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是天上一颗星

2008-07-02
    在上半部“作者的话”里面,提到的都是文章的象征意义,在这里,不谈它的影射,只说这个故事本身。

    先说梦华和静姝,他们应该是我心目中我们这个民族最经典、最正统、最具有优良美德的男人和女人的模范。
    林、陈两家的父辈做的是从事教育、考试方面工作的文官,他们人品端正、富有责任感,他们的理想是通过培养人才、选拔人才而让自己培养、选拔出来的这些人才造福于国家。可是在实际操作中,难免有重重肮脏、腐败的现象让他们的理想不能够通过自己努力的途径实现。林老爷意识到或许是自身的能力、自身的性格难当大任,或许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就是走不通的,于是他选择弃官还乡,将一生的希望寄托在唯一的儿子身上,希望能够将儿子造就成一个精英,来实现父辈不曾实现的社会理想。
    而陈老爷呢,也许是他的希望更淡漠一些,失望也不那么沉重,也许是他的心境更乐观一些,没有太早放弃希望,也许只是因为他唯一的后代是一个女孩,无法担负起父辈的重任。所以陈老爷依然辗转各地为官,直到女儿长到婚嫁的年龄才搬来跟林家做了邻居。
    父辈的经历导致了梦华和静姝这两个人的交往经历:他们自幼相熟,是亲密无间的玩伴,在成长的道路中却分开若干年,每年只有一两次随父母去探望对方,但是他们始终没有中断通信联系,直到成年之后再次重逢。
    梦华和静姝之间的爱情就像与生俱来的亲情一样,从来没有过暧昧不明、没有困惑不解、没有犹豫不决,没有追逐、没有等待、没有矛盾、没有误解、没有隔阂,虽然他们从礼仪上并没有自幼定亲,但是他们从相识开始就是自然而然的将对方当作此生唯一的那个伴侣来彼此对待,无论是团聚还是离别,他们都是那样平静、那样舒适,因为他们心里早就认定了未来的结果,他们的爱情不是大喜大悲、大起大落、死缠烂打的战争,而是始终在血管中随血液一同流淌的温暖。他们的爱情,从最开始就象征着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林、陈两家的父辈曾经为官,因此家世体面,令人尊敬,但又不是实权在握、主宰生死的大官,因此人品清白、端正。他们家境殷实,生活无忧,但又不是坐拥金山、奢侈糜烂。他们饱读诗书,信仰大道,但思维并不古板、僵化——不管这种社会阶级用什么专有名词来形容吧,总之这就是梦华和静姝的成长背景。
    两家的长辈志同道合、情深义重,甚至有“指腹为婚”之念,但是他们终于还是没有为幼年儿女定亲,因为他们的开明、通达使得他们不愿意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儿女身上,他们希望年轻人自由发展自己的感情。他们很高兴的看到,梦华和静姝自然产生出那种健康、积极、美好的爱情,他们故意将搬家一事始终隐瞒二人,一方面是怕影响梦华的学业,另一方面却是满怀温情而顽皮的为孩子献上一个天大的惊喜。他们在二人刚刚成年之后就早早为他们办了亲事,他们信任梦华和静姝能够处理好家庭和事业的关系,也令这对注定英年早逝的男女得以享受更多温柔缠绵的时光。多么好的长辈!
