对人鱼的感谢和怀恋。忽然,海水中露出金亮的长发和洁白的双臂,人鱼笑容灿烂地向天鹅挥手,唱出一串串热情祝福和依依惜别的乐句。
    天鹅灵感闪现,他降落在海龟壳上,平展双翅,轻轻啄了琢自己的后背,人鱼清脆地大声笑着,很快游过来,小心地坐到天鹅背上,轻搂住他的长脖子。

    天空和海洋很相像,它们都广袤无垠,深不可测;在山峦起伏的海底平原上,隐蔽着一些神秘的孔洞,通往不为人类甚至不为海洋生物所知的更深处;在天鹅展翅翱翔的天空之上,也有肉躯羽翼难以到达的更高空;人鱼总是无法想象大海龟描述的那些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他们完全被困缚在一个平面上,没有上,也没有下,只有前后和左右,他们甚至挨挨挤挤地居住在一起,而且都在向往更拥挤的城市。但是海洋和天空也有不同,海里不那么冷清,有坚如钢铁的珊瑚,也有柔若发丝的海藻,经常可以看见成千上万只小巧的鱼儿聚成浩浩荡荡的队伍,有时也会遇到形单影只的庞然大物寂寞地游弋,孤独的时候,就可以加入到成群结队的伙伴中去,厌倦热闹的时候,总能找到僻静空阔的角落;然而天空则更空旷,天鹅带着人鱼从正午飞到黄昏,只遇到过一队大雁和一队野鹅,当他向它们呼唤问询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全然不解的回应,他真希望自己能像老海龟那样通晓许许多多语言。在海洋里,鱼儿可以飞箭一般全力冲刺,可以灵巧地跃出水面,也可以完全放松,甚至安然睡去,任凭自己沉沉浮浮,飘飘荡荡,被洋流带到未知的海域;但是在天空,鸟儿只有奋力振翅才能高高飞翔,否则就会坠落,飞鸟也必须到陆地上休憩、睡眠。鱼儿在海里是自由的,鸟儿在天空却是被放逐的。鱼儿属于海洋,鸟儿属于大地,却没有什么属于天空。
    从高高的天空俯瞰海洋,是一片平静的深蓝,岛屿和船只是斑驳细碎的阴影,最凶猛狂野的怒涛,也只像裙摆上的皱褶,巨大的老海龟只是一个看不清的黑点。那么在波涛里嬉戏的我是天鹅根本看不见的,人鱼忧伤地想到。
    最让人鱼惊奇的是天空的云。云会遮住太阳,会在水面投下阴影,就像巨大的船只在水中制造出黑暗,船只是多么雄伟复杂的建筑啊,云却只是一团饱含水滴的空气。从远处看,云朵洁白厚重,钻进云里,它就像浓密的海雾,湿漉漉地弥漫在四周,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甚至彻底消失。

    太阳缓缓沉向海面,天色逐渐暗淡,天鹅的心绪也越来越低沉灰暗,天空中依然没有其他十二只天鹅的身影,这样的白昼,他们不可能在海岛上安身。他渐渐降低高度,一圈一圈地环绕,心里怀着最后一丝希望。
    人鱼唱起悦耳的歌曲,不一会儿,大海龟慢慢浮出水面,王子和人鱼稳稳地落在海龟背上。王子失望地盯着阳光消失的地方,仿佛白昼只要再多持续一刻钟,他就一定能够找到同伴的下落。人鱼温柔地挽住王子的手臂,淡淡的微笑就像薄薄的云,她开始唱一支忧伤的歌,就连王子也不禁忘却自己的烦恼,轻轻握住人鱼的手,寻找语言来宽慰她。
    随着人鱼的歌声,远处渐渐亮起一盏一盏小小的灯火,无数发光的鱼儿慢慢地游近,聚拢在大海龟身边,倾听人鱼的诉说,明亮得就像满月的光辉。
    忽然,人鱼的歌声一扬,变得欢欣鼓舞,她转向王子的脸上现出满怀喜悦的笑容,她紧紧抓住王子的手,因为大海龟突然加速游水,鱼儿在前面指路,一条五光十色的丝带一直伸向远方。

