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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昨夜又东风
2008-09-13
 
    村口那家酒馆是黑店,如钩搬到这里的当天就发觉了,不过他不在乎。其一,他身上没有值得贼人惦记的值钱货,他去打劫别人倒更合情合理一些;其二,一个独居男人顿顿点火烧柴给自己弄吃弄喝实在很麻烦,而那家黑店不下毒手的时候,提供的饭菜质量和价钱都还说得过去;其三,他认为自己独力对付店里那伙蟊贼并不成问题。
    如钩三天两头去黑店混一顿饱饭,两年来还没有不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不止一次看出某位无辜的客人正在不知不觉落入店主的圈套,可是他从来不曾多管闲事,不是因为他崇尚明哲保身或者天性缺乏怜悯心,而是他知道,那些腰包里还有两个闲钱的富人就像肥肥胖胖的大兔子,逃得了今天躲不过明日,迟早会丧命于虎狼之口,而那些口袋里空无一物的穷人,都已经或者将要沦为土匪和强盗。
    近些日子,就连黑店的买卖也越来越不好做了,蒙汗药的价钱随行就市,水涨船高,可是值得下手的猎物却越来越少见,再这么下去,这家黑店恐怕只好破产关张了。
    这一天,如钩本来没打算去黑店吃饭。他去邻村帮一家财主加高院墙,起早贪黑干了三天,工钱给的不多,但是饭菜管够,他就结结实实吃了九顿。如钩很满意,这年头,粮价一天一翻番,攥在手里的真金白银还不如咽进肚里的大米白面。财主也很满意,他见如钩勤快伶俐,为人实在,就有心把如钩留下来做长工,虽然四周的围墙都被垒高了二尺,不过家里再多这么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总能让人更放心一些。如钩委婉的拒绝了,如果他愿意在一个地方常呆,他的生活境况早就比现在好过十倍。
    回家的路上,如钩路过黑店,他一眼就看见店门口拴着的那匹五花马,先不说它的身材如何矫健威武,单是那一身肥膘,在如钩这半年见过的人当中,恐怕也只有刚刚那位财主有资格与它媲美。
    如钩暗想,掌柜的要乐疯了吧,他要是聪明,就把这马宰了炖汤,好好吃几天肉,可比拉到马市上去卖更划算。如钩咽了一口唾沫又看了那马一眼,这一下,他的眼神被马背上的鞍子吸引住了。如钩定定的盯着马鞍,过了半晌,他才收回目光,下定决心,一转身走进店堂。
    如钩只扫了一眼,就看出来这屋里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是那马的主人,而掌柜的和四位伙计早就像急着进洞房的新郎官一样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就连后堂掌勺的师傅都丢下锅碗瓢盆不管,跟着一起趴在柜台上流口水。如钩心想,掌柜的可以省下一份价值不菲的蒙汗药,因为这只肥兔子根本用不着吃任何药就已经快要不省人事了。
    那是一位姑娘,她的周身穿戴和那副马鞍一样金碧辉煌,她身边扔着一个大包袱,单是那张五彩斑斓的包袱皮就值好几条人命,如钩相信,包袱皮里裹着的,一定全都是千足的真金。
    那位姑娘简直是烂醉如泥,她面前的桌上堆着十几个酒坛子,她合着双眼,头枕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还在不停的把酒碗往嘴边送。
    如钩镇定自若的走到姑娘面前,他掀起一侧的袍摆,摘下始终藏在衣内的宝剑,不轻不重的拍到桌子上,然后彬彬有礼的微笑着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
    那位姑娘竟然有力气抬起头,撑开惺忪的醉眸瞄了如钩一眼,便嫣然笑道:“来晚了,总比不来要好。请自便。”说着又自顾自的斟了一大碗酒,仰起脸一饮而尽。
    如钩将宝剑挂在最外面的腰带上,把姑娘的包袱背在肩头,果然很沉,他一伸手拖起姑娘:“不早了,咱们走吧。”
    那位姑娘歪歪扭扭的倚在如钩怀里,踉踉跄跄跟着他往外走。
    如钩察觉到另外那六个人的眼中早已杀气腾腾,他用空着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铜板,轻轻摆在柜台上:“这位姑娘的帐,我替她付。”
    有两个伙计刚要迈步追出店门,掌柜的一抬手拦住了,他指了指台面上那一排铜板,一个伙计愤愤不平的说:“这两个半铜子连一坛子酒钱都不够呢,怎么能让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掌柜的伸出两个指头抠下来一枚铜板,木台上留下了一个外圆内方的凹痕。掌柜的连声喟叹,就连强盗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眼前,就有同在一个村里的熟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撬行。
    如钩把包袱挂在马背上,一手牵着马,一手搂着姑娘,慢慢往家走。要不是如钩已经连着干了三天重体力活,他肯定觉得还是把这个毫无知觉的姑娘扛在肩上走路比较省事。他想,这可是我三天三夜的卖命钱啊,这么一转眼就没了,明天房东来收房租,让我拿什么打发他?不过他看了看两只手里的宝贝,又想,像这种有色无脑的白痴,不管走到哪儿都得人财两空,不如就落在我手里吧!