    梦华的一生(可怜是多么短暂的一生)都在父亲过于严厉苛责的棒打鞭笞之下用功读书,但是他心里真挚的热爱学习,他理解父亲对他的关心、爱护,他领悟到父亲心中的希望,并把它真正化为自己心目中最崇高的理想。他读书的结果,不但是掌握了很多知识,也学会了做人、做事的道理。林父的教育很成功。
    梦华学成了一身好功夫,他习武的目的是为了强身健体、除暴扶弱。他心地仁厚善良、性情光明磊落,他痛恨伤害,毫不留情的指责小铮无端伤害小鸟和小兔,他也痛恨毒药和暗器这些阴险、残忍的手段,他指责管家以药毒鼠。这些细节从更为阔达的角度看也许过于迂腐,但是它说明梦华心中的道德准则。他是一个心中充满爱的人,对一切美好的事物满怀最真诚、最深厚的关爱、怜爱、疼爱,因为爱,所以心里也充满最美好的梦想和希望,因为他和静姝彼此深爱,而且享受着最幸福的家庭生活,所以他心愿世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像他自己一样拥有爱和幸福。所以梦华最后会走上那样一条道路,并且导致他的结局的最直接原因是:他在生死关头为了解救一个无辜看客而误中敌人的埋伏,倘若他不去救那个人,他就能够有机会逃走,倘若他愿意设计一些并非光明磊落的阴谋诡计,他的行刺就有可能成功。
    在天涯上看到有人评价某一封信,说没有哪个女人愿意看到丈夫给自己留下那种东西。我也是女人,我想说,我愿意。
    梦华是这个民族的男人,静姝就是这个民族的女人。她生长在深闺,端庄守礼,并不张扬,但是她读书,也热爱读书,她通过书中的文字去了解自己没有机会亲眼见识的大千世界。她勤恳而熟练的操持家务,并非因为那是妇女的本分,而是因为那是一个爱情中的女人为自己所爱的男人做的事情。她爱梦华,但是并不急于热烈的表白自己的感情,更不会扭捏、躲闪、逃避这份真情,她只是平静的爱他,同时坦然的接受他的爱。她不会武功,甚至连逃命的能耐都缺乏,但是面对强敌暴力,她并不懦弱畏缩、六神无主,能够支持她镇定的面对邪恶的,也许不是头脑中的谋略和身上的本领,只是她心中对正义的信仰。
    梦华和静姝自幼就彼此无话不说,他们互相理解、互相支持,静姝一定也怀有跟梦华同样的理想和抱负,她不但信任梦华、敬重梦华,她同时也赢得了梦华的信任和敬重。然而对于自己要做的具体的事情,梦华并没有告诉静姝,因为他不愿意她为自己的丈夫担惊受怕,更不愿意让她意识到这个世界已经堕落到必须用刀剑割除毒瘤的地步。梦华有冷静、清醒的头脑,也有善良的心地,他唯一不愿意与妻子共同分享的,就是那份痛苦的责任,他要尽力为爱人保留最后一个温馨、平静的港湾。
    关于什么事是“不得不做”的,人们心目中总会怀有过于天真的幻想。你得承认,当山洪、海啸扑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时候,没有人能逃得掉,不是不想逃,而是人类的生理结构决定你的双腿只能跑那么快,你没有翅膀,你在水中无法呼吸,所以你必须要死掉。可是当另一种山洪海啸爆发的时候,人们却总是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己可以躲、可以逃,可以把那些伟大的事情留给高尚的人去做,其实不是这样的,做那些事的人不是他们自己选择,自己愿意,而是他们不得不去做,就像洪水没顶的时候,人们本能的要探出头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既然在洪水中,无论站着还是跪着都难免遭遇没顶之灾,我们为什么不能站起来,为自己,仅仅是为了自己争取一口新鲜的空气呢?所以,不要责怪那些女人的丈夫,他们心目中第一个最想拯救的正是自己深爱的妻子,不要幻想如果他们不那么做,他们和他们的妻子就会得到更好的结局,没有更好的结局,只有更惨不忍睹的命运。

    比起梦华和静姝的经典、端正,小铮和瀚霄则是两个异类。
    小铮本来也出身在一个普通家庭,幼年遭遇劫匪沦为孤儿,先被师父搭救,而后被林家收养,她的命运有不幸,然而更有那么多人善待她,所以她并没有沉浸在被灭门的仇恨和痛苦中,她热情、开朗、乐观,她的本心也是正直而善良的。
    也许因为小铮并非林家亲生骨肉,也许因为林老爷也明白子女本该享有少年人的快乐时光,只是梦华作为林家数代单传的唯一后代,父亲不得不将过于沉重的负担压在他肩头,总之,小铮享受到林家给她的一切关心、爱护,却没有像梦华那样遭受严厉的约束和苛求。小铮的生活很自由,太自由了,与其说她的品性来自于林家长辈的教诲,不如说那完全是她自己自然而然形成的天性。(从这个角度说,小铮始终是一个剥离在故事之外的角色,她的特性不受故事设定的影响,同样她的行为也改变不了故事的情节。)
