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听过一个相声，似乎是杨少华、杨义说的，不是一捧一逗，而是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各说各的，却互相对应，互为比较。杨少华扮演一个老头，在旧社会由父母包办的婚姻，夫妻俩历尽世事变迁，酸甜苦辣，携手熬到白头。而杨义扮演一个青年，在新时代里千方百计追求心爱的姑娘，却因囊中羞涩，身无长技而屡受挫折。当初听相声的时候，我很小，对其中的包袱笑笑而已。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忘记了相声中的具体对白，它却始终影响着我的婚姻、爱情观念。
我越活越老，同龄的人早已经或者正急于结婚生子，安家立业，跟同辈或者长辈说起话来不外乎婆媳姑嫂，工资户口，看着弟弟妹妹谈着一场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恋爱，心里觉得十分不可理喻，却忘记了我也曾有过那样不顾一切的少年时光。
然而身边有许多婚姻，也有许多不幸的婚姻，更有许多离婚，出轨。听说校园中那一对对曾经羡煞鸳鸯的神仙眷侣如今正忙着分家产，夺抚养权，我总会惊讶得几个星期都合不上下巴。
我们究竟错在哪里？因为我们选错了人，嫁了不该嫁的人，娶了不该娶的人吗？
可是关于结婚的法律、规定越来越宽松，年轻人的意志越来越独断，难道还有谁能够逼着你结你不愿意结的婚，跟你不爱的人睡在一张床上吗？更多的自由并没有带来更多的幸福。
云杉和梓姜都不是逆来顺受，俯首贴耳的性情，他们有思想，有个性，也有勇气。
梓姜与父亲的门生情投意合，她明知道自己一生注定要被分配一桩利益婚约，依然对天盟誓，只与爱人结为眷侣，当不可抗拒的婚约真的到来的那一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私奔。
云杉与自己的兄长钟情于同一位女子，当他得知她爱的人不是自己的时候，很坦然的选择去成全她的幸福。
然而梓姜的爱人没有与她同样的勇气，他选择放弃和逃避。
云杉的兄长也没有和弟弟一样的决断，他选择遵从父命，另娶他人，而令他心爱的女子含恨自尽。
云杉和梓姜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对幸福满怀热烈的憧憬，他们都追求一份心甘情愿，由爱情营造的，相守一辈子的婚姻。可是现实却分别给了他们最沉重的打击。
梓姜最愤怒的，不是文冠的放弃，而是他根本没有勇气亲口对自己说清楚：“我们分手。”他选择的是躲到外地去，不了了之。
云杉最痛苦的，不是得不到君影，而是亲眼看着君影失去幸福，甚至失去生命。如果君影成为他的大嫂，和他大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云杉能够很豁达的看开。可是即使他对君影从来没有过任何感情，只是看着被大哥辜负的女人引颈殉情，他也会为此痛恨大哥一辈子，因为大哥玷污了他心中对婚姻和爱情的美好向往。
云杉和梓姜最终选择成亲，是因为他们都已经心灰意冷。在文冠之后，梓姜再也不会相信别的男人，不会相信他们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在君影之后，云杉再也不会爱慕别的女人，因为他害怕，就算再深切的爱情，也无法带来幸福的结局。同时，云杉和梓姜既然已经放弃了为自己争夺幸福的机会，便承担起身为儿女兄姊的责任，为了家庭充当利益的筹码。同时，他们也都下定决心担当起作为丈夫和妻子的责任，无论他们那素未谋面的配偶将会是何许人也。因此，梓姜毫无怨言、全心全意的侍奉公婆兄嫂小姑和丈夫，而云杉也尽量多给妻子一些保护和关心。更不必说日后云杉千里寻妻和梓姜独负重担。虽说“爱情不能强求”，但是他们内心都愿意在二人之间培养出一种相濡以沫的亲情，彼此善待，都很坚决的断绝了昔日的旧念，因为这是为人夫妻的最起码的责任。
我想起了一句话，应该是《迈尔斯系列》中迈尔斯那位非同凡响的母亲教育儿子的话：“如果一件事情值得去做，那么就值得把它做好。”
云杉对梓姜的感情也许开始于红烛下的那把剑。
云杉对新婚之夜原本满心犹豫，如果他娶回来的是一位温顺懦弱，全无主见的女子，他当然要曲从夫道，只是他的内心对自己的婚姻会非常遗憾。即使他的妻子是一位毫无美德可言的女子，他也决不会嫌恶她，厌弃她，背叛她，只是他会非常不快乐。万幸的是梓姜沉稳而坚定的拒绝给了云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从头了解她、爱上她的机会，一个让自己的婚姻充满爱情而不是勉强开始的机会。那一刻，云杉是感激梓姜的。
云杉知道梓姜心底有苦衷，但是她从不说出来，她尽心尽力的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嫂子，她并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对丈夫和家庭充满尊重和责任感。她很坚强，承受了很多身心疲惫，也很宽容，忍让了很多不公和无理，她很勤劳能干，再苛责的姑婆也挑不出缺点。也许，在茫茫人海之中，这样一个拥有诸多美德的女子还不足以令男人脸红心跳，徒生爱慕，但是在她已经是你妻子的前提下，她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还有借口不去爱她吗？
