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家酒馆是黑店,如钩搬到这里的当天就发觉了,不过他不在乎。其一,他身上没有值得贼人惦记的值钱货,他去打劫别人倒更合情合理一些;其二,一个独居男人顿顿点火烧柴给自己弄吃弄喝实在很麻烦,而那家黑店不下毒手的时候,提供的饭菜质量和价钱都还说得过去;其三,他认为自己独力对付店里那伙蟊贼并不成问题。
如钩三天两头去黑店混一顿饱饭,两年来还没有不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不止一次看出某位无辜的客人正在不知不觉落入店主的圈套,可是他从来不曾多管闲事,不是因为他崇尚明哲保身或者天性缺乏怜悯心,而是他知道,那些腰包里还有两个闲钱的富人就像肥肥胖胖的大兔子,逃得了今天躲不过明日,迟早会丧命于虎狼之口,而那些口袋里空无一物的穷人,都已经或者将要沦为土匪和强盗。
近些日子,就连黑店的买卖也越来越不好做了,蒙汗药的价钱随行就市,水涨船高,可是值得下手的猎物却越来越少见,再这么下去,这家黑店恐怕只好破产关张了。
这一天,如钩本来没打算去黑店吃饭。他去邻村帮一家财主加高院墙,起早贪黑干了三天,工钱给的不多,但是饭菜管够,他就结结实实吃了九顿。如钩很满意,这年头,粮价一天一翻番,攥在手里的真金白银还不如咽进肚里的大米白面。财主也很满意,他见如钩勤快伶俐,为人实在,就有心把如钩留下来做长工,虽然四周的围墙都被垒高了二尺,不过家里再多这么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总能让人更放心一些。如钩委婉的拒绝了,如果他愿意在一个地方常呆,他的生活境况早就比现在好过十倍。
回家的路上,如钩路过黑店,他一眼就看见店门口拴着的那匹五花马,先不说它的身材如何矫健威武,单是那一身肥膘,在如钩这半年见过的人当中,恐怕也只有刚刚那位财主有资格与它媲美。
如钩暗想,掌柜的要乐疯了吧,他要是聪明,就把这马宰了炖汤,好好吃几天肉,可比拉到马市上去卖更划算。如钩咽了一口唾沫又看了那马一眼,这一下,他的眼神被马背上的鞍子吸引住了。如钩定定的盯着马鞍,过了半晌,他才收回目光,下定决心,一转身走进店堂。
如钩只扫了一眼,就看出来这屋里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是那马的主人,而掌柜的和四位伙计早就像急着进洞房的新郎官一样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就连后堂掌勺的师傅都丢下锅碗瓢盆不管,跟着一起趴在柜台上流口水。如钩心想,掌柜的可以省下一份价值不菲的蒙汗药,因为这只肥兔子根本用不着吃任何药就已经快要不省人事了。
那是一位姑娘,她的周身穿戴和那副马鞍一样金碧辉煌,她身边扔着一个大包袱,单是那张五彩斑斓的包袱皮就值好几条人命,如钩相信,包袱皮里裹着的,一定全都是千足的真金。
那位姑娘简直是烂醉如泥,她面前的桌上堆着十几个酒坛子,她合着双眼,头枕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还在不停的把酒碗往嘴边送。
如钩镇定自若的走到姑娘面前,他掀起一侧的袍摆,摘下始终藏在衣内的宝剑,不轻不重的拍到桌子上,然后彬彬有礼的微笑着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
那位姑娘竟然有力气抬起头,撑开惺忪的醉眸瞄了如钩一眼,便嫣然笑道:“来晚了,总比不来要好。请自便。”说着又自顾自的斟了一大碗酒,仰起脸一饮而尽。
如钩将宝剑挂在最外面的腰带上,把姑娘的包袱背在肩头,果然很沉,他一伸手拖起姑娘:“不早了,咱们走吧。”
那位姑娘歪歪扭扭的倚在如钩怀里,踉踉跄跄跟着他往外走。
如钩察觉到另外那六个人的眼中早已杀气腾腾,他用空着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铜板,轻轻摆在柜台上:“这位姑娘的帐,我替她付。”
有两个伙计刚要迈步追出店门,掌柜的一抬手拦住了,他指了指台面上那一排铜板,一个伙计愤愤不平的说:“这两个半铜子连一坛子酒钱都不够呢,怎么能让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掌柜的伸出两个指头抠下来一枚铜板,木台上留下了一个外圆内方的凹痕。掌柜的连声喟叹,就连强盗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眼前,就有同在一个村里的熟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撬行。
如钩把包袱挂在马背上,一手牵着马,一手搂着姑娘,慢慢往家走。要不是如钩已经连着干了三天重体力活,他肯定觉得还是把这个毫无知觉的姑娘扛在肩上走路比较省事。他想,这可是我三天三夜的卖命钱啊,这么一转眼就没了,明天房东来收房租,让我拿什么打发他?不过他看了看两只手里的宝贝,又想,像这种有色无脑的白痴,不管走到哪儿都得人财两空,不如就落在我手里吧!
