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金庸似乎说过,他笔下最美的女子是赵敏。我很满意,我喜欢赵敏,或者说喜欢黎姿饰演的赵敏,我很认同,最美貌的女子,恰恰应该是那个最不以美貌夺目的女子。
我写过很多女性角色,笼统说来,容貌都看得过去,没有丑八怪。那是因为,我想,写好一个真正相貌丑到惹人注意的女子,其实很难,关于她生命中一桩一桩受到外貌影响的事件,关于她自己的想法和别人对她的想法,要想刻画得深入而真实,是一项很需要技巧和精力的工作。所以,我偷了一个懒,几乎我写的全部女子,她们的命运和容貌并无关连。
但是我也不想把每一个女性角色都写得美丽动人,那样很乏味,也很虚伪。我想,相由心生,我没有写过内心真正恶毒残忍的女性,所以我笔下的人物都算五官周正,容颜可观。另外,大部分女子出身不坏,吃得精,穿得细,收拾得干干净净,怎么看也不会招人嫌恶。况且,她们都会遇到至少一个爱人,在爱人眼里,她们永远是最可爱、最美丽的。为了避免过于矫情,我甚至要刻意强调一下女主角的相貌稍微平淡,比如绣云“并不以美貌见长”,比如梓姜“容貌不及小妹枫香”,比如洛瑛“相貌不过如此”,比如玉珠“总不如春铃”。唯一例外的是《南京是地上一座城》,我不原意用外表评论我心中的英雄,静姝因为对爱人和家庭满怀深情而如圣母一般圣洁,小铮永远像精灵一样青春可爱,她们都是最美丽的。
但是,我还是愿意塑造一两个美得举世无双,倾国倾城,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国色天香,……的美女,只是为了实现任何一个女人心中曾有的关于芭比娃娃的美梦。
先说一个冷僻的,素清,她的相貌是天宫仙子之容,她的嗓音仿若天籁,她的心地犹如菩萨,她住的地方是仙境,她是一位跳出方外,出家修行的道姑,她整个人就是一个仙人,就连她的生身父母也像老神仙一般。素清之美曾令云杉几乎顶礼膜拜,却不敢心生一丝一毫的不敬。写出这么一个人物,只是我自己和自己玩的一个小游戏,为了满足自己心里的小小幻想。
凤翾和骊蛟在很多方面有点类似,她们都是惊天动地的美人,在各自的故事里,她们都是占据强势的那一方。
第一眼看见凤翾的人产生的第一印象就是“美女”,可是真正能够全面了解她的人很少,几乎没有。我也说不准她的美貌对她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至少她无法依靠自己的美貌赢得她想要的东西,因为那些看中她的美貌的男人,她不要,而她想要的男人,却并不在乎她的容颜。其实就连凤翾自己也不太看重自己的外表,因为她不太在乎“别人”需求什么,她一门心思只注意“自己”想得到什么,而外貌恰恰是被别人看去的。她喜欢珍奇稀罕的服装首饰,正如她喜欢一切最昂贵,最珍稀的东西,她从不对自己的美貌念念不忘,更不曾成心利用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为自己谋利,为了行动方便,她不介意女扮男装或者素颜朝天,而即使那时,她同样美得惊世骇俗。最奇怪的是,其实凤翾的美貌并非遗传所得,我想芷蘅的容颜并不特别出众,林夙对芷蘅的痴情,如同玉庭对绣云的痴情一样,并不是出于对美貌的迷恋,而是源自从小到大朝夕相处,亲如家人的熟悉感情。
骊蛟的美貌,只是她完美人才的一个部分,她极其热衷而且非常擅长挑选甚至制造服装、首饰、化妆品,她独出心裁、精益求精的保养、加强、展示自己的美貌,而且她非常熟练的掌握如何利用外貌、仪态、言行去征服不同种类的异性的技巧。骊蛟并非虚有其表,也没有以貌取人的偏见,她只是把外貌当作个人才能的一部分,追求尽善尽美。别人眼中的骊蛟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无暇特别关注她的美貌,因为她的优点实在是多得令人眼花缭乱。同样,我想,爱过骊蛟的男人,秭山,铭岳,爱上的是她的性情魅力,甚至不是她的才华,更不是她的美貌。秭山初会骊蛟时,她是一个满身泥巴的小脏孩,他看待她那些过于繁冗的首饰和化妆品,是带着并不重视的好玩态度。我想用这样的设定来表达我对女性的尊重和怜惜,或许她们美貌,但是她们并不倚赖美貌来决定一切。
