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百花会后,寒来暑往,斗转星移,不知又经历了多少年多少载,只见草荣草枯,花开花落,各位司掌花草的小仙照旧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恪尽本职。
这一年,依据天书仙册中的旨意,阳羡城外那两株各满五百年高寿的白玉兰应当呈现盛景,不但花朵的大小、数目比往年繁荣十倍,而且要有连理枝、并蒂花、怀中抱子、众星捧月等种种异象,雨水节气始放,要足足开到谷雨节气才凋谢。因此玉兰仙子特意亲自赶往阳羡催花,唯恐有丝毫不周不妥之处。
阳羡地处太湖西畔,为吴越名郡,地肥水美,历来风调雨顺,享有“鱼米之乡”的盛誉。然而玉兰仙子今天见到的,却是地如龟裂,寸草不生,满目疮痍,遍地饿殍,而且只在方圆百里之内如此,百里以外,已经普降甘霖,万物复苏,花草树木欣欣向荣,黎民百姓都在井然有序的准备春播。
玉兰仙子先施展催花仙术,凝聚日月精华,汇集天地灵气,注入玉兰古木的根基,不到三个时辰,两株参天巨树已有千花万朵竞相怒放,其色如雪似玉,其嗅如兰似蕙,堪称人间绝景,天上罕象。
自己的份内职责已经完成,玉兰仙子却不忍心就此离去,阳羡有三氿五荡,各处湖水充盈如故,未见枯涸,就算久日无雨,这千顷良田沃土也不至于如此干旱。于是,她化作一位布衣民女,去附近的村落探问缘由——按理说,女仙下凡,还是扮作云游四海的道姑或者离乡寻亲的老妇更合适,如果忽然来了一位面孔陌生的姑娘独身一人在乡间行走,村民见了,未免要心生疑窦。只是玉兰仙子法术有限,她的本相就是一位妙龄少女,无力将自己的外貌进行太大改变。
本地的乡民早就顾不得操心别人家的姑娘。阳羡从去年春天起就滴雨未落,秋日自然颗粒无收,农人手中仅存的粮食都要留作种子等待今年春播,仅靠生命顽强的野果野草熬过了一年,到了冬末,已经有许多人饿得开始咀嚼树皮,可是寻常粗细的小树都已干死,那树皮也像被火炙过的干柴棒,根本不能充饥。总算盼到今年春天,可是老天爷依然不肯掉一颗眼泪,也有云飘,也有风吹,甚至也有干打雷,就是不见落雨。眼见春播无望,与其将那珍贵谷粒丢到地里去干死,不如全家人再吃最后一顿饱饭,然后团团抱着一齐饿死。原有的水井早已见底,新打的井都不出水——还有东氿、西氿、阳山荡呢,不能怪农夫懒惰,不愿走路挑水或者挖渠引水,而是自从去年春天不下雨开始,湖泊也像中了邪似的,凡是靠近湖岸的人全部落进水里,有去无回,从此不见踪影,连个全尸都没浮上来,自然再也没有人敢向湖取水,只能守着连片的湖网,却要活活干死。
玉兰仙子听完村民的诉说,不禁大动恻隐之心,却无能为力,她只管得两株玉兰树,既不能兴云布雨,又不会起死回生。
玉兰仙子道:“村外有两株玉兰树,现在花开的正好。玉兰花瓣丰满无毒,既可入药,也可食用。你们不如采来吃,再坚持几天,或许就会降雨。”
村民慌忙摇头:“使不得,使不得!那两棵玉兰是神树,已经活了五百年,无论冷热旱涝,年年繁花似锦。去年这场大旱,连石头缝里的杂草都旱死了,眼下这玉兰花开得居然比往年更红火,这不是神佛保佑是什么?听说玉兰花曾经过屈大夫的点化,只有像屈大夫那样的圣贤才饮得玉兰之露,我们这些草民哪有资格碰它一碰。本地已有百来年没遭过大灾小难,不知无意中得罪了哪路神仙才遇此大劫。若一时填了口腹之欲却把玉兰花神得罪了,天谴更甚,恐怕还要遗祸子孙呐!”
玉兰仙子心底愈加凄然,自己司掌之花纵然生得再茁壮,再繁盛,倘若不能有益于民,生它何用?而玉兰花年年岁岁按时开落,就是自己的全部责任吗?