    如钩将马拴在窗户底下,他可没有马厩,甚至连一捆多余的干草也匀不出来,不过这么肥头大耳的畜牲,就算饿上三五天也死不了。
    如钩把姑娘搀进自己房里,没想到刚进房门,她的身子轻轻抖了两抖,便张开樱桃红口,“哇”的一声吐起来。如钩连忙向后躲开,那姑娘便软软的瘫下去,如钩又赶紧上前扶住她。姑娘吐个没完没了,如钩简直要怀疑她是真醉还是装醉,因为那些秽物一口不差的全都落在如钩怀里,而她自己的衣裳却一滴也没有沾脏。
    那姑娘吐的全是酒,一点食物残渣也没有,吐到后来,就掺着越来越浓的血痕,直到她彻底吐了一口鲜血,才闭上嘴巴,垂下脑袋。
    如钩把姑娘抱到床上,将她的衣服几乎剥光,裹上两条被子,拉上两层帘子,然后将所有的门窗全部打开,开始打扫那滩混合着酒腥和血腥的呕吐物,接着又把两个人的衣服洗干净晾出去。
    晚上,如钩在厅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地铺。那匹马就在头顶的窗户外,依然背着它自己的马鞍子。马、马鞍、那包金子,还有这两条人命,随时都有可能被闯进来的夜盗轻而易举的取走,所以如钩在睡梦中依然抓着宝剑。
    如钩心里已经平息了十年的感情竟然被这个与他素昧平生的姑娘重新搅动,他回忆着自己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想法,他不知道她是谁,但是他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他要拿她报仇,就算不是报仇,只是发泄,可是具体怎么做?杀了她?糟蹋她?折磨她?利用她?可是也许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根本没有人会为她的遭遇而心痛。不,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不会骑着一匹配了那副马鞍的马……
    直到第二天正午,睡在如钩床上的姑娘才苏醒过来,她揭掉被子,扯开帘子,双脚摸索着找到自己的鞋子。她刚站起身,就感到一阵眩晕,便走了两步,伸手撑住一张桌子。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只有一抹胸衣和一条单裤,而门口站着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男子。
    那位姑娘款款落座,一只手臂搭在桌沿上,她冷漠的瞪着如钩,不悦的责问:“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钩忍不住哈哈一笑:“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我只是靠在我自己家里的门框上发呆而已。”
    那位姑娘拧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依然气势十足的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昨天你喝醉了,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那位姑娘板着脸点点头,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反应和表现,她理所当然的说:“把我的衣服拿来。”
    “昨天你就在这屋里吐了酒,把衣服弄脏了,不过我已经替你洗好了。”
    姑娘依然不置可否的盯着如钩,他只好乖乖的把她的衣服双手捧给她,她就当着他的面一一穿戴整齐,然后又像先前那样坐下,同样不容辩驳的说:“给我拿点吃的。”
    如钩默默的端来一碗稀粥,这是他仅存的最后一把粳米。
    粥的冷热程度恰到好处,姑娘毫不犹豫的端起来就喝,可是她没喝两口,就觉得嗓子眼一阵抽搐,将刚刚进肚的东西一古脑都吐出来,完整的米粒上挂着鲜艳的血丝。
    姑娘一恼,冷酷的瞪着如钩:“你竟敢……”
    “我没有下毒,这是我能招待你的最精致的食物。是你自己空着肚子喝了那么多酒,早就把胃肠喝坏了。昨天你就吐了很多血。”
    那位姑娘的冷淡和麻木霎时间冰消雪融,她微微缩了一下身子,嘴唇轻轻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无助,似乎骤然感觉到肉体的疲乏和衰弱。这让如钩心中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想,我至少得先弄清楚她是谁,她要做什么,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置她。
