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楚大夫屈原力主章明法度,举贤授能,重视民意民生,痛恶淫君暴臣,其赤心为国,日月可鉴,贞心向善,九死无悔。
可惜,小人由谗言得志,良相以直谏遭逐,昏君因反复误国。鸾凤既逝,乌鹊作主,堂坛焉得久存?
屈大夫眼见家国被难,狂澜难挽,清心不愿涉浊流,全躯宁肯投汨水。
所幸,其人虽殁,然而高风亮节,永为万世师表。又以《九歌》、《九章》、《天问》、《离骚》等鸿篇华章创立“骚体”,开长诗之先河。时至今日,民间百姓仍以“端午”佳节怀忆先贤,往来二千二百余年。
屈大夫的魂魄由汨罗江飘至天庭,还归紫微垣——此乃文曲星君初次下凡。天帝甚为满意,于是颁旨彰表,撰册记念,又因屈大夫曾经被江蓠、结白芷、佩秋兰、朝饮木兰坠露、夕餐秋菊落英,故而草木也沾惹了仙圣之灵气,愈加芬芳远播,清逸长存,尤为后世仁人志士所钟爱。更有木兰、秋菊二花,终于脱离草筋木骨,位列仙班,化身为司玉兰花、司菊花二位仙子,往蓬莱山投奔百花主人。
东海蓬莱山薄命岩红颜洞中住着一位百花仙子,总司天下群芳,座下又有九十九位花仙,各有专司。
既然只管辖九十九种花卉,为何还号称“百花仙子”?
当初,红颜洞中还有一位仙子,专司六出冰花,恰恰凑成百花百仙。然而其人性情孤僻,平素独来独往,寡言寡语,不与众芳合群。兼之其余众花都在或春、或夏、或秋时节盛放,蜂蝶作舞,莺燕为歌,即便是腊梅、水仙,虽然可在隆冬傲放,然而也少不得四季之气滋养,须经八节之周轮回,方能显现一时繁华。唯独这六出冰花,并非破土而出,也非草胎木质,更不必经年累月酝酿生机,只待严冬酷寒时节,它无根无茎,无征无兆,忽从天降,刹那间山川尽缟素,鸟兽皆寂寥,一遇和风暖阳,它不枯不萎,不凋不谢,却顷刻间消散无踪。——故此,诸花也不太乐意与六出冰花结交作伴。
后来,司六出冰花仙子居然离开蓬莱岛,另寻一处僻静洞府独自修行,此山无草无木,多土多石,名为“姑射山”,仙凡众人亦渐渐称之为“姑射仙子”,反倒忘了其本名。
草木兴败,原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依时按序,不曾乱了节令,天庭便不管太多。群芳之主也不以为意,依旧顶着“百花仙子”的名号,实则管着九十九种花卉。
诸位司花仙子,每年只要照顾各自所司之花按季开放,各地偶尔有盛衰增减,或出现异形异色,都已在天帝钦裁的图册中标注得明明白白,花仙无需自作主张。因此奉命谨行之余,众人都有颇多闲暇时光,可依各自喜好,或拜麻姑织女,或访百草、百果、百谷洞中诸位仙子,小酌清谈,纹枰对弈,游山玩水,其乐融融。
偏偏这位姑射仙子又独出心裁,自从离了红颜洞,她再不见花草谷果众仙,却专与风姨、月姊、云姑、雨婆往来甚密。然而这云遮日,月无光,雨萧风厉,时常逞狂肆虐,摧残草木,尤其为百花所嫉恶,姑射仙子弃昔日同门而亲怨仇敌对的举动,令百花怨恨更甚。
单说那位玉兰仙子,自从领了天帝法旨,专管下界玉兰花,便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司花之余,她常常去拜访文曲星君——并非为报答当日提携升仙之恩,而是想到,自己身为司花小仙,法力浅薄,身份低微,既难以精进速成,又无力求取仙丹灵药,唯有一年一载,按部就班的修行,与其游玩取乐,趁一时之兴,不如学些才艺,永世受用。文曲星主管世间文章教化及文运功名,其文才自然天上地下,无出其右,玉兰仙子想,自己投拜名师,不敢奢求与班婕妤、曹大家、蔡文姬、谢道韫相提并论,只愿再有文圣人现世,著下万古流芳之名篇,那时自己若能从中窥出一二好处,不至人云亦云,茫然赞颂,就已心满意足。
又是一年元月初一,大多花仙都是“两肩无担一身轻”,水仙花已于前一晚除夕之夜尽数绽放,今年的功课可以交差了;梅花虽该含苞待放,然而梅花仙子行事向来“赶早不赶晚”,提前许久便已将一应准备工序就绪,只待北风转东风之日就可盛开。
因此,百位花仙齐聚洞中,自家的百花酿已熟,又有好友送来的贺年礼:百谷糕、百草露,以及各种鲜果,尽可以无忧无虑,载歌载舞——这样的“百花会”乃是红颜洞的俗例,年年不可或缺。
在座众位虽然都是得道修行数百年的上界仙子,然而容貌身量与二八年华的凡间少女一般无二,脾气秉性也相仿佛,自然少不了仗着伶牙俐齿,彼此逗趣玩笑。
只见笑靥花仙子直直盯着玉兰仙子,忽然道:“咦,我发现玉兰姐姐的脸盘眉眼长得好像一个人,你们说像谁?”