玉兰仙子返回蓬莱山,郁郁不乐,便向百花仙子倾诉自己的心事。又道:“我愿意帮助阳羡的百姓度过此道难关,只是恐怕我法术低微,力所不能及,无济于事。又怕自以为是,擅做主张,越俎代庖,触犯天规天律。恳请芳主指点迷津。”
百花仙子沉吟不语,玉兰仙子心地善良,言行谨慎,已为众姐妹一致称赞,难怪她今日心中有此忧虑。论常理,某地大旱,或因司雨龙王失职,或因天册有令,该地命中注定原本须遭此难,况且每一座州城府县,上有分野星君庇护,下有山神土地保佑,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介小小的司花仙子多管闲事,既然根据天意,阳羡的玉兰花不但不该枯萎凋败,反而应现数百年难得一遇的盛放奇观,说明此难与花无关,红颜洞诸位仙子尽可以高枕无忧。不过——偏偏是阳羡一地遭灾,又偏偏是玉兰仙子触景伤情,先前月老曾经微露仙机,或许个中因果另有玄妙,百花仙子虽然比玉兰仙子略微高明一些,却也难以参透,更无力阻拦。
于是百花仙子和颜悦色道:“玉兰妹妹,既然你心中已经起了善念,若不尽力而为,定然寝食难安。至于你能否最终解救百姓,或者你的举动是否超越本职,但听天意裁决吧。仅凭你我的绵薄法力,就算有野心,想来也难以逆天行事。”
玉兰仙子听罢,不禁心潮起伏,她谢过芳主指教,便匆匆忙忙又来到阳羡。
玉兰仙子心中盘算,百花开放虽然需要和风暖阳、沃土甘霖,但是花仙并没有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法力,只能将天地间已有的阳气和生机汇聚到花木周围,阳羡的玉兰开得与以往和别处并无差别,说明此地并未被死气淤塞,谷物生长与花果草木道理相通,倘若将催花之术施用在田里的庄稼之上,或许能促使稻谷生根发芽。眼下阳光普照,春风送暖,独缺雨水,幸好就近的湖泊水源充沛。
玉兰仙子来到东氿岸边,全力施展法术,以借湖中水气。
然而,不到一刻钟,从湖心中缓缓升起的,不是水雾气团,而是两股黑烟,闪电一般窜到玉兰仙子面前。黑烟中现出一高瘦,一矮胖两只妖怪,矮胖的也有七尺高,高瘦的也有四尺宽,大略成个人形,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只是无皮无毛,乌绿色硬甲直接长在肉上,裹满全身,好似绿毛龟。
矮胖妖怪先道:“饿了好些日子,不知怎的,没人来湖边走,都死光了不成?总算又有吃的了!”这妖怪嗓音倒挺透亮,犹如铜锤敲铜钟,只是措词咬字颇显得艰难,大概学人说话练得还不精通。
矮胖妖怪边说边咧开比脸还宽的血盆大口向玉兰仙子走来,走得跌跌撞撞,也不甚高明,高瘦妖怪扯住它,道:“且慢!”
玉兰仙子心底早已惊恐万分,自从她成仙以来,连天上那些样貌凶恶的神明都只是远远瞧见,未曾打过交道,何况千奇百怪的妖怪,她哪里晓得如何对付。但是玉兰仙子强忍惧意,脚下站定,高声喝道:“你们两个,是什么妖怪?就是你们住在这湖里,阻碍阳羡降雨,又袭击取水的村民,致使土地干裂,谷物不生,百姓饿死吗?这是伤天害理的大罪孽,你们快点让开,我好搬运水气,或许还有挽回之道。”
两个妖怪仿佛没听见似的,矮胖妖怪又道:“这个人虽然瘦,一人吃一半勉强能塞牙缝,总比什么也没有强。你为什么拦着我,难道你起了异心,想要独吞吗?”
