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梦

2009-06-20
    我叫唐小山,家住百香衢。
    人们说,我之所以名叫唐小山,是因为我娘生我之前,曾经梦见五彩峭壁。其实不是那个原因,我爹家住小搬镇,我娘长在山石村,所以他们的孩儿,无论是男是女,都会取名“唐小山”,我觉得总比叫“唐搬石”要好听一些。
    人们说,我住的这条街之所以叫百香衢,是因为我出生那天,百种异香突从天降,缭绕不散。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有一种来路正派的香味而已,因为我出生那天,满院里沉寂了若干年的菊花忽然齐齐开放。
    人们还说,我有一个弟弟,名叫唐小峰。其实他本应该是我哥哥,我的从未降临到这个世上的哥哥。我娘天生一种怪病,怀不住男孩,当她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之后,她第一胎已经有了人形的男孩还是流产了。她怀第二胎的时候,大口大口吐了很多血,直到听信一个偏方,吃了一撮从烤饼的大坑内壁刮下来的灰渣,才平安、顺利的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女孩。倘若那个男孩先被生出来,那么他就会叫唐小山,而我则不得不叫唐搬石了。或者,既然有了他,压根就不会再有我。又或者,即使有了他,那么现在,我就是他,同样是我父母的孩儿,同样名叫唐小山,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是我呢?
    人们又说,我豢养了一只从小蓬莱抓回来的洞悉天机的通体雪白的得道仙猿。其实它是一只北极熊,它的皮是黑的,毛是空心透明的,只是在阳光下看上去白呼呼的。它会只用两条后腿走路,它的尾巴扁扁的、蓬蓬的,好像一个鹅绒抱枕,无论它走到哪里,随屁股一坐,舒服极了。北极熊当然是从北极来的,它说这个世界越来越温暖,北极的冰雪渐渐融化,它虽然是个游泳健将,可是也不喜欢成天泡在水里,于是它背井离乡,寻找新的落掌之处。我也不知道我的百香衢到底有什么吸引了它,总之有那么一天我发现,我的生活中多了一只虽然并非形影不离,也不会随叫随到,却稳定而清晰的伴侣。我给我的北极熊起名叫“南南”,因为在它的老家,那些土生土长的居民都叫它“Nanook”。其实,它不是我的宠物,我也不是它的主人,我不负责喂养它,它也不听从我的调教。我们俩,只是碰巧一起住在地球上的这个角落里。
    人们继续说,说我原本是天上的百花仙子,因为在天庭的人事斗争中落败而遭贬堕入凡尘。其实,一花一仙,各有司职,何须另设一名“百花仙子”统领众仙?如此职员冗余的天庭,难怪大小仙人只好去搞搞权势阴谋了,如此空有虚名的“百花仙子”,不做也罢。
    更有人传说,说我因为跟朋友下棋,争赌输赢,因而耽搁公务,贻害姐妹。其实,我不喜欢任何需要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人才能玩起来的游戏,更不喜欢任何形式的比试、输赢。一千年之后,一个姓陈的女孩将会在给朋友的信里面提到:知己,有一个就很好了,有两个未免多了一些,有三个就实在太多了,好好跟自己相处,也是一个朋友。
    我的前世,依然是我,或许名字不叫唐小山。我的前世,还有一个他,我的朋友,我的知己,我的爱人,我的伴侣,我忘了他的名字。

