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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谎的眼像烟火,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她坐在镜前,不是为了上妆,而是为了卸妆,因为她要等的人,不是为了来看她脸上的妆容。 他们叫她杜鹃,但是没有人记得她是否姓杜,正如没有人记得究竟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兄长,为了欠下张家还是李家的债,而用二十两还是三十两把她卖到这家“烟笼寒水”阁。 她曾经哭闹过、绝食过、逃跑过、寻死过、抗暴过。后来,她学会了根据时下流行的情调和不同客人的口味来选择衣着、妆容、发型,学会了吹、学会了弹、学会了唱、学会了跳、学会了说、学会了笑。 她很美,很大方,百般技巧都很娴熟,然而光顾过一次的客人却绝少再来第二次。她的主动毫无任何热情和欲望,她的顺从饱含麻木和不屑,无论他们怎样霸占,操控,甚至虐待她的肉体,她都会让他们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卑微、可耻的懦夫、失败者。他们怕她,虽然她的一笑一颦、一举一止看上去与隔壁房间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可是他们没有勇气再次面对这张如花似玉的容颜。毕竟,男人来这里,都是找乐子来的,而不是来接受灵魂的拷问。 她没有大红大紫,但也没有衣食不济,毕竟,总有头一回来的生客被她的姿容所吸引。 也曾有一位家道中等的少年公子意欲替她赎身,娶做正妻,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只想活下去,不饿死,不冻死,不病死。 直到她遇见了他,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少女初夜时那种满怀希望的快乐,和充满自豪的羞涩,因为他,正是用对待清白处女的方式来对待她这具早已污秽腥臭的肉体。 他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来看她。 有他在的时候,这间冰冷、艳俗、肮脏的房间不再是她谋生的柜台,而变成了一个温馨的家,因为她可以做回原本的自己,可以想怎样做就怎样做,因为她知道,他来看她,因为她就是她,而不是她妆饰、扮演的那具躯壳。 从他们相会的第一天,在他们第一次肌肤相亲之前,他就明确的告诉她:“我不能带你走。”那时,她的心中只有鄙夷和厌恶。 现在,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早早对自己说那句话,而她心中并没有怨恨和失望。她既不责怪,也不妒忌他的体贴和温存还在同时敬献给多少其他女子。 然而他说过,他的一生已经有过,还将会有不计其数的女人,但是在同一时刻,他的身旁只有一位女子。 这才让她真正恐慌,她宁愿他同时拥有无数女人,而每个人,都能占据他一生的光阴,她宁愿做若干女人中的一个,她害怕做若干岁月中的几天。 然而,即使是短短几天,她也感觉到了幸福,她这一生中唯一的幸福,因为遇见了他。 她已经从镜中看到了他,他总有本事悄无声息、不着痕迹的来往、行走于某处。她从不知晓他的身份,倘若他本是一名进出禁宫大内如履平地的江洋大盗,她一点也不会感觉意外。她依然不慌不忙的拭去面上的胭脂,除去发间的簪钗,不是故意拿捏姿态的挑逗,而是她发自内心的平静、沉着。 他倚在门口静静的看着她,他这一生,将会近距咫尺的面对多少张女子的容颜,而有哪些面孔将会留存在他的脑海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终于款款起身,盈盈浅笑:“陈公子。” 他也微笑回应,然而他眼神中的悲悯过早泄露出他心底的秘密。 她感到五脏六腑和四肢都被冰雪封冻了,而她依然不顾羞耻的挽住他的手臂,她只能感受到他生硬的肌肉。 他终于还是离开门口,来到桌前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这些钱,足够你离开这里,另过一份普通的生活,而无须依赖任何人。” 她怀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你要走了?” “我不会离开常益,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我依然能够帮助你。” 她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只剩下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绝望,她无须在他面前装作矜持、傲慢,她不顾一切的大喊:“你……你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她……她不是我们这种人!” “杜鹃,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某一种特别的女人,你很聪明,很善良,你是一个值得男人敬爱、怜惜的好女人。” “但是,但是你说的男人不包括你自己!”她也知道这话说得言不由衷,因为他恰好是世上唯一一个那样的男人。 他的目光中刚刚涌起更深的悲悯,却被某一种她没有听到的声响惊动,那悲悯一瞬间化为警觉,他遽然起身,留下他此生此世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保重!” 她追出房门,看见他怀里抱着另一个姑娘,向对面的醉汉说:“这位姑娘我先要了。”然后,她看着他搂着那位姑娘走下楼梯,穿过大堂,走出大门,向右拐去,她知道那是他回家的方向。她大梦初醒,即使这世上果真有真情、专意的男子,他的情意又岂会为自己这样的女子而施舍。 当那个醉汉转过脸向她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五内俱焚,生不如死,她木头木脑的将醉汉迎进房间,在那张为了迎接他的到来而特意更换过衾枕的睡榻上做成了自己的下一笔买卖。 然而当晚,她就明白她错怪他了。 她得知,新任益州府官高大人在“烟笼寒水”被暗杀,跟他死在一起的,是他的姘头。而楼下另一间房内,另一位姐妹被毒杀,赤身裸体,身旁只有一套男子衣物。 她记得,被他抱走的那位女子身上穿着的,正是那个被毒杀的姑娘的衣物。 他从未对她提起过自己是什么人,自己做过什么事。然而她分明能感受到,他和她见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样,甚至和那位情愿娶她做正室的痴情公子也不相同。 他烧掉那套衣服的第二天,便听说“烟笼寒水”的杜鹃姑娘吞金自尽了。她的房内,只有一小堆极为细腻的灰烬,和一张写有“濑水”二字的信笺。 世人都道青楼痴女殉情自尽。唯有他明白,那被焚为纸灰的,不是情书,而是由他签过字画过押的银票,那“濑水”,不是她情郎的故乡,而是千年前贞义浣纱女投江自尽的地方。 多年后,瀚霄带着小铮来到常益城外一方洁白无瑕的汉白玉石碑前,工整朴素的碑石上镌着:“侠女杜鹃之墓”,碑旁,一株碧血一般鲜红的杜鹃悄悄怒放。 “她是谁?” “你的救命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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