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9日,中国美术馆,参观《盛世和光——敦煌艺术大展》。
以前一直以为这四个字读做“盛世”和“光”,两样因为辉煌灿烂而令人浮想联翩的东西,我更喜欢这样不对称的四字词语。可是回来之后怎么想怎么觉得跟“光”没有关系,甚至为了模拟石窟的真实情景,整个展室的光线都很昏暗。看了一下英文标题,骤然发现,原来是“盛世里和谐之气象”,霎时间意味全无,那“盛世”也不知道是指当年的“盛世”还是指当今的“盛世”。
我最喜欢的童话是关于玛丽·波平斯阿姨的故事,因为这是我看过的最符合“童话”的童话,不像格林兄弟收集的民间故事那样阴郁残酷,也不像安徒生和王尔德那样用童话角色表达成人世界的伤与痛。玛丽阿姨的世界里有一重寓意关于离别,每一次玛丽阿姨突如其来的用令人惊讶的方式不告而别,班克斯家的孩子们都感受到分别的伤感;另一重寓意关于成长,刚刚出生的双胞胎能够和阳光,和椋鸟对话,可是等他们稍微长大一些,就只能听懂人类的苍白乏味的语言,只有玛丽阿姨,她永远不会忘记各种美妙的语言;更多的寓意关于小孩子要好好穿衣,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可是不好好做小孩,不听话,不乖会怎么样?看过这些故事,小孩们会宁愿自己多犯一些错误,以便遭受故事里那样的惩罚,一次又一次同样奇特的经历。
饮料瓶里倒出来的果汁每一勺味道都不同,印着字母的饼干准确的描述每一个拿到饼干的人,姜饼上的铝箔纸星星在夜晚被偷偷用糨糊粘到天上去,变成真正的星星;天空的星座是一个马戏团,七姐妹星团的女孩来到人间的百货商店为姐妹们买圣诞礼物,却不用付钱;不听话的迈克尔“偷”走了玛丽阿姨的指南针,突然被来自地球上四个方向的怪人包围,不听话的简进入绘画瓷盘里的世界,被男孩们强行留下来做小妹妹;玛丽阿姨那位清贫的情人请她在马路牙子上的粉笔画里享受了一顿异国大餐;角上落了星星的母牛好像穿上红舞鞋一样永不停息的跳舞,国王建议她跳过月亮,可是母牛又怀念起跳舞的时光,所以她走遍世界去找另一颗能够落在自己的角上的星星;玛丽阿姨的一个亲戚在大笑的时候会飘到半空中,另一位亲戚会修理各式各样的机械玩具;玛丽阿姨的手提袋里可以掏出一张床和十几件衣服;木头诺亚方舟上的木头玩偶会悄悄变成春天的花草树木;玛丽阿姨被风吹来,又随风离去,她从风筝上下来,又坐着旋转木马离去……
多么希望,我也生活在玛丽阿姨的世界里,一个纯净,明亮的世界。
我最敬慕的科学家是居里夫人,娘家姓名叫作玛丽·斯科罗多夫斯卡,也许只是因为她是女人,也许因为她的一生只有庄严、肃穆、正直、高尚的故事,不像爱因斯坦、波尔,甚至费曼那样,留下多多少少的智慧闪现的趣闻轶事,居里夫人似乎一点也不幽默,不轻松,她很严肃,淡定、低调的严肃着。
我的全部心意像居里夫人一样,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从大爆炸产生的整个宇宙直到夸克,它们有什么特性,遵循什么规律,它们怎样出现,怎样运行,怎样结束,我想知道。
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世界,一个世界遵循着确定的规律,可以被了解,可以被预测,可以被解释,另一个世界充满惊讶和意外,永远都会发生你最意想不到,最认为不该发生的事情。
如果我有一个小孩,我希望他的脑海中交织着这样两个不同的世界。
按年代顺序欣赏过这些壁画,我有三个深刻感受。
第一个是关于立体几何学,绘画中对建筑物透视关系的描述逐渐变得准确。
我小时候也很喜欢画画,曾经为一个我认为长得很漂亮的姑姑画了一张画像,她有一头令我非常羡慕的长发,我很想把这美丽的披肩发展现在我的画中,可是画好之后妈妈和姑姑都说,怎么长胡子了?我画的是正面,但是本应该在背后的看不见的长发被我从下巴那里画下来,一直垂到胸前。那时候我也很苦恼,因为我搞不清这些远近前后大小的关系,我不知道应该把头发画在哪里。
人类整个历史的进展也是如此吧,早期的壁画有点可笑,那些建筑物就好像把纸壳做的立体小房子拍扁之后的效果,各个角度的表面都平铺在平面的画纸上,人物也好像一个踩着一个似的摞在一起。不过到了晚期,结构复杂的建筑物和分散各处的人物之间的相对位置就表达得精确而富有立体感。
第二个是关于复杂程度。早期的壁画用大块单一颜色的形状表现人物,虽然外形轮廓还算准确,就像是Flash动画截图的感觉。而晚期的壁画极其繁复细腻,有些菩萨和供养人的飘带上都画着几十只栩栩如生的凤凰,每一只凤凰单拿出来,都是一个很值得品味的图案,一个人的身上往往有数条这样的飘带,至于衣服本身的精致程度就更不必提了。仙女跳舞的地毯,菩萨头顶的华盖,都像衣服一样布满复杂的花纹,还有随处可见的大串大串的缨络,每一颗珠子都显得圆润饱满。
我总是站在一幅壁画面前发呆,看着角落里某一位菩萨衣服上的装饰图案或者手臂间缠绕的珠串。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当然是由简单到复杂的,先搭起骨架,再逐步增添血肉,最后才具有勃勃生机。可是将这样一个复杂到极致的世界的每一处细节全都一丝不苟的纪录在墙壁上,这需要怎样的耐心啊,如果要我重复画上十只同样的凤凰或者画一串完整的缨络,我肯定会因为烦躁不安而暴走狂奔。可是当年那些工匠一定是将一辈子的生命都消耗在珠子和纹饰上,是受到暴力胁迫,还是出自内心最真诚的信仰呢?
