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老了
有什么愿望
我希望孩子们能在身旁
大家会该有多快乐
贝贝乐乐叫我爷爷”
水木年华这么唱。
我说不准自己是不是喜欢小孩子,有时候觉得他们可爱得让人真想咬一口,有时候又觉得可恨得一脚踢死算了,如果小孩子都带有开关或者发条就好了。不过我大概并不希望孙子们在我身边,就像我也不会把我的儿女交给我的父母一样,小孩子应该跟着年轻人,而不是跟着老人,那样才不会和时代脱节。而且“贝贝”、“乐乐”听着实在很像宠物名,我希望自己有两男一女,分别叫“不输”、“不败”和“不悔”。
我一直以为自己长了一张“问路脸”,走在大街上很招人问路,虽然我自己的识路本领仅限于自保周全而已。有一次从学校食堂出来,手里托着一饭盒盖馅饼,嘴里还在biajibiaji嚼着满嘴馅饼,就这样都能招来问路人。我好不容易把馅饼咽下去,差点噎出嗝来,我告诉他一直往北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其实我的意思是说那个地方紧贴着学校的北围墙,可是那个人说走到走不动,那就走出北京市了。
今天在植物园,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还长了一张“照相脸”,一共招了四伙找我帮忙照相的人。
今年的郁金香不如去年丰盛,不过也许是因为早开的品种都是比较普通的红色、黄色、橙色,不过球茎展区面积确实缩小了,还混有不少洋水仙、风信子、葡萄风信子。我说是因为今年国际球茎价格上涨,植物园买不起那么多荷兰拍卖的球茎,只好随便淘换一些来凑数,老公说也许是为了多种月季迎奥运。
今年的花境也很简陋,大多是矮牵牛和三色堇,虽然红红绿绿很热闹,但是品种和品相都比较乏味,连一张说明牌都没有,和马路两边的花坛差不多。
早开的碧桃谢得差不多了,落英缤纷,绿叶勉强成荫。丁香开得正好,不过我不喜欢那种气味。难以分辨的麦李和郁李正当鼎盛。
没去樱桃沟就往回返了,绕到海棠园,赶上海棠花的最好时节——就是说既有成串成串饱满的花苞,也有大朵大朵最新鲜的花。我喜欢海棠花,蔷薇科的木本植物里面,除了白花山碧桃,我最喜欢海棠花,喜欢它的叶子形状,不像桃叶那样尖尖的,也不像榆叶那样圆圆的,喜欢它长长的花梗,鲜红的花苞,好像美味的樱桃,喜欢它丰满的花瓣,那鲜艳的红花苞不知怎么就开成了清雅的白花瓣,偶尔还带着未褪尽的嫩粉,像极了含羞的少女容颜。
就是蜜蜂太多了,绕着我嗡嗡飞,我只能哇哇叫,真委屈啊,只是看一眼,就看一眼也不行吗?
其实很难赶上“最好时节”,来得早了,只能看见硬挺的花苞,让人无限向往,心痒难耐,来得晚了,繁花尽放,开得早的已经露出颓态,未免令人惋惜。
我们自己带了相机,去年来的时候,老公拍照片,我抄花名,虽然来了很多次,照了很多照片,可是只记得满头晕晕乎乎的植物学名词。今年依然是老公拍照片,我可以用彻底旁观的态度“欣赏”植物,而不是“观察”植物。真美,远看很美,近看也很美,大眼一扫,很美,细细品味,也很美。我不再觉得惊讶、好奇、赞叹,老公说我对植物已经没兴趣了,可是我只是看着,看看它们,就觉得很高兴了。
老公总企图给我拍照片,让我寄给父母看,我说我太丑了,连头发还没洗呢,不照了。
一进门,老公去拍矮向日葵,真的很矮,再矮就变成土豆了。有一对老人在那里磨磨蹭蹭,当我们直起腰打算离开的时候,他们终于开口请我们帮忙拍照。老太婆拄着拐杖,石台上特意垫了一块构造复杂的垫子,他们行动非常非常迟缓,过了很久才终于坐下,坐好。老公给他们拍了一张合影,他们说了很多谢谢,我们只能尽可能的笑,再笑,我很想用笑容告诉他们,我们同样觉得生活像鲜花一样美好。我们走开之后,老头子继续给老太婆拍摄单人照片。
没走两步,又有一对老夫妇请我们帮忙照相,他们坐在花丛中的大石头上,要很多背景和很小的人物,他们喜欢背景里鲜红嫩黄的郁金香。这一对老夫妇身体稍微精神一些。
到了郁金香园,第三对夫妇应该算是中年吧,我相信当他们年轻的时候,也绝对不是俊男靓女,穿着,长相,都有点土气。他们蹲在一片鲜红的郁金香前,让老公从上往下照,想要背景里只有这一片郁金香。那个男人蹲得太猛了,差点把女人推到花丛里去。
第四伙人,是五个年轻女孩,二十来岁,乍一看,一水儿的半黄及肩发,差点分不出谁是谁,其中一个女孩个头很高,只好弯腰曲膝的扭在最前面。她们的背景是一株很大很大的丁香树。
其实,我认为这些人本来都是想找我拍照来着,也许因为我看上去比较闲得无聊?或者足够老成本分?老头子会拿我当儿辈而不是孙辈,小姑娘会拿我当老大姐。不过我都把这些任务让给老公了,因为我知道他比我更加忠厚老实可靠,虽然他看上去有点傻和呆。
我特别特别不喜欢在公共汽车上让座,尤其绝不在去往香山的公共汽车上给那些生龙活虎的老头老太太让座,如果我自己还没被挤成肉泥的话。不过这两次我们都是骑车去的。可是如果,我再在车上看到一对很老很老的老夫妇,拄着拐杖,挂着卡片相机,拎着一包精心准备的茶水、点心和椅垫,我一定、一定要给他们让一个座位。为什么没有儿女开车送他们来,拎着炮筒和三脚架陪他们拍照呢?也许他们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到老了,颤颤巍巍,手牵着手,路边会有一位和气的年轻人帮他们拍合影,在老头子眼里,老太婆永远永远像鲜花那么美丽。我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他们是否也会有一天,这样颤颤微微,手牵着手去看最明媚的春天里最娇艳的鲜花?