七 魔法

    在像王宫一样坚固舒适的银船上,十二位侍从并没有安然入睡。遭受诅咒以来的第一次,他们急切地等待黎明到来,迫不及待要变成天鹅,好去寻找失散的主人,虽然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无需晨曦初现就开始逃避大地带来的痛苦。
    整整一天的搜索并没有结果,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站在甲板上,呆呆地盯着阳光消失的地方,仿佛白昼只要再多持续一刻钟,他们就一定能够找到主人的下落。自己能够遇到银船,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无辜的王子又在何处承受怎样的命运呢?
    “快看,那是什么!”弟弟的喊声忽然打破了静谧,十二位侍从急忙跑到甲板另一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远远的,好像一颗星星落进海里,慢慢地随波逐流。侍从们睁大双眼,探出身子,努力把它看清楚一些,他们多么希望那是另一艘银船,正载着他们的王子来与他们相会。
    然而这一盏灯光却比银船小得多,它更像一团虚无的倒影,一会儿聚成一轮满月,一会儿散成一朵烟花,一会儿铺成一条笔直的灯火路,毫不犹豫地指向银船。
    不知何时,银船静静地向着亮光驶去,侍从们很快兴奋得呼喊起来,因为他们已经能够看清楚,迎面而来的是一只巨大的海龟,被无数发光的小鱼拥在中间,龟背上坐着两个人,一位姑娘的长发闪闪发亮,另一位,已经站起身,用力挥动双手回应同伴召唤的,正是他们的王子。
    一道宽大、平稳的阶梯从甲板一直伸进海浪里,王子登上银船,回首告别,发现人鱼和大海龟早已消失在海洋中。因为海神遗传给女儿的本能让她知道,这艘船充满来自干燥陆地的魔法,可以完全不受海浪和海风的控制,惊慌的人鱼潜入深深的水中,从远处不安地注视着它。只有那些发光的鱼儿好奇地围在四周,给光华灿烂的银船镶上七彩的光晕。

