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幼儿园里,有过两个小朋友,都是男孩,都是父母同事家的孩子,一个叫LM,一个叫MY,在我印象中,LM有一个倒冬瓜形的脑瓜和一个硕大无比的大脑门,MY似乎在我的记忆中一直带着钢丝矫正牙套。
刚学会认识几何图形的时候,我做了许许多多等腰直角三角形纸片,就是先把B5大小的白纸裁成最大的正方形,然后沿对角线剪开,再将其中一个三角形沿斜边高剪开,如此反复,得到许许多多形状相似,越来越小的小三角形。我很珍惜这些三角形。
有一次MY来我家玩,我很得意的给他看这些三角形。忽然他流鼻涕了,我既大方又心疼的拿出一个三角形,就算不是最小那个,至少也是足够小的纸片,给他擦鼻涕。
当然,他很快就把整个三角形吸到鼻腔里去了,卡住了。后来怎么抠出来的,我就忘了。
我记得自己至少有一次把黄豆或者绿豆吸到鼻子里去,因为我觉得它的大小和鼻孔很相近,总是忍不住把豆子放到鼻孔口比划一下,结果小孩还不足以灵活控制呼吸系统和四肢的协调运行,胡乱一喘气,就进去了。
另一次脑袋卡到暖气管道和墙中间的缝隙里了,也是想试一试脑袋到底能不能伸进去。
成年之后看过一个笑话,关于把灯泡塞到嘴里的故事,原来,这是人类的天性。幸好现在很少用大灯泡了,家里都是水银灯管或者小白炽灯泡,不然我总有一天会忍不住试一试。也幸好用舌头舔胳膊肘无论成功与否都不会造成肉体伤害。
小时候一到夏天就会穿短裤和裙子,我记得很牢很牢,每一个夏天我至少要摔倒一次,把膝盖摔破,或轻或重。直到现在,我的两个膝盖处都有一块颜色稍微深的皮肤,就是当年反复留下的伤疤。
有一次我刚出门就摔坏了,回家换了衣服,蹲在角落里翻找柜子里的红药水和纱布,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穿了一件大哥留给我的黑色皮夹克。恰巧妈妈回来,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屋里进贼了。
更小的时候,和大哥、爸爸、爷爷从公园回家,很顺利,很平安,快到家门口了,不知怎么跑着跑着就摔了,那大概是我童年中摔得最重的一次,也是现在腿上面积最大的一块伤疤。我哭得昏天暗地。直到现在,爸爸一直管我当初摔倒的姿态叫“侧扑”,或许那是一个足球守门员专用术语?
还有一年六一,妈妈不在家,我换上新裙子和一双很漂亮的带绿边的白色长筒足球袜,爸爸带我去食堂吃韭菜盒子。就在食堂门口的半段矮台阶上,我摔倒了,袜子破了,腿破了。也许因为我走的是台阶两侧的斜面,现在我上过街天桥的时候也喜欢走斜面,我觉得这是人类的另一个难移秉性。从那时起,我对韭菜盒子和食堂门口的台阶就有心理障碍了。
大哥比我大一年多,他也总摔。有一次我、大哥、爸爸、爷爷打算从北陵步行去中街吃老边饺子,还没走出小区,大哥就摔了。于是他回家去换衣服上药,我们继续慢慢走。
另一次他在膝盖的伤口上粘了一团棉花,跟肉长在一起,揪不掉了。所以我们每次出门之前,就在门口幼儿园的栏杆外,爸爸都会拿出拴在钥匙链上的小剪刀,替他剪掉一圈棉花,大概剪来剪去,最后就没了。
我见过一个小学同学LJY,他的瘦瘦的膝盖处有半条腿那么大面积的伤疤,涂满了红药水,他说是从斜坡上骑自行车冲下来摔的。我知道那个斜坡,每次班车从上面开下来我都觉得车要翻了,我很害怕那个坡,我从来不走斜面,我只走侧面的楼梯,虽然累得多。今天老公说他的同事骑车把门牙磕坏了。我真庆幸自己直到二十四岁才学会骑车,那时候我的身体和智力已经彻底发育成熟,所以没受伤。