    在小铮未经雕琢的天性中,她生机勃勃。她伤害小鸟和小兔,不是出于凶残的心理,只是少年人都会有过的缺乏深思熟虑的贪玩。她路遇不平,立刻就要拔刀相助,并不计较自己的能力到底能够管得了多大的官司。她为给梦华报仇,毫不犹豫的牺牲少女的贞洁,她有条不紊的实施杀人计划,连她自己也不相信最终的目的能够顺利实施——小铮的脾性就是只遵循此时此刻的心情,既不担忧、也不期盼未来的后果。就连她对梦华的感情也是如此,她只希望此时此刻的快乐生活永远不变,她没想过他们都要长大、要各自成亲。
    其实小铮的很多想法恰好是我自己的想法。小铮不喜欢约束,不喜欢任何约束,她不要婚姻,爱了,就聚,不爱,就散,能控制的,就做,不能控制的,就弃,她能杀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她不能控制梦华对她的感情,所以她跑了。她爱上瀚霄,享受跟他相处的片刻快乐而不求长相厮守,甚至也不在意他还有多少别的女人,她得到了自己心爱、自己珍惜的东西,但她并没有独占的欲望,因为她自由、她热爱自由,她也把自由送给跟她相处的人。
    瀚霄本来是个“太子党”、“高干子弟”,他的品质也是来自于他的天性,而非他的成长环境带给他的教育。也许他的家族虽然位高权重、呼风唤雨,却是残暴无良的贪官污吏,所以他潇洒的离家出走。瀚霄也很自由,一切身份、地位、金钱、爱情,都不能束缚他的行为。他对未来也没有明确的目标,而是任意的跟随此时此刻的心情。不喜欢自己的家庭,就走,没吃没喝,就打工赚钱,与女人周旋却不迷恋,跟朋友交往而不盲从。在他逍遥不羁甚至有些过于放纵的性情中,只有一样是坚实不可动摇的础石——他也热爱、敬重美好的事物,愿意为了追求美、保卫美而付出一切代价,他所认同的“美”,是世上每一个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和梦华满怀善意、浪漫的软心肠相比,瀚霄则潇洒得近乎冷酷,他从不委婉,他毫不犹豫的脱口直出最真实、最无情的事实,每每让小铮恨之入骨,痛不欲生,他有睿智的头脑了解现实,也有顽强的意志接受现实,更有坚强的心灵逼迫他所爱的人面对现实,因为在他的信仰中,“真实”是最重要的,“逃避”根本毫无用处。他不会让你觉得舒适和温暖,但是他会让你想要依靠、信任,因为他并不为你营造遮风避雨的港湾,他会拉着你跟他一起战斗。
    这种洒脱、放荡而不乏正直的男人也许还是挺吸引人的,他聪明,他想伤你,他有能力直中要害,他若想哄你,也会哄得你五迷三道,智商降为零。其实他对女性充满敬意和关心,他光顾青楼女子,不仅因为他需要她们,他也同情、尊重她们。他对朋友的妹妹无意,并不逢场作戏,他的守礼反而导致那位姑娘自尽。他遇见了很多女子,她们想拴住他,他对她们的好引起她们的痴迷,他却始终不能答应她们最后那个心愿——长相守,因为他知道那不但对自己无益,对她们也无益,因为他天性就是一个如此自由无畏的人,我想这反而是他的尽责,伤她一时总比伤她一生要好。
    梦华尽力保护自己的妻子,瀚霄却要保护全天下的女子,因为他坚持自己的帮会绝对不能允许女子参加。我塑造了静姝这样一个没有抗暴能力的弱女子形象,跟瀚霄的心意是一样的,我敬重那些女性战士,也相信女人更够跟男人一样勇敢、出色的战斗,也许到了某些关头,我也会选择成为一个战士,然而在我幻想中的美好的世界里,男人和女人有所分工,男人用肉体建设这个世界,女人用心灵完美它的细节,如果到了女人也不得不用肉体(与性无关)抗争危难的时候,不是女人的荣耀,而是所有活着的男人的耻辱和失败。
    小铮是瀚霄的“克星”,他怜惜她所受的伤害,却并不嫌恶她的不贞,他对她垂涎三尺却拒绝她的主动投怀送抱,在赴死前夜他终于与她共度良宵,虽然那给他自己留下的也许是很深的痛苦,是一个他不愿舍弃却又不得不舍的经历,然而他相信那会给小铮留下美好的回忆和崭新的希望,而不会成为她又一轮伤痛的根源。他了解她。
    瀚霄“起死回生”之后,他终于承认自己愿意和这个“克星”相守一生,不料得到的却是小铮的拒绝,不是因为她无情,虽然自由的天性让她拒绝婚姻,但她向往相伴,然而眼下两个人各有的责任却让他们连欢聚都没有机会。在这座朋友家的宅院中,瀚霄不再浪荡无形,他是一个通晓、遵守一切礼节的君子,甚至能讨得林老爷的赞赏,他不敢贸然拜访小铮的闺房,更要无情的拒绝小铮“偷情”的邀请。