俗话说“看两个人的关系，要看一方发生意外时另一方的态度。”梓姜舞剑，云杉发现她在标准的贞淑贤孝之外还有另一番侠骨豪情。梓姜误伤云杉，立刻满怀关切，放弃一切避忌和顾虑只求照顾他的伤势，不仅因为他是自己的丈夫，而是因为他是她心中那一个特别的人。至此，云杉对梓姜的感情，已经是“爱情”了。
转眼小别在即，他们像爱人一样依依不舍，像爱人一样策划自己的未来。云杉就像讨好情人那样给梓姜寻觅礼物，暗传情书，成亲之前没有机会做的，成了夫妻之后一样可以去做，只要有心。
云杉无意之中听得变故，意识到梓姜有难，不顾一切的奔回家中，却已难觅斯人踪影，从此他开始漫长的寻妻之旅。他是为了尽到做丈夫的责任，不能莫名其妙的就将自己的妻子休为路人。渐渐的，他知道她为她的姐妹甚至仅仅是奴仆做了怎样精心周到的安排，他知道她对心怀真情的佩兰如何竭力成全，他知道她对那些渴望成为姬妾以改变低贱身份的下等女孩是如何体谅宽待，他也知道她如何冒大不韪去拜祭身为反贼的已逝父母。梓姜很善良，很聪明，也很勇敢，她独自一个人去做所有这一切事情，然后不再依附任何人，独自远走。云杉直到看到瀛山的情景，他才更加透彻的了解梓姜的经历和她的心性。他对梓姜的了解慢慢加深，对她的爱情也越来越深。
梓姜对云杉的好感也许也是开始于新婚之夜，虽然她手持利刃，然而如果她的丈夫定要用强，她会拼死反抗吗？那样做的结果跟私奔逃婚没有什么区别。梓姜的心中也满怀忧虑和疑惑，然而云杉的宽容和轻松却为她减轻了身体和精神上的苦恼。早在梓姜还是一个嫁到陌生人家的新媳妇，而夫家人还没开始为难她，让她开始操劳负重之前，云杉作为主人，他对梓姜的点滴关怀和体贴已经先表现出来了。而当梓姜开始辛苦的主妇生活之后，云杉能够给她的帮助很少，但是他对她的心疼和关切却是真心实意的。直到云杉受伤，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一心要替梓姜遮掩过错，以免招惹责备。梓姜内心的冰冷也渐渐温暖下来。正如云杉的心事并不是君影，梓姜的心事也不是文冠，他们的心事都是同样的，对爱情和婚姻的怀疑和不确定。然而原本为了恪守职责而对对方付出关心的两个人，却从感受到对方的关心之情中也对对方心生感激和依恋。
梓姜究竟是女子，她的感情更矜持一些，也许因为她曾经受到的伤害更深，痊愈起来也更困难。然而幸亏她还是留下了些许痕迹让云杉相信她对自己是有爱情的，从而支持他完成漫长的寻妻之旅。
在我写的前一个故事《云》里，男人似乎都是坚强大度有担当的，而女子多少都有些纵情任性，情侣之间的心理年龄差别比较大，尤其是程李两位主角，简直好像是每人抱回家一个女儿。在这个故事《海》里面，男主角的年龄降低，而女主角年龄提高，二人大致年岁相当，有时候我觉得梓姜比云杉更为成熟。梓姜在女孩里也属于沉稳坚强的，也许得益于她的学艺经历，也许因为她家中有一个敏感任性的小妹。而在我心目中，云杉总是一个没心没肺，不管不顾的小孩，他胆大妄为，无所畏惧，从来都不多思多虑，所幸他的脑子不笨，还不至于落到莽撞的地步。
我也总是想，同样的事情，若由程、李二人遇到，又该如何说，如何做？云杉绝对没有少蟾那样的“兰心蕙质”，他搞不懂妻子的心事，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梓姜一皱眉，他就不知所措，察觉不出女孩的矜持和羞涩，甚至到了第一次找到她之后，他还以为梓姜由于心中另有所念才会拒绝自己，他对文冠说的话只会激起梓姜更多的绝望和痛苦。云杉也没有玉庭那样傲慢的魄力，当梓姜被公婆和小姑为难之时，他虽然心疼，却没有更多的作为，当梓姜拒绝与自己一同离去时，他当时就乱了头脑，没有坚持到底。
二人虽然并非有情人终成眷属，却是眷属终生情愫。这就是我想说的，跟什么人在一起并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用什么样的心态去和他在一起。
当我写《云》的时候，好像一幅纤毫毕现的工笔画，每一个人名、地名、物件名都尽可能具体，必要的风景、衣饰、物件也都描写得尽量详细。它是很细腻，很现实，很凡俗，里面的各种人物性格感情也很细腻，即使是只从他人口中道出的小配角。
而写《海》的时候，好像一幅泼墨写意画，除了最必要的角色，一概人名、地名都未出现，我希望它的背景、细节尽可能的虚化，希望它的意境很清淡，只有两个飘飘欲仙的主角，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很多植物名称来为人物命名吧。
主角的姓氏，其实来源于我的两个朋友，他们的经历虽然曾经很接近，但我保证他们彼此绝不相识，更不可能是情侣，因为他们的性情天差地别。但是对我来说，他们俩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如今，我与他们都已经彼此失散，然而在梦中还会梦到他们，梦见我又收到了他们的来信。以此文表达我的思念吧。
文中唯一一个名非来源于植物的人名，便是我那位女性朋友的芳名，她就像与她同名的角色一样，是一位世外仙子。
对瀛山的描述和对绿竹小院的描述，是我刻意为之，显得极为不真实，为了制造一种水墨画一样的幻境吧。其实从云杉登上江楼，遇见那位“成人之美，何尝图报”的掌柜开始，他就已经步步走入仙境了。
最后的仙境，自然就是与爱妻携手同居的那一处家园。
呃，好像已经说完了，没话可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