骊蛟和凤翾还有一点相似,就是尽管她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不惹人妒忌。绣云说过“所有的好东西归根结底都是凤翾的”,“最好的东西”当然指的是玉庭;绿香也说过“天底下的好东西自然而然都是骊蛟的”,“最好的东西”指的是秭山。凤翾与绣云有两代宿怨,可是绣云一看见凤翾的居家女儿扮相,自然就想到玉庭与她相配;绿香暗恋秭山,可是当她知道秭山的意中人是骊蛟之后,就连对秭山表白心意的念头都没有了,不是不敢或者害怕失败,只是觉得秭山这样的“好东西”天经地义就该归骊蛟所有。骊蛟的“完美”常常让人觉得不真实,而凤翾自身除了美貌之外,似乎并无太多美德,不过我并不讨厌她,更不会为她轻易就得到了玉庭这样的“好东西”而妒嫉她,遇见玉庭之前的凤翾也许有点幼稚,有点愚蠢,可是她绝不阴险狡诈。骊蛟和凤翾都有一点心想事成的人所有的高傲,可是她们并不践踏他人。
骊蛟和凤翾都出身豪门世家,都有一位年长她们很多岁,而且人才了得,担当大任的兄长,她们的一生,成败萧何。
凤翾的同父异母兄长侍麟,完全把妹妹当作小娃娃一样宠爱,对她千依百顺,任她为所欲为,所以导致凤翾的自私、任性、蛮横、不讲道理,她受到的教育很难说是成功的,所以她的性格中有很多缺陷,幸好那些缺陷并不是不可挽回的。
而骊蛟的堂兄非平,则把妹妹彻底当作一个工具来训练,他要训练她成为一个完美无瑕,出类拔萃的统治者,他甚至狠心逼她进行最严苛、最艰辛的锻炼,结果骊蛟在情商、智商方面都可谓十全十美,她受到的教育看似十分成功。
凤翾遇到了玉庭,他带着对她的怜爱,很缓慢的,很温柔的,纠正她品质中的不足之处。
骊蛟遇到了秭山,他在她心底激发出的狂热爱情却使她完美无瑕的人格暴露了一个小小的伤口,进而成为洪水决堤的起点。
侍麟和非平,都对妹妹满怀最真诚,最无私的关爱,可是好的出发点,往往不一定能够导致好的结果。
其实凤翾并不糊涂,她的刁蛮性情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她始终没有找到人生道路的正确方向。恰好因为她很明白,美貌是天生的,不足为傲;她家的钱甚至跟她不是一个姓,而是她父亲的前妻家里的;无论是早逝的生父,还是这个始终无微不至疼爱她的异母兄长,都是她母亲用并非理直气壮的手段强行夺来的;她不需要依靠才能和品德赢得尊敬与爱慕,别人已经为她的家境和相貌而五体投地了;她不需要利用智慧处理难题,家里的生意都是大哥在打理;她不需要使用武功保护自己,她养了一班打手,虽然其实很少有人胆敢欺负她。凤翾就像她的母亲芷蘅一样,在生活中什么也不缺,却唯独感受不到自己生存的意义和价值。其实凤翾一定很聪明,她很快就学会了手书古篆,她有能力和玉庭在同一水平上谈论共同话题,而且,我一直以为,能够即快速又准确的大把花费巨额金钱的人,知识水准一定不会狭隘浅薄。最后,玉庭带着凤翾留在边疆,从此以后,也许她的物质生活会很艰苦,也许她必须依靠自己的性格魅力重新赢得他人的敬慕和喜爱,也许她也将为保家卫国贡献自己的力量,总之,凤翾将会走上正常的生活轨迹,变成一个正常的女人。也许,在凤翾的强势外壳下,她的内心其实还是一个很柔弱的小姑娘。
其实骊蛟并不真正完美,操控千头万绪的大事,她手下游刃有余,面对山崩地裂的危难,她颜色不更,谈笑自若,可是一旦涉及到她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步,她也会做出最显而易见的傻事,错事。不过,非平对骊蛟的训练毕竟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骊蛟会咬紧牙关从最深的深渊中爬上来,好像浴火重生的凤凰。