    尽管瀚霄表面上的所作所为与梦华是那样大相径庭,然而也许他们在心灵深处的本质都是相同的,都有那份正直的责任感,都愿意为了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牺牲一切。而瀚霄的“善良”甚至更甚于梦华,梦华代替他去完成行刺的任务,因为瀚霄自己有毒誓在身——不可杀戮!我真的不知道在瀚霄那样的家庭中,他可能遇到怎样一个师父,会逼着他在学武第一天就发誓不得伤人性命,很奇怪吧?其实就算没有这个誓言,他的价值观和道德观也会让他拒绝用杀戮和死亡来解决问题,只是这个誓言让矛盾具体、尖锐了。(-_-|||少蟾发过誓,梓姜发过誓,瀚霄发过誓……是我有誓言情结,还是我以为古人都很喜欢发誓?我发誓在第四个故事里绝对不会再让人发誓了……反正我一点也不喜欢发誓,计划绝对没有变化快,我从来不想那么遥远的事情……)
    这四个人里面,梦华和静姝是我敬重的偶像,小铮是我自己,瀚霄则是我理想中的男人——盛世里像少蟾那样隐居山水,乱世中像瀚霄这样勇往直前。

    说了这四个人,再说他们之间的爱情吧。
    梦华对静姝的爱是细腻而沉稳的,他并没有超越礼节的热烈追求。他们传递了许多饱含真情却并不局限于感情的书信,因为他们的感情早就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表白,他珍藏着她的信。他约她看灯就不顾一起的赶回来赴约,他甚至不必像追求女孩那样给她准备礼物。俏箴出生于他们婚后一年,俏箴四岁的时候静姝再怀六甲,成果丰盛,但也不会让静姝过于劳累。梦华是一个周到的丈夫,他与静姝既有踏雪寻梅的雅趣,也有描眉绾髻的闺情,更像天真的小孩子一样把自己的感情写在纸上,在静姝的房间内到处藏,让她苦苦寻找,或者让她不经意之间得到惊喜。
    也许因为梦华和静姝的爱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思量,也没经过考验,所以梦华对于“爱情”,或者对于酷似爱情的某些感情反而困惑无知,他不能敏锐的察觉,更没有能力得体的处理小铮对他的感情。他疼爱小铮,舍不得她离去,愿意跟她做伴,但是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小铮的感情是什么,也没有想过会对小铮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属于自己的女孩就是静姝,他以为这件事他知道、静姝知道、全天下人都知道。
    梦华对小铮其实算不上体贴,也算不上了解,就像兄妹或者朋友之间那种马马虎虎、亲亲热热的相处,他把他唯一细致周到的心思全留给静姝了。也许因为那些感情发生的时候,这些纯真的男女全都很年轻,十九、二十岁的梦华,十七八岁的静姝,十五六岁的小铮。
    缺乏约束的女孩很容易长成男孩的性格,小铮的自由天性更像一个没有性别的野生精灵,这也阻碍梦华及时发现她心中的女孩情感。小铮只喜欢舞刀弄剑,漫山遍野的游逛,她不读诗书、不弄针线,甚至认为这都是毫无用处的事情,她不懂男女之防,她不带手绢,随便就要用腰带给梦华擦脸,她突发奇想就要邀梦华“私奔”,并不认为“私奔”之后需要男人来养活女人,她以为只是两个人一起跑出去玩。
    静姝的到来让小铮心生隐虑,但是她随后就毫无保留的爱上静姝,就像她毫无保留的热爱梦华一样,她当然盼着梦华对她自己关心多一些,但是她认为静姝得到的关心是理所应当的,她不懂得占有、竞争、妒忌,因为在她心目中,梦华和静姝是这样美好的两个人,她全心全意的爱他们、珍惜他们。
    那一次灯会遇险让小铮有了一些变化,她知道女子宁可一死也不能落入奸人手心,她看出梦华对她和静姝的态度是有本质区别的,她也看得出这种区别源自梦华对她的深深的误会——他认为她只是、还是、永远都是一个小孩,她甚至算不上令他犹豫的选择之一。小铮伤好之后,梦华以为他们的关系又回复从前,以为她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可是小铮的心里已经有了她不愿意显现出来的变化,她已经模模糊糊预见到自己对梦华的感情只会有一个令人伤心的结局,但是她把它埋在自己内心,就像她以后面临更大痛苦的时候所做的那样,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折磨。
