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社稷被旧臣篡夺,杨家老少忿忿不平,纠合了各路同样丧命于李家父子之手的冤魂,去阎罗殿上将唐室种种暴虐罪行狠狠的奏了一本。天帝闻奏裁决:放天魔下界,扰乱李唐,其兴亡存灭,但听命数。
心月狐听说这个消息,赶忙奏明天帝,愿意主动承担如此重任。天帝见心月狐美艳绝伦,聪慧非凡,正是媚惑君主,祸乱江山的不二之选,便御笔准奏,令她投胎在开国功臣之家做个千金小姐,以便有机会侍奉于君王之侧。岂料心月狐心中另有盘算,她才不稀罕英雄豪杰冲冠一怒为红颜,也不期求帝王天子三千宠爱集一身,她要做就做古往今来有一无二的女皇帝,叫人世间的男子全部匍匐在她脚下,低头称臣。
心月狐野心勃勃的等候下凡吉期,忽有广寒宫太阴前来送别。二人随便叙了些旧话,嫦娥悄声道:“心月星君的美貌已是天上地下无人能及,唐王宫中的凡俗女子自然微不足道。闻得世间文人常常以花卉譬喻女子容颜,倘若有朝一日,百花于同时同刻一齐开放,却在星君面前黯然失色,自惭形秽,这才够诗人才子们大书特书一番。”
心月狐向来以美貌自负,从不将其他女仙和世上佳人放在眼中,她立刻慨然应允:“这有何难,待我下界施展身手,令百花于一日之内尽数齐放,管教她们个个羞得无地自容!”
嫦娥含笑不语,谁知道她的小心眼里也暗藏谋划。
当初,昆仑山西王母寿诞,各路仙人仙子纷纷前往恭贺。酒席宴前,嫦娥突发奇想,提议百花仙子号令属下诸花一同开放,为王母助兴。没想到百花仙子毫不知趣,不但严词拒绝,还啰啰嗦嗦的摆了一套奉天命、顺时令的大道理,反倒显衬得嫦娥仙子恃宠胡闹不懂事。风姨热心仗义,替嫦娥说话,百花仙子更是出言不逊,讥讽嫦娥曾经做下“窃药奔月”的不堪旧事。最终,二人由游戏口角恶化至赌咒发誓,百花仙子立下毒誓,如果将来下界人王出令,而百花竟然不顾时节一齐乱开,她情愿堕入红尘,于无边孽海中饱受轮回之苦。
嫦娥自讨无趣,怀恨在心。尽管有了如此赌约,然而且不说百花仙子行事一贯谨小慎微,滴水不漏,于规矩之内从不逾越一寸一分,单说那人间帝王,又有哪一个会兴起这等无聊兴致,颁下圣旨令百花齐放?嫦娥仙子等得心急如焚,恨不得亲自投胎转作男儿身,哪怕只做得一日天子,也要趁机刁难百花。千盼万盼,总算盼到心月狐下凡这个绝佳良机。嫦娥素知心月狐心高气傲,最爱别出心裁,只要巧言撺掇她几句,便可坐等百花仙子认输出丑。
心月狐投胎在武家,十四岁入宫,因才貌双全蒙受两朝天子宠爱,后被高宗册立为正宫皇后。武后垂帘听政,统揽天下生杀予夺之大权,连天子也沦为傀儡,世称“二圣”。
这一日,又轮到斗木獬当值,却由尾火虎替代正在凡间的心月狐。
四星官只见武后上表议论国政,涉及吏、兵、农、工、文、礼、税等诸多方面,条条款款皆言之有理,行之有效。又见她罢贬重臣,虐杀废后淑妃,甚至荼毒血亲骨肉,不露一丝一毫仁意温情。
鬼金羊叹道:“心月狐果真有些手段,以女儿之身做到如此境地,就算不能南面称尊,也已将世间那等无用的须眉男儿比下去了。”
斗木獬猛然忆起旧话,再细细品味心月狐在尘世的所作所为,只怕统领六宫,母仪天下远远不是她的最终目标,万一容得她登大宝而称女帝,不知人间还将掀起怎样一场血雨腥风。