    如钩平淡的说:“你再回床上躺一会儿吧,我去想办法弄点适合你吃的东西。不过我没有钱,我最后几个铜板昨天用来替你付酒帐了。”
    姑娘呆板的笑着:“我的马和行囊都在你手里。”
    如钩自嘲的点点头:“对。那么你还得再出几个小钱让我去付房租,咱们俩今天晚上才能继续睡在这间屋子里。”
    姑娘懒得理他,自顾自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如钩大大方方的拿着姑娘的钱付过房租,又替她置办了汤药和精细饭食,有了这些钱,他暂时也不必再早出晚归四处打工,就在家里一心一意伺候这位姑娘。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担心什么,究竟是害怕满地流窜的贼寇伤害到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和那包沉甸甸的黄金,还是害怕姑娘自己不辞而别。
    过了三五天,姑娘的身体渐渐复原,她能够正常进食普通饭菜而不会再胃痛作呕,可是如钩还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呢。而姑娘本人对她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以及这房子的主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压根就没有追问的兴趣。反正这间屋里就两个人,如钩直接吆喝“喂”,姑娘也不会着恼,他称她“娘娘千岁”,她也不会开心,而姑娘难得对如钩说的话,全都是不带任何修饰也不含任何情感的命令语句。
    如钩想,这位姑娘不是发疯了,就是天性诡异莫测,反复无常,她从不表现出鲜明的喜怒感情,也没有流露出克制和压抑的痕迹,她麻木得像一个死人。有时候如钩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就算是劈柴挑水这种粗活也无所谓,她的手艺很生疏,做起重活来使不上力,经常还会把自己弄伤,但是她不在乎,只是一言不发,毫无感情的干活。有时候她就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天,分明是没有睡着,可是无论如钩对她说什么话,她统统没有反应。
    事态的进展完全出乎如钩起初的料想,这位姑娘很奇怪,很反常,可是至少,她不是祸事,她从来不给人添麻烦,除了如钩的后背有点酸疼之外。不过就算她果真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如钩也决不会用让一个女人睡冷地板的方式来向她寻仇,幸好现在还是夏天,如钩但愿自己能在天气转冷之前把这个姑娘解决掉。

    这一天,那位姑娘又莫名其妙的躺到床上发呆去了,如钩只好亲自去取晒在房檐底下的辣椒串。他刚一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位风尘仆仆的戎装女子,他愣了一愣,很快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如钩与春泓上一次相见,是两年前,在一座大城池的一家大酒楼里,他们不期而遇,把酒言欢,只是分手时,如钩并没说过自己要去哪里,事实上,他是告别春泓之后才找到现在这个落脚之处。
    春泓也笑着说:“你不要怪我诚心打探你的秘密,其实是我大哥要找你,他派出很多人寻找你的下落。”
    如钩无奈的摇摇头:“真是狗屎藏到哪里都掩不住臭。”
    春泓惊讶的看着如钩,他也察觉到自己在女子面前用词不雅,有失礼节,便后退一步:“进来坐坐吧。”
    春泓已经听手下汇报过如钩的现状,她并不为他寒酸困窘的境遇感到忧虑,他们都经历过远比现在更为恶劣的苦难。
    如钩没有茶果可以款待客人,春泓也不转弯抹角,她直截了当的说:“如钩,我大哥想请你出山,做他的帮手。”
    如钩做了一个并不好笑的鬼脸:“‘请’我?我能帮你们什么忙?”
    “你武功非凡,智谋过人,还可以利用你的声名召集旧部,对我大哥来说,这些就是为虎添翼。”春泓言辞诚恳,情绪激昂。
    如钩却干巴巴的笑道:“我就好像大街上的死老鼠,每个人都巴不得把我一脚踢到阴沟里去,我哪里还有什么‘声名’,万幸我还剩下一些蛮力和一点小聪明,还能够赚钱糊口,也不至于轻易被坑骗。别再让我连累你们了。”
    春泓感到阵阵心痛:“如钩,你别这么说话。”她想,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
    如钩的语气温和下来:“对不起,春泓,你别往心里去。我现在很好,我不想再做别的事了。”
    “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保卫江山社稷!”