    其实在故事里,小铮自始至终还是一个孩子,或者说有一颗永远天真、纯洁的心地。她到最后一刻才发觉梦华和静姝订婚了,她的反应是不顾一切的逃避,而面对梦华的挽留,她还是坚强的选择参加婚礼。也许唯有这件事上,梦华的表现太幼稚了,而小铮的行为则成熟很多。梦华看不出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会给小铮带来多大的痛苦,即便他无法成全她的心意,至少可以让她及时逃脱痛苦的场景。而小铮,她爱梦华,更爱静姝,她不愿意给他们俩留下遗憾,她忍着自己的剧痛为新人举杯祝福,而在他们缠绵缱绻的花烛之夜,她独自一人死命的奔跑在大路上,她想逃避那间房子,更想逃避那个夜晚。
    从定亲到成亲那段日子里,小铮选择跟静姝相处,为了逃避梦华,也是为了挽留静姝,倘若她此生此世再也不回来见这两个人,她愿意给他们留下更多美好的回忆,也愿意把更多关于静姝的美好回忆留在自己的脑海中。
    其实小铮对梦华的感情不算爱情,就像我对梦华的感情也不算爱情。她熟悉他、习惯他,她以为他成亲之后她就会永远失去他,她痛苦,因为年幼的她还没有资格成为梦华选择的对象,她见识、向往爱情的甜蜜,却还没有资格找寻属于自己的爱人。如果她没有逃,如果她早一点回来,她会发现,梦华和静姝还是那两个最美好、她最热爱的人,她会发现她自己什么也没有失去,梦华和静姝还会一如既往的对她好,因为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跟三角恋爱没有关系,也不会因为其中两个人成亲而有所改变。如果三年、五年之后,孤身的小铮面对孤身的梦华,她也不会选择面前这个男人作为自己的丈夫,即使从来都没有静姝这个人,梦华也不会对小铮生出男女情爱,因为他们两个人对待事物的看法、对于生活的规划是那样不同。她会尽心竭力的帮助他实现他的抱负,却要嘲笑他的迂腐和死板,梦华则会像面对瀚霄一样,满怀惊诧不解、不以为然的劝说她还是过一份更安分守己的日子比较好。
    小铮花了五年的时间“闭门造车”的开解自己的心事,也许她成功了,也许她陷得更深,但是我认为她选择回家,亲自面对那个男人是明智的,在那个已经平稳、安定的家庭中,小铮是一个最受欢迎和关爱的家庭成员,成熟后的三个人会有能力更好的处理自己的感情。
    梦华对小铮只有愧疚,静姝对小铮只有怜悯,他们都知道她只是一个陷入误会和困惑中的可怜的小孩,而不是他们爱情中的障碍。
    只可惜啊可惜,所有一切美好的未来、幸福的前景随着梦华的死亡而全都破碎了。
    小铮痛惜一个美好的男人的消失,痛惜一个美好的女人遭遇的打击,痛惜一个美好的家庭的破灭,她更痛惜自己没有机会向梦华解释自己的感情,让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感情重新变得晶莹剔透,纯真美好,她痛惜自己就这样被误会重重的夹在梦华和静姝纯洁的爱情之间。
    小铮献出贞节、沾染献血、换来噩梦,她杀人、她复仇,不是因为失去一个她爱的男人,而是因为失去了她最热爱的梦想——那个由梦华和静姝一起营造的幸福生活的梦想。
    没有梦华,她守卫着静姝,没有静姝,她守卫着俏箴,她一次又一次从绝望中爬起来,抱住最后一丝希望,唤起自己的勇气,活下去,奋斗下去。
    其实,小铮对梦华的真正感情,就像她曾经对瀚霄说过的那段话,是一个听故事的人对故事的感情,美好的梦华,美好的静姝,美好的爱情,美好的家庭,组成一个美好的故事,即使是美好的故事,不是悲惨的故事,也只会让人痛苦,你对故事向往越多,痛苦就越深,因为那是故事,你是一个故事外的人,你永远不能走进故事里面去。我的意思不仅是小铮无法成为梦华和静姝爱情中的插足者,我的意思就是小铮就是写故事的我,而梦华和静姝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那两个人,我们在故事外被漫漫历史长河所阻隔,我们在故事里相遇,我也只能旁观他们的一生,却无法改变他们的命运。

    小铮和瀚霄的最早结缘,是那一副袖箭,瀚霄为朋友的妹妹打造一套极为精巧、别致的袖箭,又体贴的用她的名字作装饰。他以为那是一个年幼的小女孩,他以为那就是梦华的亲生妹妹。
    小铮对这份礼物爱不释手,她以为这些创意都出自梦华的细致,她以为作者是一个乏味的老头。
    瀚霄与梦华互相了解很深,他为梦华的死感到负疚,他也知道那对他的妻女意味着什么,当他接到射向自己的袖箭的时候,他就知道林家的人来报仇了,他也明白了城中发生的一切灾难的原因,更预见到还会有更多的灾难发生。他怜惜、心疼这个手段残忍的复仇者,因为他知道梦华的死带给深爱他的家人多么惨痛、深重的打击。然而当他知道这个女孩并不姓“林”之后,他的疼惜更深了,他知道梦华对自己的妻子有多么深的感情,也能想象到这个女孩除了忍受失去亲人的痛苦,还要遭受感情的煎熬。瀚霄反对杀戮,更何况被害的是自己的弟兄、朋友,但他也相信小铮并不是一个本性毒辣的女孩,她的手段越残忍,说明她自己内心承受的折磨越严酷。他怜惜天下所有的女子,尤其怜惜这个他最好的朋友的的“妹妹”。