斗木獬慌忙求见天帝,自陈罪过,忏悔当初不该随口玩笑激怒心月狐,导致她寻机下界,逞强争胜,却危害了人间。
天帝十分无奈,先前不允许杨家人转世复仇,就是为了避免冤冤相报无穷无尽,哪想到挑了个天魔星心月狐,又扯出一段陈年旧怨。天帝只好命斗木獬也下凡去,想方设法及时阻止心月狐再造更大罪孽。
斗木獬尚在襁褓之中,无法有所作为,心月狐已经轻易篡了李氏社稷,改唐为周,自称神圣皇帝。
是年,正值严冬酷寒,女皇帝与太平公主、宫娥上官婉儿一同赏雪吟诗,已至酒醉八分,恍然间仿佛触动了前尘往事,女皇帝乘兴下旨,敕令皇宫御园中百种花卉务必于次日凌晨齐齐盛放,不得有误,违者重罚。
红颜洞诸位仙子接到这道前所未有的圣旨,不知所措,偏偏群芳之主此刻不在洞中,众人寻遍四海也找不见芳主踪影。代理常务的牡丹仙子拿不了这么重大的主张,百花犹犹豫豫,思前想后,终于三三两两下界去应旨开放,牡丹仙子独自苦撑到次日晌午,无奈女皇帝以炭火炙烤牡丹,又定下死期,若逾期不开,则根绝天下牡丹之种。最后牡丹仙子也只好勉强承旨。
此时,百花仙子正在麻姑洞中斗棋,她立志要争出输赢高下,否则不肯回家。待她察觉下界百花乱季齐放,才明白大势已定,自己贪迷小局,却输了大局。
百花仙子不愿自取其辱,没去广寒宫赔罪,而是任凭嫦娥弹章参奏。天帝责罚百花仙子及属下九十九位花仙俱入红尘轮回。
西王母单独召见百花仙子。
“百花,你可知罪?”王母的仪态雍容艳丽如故,却不怒自威。
“小仙知罪。”百花仙子垂头跪在王母面前,从前,她虽然算不上如何获宠蒙爱,然而总归身为堂堂上仙,当得起瑶池坐上嘉宾,又因言行谨慎而受同辈尊敬。如今,她已是阶下罪人,眼看就要失却仙骨,沦为肉胎。今昔对照,不由得令人不胜唏嘘。
“你何罪之有?”王母依然和颜悦色,并没有羞辱责怨的意味。
“小仙身为群芳之主,未能及时约束属下,以致人间百花开于非时,生灵献媚世主,使得时序颠倒,阴阳错乱,更显天令无威。”百花仙子越说越觉得心灰意冷。
百花仙子的反省差强人意,王母不禁微微点头,又道:“这只是你的罪过其一,你可知另一层罪?”
百花仙子早已无心再争强好胜,摇头道:“小仙道行浅薄,资质驽钝,不能领悟。敢请王母指教。”
王母道:“你属下诸位花仙各有专司,本已足当护花之任,为何还要你来做群芳之主,统领诸仙?时时稽查,事事号令,以免花事参差,这只是一重目的,天庭亦有各路稽查神明专管时序节令。只因各位司花小仙修行未足,法术低微,于紧要关头,难能自持主见,无力自保周全,你身为百花仙子,职责所在,不但要照管人间百种花卉,更要照管天上百位花仙,群芳之主,不但是凡间花卉的主管,也是天上花仙的首领。如今,你因为自己一时贪玩,醉心于游戏,未能及时回应人王圣旨——你心知肚明,此乃下界帝王酒醉戏言,况且并非为国计民生之故,即便是圣旨,也可不遵——然而你属下花仙参悟不透如此境界,又没有力量违抗圣旨,即便是牡丹,素有‘花王’之称,一旦人王威胁要灭绝天下牡丹,她也不得不开花,她们本已倾尽全力,并无过错,罪过只在你一人。你因为小小一盘棋局而连累百位无辜花仙。你可知罪?”