    如钩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
    “江山是黎民百姓的江山,不是君王一个人的江山。先帝冤杀你全家,你可以恨他,可以恨他的继承人,可是你不该恨他的子民。即使是那些对你不公的人,他们只是不知道事实真相,他们心中同样一片赤诚为国。我大哥只想尽快扫清叛乱,平定时局,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话,我们——我们不会盲目听从君王的无理军令!”春泓慷慨陈词,仿佛已经将这番话在心中演练多遍,因为她能够预料如钩对自己的邀请的反应。
    如钩默然无语,先有那位身携国库官银,跨骑宫廷御马的神秘女子,再来这位护国元帅的胞妹,如钩早已打定主意不去理睬的往昔却死皮赖脸的缠着他不放。
    沉寂了半晌,如钩才缓缓的说:“春泓,你小瞧我了。如今,我是活在世上的唯一一个了解十年前那件事的真正内幕的人。”如钩把“真正”两个字咬得很重,春泓却似乎并未察觉,如钩便继续道:“我不恨谁,也不想向谁寻仇。我之所以决意不再插手旁人的事,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可是如钩忽然想到,虽然自己早已立誓不再过问任何一桩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可是他毕竟救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那位姑娘原本与他毫无关联……
    “如钩,你要振作一点,你并不是无能为力!眼下,我大哥统领着全国最精锐的水陆军队,战车、战船、战马、粮草、兵器、甲胄,样样俱备,我们手下的官兵个个斗志高昂,忠心耿耿,正该一鼓作气将各地叛军火速剿灭,不能再给他们继续勾结扩张的机会。我们很需要你的帮助。”春泓满怀壮志,她想到了当年那位技压群雄,语惊四座的少将军。
    可是如钩却像一匹老马一样叹息着:“‘祸起萧墙’,社稷刚传到东风手里的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
    “我明白,东风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我们先把江山稳定下来,再劝谏他勤理朝政。”
    如钩依旧摇头:“江山会稳定下来,百姓也会过上好日子,用不着等太久。只是,那时候的社稷不会再姓叶。”
    春泓顿时火起,她恨的不是如钩这赤裸裸的不忠之心,而是他那如同死灰一般的颓丧意志:“怪不得,怪不得人家要那样说你!你真的太不像岳家的骨肉了!你的父叔兄长尚有一反以搏的骨气,你现在这样算什么!不错,我一直都知道,先帝并没有真的冤枉你爹,他的谋反之举已经布置周全,只是功亏一篑,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瞧不起他,我反而很敬重他,我知道他起事不是为了篡权,只是想用武力逼迫荒淫无度的君王禅位让贤。你呢?你只会像缩头乌龟一样等着看你仇人的笑话吗?东风若成了亡国之君,你能落得什么好处?但凡你还认自己姓‘岳’,你就拉起大旗自己也去造反!你若能当上君王,天下百姓就有福了!”春泓说着说着,嗓音颤抖,忍不住抽泣起来。
    “对不起,怪我不好,是我惹你难过……”
    可是春泓哭得更明显了,从前,如钩什么时候曾经用过这样轻柔的语气对女子说话?虽然春泓一直在心底悄悄渴盼他偶尔说一句温暖肺腑的情话。
    春泓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难过了,我明白你的想法,是我的错,我不能……”
    春泓绝望的想,难道我们两个人今天相见,就是为了不停的对对方说“对不起”吗?
    可是如钩连抚慰的软言婉语也不再说了,他只是无力的望着春泓,这个差一点与他缔结婚约,并且本应早已成为他的妻子的女人,如果没有发生那次灾祸。
    春泓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擦干泪水,坚强的回望如钩,这个她始终不曾淡忘,不曾背叛的男人,即使他们之间并无誓约。
    忽然,似乎是一阵清风吹动了内室的房门,随之传来一阵宛若天籁的环佩叮咚声和一股沁人心脾的脂粉甜香。春泓惊讶的说:“如钩,我们有两年没见了,我还不知道,原来你已经娶有妻室。”
    如钩一愣,立刻哈哈大笑:“这话是从何说起?你看我哪里像是讨得上媳妇的人!”