    小铮循序渐进的实施自己的屠杀计划,不必她开口,瀚霄就能猜想到她的计划,他无力阻止她杀人,更无力帮助她杀人,他想安慰她自我折磨的心灵,也想提供给她安全的藏身之处,但是他那放纵的天性使他说出的话那么可憎可厌,小铮对他只有痛恨和抗拒。
    然而谁能说冥冥之中小铮对瀚霄毫无依赖呢?那是她最痛苦、最孤独的时候,不但没有人能帮助她实施具体的行动,更没有人能理解她痛苦的心灵,她甚至不能让林家人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她不单是在替梦华报仇,她也是想用折磨自己来化解内心的痛苦,她以为她的命运迟早会痛快的终结于某一次杀戮计划中,她会很高兴的赴死,死在实现自己目标的半途中,永远解脱。
    第一次相遇,小铮只感觉到那个人要救自己,所以在毒箭之下留他一命。
    第二次相遇,小铮知道他是袖箭的作者,是梦华的朋友。
    第三次相遇,小铮吃了一顿安稳的热饭。
    第四次相遇,小铮被他救出城。
    小铮恨他,因为是他害死了梦华,因为他说的道理她一个字也不同意!因为他口无遮拦、冷酷无情,然而她也依赖他,无论她如何拒绝他,无论他如何嘲笑她,他最终总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强行帮助她、保护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第五次相遇,在林家,瀚霄见识到小铮娇美、纯洁的邻家少女的一面,却也意识到这只是她掩盖痛苦绝望心境的假相。她说,他听,因为她需要他。小铮以为自己不敢把真相说给那些关心她的人听,为了怕引起他们难过,但是她愿意说给瀚霄,因为他只是一个长耳朵的石头,一个不会被她的叙述打动的陌生人。其实瀚霄心里明白,他听完所有那些事之后,他已经替她承担下她心中的痛苦,因为他并非无动于衷。而小铮也了解到,瀚霄并不是一个只会挖苦别人的惹人讨厌的家伙,她并不完全理解他的抱负,但她同样为他执著追求梦想的精神感动。她开始认真的看待他。
    在静姝面前,小铮企图把瀚霄伪装成自己的情人,她不愿提到梦华而勾起静姝的伤心回忆,更不愿意让静姝察觉她为了静姝的丈夫而把自己化为行尸走肉。然而听到“瀚霄”两个字,听到这个梦华屡屡提起,满怀赞赏的名字,静姝明白了小铮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所受的一切苦。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小铮和瀚霄真的成为情侣的那一天。
    静姝的死给了小铮又一次残酷的打击,这一次,连她的身体也垮了,所幸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她支撑着走了几百里的路投入那个人的怀抱,他却只敢用指尖抓着她的衣服把她推开,他不敢亵渎她。
    瀚霄寸步不离、昼夜无休的聆听小铮的梦呓,他知道自己心里产生的痛苦多一些,她心里留下的痛苦就会少一些。他想拥抱小铮,却不愿意在她的梦幻中作为另一个男人的替身。
    瀚霄的苦等终于有所收获,小铮清清楚楚的唤出他的名字,吐露了自己对他的依赖和需要。
    然而当小铮清醒之后,真心实意的投入瀚霄怀抱的时候,他还是要拒绝她,因为他以为曾经游戏情场的自己没有资格玷污她纯洁的身体。而小铮却明白,倘若她成功刺杀黄震之后,她和瀚霄之间只能永远成为仇人,这一晚是她最后的机会。
    瀚霄还是有机会及时阻止小铮行刺,他不得不用最险恶、狠毒的语言切中她的要害、攻击她的创伤,让她头脑混乱、失去判断力,他不得不接受她还给他的袖箭,他不得不欺骗她、伤害她,她也同样要欺骗他、伤害他,可是小铮还是不忍心杀他,而瀚霄忍痛做出的一切只是为了救她。他强迫小铮面对更多残酷的真相:他才是那个应该为梦华的死负责的人,而小铮必须回到林家去尽她的责任。他给了她一个梨,他从她的梦境中听来,然后跑了很多路去买来的梨……