百花仙子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小仙知罪,但不知事已至此,如何还能补过。小仙情愿轮回红尘一百次,代替各位姐妹受苦。”
王母道:“天帝谕旨已出,岂容更改。你们百位花仙将流落到人间各处,家世出身、命运经遇各有不同,待到历尽劫难,了悟天机之时,还将返本还原,重归天庭,至于或迟或早,还看个人造化。你要游历四海,设法寻找其他姐妹,有苦救苦,有难救难,助她们早脱苦难,早弃红尘。只要还有一位花仙尚在人世间受苦受难,你这位百花仙子也不得独善其身,重返蓬莱。”
百花仙子拜了三拜,道:“小仙领命,定不负王母旨意。”
既然是获罪,就不得摘选良辰吉日,赶在罚令限期之前,各位仙子都要仓促下凡。许多素日与花仙相好的仙人仙子特意赶来送别。
司花小仙终归年幼无知,耐不住烦恼,既然下凡遭罪已成定局,不可通融,倒不如费心惦念各人在凡间的境遇。
笑靥花仙子道:“我最喜欢热闹,最害怕寂寞。幸好咱们红颜洞中足足有一百位姐妹,而且哪一个都不闷气。哪像那广寒仙宫,只住着一个私奔的怨妇,孤伶伶的守着一只手足抽搐、脑筋残缺的药兔,假如换作是我,闷也闷死了,怪不得那位太阴仙姑的性情也阴暗得狠,专惹无趣的祸事。”众人齐声称赞她骂得好。笑靥花仙子继续道:“只是不知道咱们下凡之后,是都生在一家,还是分散在百家。要是还能住在一起,做个亲姐妹,亲亲热热、热热闹闹过一世,也不枉红尘轮回一遭。”
芙蓉花仙子道:“妹妹可是在说疯话呢!你想那一百位亲生姊妹,一年生一个,就要生一百年,长姊比幺妹年长一百岁——这是什么样的妖精人家!”
含笑花仙子道:“假如对对都是双生女,只要五十年就能生完;假如十房姨娘生下同父异母的姐妹,只要五年就够;假如一家五个老爷各娶十位姨娘生下堂姐妹,一年就足矣——这样想来,咱们百位姐妹还有机会同出一门,做骨肉至亲。”
众人忍不住掩口暗笑。
百果仙子属下司柑橘仙子道:“三位姐姐莫要玩笑,却也不必忧心,我和荔枝妹妹偷偷看过仙册,得知百位花仙将要托生在天南海北,四面八方,不但遍布大唐疆域各地,还有几位姐姐要生在外洋异邦呢。不过其中少不了有数位聚在一家,做得同脉同姓的亲姐妹。还有数位虽然生来不相识,将来却有幸结为姑嫂、妯娌。至于具体姓名,我们匆忙之中来不及细看。”
笑靥花仙子顿时喜上眉梢,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只要有各位嘴巧心灵的姐妹跟我在一起,我就不怕闷了。洛阳花姐姐敦厚和善,体贴细心,再来做我们的长姊最好不过。”
剪春罗花仙子道:“哼!你最喜欢惹是生非,一张尖嘴又不饶人,先问过人家肯不肯跟你做姐妹罢!一旦离了红颜洞,谁不想远远的躲开你啊,与其做你的姐妹,我倒宁愿做孤家寡人。我也不惦记姐妹,只是听柑橘姐姐说我们之中还有成了姑嫂妯娌的,那可不是都要配了夫君吗?我只问问我们都要嫁给什么样的夫君?是丑是俊,是穷是阔?如果是那放牛的、砍柴的,或者一辈子也考不中的读书人,我可不要!咱们只不过是乱开了一回花,哪里至于受这么重的刑罚!”
笑靥花仙子扑哧一乐:“你嘴里说着宁愿做孤家寡人,心里却想着但愿鸾凤和谐,你宁可要夫君也不要姐妹,这是个什么居心?”
剪春罗花仙子道:“咱们已经做了几百年姐妹,将来回到山上还有无穷无尽的年头好做姐妹,一时散开,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这个夫君嘛,却是只此一家,过时不候,几千年也轮不到一次哩,当然要多花点心思了!”
诸位仙子虽然笑而不语,却也有几个被她触动了同样的心事。
百草仙子属下司白芷仙子道:“我也偷偷看过仙册,大约有半数花仙要在人间经历姻缘呢,桩桩都是门当户对、年貌般配的好姻缘。具体姓名也未细看,只记得唯有玉兰姐姐特殊,将与一位下凡天神成就佳偶。”
玉兰仙子芳心一动,立刻满面飞霞,花仙与星宿本来各有专司,互无通报,红颜洞只听说心月狐下凡去彰显因果报应,还不知道斗木獬也下凡去补救无心之失。
没等众花仙再有疑问,菱花仙子匆匆道:“白芷姐姐说我们与夫婿‘门当户对’,但不知我们各位姐妹都投身在何门何户,究竟是那等富贵豪门,还是贫寒小户?”