众花仙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玉兰仙子脸上,玉兰仙子的面庞骤然浮起红晕——世间有“二乔玉兰”,娇艳堪比江东二乔,其花白中微紫,宛若含羞处女,正可做玉兰仙子此时此刻的写照。
紫薇花仙子最先道:“哦,我看出来了,不就是像那个——我却不说她的名字。”
疗愁花仙子道:“是姑射仙子吧。”
素馨花仙子道:“哼,什么‘姑射仙子’!咱们芳主都没有自称‘蓬莱仙子’,那个人何德何能,就敢以山为名,好一个恬不知耻!既然她死活不肯沾了这个‘花’字,想必也不乐意咱们这群花仙嘴里叫她的名字,我就不说!”
菱花仙子道:“你不说?那你头一句说的又是什么?‘姑射仙子’真是好名字,听着倒像姑射山土地爷的夫人,姑射土地奶奶!”
灵芝花仙子心想,尽管众姐妹与姑射仙子有嫌隙,然而妄自恶语中伤也不是上界仙人所为,便插言道:“笑靥花妹妹说得有理,我仔细看过,玉兰妹妹的形容的确与那位姑射仙子十分相似,单是这肤如凝脂,冰肌玉骨,我们席中除了玉兰妹妹,再无人能与姑射仙子相较。”
紫荆花仙子也不乐意了:“她已叛出我们红颜洞,另攀显贵,其心可鄙可唾,你还夸她做什么!无非是面皮儿生得白净些,一丝血色也无,死气沉沉,阴曹地府里的白无常还更白净呢,你去夸他‘肤如凝脂’、‘冰肌玉骨’,看看阎罗爷一高兴,赏你点什么玩玩?”
群芳之主知道座下诸仙尽管性情各异,然而都心无恶念,只是她们毕竟修为有限,往往口不择言,出语如刀,眼下就连玉兰仙子也一并骂了进去,便劝道:“姑射仙子虽然离开蓬莱山,另寻修行所在,可是并未作出伤害我百花的举动,算不得‘叛出’,‘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各位姐妹倘若一意孤行,念念不忘,实则耽搁自己的修行,乃下下之举。”
百花恍然有所悟,都道:“芳主教训的是,小仙领命。”
紫荆花仙子意图补过,特向玉兰仙子道:“玉兰姐姐只是相貌与姑射仙子相像,其实性情谦逊和美,温柔友善,远远高出姑射仙子。”
众仙都道这话说得实在,玉兰仙子从未仗着自己受过天帝钦点御封而自觉比其它花仙高出一等,其言行和善,倒比杨花、菱花、芦花、蓼花之辈更可亲近,因而深受众花仙爱戴。
百位花仙重又言谈和睦,欢乐如初。
忽然听见洞外仙乐飘飘,笑语朗朗,鹿鹤齐鸣,铃佩乱响,原来是南极翁、财神爷、月下老儿一齐来了——眼下正值新春佳节,世间的百姓免不了互相间要说上许多贺年祝福的吉利话,又要替自家焚香祷告,祈求上苍保佑,因此天上的神仙被拘来遣去,一时间忙活得不亦乐乎,自然,神仙们享用的香火也比寻常的日子里丰盛数倍——可见,无论仙凡,要想有所获益,必然先得付出。
三位老神仙刚听完一大篇求钱求势求姻缘求长寿的唠叨,正在赶往下一家,恰好路过蓬莱山,闻见异香冲天,仿佛百花齐放,就知道那群女孩又在开“百花会”。红颜洞的百花酿闻名天界,每回王母做寿,必要钦点此酿以飨嘉宾。三仙商议,不如先下去讨杯酒喝,歇歇腿脚,润润嗓子。
百花仙子亲自迎出洞门,众位花仙恭恭敬敬的将三位老神仙搀到上座,芳主先敬了一回酒,然后才归座继续饮宴。
众仙子吵吵嚷嚷,好不热闹,都要听三位上仙下界赐福途中遇到的奇闻趣事。三仙亦谈风甚好,说了不少故事,逗得百花笑逐颜开。
又是笑靥花仙子道:“既然三位上仙难得大驾莅临寒山鄙府,咱们姐妹也该求求福气,讨个彩头。”
含笑花仙子道:“咱们的寿数已是一眼望不到头了,咱们住在山上,要那金银铜板却又没处花销,可问的只有……”
芙蓉花仙子道:“只有问姻缘了。”随即笑个不止。
众位少女都是仙子身份,自然不能匹配婚姻,然而焉知座中哪个将来不得因为良缘或者孽缘而必须下凡轮回一遭,遇见个夫君呢?