    春泓心底作痛,不忍开口,如钩也意识到她为何会有此误会,便坦坦荡荡的说:“哦,是有一位姑娘暂时借住我这里,她不幸落难,我顺便救了她。反正现在天热,我就在地下睡几天也无所谓。”
    春泓听懂了如钩似是无意的补充,可她还是略有些酸溜溜的说:“能用得上这种脂粉的姑娘,恐怕不会轻易‘落难’吧?连你都忘了,我并不是生来就只会骑马,睡帐篷,舞刀弄剑,和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混在一起,我也过过钟鸣鼎食的王侯日子。”
    如钩看着岁月风霜和征战奔波留在春泓脸上的痕迹,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痛,可是他觉得她永远都像十年前那个娇艳欲滴的小姑娘一样美丽动人,他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无话可说,却见那位难以捉摸的姑娘莲步轻移,柳腰微扭,袅袅娜娜的走进厅堂。她裹了一身似有似无的蝉翼舞衣,淡扫娥眉,懒绾青丝,描摹不尽的柔肌媚骨,却与这些日子在如钩眼前行尸走肉一般的表现大相径庭。她用玉葱儿似的指尖捧了一只陶碗,仪态万方的敬献在春泓面前,雏莺儿一样娇滴滴的说:“谢姑娘,寒舍家徒四壁,只能用一碗清水款待贵客,切莫见怪。”说完,便一扭脸,叮叮咚咚,摇摇摆摆的进里屋去了。
    如钩一言未发,兴致勃勃的盯着这位姑娘的一举一动,他也不知道她这是要唱哪一出戏。等姑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屋门内,他才疑惑不解的转过头,却发现春泓已经站起身,她满脸通红,胸口微微有些起伏。
    “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该走了,我大哥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
    如钩也站起身:“那就帮我……帮我对谢元帅说一句……‘对不起’……”
    春泓心中的愤怒、妒忌、绝望和憎恶就在两个人走到门口准备分手的那一刻全部消融无痕,她哀婉的说:“如钩,如果你是因为顾及你的家人而不愿意再招惹是非,我能够理解你。你就安安稳稳的……”她想,只要他过得快乐,就算他娶妻生子,一生一世再无作为,她也愿意祝福他。
    如钩却平淡如水的说:“我的家人早都死光了。屋里那位姑娘,我根本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
    春泓苦中带笑,自己已经二十六七岁了,怎么还像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样猜疑善妒,就算如钩果真另有所爱,他看中的也绝不会是那样妖娆妩媚的女子。
    于是春泓温柔的说:“如钩,如果你想好了,可以来找我们。我大哥的扎营处所从来都不是秘密,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欢迎你。我……我自己也非常希望还能像以前一样,和你并肩策马,挥剑斩敌……”她的语气非常真挚。
    如钩也温柔的点点头:“好。”可是他的语气明显只是一种敷衍。
    春泓心底还有最后一丝希望:“你……是不是又要搬家了?因为我已经来过这里……”
    如钩一笑:“搬家也没什么用,就算我藏在耗子洞里,一样还是会被人挖出来。不过,我倒是应该挪挪窝了,这一带兵荒马乱的,也不那么容易讨生活。”
    春泓最后那句话说不出口,她想,如果连你都只会躲,还让那些普通百姓怎么活下去?你为什么就不能……春泓满怀痛苦的与如钩告辞,扬鞭而去。

    如钩回到厅中,觉得嗓子干渴,就端起陶碗,一饮而尽,这只一钱不值的破碗上,似乎萦绕着一股甜腻迷人的香气……
    如钩走进里屋,姑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瞪着帐顶。
    如钩抓了抓下巴:“喂,我说,你以后走路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总是那样,那样扭着腰,万一把腰扭断了,我还得伺候你。”
    “难道我走路的样子不好看吗?”姑娘的语气依然冷冰冰的,不过这样的回应倒符合普通男女之间对答的套路,姑娘难得像正常人一样行事说话。
    如钩不敢放弃这个罕有的机会,连忙讨好的说:“不是,不是,你非常好看,唱歌跳舞的时候那样扭腰就更好看了,不过平时走路嘛,稳当一点就好。”
    姑娘合上眼睛,从鼻孔里哼出几个字:“既然你不喜欢,我就偏要扭给你看!”
    如钩又傻眼了。这位姑娘单说的每一句话,单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平淡无奇,可是若把她的言行组合在一起,那就完全匪夷所思,不可理喻,只能是疯人所为。
    如钩呆了一会儿,又清了清嗓子:“咳咳,你看,这几天,你的身体已经无碍了,只要你以后别再空着肚子喝那么多酒,就不会再胃痛吐血……”
    姑娘一翻身跳下床,灵巧的像一只狡兔:“我现在就走。”她径直走到门口,面无表情的盯着倚在门框上的如钩。
    “哎,我可不是要赶你……不管怎么说,我救过你的命,不只是你喝了太多酒,你喝酒那家酒馆,是个黑店,要是我再晚到半步,你早就被他们大卸八块扔到荒郊野外去了,到现在连最后一块骨头都被啃得干干净净,不是被野狗,是被流民!”