    当我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同秒辞别尘世的时候,我们的心中并没有恐惧和不舍,因为我们都知道,那只不过是结束了一生的光阴,我们很快将在来生重逢,重新开始另一番探险。其实,不能算“重逢”,因为我们就这样手挽着手,从一世,走到另一世,始终没有分开过。
    本来我们害怕过,害怕今生的相伴,会在来世失散。可是有一天,当我们听说地府官方颁布的新行政策之后,我们再也不畏惧死亡,甚至满怀好奇的憧憬着另一番轮回。
    在诸多散鬼游魂、厉鬼冤魂们坚持不懈的折腾、折腾、再折腾之下,十殿阎王会议不得不一致表决通过,从即日起,孟婆汤将由强制灌服、代收工本费,改为免费提供、自愿饮用,并承诺将尽快责成有关单位、部门,全力组织鬼力资源,及早研发出新一代选择性记忆消除药剂,来代替古老、过时的“一忘皆空”水。
    我们决定不喝孟婆汤,虽然一生中总有许多事巴不得彻底忘却,不愿再次提起,更不愿把它们造成的伤痛一直带到来世的另一具躯体上去,可是,我们不忍遗忘的,还是对方。虽然我们知道,即使失散,终会重逢,可是我们不愿意再耗费许多年的光阴去寻找彼此,因为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永生永世的时光也总嫌太短。
    于是,我们手牵着手,走下我们相拥而眠的那张双人床,走进鬼门关,走上黄泉路,走过奈何桥,果然看见一个穿着制服、挂着胸牌的中年女鬼在分发包装上印有公章和QS(去死)标志的药水,她身旁的白幡子上,用血红的丝线绣着《孟婆汤管理办法(试行草案)》。排队领药的鬼,不多,也不少,恰好是半数。
    看见忘川河畔五颜六色的彼岸花,我们想起自家窗台上花盆里的朱顶红,种了好多年,光长新叶子,就是不开花,不知来世,我们可能提高自身的盆栽养植技术,让这头大老远特意买回来的球茎多少开一朵小花出来?
    三生石边果然有一个土台,却不叫望乡台,森森白骨垒起一个丈余高的大“M”,材料可疑的容器里盛着外观亲切熟悉的液体,有橙色的,有绿色的,有无色透明的,有咖啡色的,都冒着浓密的小气泡。
    无论孟婆汤药效如何,它至少有一个用途——它是液体,能够解渴。阴曹地府深处地底,出入口狭小,仅容一鬼通行,自然密不透风,空气沉闷,况且四处烈焰滚滚,更叫鬼燥热难耐,焦渴不堪。估计愤鬼们的下一步行动,就是呼吁地府修建通风换气和温度调控系统了。
    但是现在,我们只得先去弄一点“M”喝喝,至少也算来过一趟,留下点纪念。地狱里随处可见贩卖纪念品的小摊子,骨雕的十殿小模型,阎王小塑像,奈何桥的小卡片,三生石的小别针,黄泉路的小地图,额外附赠鬼门关门票优惠卡。可是我知道,纪念品,都是骗骗外来鬼的,质量粗糙,价格昂贵,没准还都是阳间的大工场统一批量生产的呢。当然,也有号称“地狱特产”的神秘饮料,鲜红、滚沸,不过我想,那只是煮开了的黄泉水里加了彼岸花汁而已。我们决定喝“M”,不管它的味道、价格如何,至少它在天上地下、天南海北、古往今来,都是统一定价,明码实卖的。
    他要了一杯苹果,我要了一杯橙,同以前一样。
    喝了,却不记得味道,因为“M”,原来还是“孟”的缩写,递给我饮料的少年女鬼的确没向我要钱,我也是自愿喝下去的。

    此时此刻,我坐在这里,坐在百香衢唐家花园的茜之塔顶层。我叫它“茜之塔”,因为那也是我们种过的某种景天科多肉植物,在清早的菜市场上,花了五个铜板买回来的,它曾经旺盛而疯狂的生长,也曾经萎靡干枯、奄奄一息,后来又发了许多新芽,我要把它扔掉,你说留着吧,还能活过来。
    你在哪里,我的爱人?我一直在等你,因为你说过,失散了,就站在原地别动,等着,你会来找我,若是两个人一起乱走,反而更容易彼此错过。
    我不记得你,你也不记得我,可是我相信当我们相遇的时候,我们能够立刻认出对方来。我遇见过很多人,我知道他们都不是你。
    有人会问,既然忘了,为什么还会记得前世和地狱里发生过的事情,为什么还会记得我有一个需要等候的他?
    我的确忘了,忘得彻头彻尾,一干二净,那些事不是我“记得”的,而是我“知道”的,你也可以说完全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里,他何时会到来。那么想必,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让我如此顽固、执拗的等着他。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有可能,就是前文里写到的那样一个故事。
    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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