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天是蓝的

2008-09-13
    昨晚,在街角的快餐店里,我们见了最后一面。
    他说了很多话,我也说了很多话,我们不停的打断对方,又不停的被对方打断,我们没有耐心听对方把话说完,也没有耐心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就匆匆开口。一辈子的话,要说给对方的,说给自己的,说给旁人的,说给整个世界的,都在那个短暂而狭小的夜晚,倾涌而出。仿佛只要我们不停口,夜晚就不会结束,只要夜晚不结束,所有的一切,就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们争吵过,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对方。我们忏悔过,言语无法表述心底曾有过的最深的爱。我们哭过,哭得很麻木,只是因为没有力气控制泪囊。我们笑过,多希望这笑容是一顶没有破洞的伞,能够遮住头顶的狂风暴雨。
    最终,夜晚结束了。我们,永别了。
    我一点也不记得我们都说过了哪些话,就像考试之前熬夜看过的一卷厚书,只记得里面有好多好多字、词、句子,却记不得每一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还好,我总算记得我们为什么会分手,虽然这毫无用处,就像去考试,唯一没忘掉的,只剩下那门功课的名称。
    那门功课叫什么?叫爱情?叫婚姻?叫人生?叫未来?叫时代?叫世界?叫我?还是叫天空?
    我流着泪,咧着嘴,大喊大叫的对他说:“你告诉过我,那时候,天空是蓝的!”他不耐烦地摇摇头,继续他自己的话题。是他忘记了?还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正常人,一种是自由人。翻遍了所有的字典,也查不到,从什么时候开始,“自由”和“正常”,变成了一对对立的反义词。
    那些正常人,从一对精子和卵子开始,就经过严格的精挑细选,结合成受精卵,在培养皿里,细心的孵化成人,根据他们的生理、心理特点,去接受最适宜的抚养和教育,根据他们成长的结果,去接受最合适的职业,根据他们相关的所有一切条件,去配成最合适的伴侣。然后,开始下一个循环。
    那些自由人,是男女激情的产物,是女人十月怀胎的苦果,是父母任性教养的成品,可以随意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或者不工作,可以自由挑选自己中意的情人或者无情人。然后,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没有什么法规和偏见将自由人和正常人隔在不可逾越的鸿沟两端。
    一个人可以随时将自己的全部信息输入那个巨大而完备的统计系统,然后便成为一个正常人,遵照仪器周密分析的结果去行走自己的人生道路。一个人也可以随时抹去自己的全部信息,然后便成为一个自由人,从此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自由人和正常人可以结合,并任意选择他们的后代将成为哪一种人,只要他们愿意自己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幸福或者不幸福的后果。其实,当一个正常人选择一个自由人作为自己伴侣的同时,他也选择自己成为了自由人,因为系统里面没有自由人的信息,当然也不会为一个正常人建议一个自由人配偶。
    任何工作都对自由人和正常人无条件开放,只要他们经过同样公平和严格的竞争选拔。
    任何待遇都对自由人和正常人毫无偏颇,只要他们的付出和贡献能够匹配他们的所得。
    然而,人类这颗渺小而混乱的头颅,又怎能比得过机器那庞大、严谨、精密而无所遗漏的策划?一个自由人,苦苦奋斗、挣扎,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却始终也比不过正常人那一帆风顺,沉稳坚定的步伐。
    再然而,就像一座围城,自由的人渴望进去,正常的人渴望出来。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人正在改换自己的身份。

    我的父母都是天生的自由人,我也是。
    他的父母都是天生的正常人,却选择了自由结合,制造出了他这个小小的自由人。
    我和他自由的相遇,自由的相爱,我们也想自由自在的相守一辈子,也制造许多小小的自由人,自由自在的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自由的角落。
    可是我们没有钱。
    我们的父母把我们抚养到成年,他们便老了,他们所余的钱,仅能维持他们的残生。
    我们从成年起便苦苦努力,我们所得的钱,仅能供养自己的现在。
    我们没有房子去营造仅仅属于两个人的爱巢。
    我们也没有钱去支付哪怕只是将一个自由人从降生抚育到成年的巨大开销。
    我们没有未来。
    他说,也许他的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他很想知道,他究竟去做什么样的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才能实现自己的最大价值,他究竟跟怎样一个女孩在一起才能组成一个稳定、幸福的家庭。他说,他要去听听机器的建议。他想让自己的后代能够成为一个正常的正常人。
    我说,现在这样也不坏。很艰难,但是不缺少快乐。没有钱,没有房子,但是有你。我不要“生”一个正常人,如果做自由人这么难,这么不幸福,那就不要后代,不必再制造一个小人儿来到这个世界上受苦遭罪。
    他说,你这不是“自由”,而是“不正常”。

    不管是自由,还是正常,生命总得继续。我多么情愿自己从来都没有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然而既然来了,也不能随便离开,那就咬着牙走下去吧。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换了衣服,洗了脸,滴了很多眼药水,喝了很多提神剂,吃了很多润喉片,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不正常。
    然后,去上班。