    坐在温暖明亮的船舱里,魔法师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面前的王子:他非常年轻,几乎可以算作年幼,那就是说他的年龄并不比姐弟俩更大,但是他的一举一动都显示出身为王族所应有的从容和优雅;多年来的艰辛颠沛使他消瘦疲倦,一次次的苦寻不果让他茫然困惑,然而磨难只能加倍他性情中的坚定无畏。十二位侍从整齐地站列在主人身旁,不肯落座。魔法师的眼中交织着宽心和担忧的神色。
    姐姐先开口说道:“我们确实难以坦然接受你们盛情的感激,我们所尽到的绵薄之力不过是提供了一块微不足道的落足之处。然而,如果我的能力允许,我愿意为你们提供更多的帮助,因为同样在远离故土的异国他乡飘零,不知道前方的道路将通往何处,更不知道渴望得到的结果究竟应该去何方寻找,我们的内心也饱尝苦楚,我们也在等待善良而睿智的陌生人为我们解开心中的疑惑。”
    弟弟迫不及待的继续说道:“在我们的故乡,人人都有一些特殊的本领和办法,外乡人常常把这叫做魔法,有一些魔法可以帮助我们完成日常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另外一些却能够创造宏伟壮举,大多数魔法即使不是用来行善,至少也对于他人无碍,但是总有一些被错误地用于威胁、报复甚至无缘无故的伤害。”
    “而往往是这些行恶的魔法更容易传播,所以在许多王国里,一提到魔法和魔法师,人们就满怀恐惧和痛恨。”姐姐忧伤地说,“我们离家远行,是为了探寻和研究存在于我们国土之外的魔法。”
    “根据你们的描述,在你们的国家里并非人人禀赋异能,而那位心怀妄想的女士秘密掌握的,正像是从我们的家乡流传出去的魔法。”弟弟说。
    姐姐要求王子再一次详细讲述巫女出现后发生的一切事情,包括她说的每一句话的每一个词语和她做的每一个动作的每一个细节,魔法师非常认真地听着,对于不够明了的地方还提出一些问题。
    王子和侍从们耐心回忆着,尽可能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他们不敢让希望膨胀得太快,生怕随之而来的失望会熄灭他们继续前行的勇气和决心。
    终于,姐姐和弟弟互相望了一眼,还是弟弟开口说道:“这位女士本来打算施行的,是一个并不复杂的变形魔法,然而在你们身上,却发生了一些意外的变化。是你们高贵灵魂中的忠诚品性为你们抵挡了诅咒,所以你们没有变成丑陋卑微的乌鸦,反而变成美丽纯洁的天鹅,这能帮助你们逃避人类和禽兽的伤害,也让你们具有更强壮的身体和更坚韧的心灵高飞远行去寻找解咒。”
    “但是在忠诚的天性为你们抵挡诅咒的同时,它也把自己和这个咒语牢固地融为一体,只要你们的心灵稍稍偏离,咒语就会不解自破,否则,就连变形魔法的解咒也无能为力。”姐姐说。
    看到王子和侍从一脸困惑的神情,姐姐解释到:“你们这些高尚的勇士,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才遭受恶毒的诅咒,这么多年在风雨里辗转流浪,你们的心中从来没有冒出一丝怨言和悔意么?”看着侍从们坦然坚定的双眼,姐姐叹了一口气,“是的,你们从来没有后悔和抱怨。即使是今天清晨,在这艘充满魔力的银船上,只要你们中间有一位心里舍不得安全舒适的甲板,而不是那么急不可待地飞向空中,他就会永远恢复人的身体,再也不必承受变化的痛苦。”
    王子的眼睛湿润了,虽然自幼养成的宫廷礼节早已教会他不显露内心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有一天登上王位,用最显赫的册封来感谢侍从们忠诚的守护。
    弟弟看着王子,敬重地说:“尊贵的王子殿下,你从来不曾像你的父亲和他的臣民那样被巫术蛊惑,不论她许诺你多么强大的权力,多么眩目的荣耀,不论她威胁你多么痛苦的折磨,多么悲惨的命运,也不论她展示出多么高强的法术,伪装出多么慈善的胸怀,你始终不曾信任她,顺服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身为王位继承人的责任,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你心里想起的,也是那位平凡然而备受崇敬的王后陛下。”
    王子和侍从的脸上露出悲愤但是自豪的神情,聪明的他们已经从魔法师的话语中领悟到自己的命运,睿智的魔法师也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他们的决定。
    “请享受魔法为人们带来的仅有的益处吧,我们这些流浪的人。”姐姐惨淡地说。
     王子和侍从在宽大、柔软、暖和的床上舒适地沉睡,不去想下一次这样的睡眠要等到何年何日;魔法师站在甲板上,沉默相对,这就是他们千辛万苦,远离故乡要寻找的结果——一道用魔法无法解决的难题。

    新一天的太阳冉冉升起,银船蒙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彩,十三只天鹅像往日一样,振作精神,展翅启程,用嘹亮的叫声向银船主人感谢和告别。身下的海面传来婉转动人的歌声,一群灰海豚接二连三地高高跃出水面,优美地翻转身体,尽情享受阳光的轻柔抚摸,一束闪亮的长发在海豚的身影旁若隐若现。
         
CopyRight © 2005-2025 hugbear.net 网站地图 关于我们 三个程序员 读书笔记 智想天开日记 IT科技风向标 投资先机 葡村房产 AI聊天导出助手
京ICP备05058937号

京公网安备 110114020100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