凤翾的名字描绘的是凤凰轻轻小飞,而不是华丽张扬的翩翩起舞,为了与那个曾被父母寄托了无限希望的大哥相般配。在一个彻头彻尾的言情故事中,凤翾是一个纯粹的小女人,在她心爱的人面前,第一次在归闲庄正式结识玉庭,最后一次在边城城墙上和玉庭开诚布公,她也有女人的恐慌和绝望,担心自己失去爱情和爱人。
骊蛟的名字描绘的是呼风唤雨,守护宝藏的神龙,是她自己从一个最女性化的名字更改过来的。虽然她拥有最完美的女人特质,却注定要做一些超越女人的事情,就连一向傲慢而随性的秭山也难免会在她的面前略微畏缩。她会出于女人的心地去爱、去恨、去抛弃、去背叛、去妒忌、去折磨、去报复,但是她必须用男人的头脑担负责任,主持公正。奇怪的是,故事里的“真龙”却真正另有其人。在一个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的故事里,这个“华丽女配”要把她的配角也演绎到举世无双的华丽地步。
我心里非常非常疼爱骊蛟和凤翾这两个人物,正是因为她们的美貌反而受到了误解和冷视。
其实另外一位真正倾“国”的“龙凤质”是玲珑。她是公侯嫡女,婚配暄王,随后成为皇太子妃,最终坐镇六宫,母仪天下。玲珑的美貌摄人心魄,暄王对她一见钟情,朝思暮想整整三年,历尽周折终于如愿以偿,因为暄王自己帅得一塌糊涂,所以他对美人也完全没有抵抗力。先当上太子,后坐上皇位的暄王为了爱妻,甚至甘愿做出商纣、周幽之举。
不过玲珑对丈夫的态度却始终冷冷的,淡淡的,似乎只是在尽责尽职,这让暄王每每几乎抓狂暴走。啊,这是她的秘密,不是因为她不爱丈夫,她对他同样一见倾心,为他魂牵梦萦,辗转反侧,即使与意中人结为夫妻之后,她依然对他同样的如痴如醉,意乱情迷。但是她永远都不会把这些告诉他,这就是女人保有男人的诀窍。
玲珑身边的侍女是她自己亲自挑选的,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女,因为她受不了看见丑人,她甚至不在乎这些如花似玉的年轻少女在自己丈夫身边晃来晃去会导致什么后果。
这样一对权位至极的俊男美女,他们的一生会很幸福,这也是我自己的游戏和梦幻之一。
与我笔下屈指可数的美女相比,我写过的美男就泛滥多了,也许因为我对男人没有那么多敬意和怜悯,好男人当然也得长得好,才能和我心爱的女性角色般配。
凤翾的丈夫玉庭,自然是头一号“完美男人”。他天生眉目如画;练过武功,身材自然不差;学识渊博,品德端正,自信十足,因此气质出众;他有钱,而且绝对会花钱,更舍得花心思,衣食住用无一不精致绝伦——结果就是两个字,养眼。当玉庭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就招惹了许多小女孩向他献殷勤示好感。这种每个女人都能想象出来的男人,不说也罢。
骊蛟的爱人秭山,同样外表迷人,不过秭山却负有一种其实简朴却更加挑剔的品味。他刻意低调,自得其乐,他像凤翾一样,完全不操心别人的观感和口味,他只在乎自己是不是过得舒心、有趣。秭山并不介意自己衣冠龌龊,灰头土脸就去见客人,他也不害怕火烧的伤痕令自己的一张俊脸破了相,因为他根本就无视那些会以貌取人的人,或者说他无视任何其他人。秭山对待女性,如同福尔摩斯一般,恭敬十足,却无亲切感情,他对待自己身上的诱人魅力,实在是暴殄天物。
秭山也有一点像少蟾,都处于一种比较孤立的状态。所不同的是,少蟾的孤独,是被动的,无奈的,他很希望能和更多朋友交往,可是凭他的外部条件,很难吸引到愿意真心真意与他平等交流的朋友,所以他需要主动付出很多努力。而秭山的孤独,完全是他自己故意造成的,他长得很好看,说话很好听,也经常做一些讨人喜欢的可爱之举,所有的人很容易喜欢他,就连添翼也始终觉得秭山是一个骚扰,但是并不真正厌恶他,痛恨他。可是秭山偏要故意远离这些想要亲近他的人,他喜欢一个人呆着,他很享受自己跟自己寻找乐趣的感觉。