司麦仙子接言道:“姐姐们放心,天帝有言,各位花仙虽然是戴罪受罚,然而终究身为天界上仙,因此投胎在凡间的人家也经过仙官精挑细选,都是清白体面的好人家,虽然免不了有几位姐妹经遇坎坷,一时间穷苦艰难,但是家门声誉绝不会侮辱仙名,更有几位姐姐可以凭自身的声望而光宗耀祖呢。——这是我们窃听来的仙机。”
司虞美人花仙子道:“其实出身不好也无妨碍,人间朝廷果然如心月狐所言开了‘科考’,就算生在贫寒人家,也可以刻苦用功,发奋读书,以科举进仕途。只是不知我们女儿家是否也有应考的资格?”
司稻仙子道:“此事不值忧虑,虞美人姐姐和曼陀罗姐姐无须参加科考,注定要以文才闻名于世。”虞美人仙子和曼陀罗仙子暗暗欣喜,却不形于色。稻仙又道:“我还设法探知,牡丹姐姐要做人间君王。”
此言一出,众仙皆愕然,就连前来送行的草、谷、果并鳞、介、鸟、兽诸仙也大吃一惊。
素馨花仙子道:“甚好!心月狐做了人间女帝,胡闹得太过分,作践凡人不够,还来祸害我们百花。等到牡丹姐姐推翻心月狐,登基坐殿,做个有道明君,彰显女儿家真正的才华气度,再替百花树碑立传!”
稻仙道:“非也。武后尽管自立为帝,然而江山社稷终究由正宗主人手中篡夺而来,名不正,言不顺,情不通,理不合,况且多造杀业,甚至残害骨肉,已是声名狼藉。琼花姐姐将投胎在大唐李家做个郡主,牡丹姐姐将托生在女儿国,是名正言顺的嫡出长子,由储君继承王位,成为堂堂正正、万民拥戴的一国之主,足以为蛾眉增辉添彩。”
众人无不拍手称快。
牡丹却黯然道:“我不想做储君国主,也无意在人间留名,我只愿堕入红尘之后能够不迷失本性,尽早顿悟仙机,一旦旧罪赎清,孽缘了结,无需辛苦修行,就能即刻重返天庭。——只因为女皇帝存心恶毒,当日以炭火灼伤了御花园中四千余株牡丹还不罢休,又将京城牡丹尽数押解到偏远荒芜之地,不知到了明年,存活下来的能否有十之一二,假若我再有数十年不能照管牡丹,待到我返回蓬莱仙山之日,只怕人间牡丹已经根绝,要我这个牡丹仙子已经无用了……”
众仙不由得一齐恻然,稻仙道:“姐姐不必悲伤过虑。花如其主,姐姐数百年精心照护,凡间的牡丹花早已享得姐姐的仙气和灵气,必然能够平安度过此劫。如果姐姐还不放心,那牡丹所生之地都有稻谷生长,我愿意替姐姐留意,假若牡丹遇到任何不测,我来担责。”
诸位仙子诚心送别获罪受罚之人,还冒着触犯天规天条的危险打探消息以令百花宽心,如今稻仙又对牡丹仙子许下重诺——各位花仙既感动,又安心。眼见时辰一到,各人不敢拖延,按时下凡去了。
一百个女孩先后在人间各处呱呱坠地,与凡间的婴儿一般无二,完全忘记了前世的身份和经历,更不会丝毫法力和仙术。
女皇帝尊崇武姓,荼毒李氏,并且滥用酷吏,杀戮过重,惹恼了各路对唐室忠心耿耿的英雄豪杰。
大唐有位开国元勋、三朝老将、国之长城——英国公徐世勣,蒙高祖赐国姓,避太宗名讳,故名李勣。其孙李敬业,同那位七岁能诗的神童、惊才绝艳的“四杰”之首骆宾王一同在扬州起兵,讨伐武周。骆宾王为李敬业所作《讨武瞾檄》与王勃的《滕王阁序》并称“骈文双璧”。武后读罢檄文,连声叹惋“宰相安得失此人”。
可惜武周命不当绝,李骆兵败,李敬业被部下杀害,骆宾王不知所踪,所幸二人之子嗣早已由得力忠将保护,安然逃脱。骆公子已有八九岁,李公子只有五六岁,都名“承志”,意为勉承父志,日后必迎主上复位,二人身上各藏有一封血书檄文。
武后剥夺了徐敬业的国姓,继而大肆搜捕叛兵余党,各家亲眷只好逃往外洋,骆承志和徐承志也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