高瘦妖怪道:“她不是人,是处子之身的女仙,吃了她,只当吃一口肉,如果与她阴阳配合,就能得到她身上的仙气,咱们可以少修行一百年。”
矮胖妖怪道:“既然如此,那就抓活的,带回家做个媳妇。”
两个妖怪商量完毕,一齐吭哧吭哧向玉兰仙子逼近。
玉兰仙子想,总算弄明白阳羡的旱灾不怪龙王也不怪天意,全怪这两个妖怪行凶作恶,如果现在自己逃走保命,阳羡的百姓还要继续受这两个妖怪的荼毒,尽管自己法力薄弱,也一定要抗争到底。
玉兰仙子稳定心神,再次施展法术,汇集风之气,然而弥漫着花香的仙风吹到两个黑怪的甲壳上,连挠痒都不算,妖怪只是抽抽鼻子,嘿嘿一笑。眼见四只巨掌挨过来,玉兰仙子慌忙后退两步避开,所幸妖怪虽然身高力大,行动却十分笨拙,可是玉兰仙子一味躲闪退让也无法制伏妖怪啊。她不知如何是好。
玉兰仙子躲了几躲,妖怪的来势却一次比一次更凶狠,她正在心里苦苦思索办法,冷不防二怪猛然又一扑,虽然没有皮肉接触,可是一股暴戾的黑气将玉兰仙子推到数丈之外,跌倒在地,她再想挣扎起身,却发觉自己已经四肢瘫软,动弹不得,犹如被狂风暴雨撕离枝干的落花,全无自主之力。
两个妖怪呼呼怪笑着抓过来,玉兰仙子全身瑟瑟发抖,不知怎样才能速求一死,免遭妖怪侮辱。恰在此时,仿佛晴空霹雳,一声劈天巨响,一道灼目烈光,一位金盔金甲的神将从天而降,挡在玉兰仙子和两只妖怪中间,妖怪惊得原地停顿,还做着张牙舞爪的姿态。
神将冷笑道:“两只妖孽,原来在此惹是生非。快快磕头认罪,免你们一死!”
矮胖妖怪向来没主意,呆呆的问:“老爷来了,怎么办?”
高瘦妖怪主意多一些,道:“不管他!今非昔比,现在咱们也有了人形,会了法术,与他平起平坐。赶走他,再拿那女仙。”高瘦妖怪还知道自己不能把天神一口吃下去。
神将不怒反笑,道:“不知天高地厚!就凭这点微末见识,也妄想称妖做怪吗?”说罢,不再多言,擎起手中兵器向妖怪打去。
两个妖怪仗着身形硕大,皮糙肉厚,居然能与天神战过几个回合。神将不耐烦了,用神器照着矮胖妖怪的头顶打去,高瘦妖怪心智愚钝,不知畏惧,竟然还往前冲,头顶也挨了那么一下。可怜两只妖怪咕噜噜滚开去,变成一对金器,貌似一杯一盘,不过一尺大小。
神将没去管那对杯盘,转过身来,玉兰仙子已经站起身,整理好衣带,只是依然惊魂未定。
神将深施一礼,道:“在下乃北方玄武真君座下斗木獬,救驾来迟,望仙姑恕罪。敢问仙姑可曾为二怪所伤?”
玉兰仙子听见“斗木獬”三个字,心底一动,不由得满面绯红,月老说她与“斗”有缘,那魁星住在北斗,而这斗星可不是住在南斗吗?莫非……玉兰仙子慌忙驱散杂念,同样以礼相还,低头悄语道:“小仙是蓬莱山薄命岩红颜洞百花仙子属下司玉兰花仙子。小仙平安无恙,多谢斗木星君救命大恩。”
斗木獬再施一礼,道:“原来是玉兰仙姑,小星失礼了。”斗木獬回头看看地下那一对物事,道:“阳羡属于吴地,乃是斗宿分野,此地百姓的民生福祉原本都是小星的职责所在。小星惭愧,一时失察,导致二妖为祸,百姓遭殃。幸亏有玉兰仙姑心地仁善,为民除害,小星替百姓谢过仙姑。”说罢,斗木獬第三次向玉兰仙子行礼。
玉兰仙子赶忙再次还礼,心里明知自己刚才迎战二妖无异于自投火坑之举,却远远算不上“为民除害”,斗木星君没有怪罪她擅自插手份外事务,已是宽怀大量,自己哪有资格再领受人家的谢意。
玉兰仙子又羞又愧,却见斗木獬满面诚意,她只好随口问道:“不知那两怪是何物成精?”