剪春罗花仙子道:“月老爷爷,您就说说,我们之中有谁红鸾星动,该思凡下界嫁郎君去?教我们也好提前观摩准备,切莫到时候情急来不及摘选,匆忙之中嫁个丑汉子、蠢男人,那才造孽呢!”
众仙都嫌剪春罗花仙子童言无忌,笑着骂她言语太粗俗,却又被她说中心事,难免个个暗自含羞。
月老心想,假若果真有姻缘,何时何地与何人结缘都是天命注定,哪里由得各人观摩摘选,良缘孽缘皆不可违,又都是天机,怎可轻易提前道破。不过他将座中百位花仙一一细看过,果真发现有一位尚可略微点拨。
月老便道:“这位仙姑似有姻缘。”
众花仙急急看过去,原来月老指的正是玉兰仙子。玉兰仙子的脸比上一回更红了,已不止如“二乔玉兰”,简直生生涨成了“紫辛夷”。她心里可是从来都没想过那种事啊,为何要遭此羞辱。
月老含笑道:“这位仙姑与‘斗’有缘。”言罢,起身告辞。南极翁、财神爷也一并道谢离去,三位还得继续为苦差事奔波。
百花仙子率领属下恭恭敬敬的送走三位上仙,鹤鸣声、鹿铃响依然清晰可闻,一群女孩已经像滚沸的汤锅一般聒噪起来。文曲星妙笔生花,将玉兰由凡木点化成仙,此事尽人皆知,而玉兰仙子时常拜会文曲星君,也不是机密,文曲星可不正住在北斗宫中吗,二人的缘分毫不令人意外。
不过众花仙的笑还有一重意味,要论才学,文曲星在整个天庭之中当然是首屈一指,无可匹敌,每次下凡,都化身作耀古烁今的绝世文豪,就算是人间的凡夫俗子,哪怕只在梦中有幸得到文曲星略微指点,其文才也能顿时超凡脱俗,出类拔萃。——文曲星的本领自不必多说,只是文曲星又叫做“魁星”,“魁”者,从“鬼”,从“斗”,文曲星的本相乃是赤发、蓝面、环眼,貌似厉鬼,一足后翘,如同“魁”字的大弯钩,右手捧墨斗,左手执朱笔,一旦点中哪位才子,其人就要行大运了——这副尊容,恐怕不是妙龄少女嫁夫婿的绝佳选择,不论本人有多大能耐。
牡丹仙子道:“前日我听心月星君说,将来有了女皇帝,必定要开女科,录才女。我想魁星主文运,向来只管男子,一旦女子也有文运,还应该女魁星来管,才不致阴阳混乱。想必玉兰妹妹就要做那魁星夫人,主管天下才女。”牡丹仙子言辞恳切,神情端正,并无戏谑取笑之意。
笑靥花仙子道:“慢来慢来,牡丹姐姐所说的‘女科’是何物,妹子闻所未闻。”
剪春罗花仙子急忙道:“我只知道医有分科,《周礼》所载,医有食医、疾医、疡医、兽医四科,这‘女科’就是专医经、带、胎、产的‘妇人科’吧!”
众仙闻听,不禁纷纷皱鼻撇嘴,好好的黄花闺女,怎么能如此言无忌惮。
含笑花仙子偏要较真:“你说的‘女科’归扁鹊、华佗、张仲景管,与魁星何干?”