爸爸说他小时候跑着跑着就摔倒了,正好一颗大钉子从手腕前面钉穿了整个手腕,从手腕后面露出尖来。他很喜欢讲这件事,每次都听得我两腿发软。他割过扁桃体,其实是用烧红的火钳伸到嗓子里那么一烫,就干巴了,也许掉到肚子里吃了?他还说受过枪伤,就是听见一声响,然后觉得腿上一热,并不疼,就像被火钳烫了一小下的感觉。他说在伤口里塞满棉花,随着伤口愈合,棉花团会被一点一点顶出来,很好玩的过程。他曾经亲眼看着身边的人死在枪口下,失去理智的乱枪,他竟然还活着。他一直很想带我去南湖公园,去过九一八,去过大帅府,去过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可是我不想去南湖公园。
我害怕肉体疼痛,万一打仗了,也许我会变成叛徒吧?因为我怕疼。
有一年姥爷来我家,和爸爸坐着说话,我站在窗旁的暖气边,忽然就摔倒了,去医院,大夫说只差一点点就伤到眼珠子了,反正大夫总说这种话,不过现在我的眼角处确实有一个离眼球很近很近很近的凹陷伤口。
还有一次好像是和爸爸打架,我的胳膊被拉脱臼了,好像橡皮管子一样垂在身边,如果我死了一定是吓死的。爸爸找了体育教研室的老师来帮我接胳膊,不记得我为什么要躲在门后,那个小老头蹲在我面前,我用一个画着寿星佬儿的手绢擦眼泪。
表弟比我小七岁,他的膝盖上似乎就没那么多伤疤,他从初中起就骑车上下学。不过他的耳朵破了,他说是他们同学觉得他的耳朵很软,非要揪着玩,结果就撕破了。
表弟两三岁的时候,冬天,我和姑姑带他出门。走到半路,我们停下来整理围巾手套,表弟本来站得很直,裹着厚厚的棉裤和大衣,想弯也弯不了,可是忽然之间,他就那么直直的向后倒下去,躺在地上了。这一幕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太惊讶了,直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小孩子为什么会突然摔倒?
妈妈一直说我对“吃”很有天分,真正的天生本领。有一次爸爸的学生从老家回来,带了一包桂圆,放在床上,我就坐在一边,似乎那时候我还不怎么会走路呢。等所有大人说完话,把客人送走,才发现床上全是桂圆核和桂圆皮,一点肉也没浪费,一个桂圆也没剩下。妈妈始终很奇怪,像桂圆那么复杂的东西,没有人教,我是怎么正确掌握它的吃法?摸索,尝试,或者是人类的天性。老公总问我最早的人类怎么发现尖硬的谷子可以变成大米粥,或者小麦怎么变成面包?现在我们绝不会企图开发苍耳的新吃法。我相信人类的食天性就像人类的性天性一样,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一次在幼儿园,我忽然吐了很多深红色的粘稠液体,老师们吓坏了,以为我吐血了。其实我吐的是巧克力,因为吃的太多了。
还有一次爸爸的学生带给他老家土产的柿饼或者地瓜干,都被我吃了,大概我又吃了螃蟹,终于犯相了,满脸起疹子,只好用纱巾包起来送医院去。直到现在我一想起柿饼和地瓜干这两样东西就觉得恶心。
家里人口齐全的时候,每年春节总要吃一顿酸菜白肉火锅,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才坐得下全家人。我和大哥总是吃到最后,打扫战场的清道夫,我俩比着吃,争着吃,似乎谁先吃不动谁就比较丢人。另一个保留节目是酸菜饺子,我们不但要比谁吃得多,还要比谁沾的醋多,所以每顿饺子过后,我俩的嘴唇总是惨白的紫色,醋泡的。
表弟的战斗力就差很多,他小时候缺奶,家里也不宽裕,吃喝方面亏欠很多。如今他总是很馋,很贪,可是再好吃的东西他吃不了两口就只能捂着肚子躺在床上消化食,严重的还会闹肚子起疹子,所以我觉得和表弟一次吃东西很没劲,我从来不记得我和大哥曾经因为吃得太多而发生什么不舒服的后果,我们总是不需要喘息就可以开始新一轮战斗。