斗木獬长叹一声:“说来甚是惭愧,这两怪与小星也有些瓜葛——前面不远有一座南斗星君庙,小星在此忝受香火,已有五百年之久,只因小星还算谨小慎微,尽职尽责,黎民勉强安于温饱,故此庙中一度香火鼎盛。堂中供桌上有一尊青铜烛台,一只青铜供盘,也随着木雕神像一同享受百姓顶礼膜拜,久而久之,大概也聚了些灵气。一百年前,有个流窜的窃贼,趁着月黑风高,一口气偷了村里十几家,不但盗走许多贵重财产,路过庙门前,竟然顺手牵羊,将烛台和供盘都拿走了。当晚就有惊醒的村民叫起左邻右舍,点着灯笼火把,一起追赶盗贼。贼人逃到东氿岸边,见身后追兵甚多,便将烛台供盘及其它大件沉重之物丢入水中,只贴身带着金银细软,轻装潜逃。后来,窃贼被官府拿住,丢进水里的财宝也寻回了大半,只是这对烛台供盘恰好落在两块水底礁石缝隙间,又沉入淤泥之下,因此未能打捞上岸。这对孽障仗着先前受用的香火,吸聚的灵气,化成人形,为非作歹。小星未能及时察知,斩除妖孽,若非玉兰仙姑仗义相助,恐怕百姓灾难更重。”
二人还在你谦我让,客套不止,忽听天外环佩叮当,清风送来阵阵异香,四位美貌少女缓缓落在玉兰仙子身畔,齐齐施礼:“玉兰姐姐,我们姐妹早已见仙册中写着,今年阳羡的玉兰开得最好,所以相约一起来赏花。想不到姐姐还在这里,姐姐催花辛苦,理应好好休息,跟我们一起去玩吧。”原来这四位是百谷仙子属下司稻、麦、黍、菽四位仙子。
司稻仙子认识斗木獬,奇道:“咦,斗木星君也在,莫非你也听说分野之地玉兰盛放,特意闻名前来赏花吗?”
斗木獬道:“有二妖在此作乱,我已将其斩除。”并未提二妖来历和与玉兰仙子的关联,玉兰仙子心底十分感激。
四位谷仙放眼一望,已观明事态。司麦仙子道:“既然灾情如此惨重,我们姐妹又恰好在此,何不助一臂之力?”
司菽仙子道:“姐姐所言固然是好事,只是我们今日本为玩赏而来,未带法器,无以施法。况且未经百谷仙子允许,怎可轻举妄为?”
司稻仙子在百谷仙子手下的地位正如牡丹仙子在百花仙子手下的地位,百花、百谷不在洞中时,常有牡丹、稻仙二人代替首领做主。因此司稻仙子豪然道:“无妨。此时此地本该有谷物生长,不算违背时节律令。况且不过方圆百里,无须动用法器。几位妹妹若有顾虑,就由愚姊一力承担,布下少许稻谷,供本地百姓度过今年,不致死于饥荒即可。”说罢,踏云而起。
司麦仙子也跟上,而菽、黍二仙仍在犹豫。
但见稻、麦二仙飞至农田之上,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荷包,又从其中取出一把谷粒,不过一二十颗,挥手撒向田间。顷刻,土地绿意滋生,谷苗儿长得与百里外的乡野一般无二。
稻麦二仙回来与菽、黍会合,斗木獬向四位谷仙致谢。司稻仙子道:“斗木星君无需多礼,今年的玉兰开得如此繁盛,百年不遇,怎可让遍野荒芜败坏了景致,咱们姐妹就当为玉兰姐姐锦上添花了,不对,是‘锦上添谷’!”说罢,四位谷仙挽着玉兰仙子,说说笑笑,一同去赏花。斗木獬拿住已成精的青铜烛台、供盘,回南斗宫按律处置不提。
玉兰仙子将今日经历如实回禀百花仙子,颇有惭愧自责之意。百花仙子含笑劝慰道:“天意如此,不必多虑。百姓度过劫难,你也可以放心了。”百花仙子心里明知玉兰花仙与斗木星君之缘已有了起始,只是不知未来将如何继续。
人生一世,如同白驹过隙;江山易手,好似棋局游戏。转瞬间,五胡十六国,南北朝对峙,你未唱罢我已登场,各族各姓轮流当皇帝,好不热闹。又一转瞬,杨家父子已经荡平九州,再统华夏,颁《开皇律》,开进士科,掘大运河,变革吏制、兵制、税役制,兴修东西二京,征讨四海番夷,俨然又开演一出空前绝后的盛世辉煌大戏。
自从石猴儿被镇在五指山下再也没法惹祸捣乱,天上的大小神仙们足足逍遥自在了五百年,闲来无事,就坐在云头上往下瞧,瞧人间蝼蚁众生你来我往,你追我赶,你争我夺,你死我活,这可比戏台上一成不变的戏码有趣多了。
这一日,镇守南天门的四位当值星官心月狐、鬼金羊、昴日鸡、斗木獬,正在津津有味的观瞧隋炀帝三巡江都,其间种种豪华奢靡的气派,比起玉皇大帝来,恐怕只有过之而绝无不及,看得四位星官也禁不住啧啧赞叹。
鬼金羊道:“杨家小儿果然非同俗类,想来这大隋江山少说也有三百年寿数!”
