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那位姑娘又莫名其妙的躺到床上发呆去了,如钩只好亲自去取晒在房檐底下的辣椒串。他刚一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位风尘仆仆的戎装女子,他愣了一愣,很快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如钩与春泓上一次相见,是两年前,在一座大城池的一家大酒楼里,他们不期而遇,把酒言欢,只是分手时,如钩并没说过自己要去哪里,事实上,他是告别春泓之后才找到现在这个落脚之处。
春泓也笑着说:“你不要怪我诚心打探你的秘密,其实是我大哥要找你,他派出很多人寻找你的下落。”
如钩无奈的摇摇头:“真是狗屎藏到哪里都掩不住臭。”
春泓惊讶的看着如钩,他也察觉到自己在女子面前用词不雅,有失礼节,便后退一步:“进来坐坐吧。”
春泓已经听手下汇报过如钩的现状,她并不为他寒酸困窘的境遇感到忧虑,他们都经历过远比现在更为恶劣的苦难。
如钩没有茶果可以款待客人,春泓也不转弯抹角,她直截了当的说:“如钩,我大哥想请你出山,做他的帮手。”
如钩做了一个并不好笑的鬼脸:“‘请’我?我能帮你们什么忙?”
“你武功非凡,智谋过人,还可以利用你的声名召集旧部,对我大哥来说,这些就是为虎添翼。”春泓言辞诚恳,情绪激昂。
如钩却干巴巴的笑道:“我就好像大街上的死老鼠,每个人都巴不得把我一脚踢到阴沟里去,我哪里还有什么‘声名’,万幸我还剩下一些蛮力和一点小聪明,还能够赚钱糊口,也不至于轻易被坑骗。别再让我连累你们了。”
春泓感到阵阵心痛:“如钩,你别这么说话。”她想,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
如钩的语气温和下来:“对不起,春泓,你别往心里去。我现在很好,我不想再做别的事了。”
“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保卫江山社稷!”
如钩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
“江山是黎民百姓的江山,不是君王一个人的江山。先帝冤杀你全家,你可以恨他,可以恨他的继承人,可是你不该恨他的子民。即使是那些对你不公的人,他们只是不知道事实真相,他们心中同样一片赤诚为国。我大哥只想尽快扫清叛乱,平定时局,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话,我们——我们不会盲目听从君王的无理军令!”春泓慷慨陈词,仿佛已经将这番话在心中演练多遍,因为她能够预料如钩对自己的邀请的反应。
如钩默然无语,先有那位身携国库官银,跨骑宫廷御马的神秘女子,再来这位护国元帅的胞妹,如钩早已打定主意不去理睬的往昔却死皮赖脸的缠着他不放。
沉寂了半晌,如钩才缓缓的说:“春泓,你小瞧我了。如今,我是活在世上的唯一一个了解十年前那件事的真正内幕的人。”如钩把“真正”两个字咬得很重,春泓却似乎并未察觉,如钩便继续道:“我不恨谁,也不想向谁寻仇。我之所以决意不再插手旁人的事,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可是如钩忽然想到,虽然自己早已立誓不再过问任何一桩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可是他毕竟救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那位姑娘原本与他毫无关联……
“如钩,你要振作一点,你并不是无能为力!眼下,我大哥统领着全国最精锐的水陆军队,战车、战船、战马、粮草、兵器、甲胄,样样俱备,我们手下的官兵个个斗志高昂,忠心耿耿,正该一鼓作气将各地叛军火速剿灭,不能再给他们继续勾结扩张的机会。我们很需要你的帮助。”春泓满怀壮志,她想到了当年那位技压群雄,语惊四座的少将军。
可是如钩却像一匹老马一样叹息着:“‘祸起萧墙’,社稷刚传到东风手里的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
“我明白,东风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我们先把江山稳定下来,再劝谏他勤理朝政。”
如钩依旧摇头:“江山会稳定下来,百姓也会过上好日子,用不着等太久。只是,那时候的社稷不会再姓叶。”
春泓顿时火起,她恨的不是如钩这赤裸裸的不忠之心,而是他那如同死灰一般的颓丧意志:“怪不得,怪不得人家要那样说你!你真的太不像岳家的骨肉了!你的父叔兄长尚有一反以搏的骨气,你现在这样算什么!不错,我一直都知道,先帝并没有真的冤枉你爹,他的谋反之举已经布置周全,只是功亏一篑,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瞧不起他,我反而很敬重他,我知道他起事不是为了篡权,只是想用武力逼迫荒淫无度的君王禅位让贤。你呢?你只会像缩头乌龟一样等着看你仇人的笑话吗?东风若成了亡国之君,你能落得什么好处?但凡你还认自己姓‘岳’,你就拉起大旗自己也去造反!你若能当上君王,天下百姓就有福了!”春泓说着说着,嗓音颤抖,忍不住抽泣起来。
“对不起,怪我不好,是我惹你难过……”
可是春泓哭得更明显了,从前,如钩什么时候曾经用过这样轻柔的语气对女子说话?虽然春泓一直在心底悄悄渴盼他偶尔说一句温暖肺腑的情话。
春泓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难过了,我明白你的想法,是我的错,我不能……”
春泓绝望的想,难道我们两个人今天相见,就是为了不停的对对方说“对不起”吗?