不过现在,大爷和奶奶去世了,姑姑离婚了,大哥出国了,我在北京,表弟在上海。我懒得回家,春节的时候,往往只有爸爸妈妈去陪着爷爷和姑姑还有表弟吃一顿年夜饭。大哥一个男人在国外,若干年来厨艺一点也没有长进,每次为了填饱肚子的麻烦而大动肝火。表弟只能可怜兮兮的凑合着学校食堂的东西。只有我在毕业五年之后,自己爱吃的菜都能做得下来,蛋糕面包饼干批萨、包子面条馒头花卷、元宵月饼饺子粽子都不在话下,老公搬到国贸上班之后,我还得为他准备中午带饭。我不必为想吃吃不着而苦恼,我还能发照片去馋别人呢。因为只有我是没有野心的小女人,只有我对“吃”的天性最执著。
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带我去姊妹楼吃饺子,要了一大份,他看着我吃,他总以为我至少会给他留两个,可是我头也没抬就全给吃光了,这件事爸爸记着一辈子呢。六年级那年生日,妈妈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要吃纯肉馅的包子,她给我蒸了三十个大包子,当晚尝了一个。第二天是星期三,只上半天课,中午放学,我把最要好的朋友叫回家来,我俩一起把剩下二十九个包子全都吃光了。
现在,我有一个很好的老公,因为他从来不跟我抢吃的,所以我高兴的时候也会做一点他爱吃可是只有我会做的菜报答他。
我的偶像是加菲猫,肚子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肚子里没有好东西。
变化总是突然发生的。小时候我总以为路边的长方形马葫芦井盖是正规的“厕所”,每次上街总会在那里小便。后来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明白了那并不是,以后就再也不肯了。小时候出门总是爸爸妈妈轮流抱着,我挺胖,有一天,我突然要自己走,从此以后无论多累也不许别人抱我。有一年,我的腿没摔破,那之后的夏天,我再也不会摔倒了,终于长大了。
很小的时候,父母的薪水很可怜,全社会的物资也不丰富,可是爸爸妈妈从来不在“食物”方面亏待我,他们总觉得与其把钱存在银行里,还不如转化成肉存在我身上。事实证明,他们的策略很正确。我的身体一直很好,倒不至于有多能干苦力活,至少我能吃也能抗饿,能睡也能熬夜,总体说就是比较“皮实”、“抗造”。
小时候我就吃进口的大香蕉,每天都要吃几个鹌鹑蛋,每个礼拜都有鸡腿,那时候还能有什么做法,就是清水煮熟了,蘸酱油吃,重要的是吃到肚子里去。有一次,不知为什么,我在闹脾气,妈妈抱着我,我亲口跟她说“我心情不好”,那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啊,竟然知道什么叫“心情不好”,难怪我这一辈子经常“心情不好”。于是,妈妈就把已经煮好的,打算留到第二天的鸡腿拿出来给我吃了。多希望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有人给我一个鸡腿安慰安慰我。
有一次妈妈买了切面,我一个人在厨房的时候,就把它们全都揪成一截一截的,全都只有一寸长。我记得很清楚很清楚,那时我心里很明确的感受到一种崇高的责任感,我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很重要,很必要的。当然,后来挨了一顿臭骂,似乎没有人领会我的伟大用意。
我的第一个理想是幼儿园教师,因为可以给小朋友们分发菜饭。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会把所有餐具全都摆出来,一个碗和一个盘子是一组,然后盛一盆水,用大饭勺依次向每个碗里倒一勺水,假装分米饭,然后是碟子,假装分菜。不过现在我和老公经常端着锅吃饭,不用盛出来,就可以省得洗几个碗和盘子了。我的第二个理想是给珠穆朗玛峰装一个直达山顶的电梯。