昴日鸡道:“两三百年乱似一锅馄饨汤,顷刻间就被拾掇得干干净净,可见姓杨的文治武功远远强过历代帝王。只是不知将来,哪个又能摧毁杨家基业,夺得大隋江山呢?定然是位‘强中更有强中手’的超凡人物。”
斗木獬插嘴道:“那位攻破隋朝,取代杨氏的人物,他姓甚名谁,家乡何处,出身何门,我都不知道。不过我倒能说准他的一样身份。”
鬼金羊、昴日鸡立刻兴致大发,齐声道:“最近听闻斗木兄读了不少书,想必进益匪浅,已非我辈可攀比。倘若斗木兄有何参悟,何不说出来大家一同学习学习呢?”
斗木獬正色道:“那人必定是个男人,不是女人。”
鬼金羊、昴日鸡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斗木兄悟了,吾等果然不及!”斗木獬也一同大笑。
三人本是无聊玩笑,想不到却惹恼了身旁的第四位星官——这位心月狐,本相乃是一只九尾雪狐,聪慧灵黠,化作人形则是女身女相,妖娆袅娜,妩媚风流,自诩美貌天上无双,地下无匹,平日她常为女子身份自豪,下界每有出类拔萃的才女现世,她总要欢欣鼓舞。此刻,心月狐虽然也身披铠甲,手执兵刃,却掩不住娇俏玲珑,楚楚可怜的身段。
心月狐俏目怒睁,娇音冷语,质问道:“斗木獬,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胜得过隋朝杨氏的一定是男人,不能是女人?”
斗木獬对这位女星官向来不甚看重,便懒洋洋的答道:“我只不过是以理类推而已,自从秦始皇立业至今,登基坐殿的个个都是男人,从来没有女人。皇帝不愿意把皇位传给女儿,女人又没本事自己打天下、夺宝座,难不成明天一早就会平地长出一个女皇帝来?”
心月狐道:“那吕皇后、窦太后、解忧公主、冯太后、独孤皇后呢?”
斗木獬道:“不过借着父兄子嗣的威力,做做样子而已。”
心月狐道:“那妲己、褒姒、貂蝉、西施、合德飞燕呢?”
斗木獬道:“红颜祸水,为害天下,于君臣子民,于江山社稷只有百害而无一益。”
心月狐道:“那班婕妤、曹大家、蔡文姬、谢道韫呢?”
斗木獬笑道:“看看曹大家《女诫》中自己说些什么便知。”
心月狐道:“如此说来,在你眼中,女子是必定不如男人了?”
斗木獬道:“天生阴阳,男女有别。有男人在外保卫安定太平,供给衣食丰足,女人在家里只要安心奉养老幼即可,不要想什么做女皇帝之类的笑话。”
心月狐怒火中烧,气得晕头转向,一时半会想不出反驳的词句。
这时,恰好玉兰仙子与腊梅仙子从蓬莱山远道而来,专为将下个月应当开放的花谱图册送给天帝批阅——这个差事与花期无关,每月选派二位仙子,随机轮班。
因为司花仙子们定期来,守门的星官草草看过她们手捧的仙册,就放她们进南天门了。
心月狐忽然道:“这玉兰和秋菊本为下界平凡草木,只因受了圣贤感化,无须经历千百年辛苦修行,即刻就可得道成仙,却是化身为女仙。”
斗木獬随意笑道:“司掌花草枯荣,些许小事,不必劳智劳形,女人就能做得。倘若是征战杀伐,决断生死这种大事,当然还得男人来管。”
心月狐立刻满面通红,几次剿灭妖魔,二十八宿星官中,心月狐总是战斗实力最弱的一个,斗木獬恰好戳中她的弱点。
从此,心月狐就把斗木獬恨上了,她暗暗决意,将来无论天上凡间,甚或阴曹地府,只要她得到施展身手的机会,必定要叫斗木獬吃一个大大的苦头,让他看看女人到底能不能够跟男人平分秋色。
然而二十八宿毕竟也是修为有限,统统都没料到,一周甲子还没轮完,正处鼎盛极致的隋朝帝业便轰然崩溃,取而代之的人姓李,当然也是男人,这点倒是被斗木獬说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