可是如钩连抚慰的软言婉语也不再说了,他只是无力的望着春泓,这个差一点与他缔结婚约,并且本应早已成为他的妻子的女人,如果没有发生那次灾祸。
春泓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擦干泪水,坚强的回望如钩,这个她始终不曾淡忘,不曾背叛的男人,即使他们之间并无誓约。
忽然,似乎是一阵清风吹动了内室的房门,随之传来一阵宛若天籁的环佩叮咚声和一股沁人心脾的脂粉甜香。春泓惊讶的说:“如钩,我们有两年没见了,我还不知道,原来你已经娶有妻室。”
如钩一愣,立刻哈哈大笑:“这话是从何说起?你看我哪里像是讨得上媳妇的人!”
春泓心底作痛,不忍开口,如钩也意识到她为何会有此误会,便坦坦荡荡的说:“哦,是有一位姑娘暂时借住我这里,她不幸落难,我顺便救了她。反正现在天热,我就在地下睡几天也无所谓。”
春泓听懂了如钩似是无意的补充,可她还是略有些酸溜溜的说:“能用得上这种脂粉的姑娘,恐怕不会轻易‘落难’吧?连你都忘了,我并不是生来就只会骑马,睡帐篷,舞刀弄剑,和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混在一起,我也过过钟鸣鼎食的王侯日子。”
如钩看着岁月风霜和征战奔波留在春泓脸上的痕迹,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痛,可是他觉得她永远都像十年前那个娇艳欲滴的小姑娘一样美丽动人,他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无话可说,却见那位难以捉摸的姑娘莲步轻移,柳腰微扭,袅袅娜娜的走进厅堂。她裹了一身似有似无的蝉翼舞衣,淡扫娥眉,懒绾青丝,描摹不尽的柔肌媚骨,却与这些日子在如钩眼前行尸走肉一般的表现大相径庭。她用玉葱儿似的指尖捧了一只陶碗,仪态万方的敬献在春泓面前,雏莺儿一样娇滴滴的说:“谢姑娘,寒舍家徒四壁,只能用一碗清水款待贵客,切莫见怪。”说完,便一扭脸,叮叮咚咚,摇摇摆摆的进里屋去了。
如钩一言未发,兴致勃勃的盯着这位姑娘的一举一动,他也不知道她这是要唱哪一出戏。等姑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屋门内,他才疑惑不解的转过头,却发现春泓已经站起身,她满脸通红,胸口微微有些起伏。
“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该走了,我大哥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
如钩也站起身:“那就帮我……帮我对谢元帅说一句……‘对不起’……”
春泓心中的愤怒、妒忌、绝望和憎恶就在两个人走到门口准备分手的那一刻全部消融无痕,她哀婉的说:“如钩,如果你是因为顾及你的家人而不愿意再招惹是非,我能够理解你。你就安安稳稳的……”她想,只要他过得快乐,就算他娶妻生子,一生一世再无作为,她也愿意祝福他。
如钩却平淡如水的说:“我的家人早都死光了。屋里那位姑娘,我根本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
春泓苦中带笑,自己已经二十六七岁了,怎么还像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样猜疑善妒,就算如钩果真另有所爱,他看中的也绝不会是那样妖娆妩媚的女子。
于是春泓温柔的说:“如钩,如果你想好了,可以来找我们。我大哥的扎营处所从来都不是秘密,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欢迎你。我……我自己也非常希望还能像以前一样,和你并肩策马,挥剑斩敌……”她的语气非常真挚。
如钩也温柔的点点头:“好。”可是他的语气明显只是一种敷衍。
春泓心底还有最后一丝希望:“你……是不是又要搬家了?因为我已经来过这里……”
如钩一笑:“搬家也没什么用,就算我藏在耗子洞里,一样还是会被人挖出来。不过,我倒是应该挪挪窝了,这一带兵荒马乱的,也不那么容易讨生活。”
春泓最后那句话说不出口,她想,如果连你都只会躲,还让那些普通百姓怎么活下去?你为什么就不能……春泓满怀痛苦的与如钩告辞,扬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