    没有惊讶,没有恐慌,没有感激,没有疑惑,哪怕姑娘问一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或者“你为什么要救我”甚至“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如钩也觉得合情合理,可是姑娘只是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淡表情等着如钩唠叨完之后闪身让出房门。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她的每一根眉毛,每一道唇纹,都只会说五个字:“那又怎么样!”如钩恼火的后退了一步,他倒要看看这位姑娘还能怎么演戏!
    姑娘大步走出房门,解开缰绳,纵身上马,轻如惊鸿,身上仍然只有一团薄纱。她调转马头,毫不迟疑的往院外走。这些日子来,她对这匹马和这具马鞍并无格外关切之意,正如她对那包金子。
    如钩知道自己失败了,他耗不过这位姑娘,她真的会这么一去不回头的消失在这个肮脏污秽的村子里。他连忙喊:“嘿!你的包裹!你的包裹还在我这里!”
    姑娘拉住马,没下地,也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坐在马上,一只手伸向身后。
    如钩心想,哪怕你给我留下点赏钱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也好啊!不但无赖,简直没心没肺!他本来也没打算把金子还给姑娘,更没打算放她走。他走上前,拉住姑娘伸出的手,一用力,将她拽下马来。
    姑娘正好落在如钩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她依然不动声色的盯着他。
    “恕我冒昧,敢问,敢问姑娘芳名?”
    “朱颜。”
    如钩长松了一口气,早知道她回答得这么痛快,早就问了。
    “哦,原来是朱姑娘。”
    “我不姓朱。”
    “呃,那就是朱颜姑娘。”
    “我不是姑娘。”
    “朱颜!”
    “哼!”她这就算答应了。
    如钩暗自琢磨着这个名字,他的脑海中并没有相关的印记,可惜不知道她姓什么,若不是“姑娘”,又该称呼什么头衔呢?
    “嗯,敝人不才,姓岳。”
    朱颜毫无兴趣的瞪着如钩,连哼都懒得哼。
    “在下岳如钩。”
    朱颜更无丝毫动心的迹象。
    如钩突然气势汹汹的问:“你怎么知道刚才来的那位姑娘姓谢,就算你会偷听,可是我并没有称呼过她的姓氏!”
    朱颜懒洋洋的回答:“我见过她。在君王的阅兵仪式上,有人指给我看,说那就是谢元帅的妹子谢春泓。”她终于流露出一丝感情,那是为如钩如此大惊小怪而感到有趣。
    如钩点点头,春泓随她大哥出征,那可能是十年前的事,也可能是半年前的事,可是看朱颜的年龄,不过二十出头,十年前,她还是一个不知大事的小孩,难怪她只知本国有“谢”而不知有“岳”,“岳如钩”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更如猫名狗姓一般不足挂齿。如钩恶毒的想,这个傻瓜不会鄙夷我,践踏我,像躲着阴沟里的死老鼠一样躲着我,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你亲自参加过君王的阅兵仪式,那么你又是什么人呢?是公主,还是王妃?”
    朱颜似哭似笑的咧了咧嘴,用一种奇异的腔调唱歌似的说:“我有一个机会,可以选择当公主,或者做王妃……”
    “是吗,你有这么幸运?那你怎么选的?”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出答案。”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出王宫,跑到一间低贱下流的小酒馆,一直喝酒,差点把自己喝死?”
    朱颜又用那种“那又怎么样”的无赖眼光盯着如钩。
    “我明白,如果一个人遇到一个必须作出回答的问题,可是他又想不出答案,那实在很痛苦,还不如被酒淹死呢。”如钩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只可惜当时救下他这个平阳之虎的,并不是温柔善良的仙女,不过反正如今救了朱颜这位落难美女的,也不是什么义薄云天的大英雄,只不过是一个心怀鬼胎的丧家之犬罢了。
    朱颜眨了眨眼睛,她知道如钩心里一定也有难以解答的疑问,可是她并不好奇那个疑问是什么。
    “我认识一位朋友,他非常聪明,天底下没有他解答不了的难题,我正打算去向他请教我的困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见他,也许他能教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答案。”
    “好。”朱颜的回答干脆利落,不过如钩已经不再为她的任何举动感到意外了。
    “呵!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设置圈套,暗地谋害你?”
    朱颜根本不屑于回答如此愚不可及的问题,不过她仿佛格外开恩似的问了一个如钩早就想听她问而她根本没兴致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如钩终于有机会兴高采烈的说:“你年轻貌美,又身携巨量财宝,和你在一起,想必大有便宜可赚!”
    朱颜又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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