和玉庭相像的是非平,同样拥有能够赢得男女老少所有人好感的一切特质,而且同样关注和善于利用这些特质,不同的是,玉庭带有绅士的含蓄和克制,非平却如同海盗王一般张扬至极。
这么看来,同样身为美人,骊蛟和玉庭,秭山和凤翾,彼此更加相像,骊蛟和玉庭都能够堆砌出旁人眼中至善至美的顶级形象,而秭山和凤翾却都只关注自己喜欢的,自己想要的。可惜,在故事里,人们总是和自己不相像的人凑到一起去。
林夙和云杉很相似,一个在京城朝堂,一个在世外武林,都是待嫁少女心中理想的丈夫人选,美得恰到好处,傲慢与谦逊平衡得不多不少,让人更容易想到“家庭”,而不是“爱情”。两个人也都带有不够成熟的男孩气质。只是云杉遇到了梓姜,而林夙却遇到了芷蘅和将离,于是一悲一喜,一哭一笑。
和非平的飞扬跋扈类似的是溶霜,他却比非平更加叛逆得几乎堕落。溶霜继承了林夙的绝美相貌,人家都说他长得好看,他偏要装出凶狠邪恶的态度来惹人厌恶,人家都说林家是名门正派,他非要干出歪门邪道的事情来招人痛骂。其实溶霜也只是一个心地善良、正直,但是贪玩得过了头的男孩,竟然比秭山还要幼稚贪玩。不过到了紧要关头,溶霜能像非平一样为家族和弟妹担负起长子的责任。在怜君刚满月的时候,溶霜就送出了自己的定情信物,这是我写过的最长久的青梅竹马之恋吧,他对怜君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无奈长得太帅,难免招蜂引蝶,而他也很乐意借机假装自己是一个无形浪子。
至于暄王,他是正宫所出的皇家长子,他将会成为一个德才兼备的帝王。他是一个比较成熟和现实的男人,他美貌,他正直而不至于迂腐乏味。最大的遗憾就是,他像许许多多男人一样,缺乏某种只有女人才具有的浪漫迷离的幻想天赋,所以,暄王能够成为皇帝,而玲珑和洛瑛只能做皇后,却不能做女皇。
只有非平,曾经不失时机的利用自己的美貌天赋,痛痛快快的享受了一番青春乐事。不过他能做到收放自如,当他娶妻成家之后,心中便只有对家庭的忠诚。非平的唯一缺陷在于,他对骊蛟的过分关爱使得他也失去了清醒沉稳的理智,他陪着,甚至帮着骊蛟做了蠢事,此后他只有竭尽全力挽回败局。
原来我写了这么多美人,但愿他们各有千秋而不至于千人一面,索然寡味。
少蟾应该是一位外表极其平淡的男子,无论是天生的相貌还是衣帽穿戴,凡是眼睛能看到的,耳朵能听见的,他都是最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色,钻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了。少蟾的珍贵,完全在于他的心灵力量,仅此一次,我写了这样一位仅仅依靠内在的心灵魅力吸引他人的人物,因为我也为这样的人物着迷。
梦华是一位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是这个世界的支柱。所有的妻子,母亲,和女儿,都可以自行想象这样的男子的形象。
瀚霄,我也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他的诱人之处在于他看世界的冷酷和清醒之中,对女子和弱者却满含周到体贴的关切。他是水手,他不会为你放弃漂泊,更不会携你同行远航,但是他会时不时的停驻在你的港湾,只是为了歇息那么一小会儿。
秋成,是一只大狗,人类看待犬类的时候,不会觉得它们美丽或者丑陋,只会想到它们的可靠、忠诚、和善、亲切,想到它们的可敬、可爱、可怜。
这就是我笔下的男人和女人,与外貌有关的那些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