我和老公从来都不是俊男美女,也从来不曾摩登时尚过,用不了十年,我们也会变成土里土气,面目乏味的中年夫妇。我们还会去植物园里,为了耧斗菜、西番莲、宝莲灯而大呼小叫,为了缭绕不去的蜜蜂而呼天喊地。
老公说,那么老的人,还拍照片干嘛,看不了两年,自己就死了。我现在就害怕把自己拍到照片里,看到去年,前年,大前年的自己,想想现在的自己,害怕,害怕时光的仓促。可是我告诉他,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中说,越是那些苍老、病弱的老家伙们,他们身上越有一股不可战胜的执著,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比任何人都长久,即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痛。也许,到我们老了的那一天,我们会明白。
有一次在新宜家餐厅,人很多,我们不得不和一对老夫妇同桌,他们只要了一份最便宜的咖喱饭,刚吃完,在喝一杯白水。看他们的表情,不像会对宜家的风格大感兴趣的样子,更不像会对这些价格虚高的食物很满意的样子,也许只是老了,到了钟点不得不吃东西,不像我们这些年轻人一饿能挺一天。他们有点不太高兴,老头把吃完的餐盘往桌子里面推了一下,大概是怕掉到地上,他是用老人特有的那种茫然的推法,涣散的眼神注视着别处,手哆哆嗦嗦、定位不准、路线歪斜的把盘子推到他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那天晚上,一想起自己看到的这一幕情景,我就抱着老公哭了,当我们老了,我们怎么办?当我们老了,我们怎么办?比失去生命更可怕的,是失去生气和活力。
一直嫌恶爷爷的啰嗦,眼睛一闭,摇头晃脑的从太平天国开始演讲他的人生大道理,不厚道的爸爸、姑姑、表弟和我总是逃掉,只剩下软弱善良的妈妈,好几次差点被他说得头疼病发作。后来,我就不太去看爷爷了,连借口都懒得找,就是不想去。有一次,妈妈对我说,你爷爷现在已经说不动了。电视总是在中央台戏曲频道,那些经年累月咿咿呀呀的戏曲也能把妈妈刺激得头痛欲裂,可是爷爷,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半张着嘴,半歪着头。爷爷还能自己洗手绢和内裤,也能用电饭锅煮米饭。他还会要我解释域名和ip地址的区别,要我讲解磁盘和光盘的原理。有时候,他躺在朝南卧室的阳光里,呆呆的,不知道他是在沉思,还是仅仅在发愣,不知道电视里的歌声,还有我的长篇大论,他能听进耳朵里去的有多少。他曾经也像林觉民那样,在大日本帝国的樱花树下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幸运的是,爷爷做了一辈子电气工程教授,拿着全额离休金,现在是全家工资最高的人口,他工作过的单位的校史馆里,他的巨幅照片挂在大门口。爷爷在战乱中失去了原配夫人和三个儿女,病死的。如今,奶奶已经去世了,大伯父也去世了,爷爷还活着,活到很老很老,眼看着三个孙辈都没有成家立室,传宗接代的意图,反正我不自责,我是女孩,我也替表弟不内疚,他是外姓人。
我厌恶呆滞的小孩,那些把他们生下来的父母们为什么不能把他们教得机灵一点。我害怕呆滞的老人,他们也曾经是风流才子,风月佳人,国家的栋梁,或者威震十里八街的泼妇,可是老了,一切都变得迟缓、更迟缓、直至停止。
林觉民对陈意映说过,我希望你比我先死。我老爸也总说,我总得先把你妈送走了再走。虽然我渐渐知道父母之间的感情有那么那么多的不如意,可是我也知道老爸的这句话是最真心实意的。
写到《当霜雪飘时》的第十四章,我也是那么想的。我好害怕把老公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可是我更害怕自己一个人被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我害怕自己先死掉,更害怕他先死掉。我害怕死亡,害怕死亡之后的孤独,我害怕变老,害怕变老之后不得不面对死亡和孤独。
当我们老了,当我们老了,我愿意与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同秒死掉,也许,我可以弄到很多很多安眠药?
当我们老了,还能有什么愿望,不会有孩子叫我们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正如从来都不会有孩子叫我们爸爸妈妈一样。那个时候的小孩,早就不看哈利波特了,你还会给我讲小绿胳膊小绿手的科幻小说,我会问你蚂蚁从沙漠回来了,它的家人怎么知道的?我会问你动物园开运动会,谁没参加?我会问你小黑猫被小白猫救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可是,你还会记得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