如钩将马拴在窗户底下,他可没有马厩,甚至连一捆多余的干草也匀不出来,不过这么肥头大耳的畜牲,就算饿上三五天也死不了。
如钩把姑娘搀进自己房里,没想到刚进房门,她的身子轻轻抖了两抖,便张开樱桃红口,“哇”的一声吐起来。如钩连忙向后躲开,那姑娘便软软的瘫下去,如钩又赶紧上前扶住她。姑娘吐个没完没了,如钩简直要怀疑她是真醉还是装醉,因为那些秽物一口不差的全都落在如钩怀里,而她自己的衣裳却一滴也没有沾脏。
那姑娘吐的全是酒,一点食物残渣也没有,吐到后来,就掺着越来越浓的血痕,直到她彻底吐了一口鲜血,才闭上嘴巴,垂下脑袋。
如钩把姑娘抱到床上,将她的衣服几乎剥光,裹上两条被子,拉上两层帘子,然后将所有的门窗全部打开,开始打扫那滩混合着酒腥和血腥的呕吐物,接着又把两个人的衣服洗干净晾出去。
晚上,如钩在厅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地铺。那匹马就在头顶的窗户外,依然背着它自己的马鞍子。马、马鞍、那包金子,还有这两条人命,随时都有可能被闯进来的夜盗轻而易举的取走,所以如钩在睡梦中依然抓着宝剑。
如钩心里已经平息了十年的感情竟然被这个与他素昧平生的姑娘重新搅动,他回忆着自己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想法,他不知道她是谁,但是他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他要拿她报仇,就算不是报仇,只是发泄,可是具体怎么做?杀了她?糟蹋她?折磨她?利用她?可是也许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根本没有人会为她的遭遇而心痛。不,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不会骑着一匹配了那副马鞍的马……
直到第二天正午,睡在如钩床上的姑娘才苏醒过来,她揭掉被子,扯开帘子,双脚摸索着找到自己的鞋子。她刚站起身,就感到一阵眩晕,便走了两步,伸手撑住一张桌子。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只有一抹胸衣和一条单裤,而门口站着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男子。
那位姑娘款款落座,一只手臂搭在桌沿上,她冷漠的瞪着如钩,不悦的责问:“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钩忍不住哈哈一笑:“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我只是靠在我自己家里的门框上发呆而已。”
那位姑娘拧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依然气势十足的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昨天你喝醉了,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那位姑娘板着脸点点头,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反应和表现,她理所当然的说:“把我的衣服拿来。”
“昨天你就在这屋里吐了酒,把衣服弄脏了,不过我已经替你洗好了。”
姑娘依然不置可否的盯着如钩,他只好乖乖的把她的衣服双手捧给她,她就当着他的面一一穿戴整齐,然后又像先前那样坐下,同样不容辩驳的说:“给我拿点吃的。”
如钩默默的端来一碗稀粥,这是他仅存的最后一把粳米。
粥的冷热程度恰到好处,姑娘毫不犹豫的端起来就喝,可是她没喝两口,就觉得嗓子眼一阵抽搐,将刚刚进肚的东西一古脑都吐出来,完整的米粒上挂着鲜艳的血丝。
姑娘一恼,冷酷的瞪着如钩:“你竟敢……”
“我没有下毒,这是我能招待你的最精致的食物。是你自己空着肚子喝了那么多酒,早就把胃肠喝坏了。昨天你就吐了很多血。”
那位姑娘的冷淡和麻木霎时间冰消雪融,她微微缩了一下身子,嘴唇轻轻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无助,似乎骤然感觉到肉体的疲乏和衰弱。这让如钩心中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想,我至少得先弄清楚她是谁,她要做什么,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置她。
如钩平淡的说:“你再回床上躺一会儿吧,我去想办法弄点适合你吃的东西。不过我没有钱,我最后几个铜板昨天用来替你付酒帐了。”
姑娘呆板的笑着:“我的马和行囊都在你手里。”
如钩自嘲的点点头:“对。那么你还得再出几个小钱让我去付房租,咱们俩今天晚上才能继续睡在这间屋子里。”
姑娘懒得理他,自顾自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如钩大大方方的拿着姑娘的钱付过房租,又替她置办了汤药和精细饭食,有了这些钱,他暂时也不必再早出晚归四处打工,就在家里一心一意伺候这位姑娘。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担心什么,究竟是害怕满地流窜的贼寇伤害到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和那包沉甸甸的黄金,还是害怕姑娘自己不辞而别。
过了三五天,姑娘的身体渐渐复原,她能够正常进食普通饭菜而不会再胃痛作呕,可是如钩还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呢。而姑娘本人对她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以及这房子的主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压根就没有追问的兴趣。反正这间屋里就两个人,如钩直接吆喝“喂”,姑娘也不会着恼,他称她“娘娘千岁”,她也不会开心,而姑娘难得对如钩说的话,全都是不带任何修饰也不含任何情感的命令语句。
如钩想,这位姑娘不是发疯了,就是天性诡异莫测,反复无常,她从不表现出鲜明的喜怒感情,也没有流露出克制和压抑的痕迹,她麻木得像一个死人。有时候如钩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就算是劈柴挑水这种粗活也无所谓,她的手艺很生疏,做起重活来使不上力,经常还会把自己弄伤,但是她不在乎,只是一言不发,毫无感情的干活。有时候她就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天,分明是没有睡着,可是无论如钩对她说什么话,她统统没有反应。
事态的进展完全出乎如钩起初的料想,这位姑娘很奇怪,很反常,可是至少,她不是祸事,她从来不给人添麻烦,除了如钩的后背有点酸疼之外。不过就算她果真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如钩也决不会用让一个女人睡冷地板的方式来向她寻仇,幸好现在还是夏天,如钩但愿自己能在天气转冷之前把这个姑娘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