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voice No choice

2008-07-02
    曾经因为《Yesterday Once More》喜欢上卡彭特兄妹,十几年过去了,留在我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却是那句“Bless the beasts and the children,For in this world they have no voice,They have no choice”。纯净的嗓音,像孩子一样,像小兽一样。
    今天晚上,在家乐福,人很少,推车走向收银台,远远的看见一个老头在米面区吵架。他穿得挺旧,但似乎并不脏,比建筑工人和环卫工人的工服整洁不少,但是比一般城镇老人的外观凄惨许多,好像一个不种地时的农民。他说的似乎也不是普通话,离得很远,我没听清吵架的内容,后来老公跟我说他好像在指责大米定价太高。他的嗓音特点,就像曾志伟一样,介于沙哑和气声之间,即使他使出十成的力气,也难以发出清脆嘹亮不容忽略的声音。
    其实这不是吵架,负责米面的员工,是一个挺高挺帅挺阳光的男孩,面带笑容,一边朝远走一边回头看那个老人,欲言又止,另两个女员工笑眯眯的劝他,算了算了,别管了。大家都很轻松,因为快下班了,顾客不多,人也不忙。没有洪水猛兽来袭时的严阵以待,只像一只“基本无害”的小蟑螂爬过,不踩就不踩了。家乐福的员工修养都还过得去,但是我也见过非要惹事的中年大妈顾客,和当顾客走了之后才能对着同事咒人家祖宗十八代的售货员。吵架,不是那样的。
    那个老头很愤怒,虽然他的嗓音很失败,可是他的语调、语气完全能够让我感受到他的愤怒,无论他是为了什么而发怒。老公说,他的怒火当然很没有理由,米价贵,全球粮食都涨价,从期货开始,对第三世界国家的援助都削减了。可是,没有人听他的指责,没有人来给他讲道理,没有人来赶他走,没有人来跟他争吵对骂,任凭他自说自话,自导自演,他只是一个不了解游戏规则,也不具备游戏资格,暂时还不至于扰乱游戏秩序的非正常元素。
    这样的人,我记得见过两个。
    一个是高三时,和同学去火车站后面的批发市场买贺卡,在一条污秽破烂的小街旁,有一个老头,穿着黄奕在电视剧《风云》里的那身装扮,满身披着五颜六色的脏兮兮的布条,他的声音同样嘶哑,愤怒和竭尽全力,恶毒的咒骂着什么,不时指手跳脚,周围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一个老年乞丐,或许稍微有些精神不正常,在我们这些“正常人”眼里,那些“不正常”的人,都应该是精神有缺陷的吧。同行的一个女孩发出一声感慨,不是满怀悲悯的同情,而是尖利却不失公正的感叹。如果必须用文字表达这句感慨的内容,我想,那就是:“我看他了,但是我没有听他。”我们从我们的角度观察到他的存在,却并不从他的角度意识到他的存在。
    另一次是两年前,老爸出差路过北京,我去西客站接他,在站前广场上,远远的看见花坛边坐着一个人。视觉真是奇怪的东西,很远看去,我起初以为那是一位年轻美女,披肩的长发,时髦的银灰色羽绒服。可是走到近前才发现,那也是一位疯乞丐,披头散发,不知底色如何的外套被糟蹋得不黑不白。周围负责看自行车和扫地的工人赶她走,她尖声骂骂咧咧,走出两步就回过头指着某一个人痛骂一顿。可是他们只想赶她走,只要她不坐在那里碍事就行。
    以前,每当我郁闷的时候,老爸总是劝我,地上有一摊粪便,很臭,你是一脚踩过去,还是绕着走?对,我总是要踩一脚,踩完了,还要抱着脚闻一闻,说,真臭。可是我知道,我们本应该绕道走的。这话,我也拿去劝过另一位饱受郁闷的朋友,他笑了。
    有那么一些人,我们拿他们当粪便,绕着走,不屑于踩一脚,甚至不屑于骂一句,真臭。可是他们也在努力散发着臭味,企图引起别人对他们的注意。他们最缺乏的,不是支持,不是赞同,仅仅是注意。
    回家的路上,我对老公说,你真好,我骂你的时候,你就乖乖的听着,如果我骂人,却没有人听,那该多么可悲,可怜。老公只能呜呜咽咽的表示他也很可悲,很可怜。
    即使是在爱情中,我们也做过这样绝望的事情。一个女孩说,她才知道,原来QQ上被人加了黑名单,再说的话,人家都看不到了,她以前一直以为,人家还能看得到,只是不能回,她给分手的男友说过很多很多话,原来,人家半个字也没看见。我们都曾给死心塌地要分手的前爱人写过那些他们永远也不会看的信,我们的爱,我们的委屈,我们的悔恨,更主要的是,我们的愤怒,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看过一个科幻小说,写的是一位失踪的女子,或者说更多失踪于同样原因的人,他们,也许是我们的同学、同事、邻居,我们曾与他们擦肩而过,同路而行,邻桌而坐,当时,我们没有注意到他们,过后,我们也不会想起他们,就在我们的忽略和淡漠中,他们渐渐变得缥缈,最终,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当我们很偶尔很偶尔的想起要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再也不存在了。
    有些人并不会消失,当我们觉得他们碍事的时候,我们还是会注意到他们,我们把他们推到一个不碍事的角落,然后才能忽略他们。他们努力制造一些“碍事”的行为,以确保终于还是会被人注意到。有些人能把这种“碍事”的行为做得极为轰动和可怖,那就是黑魔头;另一些人,却只能声嘶力竭的骂一些没有人听,也没有人在乎的话。
    如果真的有上帝,请你保佑那些“没有声音”的人吧,人类的耳朵听不见的声音,也许上帝能够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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