有一年妈妈出差,爸爸给我洗澡,我不愿意洗,和他吵吵闹闹,后来我非要剪他的毛衣,把他惹得生气了,他就给我剪子,让我剪,我把他的领口剪开了一小段。因为爸爸的毛衣是鸡心领,领口有一处交叠,我认为那里应该是分开的。妈妈回来之后,把毛衣缝好了,他们都认为我是一个狂暴野蛮的小孩,其实我心里一点糟蹋东西的念头都没有,我只是想把那件衣服变成我认为它应该是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很努力,很正确呢。
小时候妈妈送我去幼儿园,我不愿意,就在幼儿园门口哭,“干打雷不下雨”的哭,没有眼泪,但是我的喊叫声整个校园都能听见。后来班车司机不止一次跟爸爸妈妈说,让你们家孩子在车上小点声说话,我都没法开车了。我认为我说话声音大是生理构造引起的,我的嗓子就是会发出那么大强度的声波啊,我觉得自己说话已经很正常,很普通了,可是老公总是捏着我的鼻子说,调调音量,小一点,再小一点。
有时候我不肯去幼儿园,就站在妈妈办公室的办公桌旁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默默的一站就能站一个上午,她也拿我很无奈。他们说我小时候在商店里想要什么东西,就坐在地下不动,同样不哭不闹,更主要的,我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这总是让每个人都很抓狂。其实现在,我也不喜欢说自己想要什么,虽然我经常在心里很想要一些东西。我觉得有明确的欲望是一件挺丢人的事,或者说是一个容易被人伤害的弱点。希望我的好老公能把每一样我在心里偷偷想念的东西都送到我眼前。
妈妈刚调到图书馆的时候,我还不到一岁,幼儿园不肯收我,她就把我放在运书的小铁车上,藏到读者比较少光顾的工具书区,偶尔转悠到那里去的读者总会大吃一惊。后来每次我去图书馆,妈妈的同事总指着那种推车说,你小时候就躺在这里。
多幸福啊,在书堆里长大。
妈妈说我小时候害怕棉花,羽毛,以及一切被我叫做“毛毛”的东西,只要在我身边放一圈棉花,我就乖乖的呆在其中不敢动弹了。其实我更害怕蜘蛛、蜘蛛网,和灰网,因为我小时候分不清灰网和蜘蛛网。家住日式木楼的时候,有一个很大的阳台,阳台上有几根晒衣服的铁丝,有一次,我一抬头,看见几个老大个的蜘蛛网分布在铁丝之间,还有几只黑乎乎的大蜘蛛趴在网中央,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敢再去阳台。
我也害怕毛毛虫,还是在那个阳台上,我看见过一只有着鲜艳的红色和黄色外皮的毛毛虫!另一次在北陵公园的亭子里,我无意中向背后一摸,摸到衣服上有一只很大的多刺的毛毛虫!小学和初中,教室外面的白色松毛虫总会爬到教室里,甚至一直爬到远离窗户的那面墙上。每年的某个季节里,某种树上会掉下不计其数的“吊丝鬼”,满地都是,绝大多数是被人踩烂的。小时候家里有很多绿豆虫,特别大,特别胖,有时候好几只排成一排。初中时,我们玩“跨步”游戏,一个女生跨了几大步,正好一脚踩在一只酒红色的几乎透明的大胖毛虫上,踩爆了。还有一次也在北陵公园,我看见一树白花很好看,就走过去想摸一摸,闻一闻,可是走到近前才发现每一“朵”“花”原来都是一球团在一起的很多很多白色毛毛虫!
刚在幼儿园学会叠手绢之后,我回家要把所有东西都叠一遍,一边叠,一边重复老师教给我的话:“边对边,角对角。”可是我企图叠的第一个东西是一个塞满棉花的厚椅垫……
小时候玩捉迷藏,即使该我躲,我也会把眼睛一蒙,原地不动,我总以为我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我,所以每次被抓住总是感觉很冤枉。
有一年下了很大的雪,周末,我和爸爸滚了一个特别大的雪球,堆在幼儿园的月亮门门口。第二天每一个进门的人都很惊讶。
现在,城市里很少见到毛毛虫,东北也很少下那么大的雪。这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