第三个是关于飞天。其实我本来对菩萨身后的华光也很感兴趣,不过仔细一想,现代的激光技术已经能在舞台上营造出更为绚丽迷离的光彩效果。可是飞天就不同了。
童年人类心底最强烈、最执著的梦想一定是飞翔。成年的人类已经将这个梦想实现了一半,飞机和宇宙飞船能飞得像飞毯、扫帚、风火轮、筋斗云一样美妙,有些国家已经出现了实用的个人便携式飞行器或者用强力喷气将人托浮起来。可是这并不是全部梦想,并不是真正的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的“自由飞翔”。
西方传说中的天使和精灵有一对鸟儿或昆虫一样的翅膀,所以她们能飞。尽管这也有悖于生物学,世界上曾经存在过比人类块头更大、分量更重的鸟类,可是那样的生物的生理构造将使它们大脑容量有限,无法进化出高等的智慧,所以,那只是飞翔的动物,而不是飞翔的人类。而现在的人类无论长出多么大的肉翅,也飞不起来,我们的肉体无法同时供养大脑和扇动的翅膀。
飞天为什么会飞呢?那并不是失重。在完全失重状态下,一个人不仅离开地面,飘浮在半空中,而且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摆脱了重力的束缚和控制,他没有办法做出在地球表面能够做出的普通动作,他甚至没法维持头上脚下的稳定“站姿”,更无法随心所欲扭动躯体,翩然起舞。
在春节晚会上,那些舞蹈演员将一条腿固定在地面,以便模拟飞天的某些动作,倾斜而不跌倒。我想另一种方式是将人用钢丝绳吊到半空中,不过其实很多飞天有很强烈的“支撑感”,那些单腿盘膝的飞天就好像坐在空气中一张看不见的椅子上一样轻松自然。
我们欣赏的还是在地球重力作用下人类肢体形成的姿态的美感,而不是完全失重或者被强行吊到半空中时那种勉强、扭曲的动作,可是我们同时又希望这些人的脚离开大地的支持。这一对矛盾的愿望注定了“飞天”的梦想永远无法实现,所以它会永远在我们心底掀起一波又一波苦涩而甜蜜的波浪。
居里夫人和她的同行们向人们指出这个真实世界的运转所遵循的必然规律,我们了解它,以便利用它,但是永远无法违背它。这就是这个真实的世界,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其中,我们不得不像遵守法律法规和伦理道德一样遵守这些自然法则。
我向往波平斯阿姨的世界,不仅因为那里纯净、可爱,没有暴力、阴谋和邪恶,更是因为它不必遵守这些物理的、化学的、生物的客观规律。我们的天空是真正无边无际的“空间”,星星是燃烧的炽热气体,可是我多么希望自己能用糨糊把饼干包装纸粘到天上去啊!我想那一定是一种美妙的经历。
最后一点关于展览本身的感受。每个看过“藏经洞”部分展览的观众都要适度的发出一些满怀正义的愤慨,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这次展览展出的都是过去六七十年间,美术工作者对敦煌壁画和雕塑的临摹品,虽然也是文物级别的,但是并不是敦煌宝物的“原件”,只有极少数方砖、佛像残片是真正的“古物”。我事先在网上看到这次展览禁止拍照,禁止带食物、液体进入展区,大件包裹需要寄存,所以我和老公干脆空着手去的。可是展室内随时随地都有人在“禁止拍照”的标志前打闪光灯,而工作人员的劝解过于温柔无力,有的父母一边给孩子讲解这些壁画如何珍贵,那些小孩子一边把饼干和果汁洒得满地都是。这样的观众有什么资格气愤外国强盗偷走真正的壁画呢?