    小铮在瀚霄的强迫和鼓励下重新站起来,却立刻要遭受第三个打击:瀚霄,她所珍爱的第三个人也要死了,而且她将亲眼看着他走上死路。她勇敢地向他要求最后一夜的缠绵,即使她知道这将给自己带来永恒的痛苦,她没有用这种机会挽留自己的爱人,只是当她失去他之后,她才从他身上学会了生命的意义——无论如何,自己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不能伤害旁人的性命——她能做到前一点,她却已经错过了后一点……
    瀚霄同样从小铮身上学到了生命的意义,他终于还是眷恋这个女孩,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他终于断定活下去,走另外一条路,要比死在现在这条路上更有价值。
    从此,瀚霄和小铮都好好的活下去,小铮渐渐理解梦华,开始怀着美好的回忆思念梦华和静姝,开始把希望寄托在俏箴身上,也开始对自己的爱情和未来充满憧憬。瀚霄见识了更多的知识,开拓了更广的视野,他可以更深入的思考实现自己理想的途径,他也终于愿意为一个女孩而成家立业,安定下来。他甚至愿意留在林家陪伴小铮和她的亲人,而小铮已经怀有身孕,那个晚上,到底给她留下了希望……

    其实,最开始构想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现在这么复杂,只到瀚霄第一次成功自尽为止,他的自尽和历史上另外一个跟他同姓的人的自尽相同,他留下一封信,想用自己的死唤醒同胞和同志的良知。然后若干年后,小铮带着俏箴和她自己的孩子,向他们讲述他们的父辈的故事。
    可是那段时间我心里很难过,我不想他死,不想他就这么死,我想,如果他不死,还会发生什么呢?希望在活着的人身上,他可以活下去,探索新的道路,继续追求他的理想。更何况我也不认为像他这样自尽对于唤醒任何人的任何心思有任何作用,历史上那个人也许有,但是我的故事里的陈瀚霄不会死于这种原因。我想,我才是作者,我可以让他活着嘛!
    于是我把故事接着写下去,写他们各自领悟到生命的意义,写他们真心相爱,写他们从梦华和静姝的死亡中站起来,开始希冀新的生活,写一切的未来都会是多么美好……
    是啊,我也想过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在那一场打斗中,小铮并没有死,只是流产了,她觉得对不起瀚霄,说出了“永不相见”的话,可是她经常会不知不觉的走到村口,张望那条大路。瀚霄同样觉得对不起小铮,以为她真的不愿意再见到自己,可是他同样经常来到村口,张望那两座宅院。他们一次又一次错过,直到一年之后,终于相遇……她会问他:“我说我不想见你你就相信吗?”他可以带小铮走,带她去见识所有那些新鲜别致的西洋知识,他们总有机会照顾俏箴,孝顺两家老人,只要人还活着,只要能够活下来,还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吗?他们甚至会遇到瀚霄曾经熟识的青楼女子,小铮会怎么对她?揍她一顿?还是偷偷跑去找她向她讨教服侍男人的“技巧”?我甚至也想过,如果梦华和静姝都活着,小铮和瀚霄总还有机会相识、相爱,小铮死活不肯成亲,瀚霄只好使出“苦肉计”,让梦华骂他一顿、打他一顿,坚决制止这个负心薄情的男人再和自己的妹妹有任何来往……如果这样发展下去,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言情了,也许有浪漫,有香艳,有温馨,但是不是我想要表达的那个发生在“南京”的故事。
    小铮必须死,要死在一个最明媚灿烂的好天气里,要死在她和瀚霄两情相悦、海誓山盟的幸福中,要死在她怀有身孕,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希望里,要死在一群并非凶贼恶霸,却自诩侠客义士的人手中,而她以命换来的无辜儿童,也必须被杀害……
    这样的残酷会让人痛不欲生,在痛苦中,你会明白我想要说的话。
    在这个故事的时代背景中,没有外侮压境,也没有内乱割据,没有水旱天灾,也没有瘟疫人祸,几乎算得上“太平盛世”,而故事发生的地点又是那样一处风调雨顺、地肥水美的宝地。可是,人民的生活仍然并不如意。
    故事的开头,是小铮和梦华行侠仗义归来,故事的结局,小铮死于一次行侠仗义当中,故事之中,有无数次行侠仗义的举止,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然而有多少侠义,就有多少邪恶,而我想说的是,侠义和武功并不是邪恶的天敌,在强大的邪恶面前,侠客本身也有自身难保的时候,梦华死了,小铮死了……