    我喜欢看书,纸的,躺在被窝里翻得沙沙响。
    一本书,就是一道门,走进去,就会去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书里说,那个世界存在于很久很久以前,而此时此刻,却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我却宁愿相信,那个世界会出现在很久很久以后,以前它从未存在过,然而不久它即将来临,而且永远不会再消失,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书里说,很久很久以前,天是蓝的,水是绿的,桃花开在春天,枫叶红在秋天,天空有一条银河,地上有许多许多江河。很久很久以前,男人在外面种地,女人在家里织布,也许他们结婚之前从未见过彼此,但是他们结了婚,就会相守一辈子,他们会有一座小房子,和许多许多孩子。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并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他们想过,或者没想过,但是他们并不会为明天的到来而感到苦恼和忧虑。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并不轻易许诺,但是他们知道,一旦誓言出口,自己应该怎样去做……
    我知道蓝色是地下道路交通系统标志的颜色,却想不出来整个头顶都是这种颜色会是什么景象,美艳?还是恐怖?我知道绿色是每顿饭必不可少的一种薄质食物的颜色,却想不出来一大片这种颜色的液体会给人什么感觉,欢愉?还是恶心?我听说香奈儿有一款“桃芬”香水,我听说迪奥有一款“枫丹”唇彩。我看见天空深处亮光点点,那是摩天楼的灯火。我看见银亮的缎带蜿蜒向大地尽头,那是高速路的照明。
    我看见很多男人和女人,整日忙着赚钱和吵架,他们急不可耐的结合,又迫不及待的分开,他们相识了一辈子,却始终无法说服对方和被对方说服。他们有一座大房子,和一两个孩子,重复着他们父母的日子。
    我知道未来就是一片不蓝的天空,誓言就像玩具风筝,飘来飘去。

    书里还说,不太久以前,那时,“穿越”技术还没有实现,有很多人已经在日日夜夜做着“穿越”美梦。他们梦想着回到过去,去结识英俊的男人和美貌的女人,利用自己所知道的而过去的人不知道的事情去成就自己的梦想甚至霸业。
    那时候的人真傻,却傻得那么浪漫,即使在最荒诞不经的梦境里,也幻想着最绮丽美妙的事物。
    如今,“穿越”已经产业化,目标却从来都没有指向过去,除非是偶尔发生的意外和失误。因为过去是我们已经完全彻底的经历过的,就好像你不会花钱从自己那里买回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穿越”的目标在未来,就好像透支信用卡,并不能无偿的取用,有额度限制,也有还贷利息,但是只要仔细算计,好好利用起来,还是能够为自己的生活带来不少便捷。
    我的职业,就是一个“穿越人”,一个脑力搬运工。每天,我穿梭于现在和远远近近的未来之间,利用我的脑细胞,将顾客需要的各种信息搬运回来。我不必负责谈判、交易和搜集,那些工作另有专人去做。我只要从现在的工作站出发,到未来的工作站去,告诉他们有哪些新的需求,然后将那些已经完成的任务记下来,返回,答复客户,再将自己的大脑清空,以便填入新的内容。客户对信息详尽程度的要求会在事先有很严谨的描述,因此我无须负责额外的解释和说明,我只需要记住、记住、再记住,然后一字不差的复述。但是有时候,对那些信息理解的更多,记忆的也就越准确、越快捷。因此,“穿越人”很辛苦,除了频繁“穿越”造成的身体劳累,还有大脑反复充放产生的精神疲惫。这项工作选拔工人的要求很严苛,也很少有人能干得长久,在经营最好的几家公司里,经常发生“穿越人”过劳早逝的悲剧。我的同事,绝大多数是男人,或者是那些像男人一样的女人,木讷、匆忙、聚精会神、不苟言笑。他们像我一样,选择这份工作,仅仅是为了赚钱,尽可能多赚一些钱。我喜欢这份工作,还有另外一个小小的原因,我想知道更多的事情,现在的,未来的,五花八门、奇奇怪怪的事情,仅仅是因为好奇。因此,我传递过的那些信息,往往并不会将它们彻底遗忘。有闲暇的时候,我会像反刍一样,将它们吐出来慢慢品味,想象着在不同的时代,世界的不同角落里,发生过的不同的事情。
    “穿越”之中难免会有意外和失误发生。如果误入另一个并非目的地的工作站,失误自然会很快被纠正。若是偏离了任何一个工作站,就只能等待自然恢复原状。“穿越”就像一根皮筋,每个工作站都是一颗钉子,皮筋拉长了,挂在两颗钉子之间,就能固定住,若是只有一头固定住,另一头悬空着,迟早还会弹回去,并不会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恶劣后果。然而“穿越人”还是讨厌失误,因为那会无端的浪费时间和精力,就好比当你正在全神贯注的写一份策划报告的时候,却有人打电话来喋喋不休的向你推销聚酯地板专用清洁剂。还好,我工作这么久以来,从未遇到过失误。
    曾经有一个女孩,我这辈子只认识过唯一一个那样的女孩,一脸向往的对我说:“哇,我好羡慕你的工作哦!我一定会天天祈祷能够撞到一次巨大的失误,让我回到过去,回到古代,再也不要回来,我一定会遇到……”
    “哼!失误耽误掉的时间公司不会扣除你的计时工资,但是那段时间里你的绩效为零,没有奖金。谁知道一次偏向过去的失误会要多久才能恢复,还古代!公司有没有耐心把你的职位留到你回来都不一定。”我不屑的回答她,心里祈祷这么倒霉的事情千万不要叫我遇到。

    今天,我踩着准点赶到公司,匆匆换好“穿越服”,尽快记住需要带过去的内容,都是一些枯燥乏味无聊的信息,不知道带回来的东西会不会有点意思,能多少安抚我刚刚受过打击的心灵。
    我走进“穿越舱”,摆好标准的站姿,闭上双眼,一阵比平时略久一些的不适感过去之后,我睁开双眼,立刻就明白那个小丫头到底一语成谶了。
    我看见,头顶的天空,是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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