曼陀罗花仙子道:“几位姐妹不要玩笑。当日我也有此疑问,特意向心月星君请教,心月星君解释,这‘开科’就是将天底下的读书人集中在一处,列出同样的题目叫众人限时作答,比较优劣,谁答得好,说明才学比旁人高,就可以封官授职,辅佐君王。如此便能将国中能士尽数收罗,不致埋没真才。”
此时,下界正值东晋之末,汉代所立“察举制”延续至今,平民百姓要想做官,必须由当官的举荐,至于被举荐者究竟是有真才实学的能人,还是官老爷家的亲朋好友,或者仅仅仗着“孔方兄”的情面大,那就全看举荐者的良心了。“科举制”滥觞于隋,武周设殿试、设武举,这些后话当初的众位花仙自然无从知晓,就连一个“科”字也叫她们难解其意。
素馨花仙子道:“这是哪一个想出来的馊主意,要知道我平日里最不喜欢与人争长较短,比高论低,譬如作诗,假如我独自找个僻静去处慢慢琢磨,或者灵光一现,还能谄出两句‘绝妙好辞’,倘若赶上众人齐聚,联韵为诗,我就是搜肠刮肚,也只能找到酸词臭句。又如下棋,假如我自个儿悄悄打谱,倒常常有所领悟,或者有一两招走得比谱上还高明,只要一与人对弈,我就连自己使的是黑子白子都搞不清了,一准输得落花流水。要是叫我去应这个‘科’,只见旁人个个不假思索,运笔如风,唯独我痴痴呆呆,不知所云,好似受那火烧油烹的酷刑一般哩!”
绣球花仙子道:“素馨妹妹如此说来,倒不是‘应科’,而是‘应烤’了,也不必叫‘科举’、‘举才人’,叫‘科烤’、‘烤才人’就很形象。”
洛阳花仙子道:“我们姐妹中只有曼陀罗妹妹最刻苦用功,不单自古以来的圣贤书已经读得了然于胸,就是每每听说新近流传的诗词文赋,也必要即刻抄来先睹为快,反复品味,曼陀罗妹妹心思敏捷又能深思熟虑,博览广知而好追根问底——凭这等才情,将来的女科场中,还怕不能中个头等头名回来?”
曼陀罗花仙子含笑谦辞:“姐姐实在是过誉了,叫妹妹如何敢当。我这点雕虫小技与真正的才子相比,只能贻笑大方。要想叫我中个名次回来,全凭撞大运,不如就叫‘撞元’罢了。”
玉簇花仙子打趣道:“妹妹的‘雕虫技’想必雕的是‘蠹书虫’呢。”
笑靥花仙子又道:“这‘科’我算弄明白了,可这‘女皇帝’我又糊涂了,自从始皇帝不愿再称‘王’,而自出心裁的造了‘皇帝’一词出来,那登基坐殿的莫不都是男人,从未见女人兴兵作乱争天下,或者弑君篡权夺皇位,所立的储君也只有太子,从无公主,吕皇后那样兴风作浪,也无人称她‘吕皇帝’,不知道这‘女皇帝’又从何讲起?”
剪春罗花仙子道:“按照世间的礼法习俗,一夫一妻多妾,男人做了皇帝,就立一位正宫皇后娘娘,册封诸多妃嫔贵人,不知道这女皇帝也要跟其他女子共事一夫,还是可以在后宫养起无数‘男妾’,专侍她一个人?”
玉簇花仙子慌忙拉住剪春罗花仙子的衣袖,低声道:“妹妹今日胡言乱语已经够了,再说下去惹人笑话。”
剪春罗花仙子脸一红,端过酒杯掩饰窘态,不再言语。
琼花仙子道:“倘若女人也可以做皇帝,我们之中除了牡丹姐姐之外,再无第二人选。牡丹姐姐才高志远,胸襟宽广,沉着大度,大有帝王风采。”
杏花仙子道:“我不敢奢望做女皇帝,只愿将来果真能够开女科,揽才女,封女官,叫世上有才有志的女子也能够尽显才华、施展抱负,不必终生相夫教子,碌碌无为,这便是天下之大幸。”
牡丹仙子追悔莫及,怨自己不该提起这个话头,最后反而惹得旁人怀疑她别有野心。她连忙正色道:“心月星君戏谑之言,姐妹们岂可认真?再说咱们都是司花仙子,各有专职,唯有确保个人所司之花按时令开放,无有毁伤凋萎,已经算得此生成就圆满,何须再向人间贪图权势富贵?咱们不要再在芳主面前说这些无聊话了。”
众花仙心下一凛,不由得统统噤声,群芳之主上坐首席,属下花仙居然公然议论你当皇帝我当皇帝的话题,实在过于放肆无礼,况且芳主还须听从天帝旨意,这些闲谈倘若传扬出去,只怕连芳主也要受牵连。
百花仙子本意并不恼火,只是怜惜所辖诸位花仙虽然于司花一职都能勤恳用心、游刃有余,然而在其它方面的修为未免失之浅薄,不过“修行”一事又不能一蹴而就。
百花仙子莞尔一笑,淡然道:“那个心月狐向来喜好异想天开,独树一帜,她语出惊人,众位又不是头一次听说。牡丹妹妹说得对,以后再有这等玩笑话,诸位姐妹无须费神思量,以免耽搁正事。”
众花仙连忙点头称是。玉兰仙子格外暗自松了口气,众人总算忘记了月下老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