    从林陈两家的父辈到梦华、瀚霄和与他们志同道合的兄弟,他们选择的一种道路是“教育”,传播知识、思想、启迪民智、自由言论……
    我始终认为,比鼓吹助人为乐、见义勇为更重要的是教会每个人首先自尊自爱、自强自立,我也认为大部分人的不幸,不在于他们缺乏拯救他们的侠义、神明,而在于他们缺乏自己拯救自己的能力和信心。比如当洪水袭来的时候,你需要的是游泳的技术和在洪水中游泳的勇气,而教育要教给人们的,就是这种类似于“游泳”的自我拯救的能力,和类似于“勇气”的这种自我拯救的品质。这是我的社会理想,我认为“教育”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手段,不是考试、学历教育,而是让每个人都有充足的常识、知识、技能,对自然界的认识,对社会的认识,对自身的认识,尤其是求知的能力和求知的欲望,以及认识到自己作为人类的一员,在人类的群体中享有怎样的权利和责任。引用秭山对妩儿说的话:没有人天生就有权利欺负你、支使你。但是同样也没有人天生就有责任帮助你、保护你。人的命运掌握在他自己的手里,掌握自己的命运不但是一个人的权利,更是他自己的责任。如果每一个男人都能够挺身而出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妻子,也就不需要陈意映这样的女子牺牲林觉民这样的丈夫了。
    对瀚霄来说,他最大的绝望不是他深爱的人的死亡,而是她死亡的方式——为了挽救一个无辜的孩童而死在他的弟兄的手中,而那个孩子终究也难得活路,他不是对一个没有小铮的世界感到绝望,甚至也不是对一个充满杀戮的世界感到绝望,他绝望的只是,人们曾经的崇高理想,会慢慢变得麻木、残忍,让他绝望的是一个美好会演变为丑陋的世界。他选择了死,留下一封信,不知道他的死亡可能够唤醒什么……
    南京是地上一座城
    地球是天上一颗星
    看着满天星斗的时候,想一想,从他们死的那一天,到今天,世界可曾有过何种改变,可曾变得更加美好……

    解释一下这几个名字吧。有三个人的姓是被历史所确定的,而他们的名字也尽可能取的跟真实人物的名字相关。“梦华”,自然是对“华”的“梦”。“静姝”,还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能够描述女子的美好情态吗?“瀚霄”,关于天空,辽阔、自由的天空。
    唯一一个虚构的人物是小铮,我喜欢这个清脆嘹亮的声音,当拨响古琴的时候,就是这种“铮铮”的金属一般铿锵有力、不屈不挠的声响。
    再解释一下文案中提到的小说,牛虻的作者艾·丽·伏尼契写过一本《要塞钟声》,即《Olive Latham》。写的是一个叫Olive的女子,她是医生的女儿,她端庄、智慧,备受尊敬和信任,与她那奢侈、傲慢的妹妹形成鲜明对比,有一位年轻的牧师仰慕她。然而Olive的爱人是一位贵族后裔,在一位朋友的引导下走上革命的道路。Olive接到爱人病重的电报,赶去照顾他,却眼睁睁看着他被统治者抓走。在爱人被处决的前夜,Olive游荡在他被关押的要塞之外,整夜整夜听着要塞的钟声。回到家之后,Olive变成了行尸走肉,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她变得冷漠、无情、绝望、麻木,而她的妹妹却在年轻牧师的感化下渐渐成熟、懂事。那位朋友受伤来到Olive家中养伤,她起先痛恨他,恨他将自己的爱人引上一条不归路,然而她终于慢慢理解了他们的理想,而他残废的双腿也有了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在那个故事的结尾,Olive的爱人的朋友给Olive讲的正是那个明天国的故事,在明天国里,毛毛虫会变成美丽的蝴蝶……
    伏尼契是我最喜爱的女作家,牛虻是我最喜爱的角色,可惜我永远也写不出来像牛虻那样能够诱惑我走向死亡而无怨无悔的男性角色,不是因为他爱我或者不爱我,不是因为我爱他或者不爱他,仅仅因为他的存在,为了他的存在,我愿意走上死路,就像用烟花庆祝新年的钟声……

    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写了这么多,竟然没有流泪,也没有心疼,也许我真的清醒了吧。会有人一直看到这最后一句话吗?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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